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大汉初定，日不暇给。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是以众庶悦豫，福应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宝鼎之歌，荐于郊庙。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之瑞，以为年纪。故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且夫道有夷隆，学有麤密，因时而建德者，不以远近易则。故皋陶歌虞，奚斯颂鲁，同见采于孔氏，列于诗书，其义一也。稽之上古则如彼，考之汉室又如此，斯事虽细，然先臣之旧式，国家之遗美，不可阙也。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备制度。西土耆老，咸怀怨思，冀上之睠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矅，折以今之法度。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众流之隈，汧涌其西。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地之隩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悟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岭，睋北阜，挟酆灞，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泰而极侈。建金城而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举，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
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也。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跞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为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万，疆场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插成云。五谷垂颖，桑麻铺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支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于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壁以饰珰。发五色之渥彩，光焰朗以景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宫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宿，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盘崔嵬，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城、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墀扣砌，玉阶彤庭，碝磩彩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庭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乎祖宗，膏泽洽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殚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典司。
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除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凌隥道而超西墉，掍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觚稜而栖金爵。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耸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嵬，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汤而出馺娑，洞枍诣以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能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郤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途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览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崷崪，金石峥嵘。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泰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灵而讲武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修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网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銮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鄗，历上兰。六师发逐，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不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曳犀犛，顿象罴。超洞壑，越峻崖。蹶崭岩，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
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历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压，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腾酒车以斟酌。割鲜野食，举烽命釂。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銮，容与徘徊。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茝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燿乎其陂。鸟则玄鹤白鹭，黄鹄鵁鹳，鸧鸹鸨鶂，凫鷖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輚辂，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謍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鹇，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罿，御矰缴，方舟并骛，俯仰极乐。遂乃风举云摇，浮游溥览。前乘秦岭，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佑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循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十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¹没而颂声²寝，王泽³竭而诗不作。大汉初定，日不暇给(jǐ)⁴。至于武宣⁵之世，乃崇礼官⁶，考文章⁷，内设金马⁸石渠⁹之署，外兴乐府¹⁰协律¹¹之事，以兴废继绝，润色¹²鸿业¹³。是以众庶悦豫¹⁴，福应¹⁵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宝鼎¹⁶之歌，荐于郊庙¹⁷。