史记·刺客列传

朗读 拼音 译注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¹。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²。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曹沫本是鲁国人，凭借过人的勇气与力气侍奉鲁庄公。鲁庄公素来喜爱勇武之人，便任命曹沫担任鲁国将军。后来曹沫率军与齐国交战，却屡次战败溃逃。鲁庄公心生畏惧，只好献出遂邑一带的土地向齐国求和，即便如此，他依旧让曹沫担任将军之职。
　　¹好力：爱好勇武、力气。²败北：战败逃跑。北，打了败仗往回逃。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¹，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²不变，辞令如故³。桓公怒，欲倍⁴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⁵尽复予鲁。
　　齐桓公应允与鲁庄公在柯地会面，共同订立盟约。两人在盟坛上完成盟誓后，曹沫突然手持匕首逼近齐桓公，桓公身边的侍卫见状，没一个人敢贸然行动。桓公惊慌之下问道：“您究竟想做什么？”曹沫答道：“齐国实力强盛，鲁国国力弱小，可齐国凭借强势侵略鲁国，实在是太过分了。如今鲁国都城一旦被攻破，就会直接威胁到齐国的边境，还请您仔细斟酌这件事。”齐桓公听后，答应将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话音刚落，曹沫便扔下匕首，走下盟坛，回到面向北方的臣子位置上，神色丝毫未变，谈吐也和平常一样从容。齐桓公心中大怒，打算背弃方才的盟约。管仲连忙劝道：“万万不可。贪图小利只为求得一时痛快，会让您在诸侯面前失去信用，进而失去天下人的支持，不如还是把土地还给鲁国吧。”于是，齐桓公依照约定归还了占领鲁国的土地，曹沫此前多次作战丢失的土地，也尽数回归鲁国。
　　¹鲁城坏即压齐境：意思是说，你们侵略鲁国，已经深入都城边缘，假如鲁国的都城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了。²颜色：脸色。³辞令如故：像平常一样谈吐从容。⁴倍：通“背”，背弃、违背。⁵所亡地：丢失的国土。亡，丢失，失去。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在这之后过了一百六十七年，吴国有了专诸的事迹。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¹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²，未可说以外事。”乃进³专诸于公子光。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从楚国逃离，前往吴国的时候，就知道专诸有非凡的本领。伍子胥进见吴王僚后，用攻打楚国能带来的好处劝说吴王僚。吴国公子光却说道：“那个伍员，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是被楚国人杀死的，伍员主张攻打楚国，不过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并非真正为吴国着想。”吴王僚听后，便不再商议讨伐楚国的事情。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有在国内夺取王位的打算，便暗自心想：“公子光此刻只想在国内夺权，现在还不能劝说他向国外出兵。”于是，伍子胥便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
　　¹说：劝说、说服。²内志：在国内夺取王位的意图。志，志向，意图。³进：推荐。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¹，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昧。夷昧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昧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²，当立。”故尝³阴养⁴谋臣以求立。
　　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按照兄弟排行，大弟弟名叫余祭，二弟弟名叫夷眛，最小的弟弟名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明，便没有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而是打算依照兄弟次序传递王位，最终把国君之位传给季子札。诸樊去世后，王位传给了余祭；余祭死后，王位又传给了夷眛。夷眛去世后，本应把王位传给季子札，可季子札却逃避不肯继位，吴国人只好拥立夷眛的儿子僚为国君。公子光对此不满，说道：“若是按照兄弟次序，季子札应当继位；若是一定要把王位传给儿子，那我才是真正的嫡子，应当立我为国君。”因此，他常常暗中供养一些有智谋的人，希望能依靠他们的帮助夺取王位。
　　¹以次传三弟：依照兄弟次序把王位传递下去。²适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适，通“嫡”，旧时正妻为“嫡”。³尝：通“常”。⁴阴养：秘密地供养。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¹。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²!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³，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⁴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公子光得到专诸后，像对待宾客一样厚待他。吴王僚九年，楚平王去世。这年春天，吴王僚想趁着楚国举办丧事的时机，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率领军队包围楚国的谮城，又派延陵季子前往晋国，观察各诸侯国的动向。楚国出兵截断了吴将盖余、属庸的后路，吴国军队无法返回国内。这时，公子光对专诸说道：“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不主动争取，怎么会有收获！况且我本就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理应成为国君，即便季子札回来，也不会废掉我。”专诸答道：“王僚是可以杀掉的。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两个弟弟又带着军队攻打楚国，楚国军队还截断了他们的后路。如今吴国军队在国外被楚国围困，国内又没有正直敢言的忠臣，这样一来，王僚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公子光听罢，俯身以头叩地，说道：“我公子光的身体，就如同您的身体一般，您身后的事，全都由我来负责。”