神雀、五凤、甘露、黄龙¹⁸之瑞，以为年纪。故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¹⁹，或以宣上德²⁰而尽忠孝，雍容²¹揄扬²²，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²³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²⁴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²⁵焉与三代²⁶同风。且夫道有夷隆，学有麤密，因时而建德者，不以远近易则。故皋陶(yáo)歌虞²⁷，奚斯颂鲁²⁸，同见采于孔氏²⁹，列于诗书，其义一也。稽之上古则如彼，考之汉室又如此，斯事虽细，然先臣之旧式³⁰，国家之遗美，不可阙也。臣窃见海内清平³¹，朝廷无事，京师³²修宫室，浚(jùn)³³城隍³⁴，起苑囿(yòu)³⁵，以备制度。西土耆(qí)老³⁶，咸怀怨思，冀上之睠(juàn)顾³⁷，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³⁸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xuàn)矅(yào)³⁹，折以今之法度。
有人说：“赋是古诗的变体。”成康盛世已成过往，赞颂的歌声也随之停歇；先王的恩泽耗尽之后，赞美的诗章便不复存在。大汉初年，朝廷一心安抚百姓、恢复生计，其他事务都无暇顾及。直到武帝、宣帝在位的鼎盛时期，才开始推崇礼乐，考核文章典籍。宫内修建金马门，招揽文臣撰写文章；建造石渠阁，珍藏宫廷秘籍；宫外则设立乐府机构，负责协调音律、创作乐曲。借此振兴礼乐教化，弘扬大汉的丰功伟业。于是百姓心情欢畅，各类祥瑞接连出现。白鹿、赤雁、芝房、宝鼎等祥瑞纷纷显现，朝臣们据此创作诗歌进献给先祖；神雀、五凤、甘露、黄龙等吉兆不断降临，朝廷便依据这些祥瑞更改年号。因此，凭借文才侍奉君主的臣子，如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乘、王褒、刘向等人，日夜思索创作思路、撰写文章，按日按月向朝廷进献作品；而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公卿大臣，便利用处理政务的闲暇创作辞赋，进献给朝廷。有的辞赋抒发臣民的真挚情感，传递讽喻之意；有的宣扬君父的恩德，尽显忠孝之心。它们以从容和婉的笔触阐发事理，让大汉的功业在后世流传，这些辞赋的价值与《雅》《颂》相差不远。汉成帝时，朝廷对这些辞赋加以评论、编目汇总，总计进献给皇帝阅览的作品已有一千多篇。从此，大汉的文章与其他朝代明显不同，其光辉灿烂的风格可与夏、商、周三代的文风媲美。道术有时衰落、有时兴盛，学问有的粗疏、有的精深，顺应时势建立德行、著书立说的贤士，不会因古今差异而改变评判文章的标准。所以皋陶歌颂舜帝的诗歌文词简略，奚斯赞颂鲁国的诗篇内容详尽，却同样被孔子收录到《诗经》《尚书》中，因为它们在“润色宏大事业”这一点上意义相同。考察上古，有皋陶颂舜、奚斯颂鲁的作品；回看前汉，有司马相如等人歌颂汉武帝的辞赋。创作辞赋虽属小事，但前代文臣的榜样、本朝传承的美政，必须加以继承。我见天下太平、朝廷无事，东都洛阳正在修建宫室、疏通城池，还扩建苑囿以完善都城规制；而西都长安的老人们心怀思念，不仅盼望君王能怀念旧都，还极力称赞长安过去的规制，言谈间流露出轻视洛阳的意味。正因如此，我才创作这篇赋，先尽量叙述西都老人们所炫耀的事物，再用东都现行的法度让他们信服。
¹成康：即周成王、周康王。据说周成王、周康王相继在位时，天下安宁，四十余年连刑具都未用过。史家誉之为“成康之治”。²颂声：歌功颂德之声。³王泽：天子之德泽。⁴日不暇给：谓事务繁多，没有空闲的时间顾及这些事情。⁵武宣：即汉武帝、汉宣帝。⁶礼官：掌礼仪之官。⁷文章：礼乐制度。⁸金马：即金马门，汉代仕宦者的住所，旁有汉武帝所立的铜马，故称金马门。⁹石渠：即石渠阁，汉代宫中藏书之处，在未央宫北。¹⁰乐府：掌管音乐的官署。汉武帝设立乐府专署，掌管宫廷、巡行、祭祀所用的音乐，兼采民间歌辞。¹¹协律：校正音乐吕律，使之和谐。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主管音乐。¹²润色：修饰，赞美。¹³鸿业：大业。¹⁴悦豫：喜乐。¹⁵福应：吉祥的征兆。¹⁶白麟、赤雁、芝房、宝鼎：皆为乐府歌名，据《汉书·武帝纪》记载：武帝巡幸雍，获白麟，作《白麟之歌》。巡幸东海，获赤雁，作《朱雁之歌》。甘泉宫内有芝草，其叶相连，作《芝房之歌》。又在后土祠旁得宝鼎，作《宝鼎之歌》。¹⁷郊庙：帝王祭祀天地称为郊，祭祀祖先称为庙。¹⁸神雀、五凤、甘露、黄龙：都是汉宣帝的年号。据《汉书·宣帝纪》记载：汉宣帝时，先后有神雀、五只凤凰、甘露、黄龙等出现，宣帝认为是祥瑞之兆，先后用以为年号。¹⁹讽谕：用委婉的话进行劝说。²⁰上德：帝王的功德。²¹雍容：容仪温文。²²揄扬：宣扬。²³孝成：即汉成帝。²⁴奏御：进献。²⁵炳：辉煌。²⁶三代：指夏、商、周。²⁷皋陶歌虞：皋陶是虞舜的贤臣，他作诗歌颂虞舜。²⁸奚斯颂鲁：奚斯是春秋时鲁国大夫，他作诗赞美鲁僖公。²⁹孔氏：指孔子。³⁰旧式：遗留的典范。³¹清平：政治清明，社会太平。³²京师：指东汉京都洛阳。³³浚：疏通。³⁴城隍：城壕。³⁵苑囿：林苑，古代帝王打猎玩乐的园林。³⁶耆老：老人。古代称六十岁为耆，称七十岁为老。³⁷睠顾：垂爱关注。睠，同“眷”。³⁸洛邑：即洛阳，在今河南省洛阳市白马寺东洛水北岸。³⁹眩矅：同“炫耀”，迷惑。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¹之初经营²也，尝有意乎都河洛³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⁴。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⁵，发思古之幽情⁶，博我以皇道⁷，弘我以汉京⁸。”宾曰：“唯唯⁹。”
一位来自长安的客人，向洛阳的主人问道：“听说汉朝初年规划都城时，曾有意选在黄河、洛水之滨，后来认为那地方不适合定都，不够安宁，便决定向西迁徙，将长安定为汉朝的京城。您是否知道这段迁都的往事？又是否见过长安的城郭规制？”主人回答：“我没见过。希望您能抒发怀旧的心意、流露思古的情怀，讲讲高祖定都长安的缘由，让我增长见识；也请您描述下长安的情形，拓宽我的视野。”客人应声说：“好，好。”
¹皇汉：大汉。²经营：规划创业。³河洛：黄河与洛水。此指这两条河之间的洛阳。⁴上都：京城。⁵蓄念：早已有的念头。⁶幽情：深远的感情。⁷皇道：帝王之道。⁸汉京：指汉都洛阳。⁹唯唯：应诺声。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¹，实曰长安²。左据函谷³、二崤⁴之阻，表以太华⁵、终南⁶之山。右界褒(bāo)斜(yé)⁷、陇首⁸之险，带以洪河⁹、泾、渭之川。众流之隈(wēi)¹⁰，汧(qiān)¹¹涌其西。华实之毛¹²，则九州之上腴(yú)¹³焉。防御¹⁴之阻，则天地之隩(ào)区¹⁵焉。是故横被六合¹⁶，三成帝畿(jī)¹⁷，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悟东井¹⁸之精，俯协《河图¹⁹》之灵。奉春²⁰建策，留侯²¹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²²，乃眷西顾²³，实惟作京²⁴。于是睎(xī)²⁵秦岭²⁶，睋(é)²⁷北阜²⁸，挟酆灞(bà)²⁹，据龙首³⁰。图皇基³¹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³²。历十二之延祚(zuò)³³，故穷泰而极侈。建金城³⁴而万雉(zhì)³⁵，呀(xiā)³⁶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³⁷。内则街衢(qú)³⁸洞达³⁹，闾阎(yán)⁴⁰且千，九市⁴¹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chán)⁴²。红尘⁴³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⁴⁴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⁴⁵侈于姬姜⁴⁶。乡曲⁴⁷豪举⁴⁸，游侠之雄，节慕原、尝⁴⁹，名亚春、陵⁵⁰。连交合众，骋骛(wù)⁵¹乎其中。