　　¹变：动态。²不求何获：意谓不争取（时机）就不会有收获。³骨鲠之臣：正直敢言的忠臣。鲠，通“骾”。⁴顿首：以头叩地。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¹于窟室²中，而具³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⁴左右，皆王僚之亲戚⁵也。夹立侍，皆持长铍⁶。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⁷，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⁸之腹中而进⁹之。既至王前，专诸擘¹⁰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这年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好身穿铠甲的武士，又备办酒席宴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出卫队，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中，门户、台阶两旁，全是吴王僚的亲信，他们夹道站立，手中都举着长矛。酒喝到畅快的时候，公子光假装脚有毛病，起身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肚子里，然后把鱼献上去。专诸端着鱼来到吴王僚面前，掰开鱼腹，趁机抽出匕首刺杀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去。侍卫们见状，立刻杀死了专诸，王僚的手下一时陷入混乱。公子光趁机放出埋伏的武士，攻击王僚的部下，将他们全部消灭，随后自立为国君，这就是吴王阖闾。阖闾继位后，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¹甲士：身穿铠甲的武士。²窟室：地下室。³具：备办。⁴阶陛：台阶。⁵亲戚：此指亲信。⁶铍：长矛。一说两刃刀。⁷详为足疾：假装脚有毛病。详，通“佯”，假装。⁸鱼炙：烤熟的整条鱼。⁹进：献上。¹⁰擘：拆。掰开。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此后七十多年，晋国有了豫让的事迹。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¹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²，入宫涂厕³，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⁴。
　　豫让是晋国人，早年曾侍奉范氏与中行氏，却始终没有什么名气。后来他离开范、中行二氏，转而侍奉智伯，智伯对他极为敬重，也格外宠信。等到智伯出兵攻打赵襄子时，赵襄子联合韩、魏两国共同谋划，最终灭掉了智伯；智伯死后，韩、赵、魏三家瓜分了他的封地。赵襄子向来最痛恨智伯，竟把智伯的头盖骨涂漆后做成了饮酒的器具。豫让潜逃到山中，感慨道：“唉！男子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女子应当为爱慕自己的人梳妆打扮。如今智伯是我的知己，我一定要替他报仇，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报答他，这样即便我死了，魂魄也不会感到惭愧。”于是，豫让更名改姓，伪装成受过刑的人，进入赵襄子宫中修整厕所，身上藏着匕首，想趁机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中突然悸动，便下令拘问修整厕所的刑人，这才知道此人是豫让，他的衣服里面还藏着利刃。豫让直言：“我要替智伯报仇！”侍卫们想杀掉他，赵襄子却说道：“他是义士，我谨慎回避他就是了。况且智伯死后没有继承人，他的家臣却想替他报仇，这可是天下难得的贤人啊。”最终，赵襄子还是放走了豫让。
　　¹怨：恨，仇恨。²刑人：受刑的人。这里犹“刑余之人”即宦者。³涂厕：修整厕所。涂，以泥抹墙。⁴卒释去之：最终还是把豫让放走了。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¹，吞炭为哑²，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³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⁴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⁵？何乃残身苦形⁶，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过了没多久，豫让又用漆涂满全身，让肌肤肿烂，如同得了癞疮，还吞下炭火使声音变得嘶哑，让自己的形貌难以辨认，在街上乞讨为生。就连他的妻子见到他，也认不出这是豫让。路上他遇到了一位朋友，朋友认出了他，说道：“你不是豫让吗？”豫让答道：“正是我。”朋友为他流泪，说道：“凭借你的才能，若是投靠赵襄子，侍奉他，赵襄子必定会亲近宠爱你。等到他亲近宠爱你，你再做自己想做的事，难道不是更容易吗？何苦摧残自己的身体，丑化自己的形貌，想用这样的方式向赵襄子报仇，这不是更困难吗？”豫让说道：“投靠别人后，又反过来杀掉他，这是怀着异心侍奉君主啊。我知道这样的做法非常困难，可我之所以选择这样做，就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怀着异心侍奉国君的臣子感到惭愧！”
　　¹漆身为厉：以漆涂身，使肌肤肿烂，像患癞病。厉，通“癞”，癞疮。²吞炭为哑：吞炭为了使声音变得嘶哑。³委质：初次拜见尊长时致送礼物。这里有托身的意思。⁴近幸：亲近宠爱。⁵顾不易邪：难道还不容易吗。⁶残身苦形：摧残身体，丑化形貌。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¹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²，我故众人报之³。至于智伯，国士⁴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⁵，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⁶！”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豫让说完便离开了。不久后，赵襄子外出，豫让潜藏在赵襄子必定经过的桥下。赵襄子来到桥上时，马匹突然受惊，赵襄子说道：“这一定是豫让。”派人前去查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列举罪过指责他，说道：“你不是曾经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都消灭了，你却没有替他们报仇，反而投靠智伯，做了他的家臣。如今智伯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偏偏如此急切地要为他报仇呢？”豫让答道：“我侍奉范氏、中行氏时，他们都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也像普通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所以我要像国士那样报答他。”赵襄子长叹一声，流着泪说道：“唉，豫让先生！你为智伯报仇，已经成就了美名；而我宽恕你，也已经足够了。你还是自己做个打算吧，我不能再放过你了！”说完便命令士兵把豫让团团围住。豫让说道：“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会埋没别人的美名，忠臣有为美名而死的道理。以前您宽恕了我，全天下没有谁不称赞您的贤明。今天这件事，我本应被判死罪，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用剑刺它几下，这样也能了却我报仇的心愿，即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我不敢指望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只是冒昧地说出我的心意！”赵襄子十分赞赏他的侠义，便派人把自己的衣裳拿给豫让。豫让拔出宝剑，多次跳起来刺向衣裳，说道：“这样一来，我在九泉之下也能报答智伯了！”说完便用剑自杀了。豫让自杀那天，赵国有志之士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他哭泣。