汉朝的西都长安，地处雍州。它左侧依傍着雄伟险峻的函谷关、崤山，以及堪称一方地标的太华山与终南山；右侧连接着褒谷、斜谷与龙首山，黄河、泾水、渭水等河流环绕其周，汧水还从西边奔流而过。这里草木繁盛、花果丰茂，拥有九州最肥沃的土地；防御工事坚固如铜墙铁壁，是最适宜定都居住的地方。正因这片土地连通四方，先后有三朝帝王在此建都：周朝凭它如巨龙腾飞，秦朝靠它似猛虎雄视东方；到了大汉受天命定都长安时，抬头望见五星在东井宿相聚，察觉那是汉主入主秦地的吉兆，低头又见河滨出现灵图，知晓那是汉朝承受天命的福应。娄敬献上定都长安的良策，张良则阐明此议的合理性，天命与人心相互契合，也让皇帝的圣明得到启发。于是皇帝留意关西之地，将长安定为京城。他眺望终南山、遥看北山，包容沣水与灞水，依傍龙首山，希望帝王基业能绵延亿万年，便拟定宏伟蓝图大举兴建。从汉高祖开始，到汉平帝结束，历代不断增修扩建，长安愈发壮丽；经过十二位帝王的经营，这里变得极为繁华，也逐渐趋于奢侈。长安的城墙用金属加固，城上的矮墙多达上万道；城池经过疏浚，注水后形成深水渊池。四通八达的道路平坦宽阔，十二座城门庄重威严。城内街巷畅通无阻，大小里弄近千条；九个集市同时开市，各类商铺依路分布，各有其区。拥挤的人群难以转身回望，密集的车辆无法回旋掉头；行人挤满市区、涌出城郭，涌入成百上千的店铺。漫天红尘四处弥漫，团团烟霭连接云天。当时长安的人口数量、社会财富都超过以往任何时候，百姓的欢乐程度更是难以估量。长安的男男女女，与其他地方的人不同：游士的衣着能和富贵公侯相比，商女的服饰甚至超过贵族女子。乡里的豪强俊杰、游侠首领，气节接近战国时的平原君、孟尝君，名望仅次于春申君、信陵君。他们广泛结交友人、聚集门徒，经常在京城内往来驰骋。
¹雍州：古九州之一，在今陕西、甘肃及青海滨纳一带。²长安：本为秦之乡名，汉高祖建都于此而为国都名，故城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³函谷：即函谷关。古函谷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县东北。⁴二崤：崤山有二陵，故谓二崤，在今河南省西部。⁵太华：山名，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省渭南县东南。⁶终南：又名南山，秦岭主峰之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⁷褒斜：谷名，为沿褒水和斜水所形成的河谷，在今陕西省西南。⁸陇首：山名，在今陕西省陇县至甘肃省平凉一带。⁹洪河：大河，指黄河。¹⁰隈：弯曲的地方。¹¹汧：水名，源出今陕西省陇县西北，山南麓，注入渭河。¹²华实之毛：谓草木。¹³上腴：上等的肥沃土地。¹⁴防御：谓关禁。¹⁵隩区：深奥之区域，犹今言“内地”“腹地”。¹⁶六合：四方上下。¹⁷帝畿：京城所在地区。¹⁸东井：即井宿，星官名，因在银河之东故名，二十八宿之一，有星八颗。¹⁹河图：相传伏羲氏见龙马负图于河，据其文字，以画八卦，谓之河图。²⁰奉春：汉娄敬的封号。²¹留侯：汉张良的封爵。²²皇明：指高祖。²³西顾：谓入关。²⁴作京：指在长安建京都。²⁵睎：远望。²⁶秦岭：指秦岭山脉的一段，又名南山，一名终南山，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²⁷睋：审视。²⁸北阜：山名，在今陕西省三原县北。²⁹灞：水名，在今陕西省中部。³⁰龙首：山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旧城北。³¹皇基：天子之基业。³²崇丽：高而美。³³延祚：延续皇位。³⁴金城：坚固的城墙。³⁵万雉：形容很高。³⁶呀：大而空。³⁷通门：通行之门。天子城有十二门。³⁸街衢：城市中四通八达的道路。³⁹洞达：通达。⁴⁰闾阎：里巷的门。⁴¹九市：买卖货物的场所。⁴²廛：市房。⁴³红尘：飞扬的尘土，形容繁华热闹。⁴⁴都人：都城的人。⁴⁵列肆：市场上成列的店铺。⁴⁶姬姜：此代指责族妇女。⁴⁷乡曲：乡里。⁴⁸豪举：豪放的举动。⁴⁹原、尝：即平原君赵胜和孟尝君田文。⁵⁰春、陵：即春申君黄歇和信陵君无忌。⁵¹驰骛：驰骋，奔走。
若乃观其四郊，浮游¹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²。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fú)冕³所兴。冠盖⁴如云，七相⁵五公⁶。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⁷之货殖⁸，三选⁹七迁¹⁰，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¹¹，隆上都而观万国也。封畿(jī)¹²之内，厥土千里，逴(chuò)跞(luò)¹³诸夏¹⁴，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¹⁵，陆海珍藏，蓝田¹⁶美玉。商、洛¹⁷缘其隈，鄠(hù)、杜¹⁸滨¹⁹其足，源泉灌注，陂(bēi)池²⁰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为近蜀²¹。其阴则冠以九嵕(zōng)²²，陪以甘泉²³，乃有灵宫²⁴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²⁵，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²⁶之沃，衣食之源。提封²⁷五万，疆场²⁸绮分²⁹，沟塍刻镂³⁰，原隰(xí)³¹龙鳞³²，决渠降雨，荷插³³成云。五谷垂颖³⁴，桑麻铺棻(fēn)³⁵。东郊则有通沟大漕³⁶，溃渭洞河，泛舟³⁷山东³⁸，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³⁹，林麓(lù)⁴⁰薮(sǒu)⁴¹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⁴²别馆⁴³，三十六所。神池灵沼⁴⁴，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⁴⁵之麟，大宛⁴⁶之马，黄支⁴⁷之犀，条支⁴⁸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⁴⁹异类，至于三万里。
若去观察长安四郊、漫游附近县城，向南能望见杜陵与霸陵，向北可远眺五座帝王陵墓；知名城邑的城郭相对而立，贵族宅第与楼阁紧密相邻。这里是英雄俊杰居住的区域，也是达官显贵建造的城镇，头戴高冠、车撑华盖的人往来不绝，如同云雾般密集。原来朝廷会挑选朝中的七相五公、州郡的豪杰俊杰、五都的富裕商人，将这三类人的家族迁到汉朝的七座帝王陵墓附近，让他们承担供奉皇陵的重任。大概是想借此加强中央、削弱地方，壮大京城势力，向天下各国彰显汉朝的威力。长安直辖的地区，方圆约千里，不仅超过华夏各诸侯国，还汇聚了各国特有的物产。它的南边有茂密的森林、幽深的山谷，高大的山脉遮蔽天空，山林中的物产与海中的珍宝难以计数，优质的玉石产自蓝田。丹河、洛河的河湾地带坐落着商县与洛县，渭河、漆河的下游地区有鄠县和杜县；清泉汩汩流淌，池塘纵横交错。竹林、果园与芳草、佳树遍布，郊外的富庶程度，接近西蜀之地。北边有九嵕山、甘泉山两座名山，甘泉山巅还矗立着灵宫。这座灵宫在秦汉两代最为壮观，王褒、扬雄都曾为它作赋赞颂，如今那些赋文仍保存在宫殿之中。山下有郑渠、白渠灌溉的良田，那是百姓衣食的重要来源。这片沃土共有五万顷，田埂纵横交错，如同丝织品上的花纹；田间的沟渠缠绕迂回，好似刻在大地上的图案。平原与低地的田块连绵相连，又像巨龙身上细密的鳞片。开渠灌溉时，水流如同降下喜雨；百姓举着铁锹治水，人群好似涌动的祥云。五谷结出饱满的穗子，桑林与麻田生长得十分繁茂。长安东郊有人工开凿的漕渠，连通渭河与黄河；乘船沿渠而行，能抵达崤山以东，还能牵引船只通往淮河与湖泊，进而辗转连接东海，与大海的巨浪洪波相通。西郊则是上林禁苑，山林与沼泽连绵不断，曲折延伸至蜀地、汉中一带。禁苑的围墙环绕四百多里，里面有三十六座离宫别馆。珍贵的麒麟从九真郡送来，名贵的骏马从大宛国进献，黄支国献上犀牛，条支国贡献大鸟。这些珍奇物产，有的跨越昆仑高峰，有的横渡大海狂澜，还有些远方的奇异物品，甚至跋涉了几万里才抵达长安。
¹浮游：漫游。²五陵：即长陵、阳陵、安陵、茂陵、平陵，都在渭水北岸，今咸阳市附近。³绂冕：古时高官之礼服礼冠，此借指高官。⁴冠盖：官吏的服饰和车乘，此借指官吏。⁵七相：即车千秋、黄霸、王商、韦贤、平当、魏相、王嘉。⁶五公：即田、张安世、朱博、平晏、韦赏。⁷五都：西汉时首都以外的五个大都市，指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⁸货殖：经商，这里指商人。⁹三选：选三种人家，指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兼并之家。¹⁰七迁：迁于七陵。¹¹强干弱枝：干喻京师，枝喻地方。¹²封畿：京都一带地区。¹³逴跞：超越。¹⁴诸夏：中国。¹⁵穹谷：深谷。¹⁶蓝田：山名，山出美玉，故又名玉山，在今陕西省蓝田县东。¹⁷商、洛：商县和上洛县，属弘农郡。¹⁸鄠、杜：鄂县和杜陵，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¹⁹滨：犹近。²⁰陂池：池沼。²¹近蜀：言秦境富饶与蜀相似。²²九嵕：山名，有九峰高耸，在今陕西省醴县东北。²³甘泉：山名，在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秦始皇二十七年在其上作甘泉前殿，汉武帝增筑扩建而为甘泉宫。²⁴灵宫：指甘泉宫。²⁵极观：谓所见到的尽善尽美无以复加的事物。²⁶郑、白：即郑国渠（战国末年韩国人郑国修筑）和白渠（汉武帝时赵国中大夫白公修筑）。