　　¹数：列举罪过而责之。²众人遇我：把我当成一般人对待。³众人报之：像一般人那样报答。⁴国士：国内杰出人物。⁵伏诛：受到应得的死罪。诛，杀死。⁶敢布腹心：敢于披露心里话。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从这以后又过了四十多年，轵邑有了聂政的事迹。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聂政是轵邑深井里人。他因为杀了人，为躲避仇家，便带着母亲和姐姐逃往齐国，以屠宰牲畜为生。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郤¹。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²，然后具酒自畅³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⁴，前为聂政母寿⁵。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⁶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⁷粗粝⁸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⁹居市井¹⁰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竞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却和韩国国相侠累结下了仇怨。严仲子害怕被侠累杀害，便逃走了。他四处游历，寻找能替自己向侠累报仇的人。来到齐国后，齐国人告诉他，聂政是个勇敢的人，因为躲避仇家才藏身于屠夫之中。严仲子登门拜访聂政，多次往返，之后又备办酒席，亲自捧着酒杯向聂政的母亲敬酒。酒喝到畅快尽兴时，严仲子献上一百镒黄金，到聂政老母亲面前祝寿。聂政见严仲子献上厚礼，心中感到奇怪，坚决谢绝。可严仲子却执意要送，聂政辞谢道：“我有幸还有老母健在，家里虽然贫穷，客居在此地，靠着杀猪宰狗维持生计，早晚还能买些甘甜松脆的食物奉养老母，老母的供养尚且充足，实在不敢接受您的赏赐。”严仲子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道：“我有个仇人，我周游了许多诸侯国，都没找到能替我报仇的人。来到齐国后，我私下听说您非常重义气，所以献上百金，权当给您母亲买些粗粮的费用，也希望能和您结交为朋友，哪里敢有别的请求和指望呢！”聂政说道：“我之所以降低心志，委屈自己，在这集市上做个屠夫，只是希望能借此奉养老母。老母在世一天，我就不敢对别人以身相许。”严仲子执意要赠送黄金，聂政却始终不肯接受。不过，严仲子最终还是尽到了宾主之礼，才告辞离去。
　　¹有郤：有仇怨。郤，通“隙”，空隙，裂缝。喻感情上产生裂痕。²数反：多次往返拜访。反，通“返”，返回。³畅：敬酒。⁴溢：通“镒”，古代重量单位。为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⁵寿：敬酒或用礼物赠人，表示祝人长寿。⁶甘毳：甜脆食物。毳，通“脆”。⁷大人：对别人父母的敬称。⁸粗粝：粗糙的粮食。谦词。⁹降志辱身：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¹⁰市井：市场。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¹，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²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³矣，未有大功可以称⁴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⁵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⁶然而已乎！且前日要⁷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⁸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⁹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又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毕，除去丧服后，聂政说道：“唉！我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拿着刀杀猪宰狗，而严仲子身为诸侯的卿相，却不远千里，委屈自己前来结交我。我对他的情谊实在太过浅薄，没有什么大的功劳能和他对我的恩情相抵，可严仲子却献上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足以说明他非常了解我。贤德的人因一点小仇怨而愤慨，却把我这个身处偏僻之地的穷困屠夫当作亲信，我怎么能一直默不作声，就此算了呢！况且以前他邀请我时，我只是因为老母在世才没有答应。如今老母已经享尽天年，我该为了解我的人出力了。”于是，聂政向西前往濮阳，见到严仲子后说道：“以前没有答应您的邀请，只是因为老母在世；如今不幸老母已去世，您要报复的仇人是谁？请让我来办这件事吧！”严仲子把实情全部告诉聂政，说道：“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侠累还是韩国国君的叔父，他的宗族势力强盛，人丁众多，居住的地方有士兵严密防卫。我曾派人去刺杀他，却始终没有成功。如今承蒙您不嫌弃，答应帮我，我请您增加车骑壮士作为助手。”聂政说道：“韩国和卫国距离不算远，如今要刺杀人家的宰相，而宰相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情况下不能带太多人。人多了难免会发生意外，一旦发生意外就会走漏消息，消息走漏后，整个韩国的人都会和您为仇，这难道不是太危险了吗！”于是，聂政谢绝了车骑随从，辞别严仲子，独自一人前往韩国。
　　¹除服：丧服期满。²枉：屈，委屈。³鲜：少，稀少。⁴称：相比，相抵。⁵睚眦：发怒时瞪眼睛。借指小的仇恨。⁶嘿：通“默”，沉默。⁷要：邀请。⁸辅翼：助手，辅助。⁹殆：危险。

　　杖¹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²，自屠出肠，遂以死。
　　聂政带着宝剑来到韩国都城，当时韩国宰相侠累正好坐在堂上，身边手持刀戟的护卫有很多。聂政径直走进堂中，走上台阶刺杀侠累，侍从们顿时大乱。聂政高声呼喊，被他杀死的人有几十个。之后，聂政又趁机毁坏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睛，剖开肚皮，让肠子流出，就这样死去了。
　　¹杖：持，携带。²皮面决眼：割破面皮，挖出眼珠。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¹莫知谁子。于是韩县²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韩国人把聂政的尸体陈列在街市上，悬赏查询凶手的身份，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又发布悬赏令，宣称只要有人能说出杀死宰相侠累的人，就赏给千金。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人知道凶手的身份。
　　¹购问：悬赏询问。²县：通“悬”，悬挂。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¹，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²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³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⁴，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⁵，妾其奈何畏殁⁶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宰相，却不知道凶手是谁，全韩国的人也都不知道凶手的姓名，如今凶手的尸体被陈列在街市上，还悬赏千金辨认，便抽泣着说道：“这大概是我弟弟吧？唉，严仲子是了解我弟弟的！”于是，聂荣立刻动身，前往韩国都城，来到街市上，看到死者果然是聂政，便趴在尸体上痛哭，悲痛万分地说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轵邑深井里的聂政啊！”街上的行人说道：“这个人残忍地杀害了我国宰相，君王悬赏千金查询他的姓名，夫人难道没听说吗？怎么还敢来认尸呢？”聂荣答道：“我听说了。可聂政之所以忍受羞辱，甘愿混在屠猪贩肉的人中间，是因为老母健在，我还没有出嫁。老母享尽天年去世后，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从穷困低贱的处境中发现我弟弟，与他结交，恩情深厚，我弟弟又能怎么办呢！勇士本来就应该为知己牺牲性命，如今他是因为我还活着，才重重地毁坏自己的面容和躯体，让人无法辨认，以免牵连到我。我怎么能害怕杀身之祸，而永远埋没弟弟的名声呢！”整个街市上的人都为这件事感到震惊。聂荣于是高声呼喊三声“天哪”，最终因为过度哀伤，死在了聂政的身旁。