²⁷提封：犹言封地。²⁸疆场：田界。²⁹绮分：交错成纹。³⁰刻镂：交错如镂。³¹隰：低下的湿地。³²龙鳞：形容土地一高一低的样子。³³插：通“锸”，农具名，即锹。³⁴颖：禾穗。³⁵铺棻：茂盛的样子。棻，通“纷”。³⁶大漕：大运河。³⁷泛舟：浮舟。³⁸山东：战国、秦汉称崤山或华山以东为“山东”，即关东。³⁹上囿禁苑：即林苑，指上林苑，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及周至、户县界。⁴⁰麓：林连接于山为麓。⁴¹薮：无水的泽地。⁴²离宫：古代帝王正宫以外临时居住的宫室。⁴³别馆：古代帝王的正室以外的宫室。⁴⁴神池灵沼：灵异的池沼。⁴⁵九真：汉郡名，辖境相当于今越南清化、河静两省及义安省东部地区。⁴⁶大宛：古代西域国名，在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以盛产汗血马著名。⁴⁷黄支：古代国名，故地在今印度马德拉斯西南的康契普拉姆附近。一说，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西北部亚齐附近。⁴⁸条支：古代西域国名，在今伊拉克境内。⁴⁹殊方：异域，别的地方。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¹乎阴阳。据坤灵²之正位，仿太紫³之圆方。树中天⁴之华阙(què)⁵，丰冠山⁶之朱堂⁷。因瑰(guī)⁸材而究奇⁹，抗应龙¹⁰之虹梁¹¹。列棼(fén)¹²橑(liǎo)¹³以布翼，荷¹⁴栋桴(fú)¹⁵而高骧(xiāng)¹⁶。雕玉瑱(tián)¹⁷以居楹(yíng)¹⁸，裁金壁以饰珰(dāng)¹⁹。发五色之渥(wò)彩²⁰，光焰朗以景彰。于是左墄(cè)²¹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tà)²²洞开。列钟虡(jù)²³于中庭，立金人²⁴于端闱(wéi)²⁵。仍增崖而衡阈(yù)²⁶，临峻路²⁷而启扉。徇²⁸以离宫别寝²⁹，承以崇台闲馆³⁰，焕若列宿³¹，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³²若兹，不可殚论。增盘崔嵬(wéi)³³，登降³⁴炤烂³⁵，殊形诡³⁶制，每各异观。乘茵(yīn)³⁷步辇³⁸，惟所息宴³⁹。后宫则有掖庭⁴⁰、椒房⁴¹，后妃之室。合欢、增城、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⁴²特盛，隆乎孝成⁴³。屋不呈⁴⁴材，墙不露形。裛(yì)⁴⁵以藻绣⁴⁶，络⁴⁷以纶(lún)连⁴⁸。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⁴⁹。翡翠⁵⁰火齐(jì)⁵¹，流耀⁵²含英⁵³。悬黎垂棘⁵⁴，夜光在焉。于是玄墀(chí)⁵⁵扣砌⁵⁶，玉阶彤庭，碝(ruǎn)磩(qì)⁵⁷彩致⁵⁸，琳⁵⁹珉(mín)⁶⁰青荧⁶¹，珊瑚⁶²碧树，周阿⁶³而生。红罗飒纚(xǐ)⁶⁴，绮组⁶⁵缤纷⁶⁶。精曜(yào)⁶⁷华烛⁶⁸，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⁶⁹。窈窕⁷⁰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庭中，朝堂百僚⁷¹之位，萧曹魏邴⁷²，谋谟(mó)⁷³乎其上。佐命⁷⁴则垂统⁷⁵，辅翼⁷⁶则成化⁷⁷。流大汉之恺(kǎi)悌⁷⁸，荡亡秦之毒螫(shì)⁷⁹。故令斯人扬乐和⁸⁰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乎祖宗，膏泽⁸¹洽⁸²乎黎庶⁸³。又有天禄、石渠⁸⁴，典籍之府。命夫谆诲⁸⁵故老⁸⁶，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⁸⁷》，稽合⁸⁸乎同异。又有承明⁸⁹、金马⁹⁰、著作⁹¹之庭。大雅⁹²宏达⁹³，于兹为群。元元本本⁹⁴，殚见洽闻⁹⁵。启发篇章，校理秘文⁹⁶。周以钩陈⁹⁷之位，卫以严更⁹⁸之署，总礼官之甲科⁹⁹，群百郡之廉孝¹⁰⁰。虎贲(bēn)¹⁰¹赘(zhuì)衣¹⁰²，阉(yān)尹¹⁰³阍(hūn)寺¹⁰⁴。陛戟(jǐ)¹⁰⁵百重，各有典司¹⁰⁶。