　　¹贼不得：指不知道凶手的姓名。²於邑：通“呜咽”，哭泣。³蒙污辱自弃于市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猪贩肉的人之间。⁴无恙：平安无事。恙，忧，病。⁵重自刑以绝从：深深地毁坏自己的面容肢体，使人不能辨认，以免牵连别人。⁶殁：死。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¹政诚知其姊无濡忍²之志，不重³暴骸⁴之难，必绝险⁵千里以列⁶其名，姊弟俱谬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烈性女子。要是聂政当初知道他姐姐没有隐忍的性格，不顾惜暴露尸体的苦难，一定会跨越千里险阻来公开他的姓名，导致姐弟二人一同死在韩国街市上，那他恐怕也未必敢对严仲子以身相许。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才能够赢得这样的贤士啊！”
　　¹乡使：从前假使。乡，通“向”，从前，过去。²濡忍：含忍，忍耐。³不重：不顾惜。⁴暴骸：露尸于外。⁵绝险：度越艰难险阻。⁶列：显露，布陈。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从此以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有了荆轲的事迹。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¹乃齐人，徙²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³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⁴于野王。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本是齐国人，后来迁徙到卫国，卫国人都称他为庆卿。等到他来到燕国后，燕国人便改称他为荆卿。荆卿平日里喜好读书，也擅长击剑，曾凭借剑术游说卫元君，可卫元君并未重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在魏地设置了东郡，还把卫元君及其旁支亲属都迁到了野王。
　　¹先：先人，祖先。²徙：迁移。³说：劝说，说服。⁴支属：旁支亲属。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¹，盖聂怒而目²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曰：“曩者³吾与论剑有不称⁴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⁵之！”
　　荆轲漫游途中曾经过榆次，期间与盖聂讨论剑术，盖聂却对他怒目而视。荆轲离开后，有人劝说盖聂把荆轲叫回来，盖聂说道：“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的见解有不妥之处，我便用眼瞪了他。你去看看吧，我既已用眼瞪他，他定然会离开，不敢再留在榆次了。”派人到荆轲的住处询问房东，果然得知荆轲早已乘车离开榆次。派去的人回来禀报后，盖聂说道：“他本就该走，刚才我用眼瞪他，他已经害怕了。”
　　¹论剑：谈论剑术，有较量的意思。²目：瞪眼逼视。³曩者：过去。这里指刚才。⁴不称：不相宜，不合适。⁵摄：通“慑”，威慑，震慑。一说降服。

　　荆轲游于邯郸，鲁勾践与荆轲博¹，争道²，鲁勾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漫游到邯郸时，鲁句践曾和荆轲玩博戏，两人因争执博局的路数，鲁句践发怒呵斥荆轲，荆轲却默不作声地逃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和鲁句践见面。
　　¹博：古代一种博戏。²争道：争执博局的着数。道，技艺，方法。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¹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²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³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⁴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荆轲来到燕国后，和一个以屠狗为业的人以及擅长击筑的高渐离成了好友。荆轲特别喜欢喝酒，每天都和那个屠狗的屠夫、高渐离在燕国的街市上喝酒。喝到似醉非醉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就顺着筑声的节拍在街市上唱歌，彼此都很快乐，可一会儿又相互哭泣，身旁仿佛没有其他人一样。荆轲虽然混在酒徒之中，但他为人深沉稳重，喜好读书；他游历过的诸侯各国，结交的都是当地贤士豪杰中德高望重的人。他来到燕国后，燕国隐士田光先生也友好地对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辈。
　　¹筑：古代弦乐器，像琴，属于打击乐。²沉深：深沉稳重。³贤豪长者：贤士、豪杰和年高有德行的人。⁴处士：有才有德不愿为官的隐居者。

　　居顷之，会¹燕太子丹质²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
　　过了没多久，恰逢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他年少时和太子丹关系很好。等到嬴政被立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很不友好，所以太子丹心怀怨恨，逃回了燕国。
　　¹会：适逢，正赶上。²质：人质。

　　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¹，稍²蠹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³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⁴，兵革⁵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⁶之怨，欲批⁷其逆鳞⁸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太子丹回到燕国后，就开始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可燕国国力弱小，没有能力对抗秦国。此后，秦国天天出兵山东，攻打齐国、楚国和三晋，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渐吞并各国土地。战火很快就要波及燕国，燕国君臣都担心大祸临头。太子丹为此忧心忡忡，向他的老师鞠武请教。鞠武答道：“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对韩国、魏国、赵国都构成了威胁。它北面有甘泉、谷口这样坚固险要的地势，南面有泾河、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占据着富饶的巴郡、汉中地区，西面有陇山、蜀山这样的崇山峻岭作为屏障，东面有殽山、函谷关这样的要塞，人口众多且士兵训练有素，武器装备也十分充足。秦国有着向外扩张的野心，如此一来，长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地区就没有安稳的地方了。您怎么能因为遭受欺侮的怨恨，就去触动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鞠武答道：“请让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¹三晋：指韩、赵、魏三国。以其国君原来都是晋国的执政大夫，后各自立国，将晋一分为三，故称。²稍：逐渐，一点一点地。~蚕食：像蚕吃桑叶一样地逐渐侵吞。³擅：拥有，据有。⁴士厉：士兵训练有素。厉，勇敢者锐气。⁵兵革：武器装备。兵，武器。革，皮制铠甲。⁶见陵：被欺凌。见，被。陵，侵犯，欺侮。⁷批：触动，触犯。⁸逆鳞：传说中龙颈部生的倒鳞。触及倒鳞，龙即发怒。用以比喻暴君凶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¹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²，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³’也，祸必不振⁴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⁵。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⁶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⁷，心惛然⁸，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⁹，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¹⁰’矣。夫以鸿毛¹¹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¹²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¹³，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¹⁴。
　　又过了一些时候，秦国将领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了燕国，太子丹接纳了他，并让他住了下来。鞠武劝说道：“不能这样做。秦王本就性情凶暴，如今又对燕国积怨，这已经足够让人担忧了，更何况他要是听说樊将军住在燕国，那后果不堪设想！这就像是‘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祸患一定无法挽救。即便有管仲、晏婴那样的贤才，也没法为您出谋划策了。希望您赶紧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消除秦国攻打燕国的借口。然后您向西和三晋结盟，向南联络齐国、楚国，向北和单于交好，这样之后才能想办法对付秦国。”太子丹说道：“老师的计划需要太长时间，我心中忧闷烦躁，恐怕连片刻都等不及了。况且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樊将军在天下已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总不能因为畏惧强暴的秦国，就抛弃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要是这样做，我还不如去死。希望老师再想想别的办法。”鞠武说道：“选择危险的行动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祈求幸福，计谋浅薄却怨恨深重，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而不顾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积蓄仇怨而助长祸患’啊。大雁的羽毛放在炉炭上，一下子就会烧光，更何况是像雕鸷一样凶猛的秦国，要是对燕国发泄仇恨残暴的怒气，后果还用说吗！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智谋深远且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量这件事。”太子丹说道：“希望能通过老师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答道：“遵命。”于是鞠武出去拜见田光，说道：“太子希望能和先生一同谋划国事。”田光说道：“我恭敬地接受您的嘱托。”随后便前去拜访太子丹。
　　¹舍：使……住下来。²寒心：提心吊胆。³委肉当饿虎之蹊：古成语，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委，抛给，抛弃。蹊，小路。⁴不振：不可拯救。振，救，挽救。⁵灭口：消除……借口。⁶购：通“媾”，媾和，讲和。⁷旷日弥久：时间长久。⁸惛然：忧闷，烦乱。惛，糊涂。⁹后交：新交，晚交。¹⁰资怨而助祸：助长怨恨而促使祸患的发展。¹¹鸿毛：大雁羽毛。喻燕国力量薄弱。¹²雕鸷：雕与鸷均为凶猛的禽鸟。比喻秦国的凶猛。¹³勇沉：勇敢沉着，勇气潜于内心。¹⁴乃造焉：就到太子那里去拜访。造，拜访。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¹，跪而蔽席²。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³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⁴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⁵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⁶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⁷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⁸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太子丹上前迎接田光，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为田光引路，还跪下来拂拭座位，请田光坐下。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其他人，太子丹离开自己的座位，向田光请教道：“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能多留意这件事。”田光说道：“我听说良马强壮的时候，一天能奔驰千里，可等到它衰老，就算是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您听说的是我壮年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现在精力已经衰竭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冒昧地谋划国事，我的好朋友荆卿可以承担这个使命。”太子丹说道：“希望能通过先生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道：“遵命。”说完便立刻起身，急忙离去。太子丹送到门口，告诫道：“我所说的，先生所讲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田光俯身笑着说道：“好。”田光弯腰驼背地去见荆轲，说道：“我和您关系要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身体已经力不从心，我有幸听他嘱咐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多留意’。我私下里和您不见外，已经把您推荐给太子了，希望您能前往宫中拜见太子。”荆轲说道：“我恭敬地接受您的嘱托。”田光说道：“我听说，年长老成的人做事，不会让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告诫我说‘所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在怀疑我啊。一个人做事却让别人怀疑，就不能算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田光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说道：“希望您立刻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以此表明我不会泄露机密。”说完便刎颈自杀了。
　　¹却行为导：倒退着走，为（田光）引路。²蔽席：拂拭座席上的灰尘，以示恭敬。蔽，拂拭，掸。³避席而请：离开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请教。避席，以示敬意。⁴骐骥：良马、骏马。⁵驽马：劣等马。⁶趋：小步快走。以示礼敬。⁷节侠：有节操、讲义气的人。⁸明：表明，显示。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¹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²，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³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⁴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⁵。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⁶，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⁷。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⁸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⁹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
　　于是荆轲去拜见太子丹，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丹拜了两拜，跪下来，跪着向前走，痛哭流涕，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当初告诫田先生不要泄露消息，是想让大事的谋划能够成功。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他不会泄露，这哪里是我的初衷啊！”荆轲坐定后，太子丹离开座位，以头叩地说道：“田先生不知道我不成器，让我能有机会来到您面前，冒昧地向您陈述心事，这是上天怜悯燕国，没有抛弃我啊。如今秦王有贪利的野心，他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不占领天下所有的土地，不让各国的君王都向他臣服，他的野心就不会停止。如今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占领了韩国的全部领土，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抵达漳水、邺县一带，李信则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军，一定会向秦国臣服；赵国臣服后，灾祸就会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争困扰，如今就算调动全国的力量，也抵挡不住秦军。诸侯们都畏惧秦国，没有谁敢提倡合纵抗秦的策略。我私下有个不成熟的计策，认为要是能找到天下的勇士，派他前往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婪，这种情况下一定能达到我们的目的。要是能劫持秦王，让他把侵占各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杀死他。秦国的大将在国外独掌兵权，要是国内发生动乱，君臣之间就会彼此猜疑，趁这个机会，东方各国联合起来，就一定能打败秦国。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可不知道该把这个使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能仔细考虑这件事。”
　　¹膝行：跪行，双膝着地向前。²不肖：不成才，没出息。此谦词。³孤：按当时燕王尚在，不该称孤。⁴臣：使……臣服，称臣。⁵厌：满足。又写作“餍”。⁶入臣：前往秦国称臣。⁷合从：通“合纵”，东方六国南北联合，结成一体共同对抗秦国的政策。⁸窥：示，引诱。⁹擅：独揽，掌握。

　　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¹，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²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³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⁴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⁵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⁶太子言，臣愿谒⁷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⁸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过了好一会儿，荆轲才说道：“这是国家大事，我的才能低劣，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丹上前，以头叩地，坚决请求荆轲不要推辞，荆轲最终答应了。当时，太子丹就尊奉荆轲为上卿，让他住进上等的宾馆。太子丹每天都到荆轲的住处探望，为他提供贵重的饮食，还时不时献上奇珍异物，车马美女也任由荆轲随意使用，只求满足荆轲的心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荆轲还是没有行动的迹象。这时，秦将王翦已经攻破赵国都城，俘虏了赵王，把赵国的领土全部纳入秦国版图。秦军继续进军，向北夺取土地，一直打到燕国的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荆轲说道：“秦国军队早晚之间就要横渡易水，到那时，就算我想长久地侍奉您，也做不到了！”荆轲说道：“就算太子您不说，我也打算请求行动了。现在前往秦国，要是没有能让秦王相信我的东西，就无法接近秦王。那樊将军，秦王正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来买他的头颅。要是能得到樊将军的头颅和燕国督亢的地图，把它们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接见我，这样我才有机会为您效力。”太子丹说道：“樊将军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伤害这位长者的心，希望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¹让：推辞。²太牢：牛、羊、猪三种牲畜各一头，是古代祭祀的重礼。借指贵重美食。³恣：听任，随其所欲。⁴略：夺取，侵占。⁵旦暮：早晚。极言时间短暂。⁶微：无，没有。⁷谒：请求，禀告。⁸说：喜欢，高兴。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¹矣，父母宗族皆为戮²没³。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⁴其匈⁵，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⁶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⁷之。
　　荆轲知道太子丹不忍心，便亲自去见樊於期，说道：“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狠毒了！您的父母和族人，不是被杀死就是被收为奴婢。现在又听说秦王要用千斤黄金和万户封邑来买您的头颅，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抬头望天，叹息着流下眼泪，说道：“我樊於期每当想到这些，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报仇的办法啊！”荆轲说道：“今天我有一句话，既能解除燕国的祸患，又能为将军报仇雪恨，您看怎么样？”樊於期上前一步，说道：“该怎么做呢？”荆轲说道：“希望能得到将军的头颅，把它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接见我。到时候，我用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向他的胸膛，这样一来，将军的仇恨就能洗雪，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能消除了！将军还有什么顾虑吗？”樊於期袒露出一边肩膀，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腕，走近荆轲说道：“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事情，今天终于听到您的指教了！”说完，樊於期便自杀了。太子丹听到这个消息，驾车疾驰前往，伏在樊於期的尸体上痛哭，无比悲哀。可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樊於期的头颅装进匣子，密封起来。
　　¹深：残酷，刻毒。²戮：杀死。³没：没入官府为奴。⁴揕：直刺。⁵匈：通“胸”，胸膛。~偏袒搤捥：脱掉一边衣袖，露出一边臂膀，一只手紧握另一只手腕，以示激愤。搤，通“扼”，掐住，捉住。捥，通“腕”。⁶切齿腐心：上下牙齿咬紧挫动，愤恨得连心都碎了。⁷函封：装入匣子，封起来。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蟀之。以试人，血濡缕¹，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²。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³。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曰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⁴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⁵矣！”遂发。
　　当时，太子丹已经预先寻找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后来找到了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买下它，又让工匠用毒水淬炼匕首。用人来试验，只要沾上一丝血迹，就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太子丹开始准备行装，送荆轲出发。燕国有位勇士名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面看他。太子丹便派秦舞阳做荆轲的助手。荆轲还在等待一个人，打算和那个人一同出发，可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赶到，荆轲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行装。又过了几天，荆轲还是没有出发，太子丹认为荆轲在拖延时间，怀疑他反悔，便再次催促道：“时间不多了，荆卿有动身的打算吗？要是您还没准备好，就请允许我派秦舞阳先出发吧。”荆轲发怒，斥责太子丹说道：“太子您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只想着去却不顾及完成使命回来，那是没出息的小子！况且我们是拿着一把匕首，进入难以预测的强暴秦国。我之所以暂时停留，是在等另一位朋友一同前往。如今太子您认为我在拖延时间，那我就告辞诀别，现在出发吧！”说完，荆轲便动身了。
　　以药焠之：把烧红的匕首放到带有毒性液体里醮。粹，通“淬”。¹血濡缕：只要渗出一点血丝。²忤视：用恶意的眼光看人。忤，逆，抵触。³治行：准备行装。⁴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⁵辞决：长别。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¹，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²，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³伉慨，士皆瞋目⁴，发尽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太子丹和宾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为他送行。到了易水岸边，饯行之后，荆轲准备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筑声的节拍唱歌，歌声苍凉凄婉，送行的人都泪流满面。荆轲一边向前走，一边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接着又唱出慷慨激昂的声调，送行的人都怒目圆睁，头发直竖，把帽子都顶了起来。于是荆轲登上马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
　　¹既祖：饯行之后。祖，古人出远门时祭祀路神的活动。这里指饯行的一种隆重仪式，即祭神后，在路上设宴为人送行。²为变徵之声：发出变徵的音调。³羽声：音调高亢，声音慷慨激昂。⁴瞋目：瞪大眼睛。~发尽上指冠：因怒而头发竖起，把帽子顶起来。此夸张说法。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¹币²物。厚遗³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⁴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⁵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⁶。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⁷．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武阳色变⁸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⁹武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¹⁰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武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¹¹，图穷¹²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椹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¹³。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¹⁴起不意，尽失其度¹⁵。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¹⁶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¹⁷。荆轲废，乃引其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¹⁸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¹⁹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才)以药囊提荆轲也。”
　　一到秦国，荆轲就带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厚赠给秦王宠幸的臣子中庶子蒙嘉。蒙嘉替荆轲先在秦王面前说道：“燕王实在是被大王的威严震慑得心惊胆颤，不敢出兵抗拒大王的将士，情愿让全国上下都做秦国的臣子，按照其他诸侯国的次序排列，像秦国直属郡县那样纳税，只求能保住先王的宗庙。燕王因为害怕，不敢亲自前来陈述，特地砍下樊於期的首级，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装在匣子里密封好。燕王还在朝廷上举行了拜送仪式，派使臣来向大王禀明情况，恳请大王指示。”秦王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立刻穿上礼服，安排了外交上极为隆重的九宾仪式，在咸阳宫召见燕国的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按照正使、副使的次序上前。走到殿前台阶下时，秦舞阳突然脸色大变，害怕得浑身发抖，大臣们都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向秦王谢罪道：“他是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没见过天子，所以才会害怕。希望大王能稍微宽容他一些，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道：“把秦舞阳手里的地图递上来。”荆轲接过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卷到尽头时，匕首露了出来。荆轲趁机用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直刺秦王。还没等匕首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抽身跳起，衣袖被挣断。秦王慌忙抽剑，可剑太长，只抓住了剑鞘。当时情况紧急，剑又套得很紧，所以没能立刻拔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臣们都吓得发呆，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大家都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的法律，殿上侍从大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侍卫武官也只能拿着武器在殿外依次守卫，没有秦王的命令，不准进殿。危急时刻，来不及传唤殿外的侍卫，所以荆轲才能追赶秦王。仓促之间，大臣们没有武器攻击荆轲，只能赤手空拳和他搏斗。这时，侍从医官夏无且用手里捧着的药袋投向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慌乱中不知该怎么办，侍从们高声喊道：“大王，把剑推到背后！”秦王把剑推到背后，这才拔出宝剑攻击荆轲，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受了重伤，无法站立，就举起匕首直接投向秦王，没有击中秦王，却击中了铜柱。秦王又接连攻击荆轲，荆轲被刺伤了八处。荆轲知道大事无法成功，便靠在柱子上大笑，张开两腿像簸箕一样坐在地上，骂道：“大事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逼迫你订立归还诸侯土地的契约，好回报太子。”这时，侍卫们冲上前杀死了荆轲，秦王也因此不高兴了好一阵子。之后，秦王评定群臣的功过，赏赐有功的大臣，处置应当治罪的官员，各有不同。秦王赐给夏无且二百镒黄金，说道：“无且忠诚于我，才会用药袋投击荆轲啊。”
　　¹资：价值；资财。²币：古代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物的玉帛等物。³遗：赠送。⁴振怖：内心惊悸，害怕。怖，惊慌、害怕。⁵比：排列、比照。⁶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⁷九宾：外交上极其隆重的礼仪。说法不一。一说九个接待宾客的礼宾人员；一说九种规格不同的礼节；一说九种地位不同的礼宾人员。⁸色变：变了脸色。⁹顾笑：指回头向舞阳笑。¹⁰假借：宽容。¹¹发图：展开地图。¹²穷：尽。¹³室：指剑鞘。¹⁴卒：通“猝”，突然。¹⁵度：常态。¹⁶提：打，投掷。¹⁷股：大腿。¹⁸箕踞：两脚张开，蹲坐于地，如同簸箕。以示轻蔑对方。¹⁹坐：治罪、办罪。

　　于是秦王大怒，益¹发兵诣²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³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⁴，而社稷幸得血食⁵。”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于是秦王大发雷霆，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命令王翦率领军队攻打燕国。同年十月，秦军攻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紧追击燕王，代王嘉写信给燕王喜说道：“秦军之所以追击燕军特别急迫，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您要是杀掉太子丹，把他的头颅献给秦王，一定能得到秦王的宽恕，国家或许也能侥幸得以保全。”此后，李信率军追击太子丹，太子丹躲藏在衍水河中。燕王喜派使者杀死太子丹，准备把他的头颅献给秦王。可秦王没有停止进攻，继续派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国终于灭掉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¹益：增加。²诣：往，到……去。³拔：攻克，占领。⁴解：缓解、宽释。⁵社稷幸得血食：国家或许得到保存。社稷，土神和谷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成为国家政权的象征。血食，享受祭祀。因为祭祀时要杀牛、羊、豕三牲，所以叫血食。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¹，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惶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²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³，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嚯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⁵。
　　第二年，秦王吞并天下，即位称皇帝。随后，秦始皇下令通缉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门客们都逃走了。高渐离更名改姓，在别人家当酒保，隐藏在宋子这个地方做工。过了很久，高渐离觉得这份工作很劳累，一次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便忍不住来回走动，舍不得离开，还常常随口说道：“那筑的声调，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不好。”侍候的人把高渐离的话告诉主人，说道：“这个雇工懂得音乐，还私下里对筑声说长道短。”主人便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宾客都称赞他击得好，还赏酒给他喝。高渐离心想，长久这样隐姓埋名，担惊受怕地躲藏下去，没有尽头，便退下堂来，从行装匣子里拿出自己的筑和衣裳，重新整理容貌，换上衣服，再回到堂前。满座宾客都大吃一惊，纷纷离开座位，用平等的礼节接待他，把他尊为上宾。人们请他击筑唱歌，宾客们听了，没有不被感动得流泪离去的。宋子城里的人轮流请他做客，这件事传到了秦始皇耳中。秦始皇召高渐离进见，有人认识他，说道：“这是高渐离。”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地赦免了他的死罪，却派人薰瞎了他的眼睛，让他留在宫中击筑。每次听高渐离击筑，秦始皇都称赞不已。渐渐地，高渐离能更接近秦始皇了。他便把铅块藏在筑中，等到再次进宫击筑，靠近秦始皇时，举起筑向秦始皇砸去，却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下令杀死了高渐离，从此以后，秦始皇终身不敢再接近从前东方六国的人。
　　¹庸保：帮工，伙计。庸，通“佣”，被雇用的人。²家丈人：东家，主人。³抗礼：用平等的礼节接待。~矐其目：弄瞎他的眼睛。矐，熏瞎。⁴朴：撞击。⁵诸侯之人：此前东方六国的人。

　　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¹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²也！”
　　鲁句践听到荆轲刺杀秦王的事情后，私下说道：“唉！太可惜了，他不精通刺剑的技巧啊！我也太不了解这个人了！过去我呵斥他，他就认为我不是同道中人了。”
　　¹讲：讲究，精通。²非人：不是同类人。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¹，“天雨粟，马生角²”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³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⁴然，不欺⁵其志，名垂后世，岂妄⁶也哉！
　　太史公说：社会上谈论荆轲时，提及太子丹的命运，竟有“天上降下粟米，马头长出犄角”之类的说法，这实在是太过荒谬了。还有人说荆轲曾刺伤秦王，这也不符合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交好，都知晓荆轲刺秦的详情，他们向我讲述的情况，就和我记载的一样。从曹沫到荆轲这五个人，他们的侠义行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他们的志向与意图都清晰明确，从未违背自己的本心。他们的名声能流传到后代，这难道是虚假的吗！
　　¹命：运气，命运。²天雨粟，马生角：据《燕丹子》记载：“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长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王充《论衡·感虚》等亦有此说。这里比喻不可能之事。雨，下雨。³义：义举，指行刺活动。⁴较：清楚，明白。⁵欺：违背。⁶妄：虚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