西都的宫室殿堂，建筑体制效仿天地的格局，结构设计参照阴阳的规律。它们坐落于大地的正位，仿照紫微星座建成圆形，依照太微星座筑成方形。华美的双阙高耸，仿佛矗立在半空之中；红色的未央宫则屹立在龙首山的山岗上。宫室用奇异的材料打造出精巧的样式，横梁如飞龙横架、似长虹弯曲；椽桷排列整齐，飞檐像鸟翼展开，承重的栋桴如骏马般气势昂扬。玉石被雕刻成础石承接殿柱，黄金被裁成璧形装饰瓦当。殿堂闪耀着润泽的五彩光芒，色彩艳丽得如同日光般明亮。宫殿左侧是行人走的台阶，右侧是车辆通行的平阶；栏杆层层环绕，台阶级级相连。闺房相互连通，门闼敞开无阻。庭院中竖立着钟架，正门外摆放着铜人。凭借山崖修建门槛，对着大路敞开正门。周围的离宫别殿、高大的台阁场馆，如同群星般璀璨，将未央宫环绕在中央。清凉殿、宣温室、神仙殿、长年殿、金华殿、玉堂殿、白虎殿、麒麟殿，都是富丽豪华的宫殿，这片区域内类似的壮丽建筑，实在无法一一列举。有的宫殿重叠曲折、高耸挺立，有的高低错落、光彩照人，有的造型独特、结构奇异，各自展现出不同的外观。帝王后妃乘坐辇车，可在宫中四处游历，所到之处都能安心歇息。后宫有掖庭、椒房，是后妃居住的地方。合欢殿、增成殿、安处殿、常宁殿、茞若殿、椒风殿、披香殿、发越殿、兰林殿、蕙草殿，以及鸳鸾殿、飞翔殿，这些殿阁中都居住着妃嫔媵嫱。其中昭阳宫最为华丽，是汉成帝时期增修的。这座宫殿的屋宇见不到栋梁，墙壁看不到原本的墙体——外面缠绕着锦绣，上面编织着彩饰，随侯宝珠如同明月，错落其间闪闪发光。墙壁横木上的金钮衔着璧玉，好似成排的金钱；翡翠、玫瑰珠散发着光辉，悬黎玉、垂棘玉与夜光璧也在这里闪耀。宫殿的地面用髹漆涂饰，门槛用金玉镶嵌，台阶边缘用白玉砌成，庭院地面用红石铺就。其中还夹杂着碝磩等纹理致密的彩石，以及琳珉等青翠晶莹的美玉。庭院四周的转角处，还摆放着名贵的珊瑚枝与碧玉雕刻的假树，栩栩如生。身着红罗衣裙的宫女，长袖飘拂、绮带纷飞，光彩闪耀、容貌艳丽，一举一动都飘逸如神仙。后宫的妃嫔爵号分为十四级，各级女官容貌姣好、服饰华丽，地位一级比一级尊贵，拥有爵号的女官多达上百人。宫殿左右的庭院，是文武百官处理政务的地方。萧何、曹参、魏相、邴吉等贤臣，在这里献出良策、谋划大计。他们辅佐君主让国家基业长久传承，协助推行政令使教化成功普及；传播大汉的仁惠恩德，清除秦朝遗留的苛政弊端。因此大臣们创作和谐的乐曲，百姓们传唱《画一之歌》，朝廷的功德能告慰祖宗先人，仁惠能遍及天下百姓。此外还有天禄阁、石渠阁两座楼阁，里面珍藏着无数典籍秘书。朝廷让元老旧臣与名儒师傅在阁中讲解儒家六艺，考证经传的异同。另有承明庐与金马门，是文人词臣撰写文章的地方，品德高尚、学识渊博的人在这里成群聚集。他们能探究学术的根源，拥有广博的见识，既能透彻阐释典籍要义，又能精准校勘秘藏文献。后宫是帝王日常居住的地方，周围设有负责夜间护卫的官署。礼官总管负责考核全国的甲科举子，选拔州郡的廉孝人才；此外还有“虎贲”“赘衣”“阉尹”“阍寺”等官员，以及手持戟杖守卫宫殿的武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¹经纬：南北为经，东西为纬。²坤灵：即地祇（qí），古代对于山岳河渎之神的总称。³太紫：太微和紫宫，均为星官名。太微方，紫宫圆。⁴中天：天空之中。⁵华阙：华丽的观阙。⁶冠山：在山之上。⁷朱堂：涂以朱色的殿堂。⁸瑰：珍贵。⁹究奇：极为奇伟。¹⁰应龙：古代神话中有翼的龙。这里指梁作应龙之形。¹¹虹梁：梁曲如虹。¹²棼：栋木。¹³橑：椽木。¹⁴荷：承受。¹⁵桴：房屋次梁，即二梁。¹⁶骧：马首昂举，引申为上举。¹⁷瑱：通“磌”，柱下的石础。¹⁸楹：厅堂前部的柱子。¹⁹珰：屋檐头装饰。²⁰渥彩：谓色彩之美。渥，光润。²¹左墄右平：古代王者之宫，左为陛阶，右以纹砖相次第，谓之左墄右平。墄：陛阶。²²门闼：宫中大小之门。²³虡：悬挂钟、磬的木架。²⁴金人：铜铸的人像。²⁵端闱：宫殿的正门。²⁶阈：门槛。²⁷峻路：高峻的道路。²⁸徇：环绕。²⁹别寝：正寝以外的其他寝室。³⁰闲馆：广大之馆。³¹列宿：众星宿。³²区宇：疆宇，区域。³³崔嵬：高耸的样子。³⁴登降：上下。³⁵炤烂：明亮。³⁶诡：怪异。³⁷乘茵：乘车。³⁸步辇：古代一种用人抬的代步行的工具，类似轿子。³⁹息宴：安息。⁴⁰掖庭：汉皇宫中的旁舍，宫妃所居。⁴¹椒房：汉皇后所居的宫殿，用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有香气，兼有多子之意。⁴²昭阳：汉宫殿名，成帝时赵昭仪居之。⁴³孝成：汉孝成帝刘骜。⁴⁴呈：显露。⁴⁵裛：缠绕。⁴⁶藻绣：五色文彩。⁴⁷络：缠绕。⁴⁸纶连：结绶为网络，即今之扎彩。随侯明月：即随侯珠。因晚上光如明月，故云随侯明月。⁴⁹列钱：行列似钱。⁵⁰翡翠：即“硬玉”，矿物名，是“辉石”族中的一种。⁵¹火齐：宝石名。⁵²流耀：闪动光辉。⁵³含英：内含精英。⁵⁴悬黎垂棘：都是美玉名。悬黎、垂棘之玉，夜有光辉。⁵⁵玄墀：以漆饰墀。墀，殿上的空地。⁵⁶扣砌：犹“镂砌”，以玉饰物。⁵⁷碝磩：都是次玉的美石。⁵⁸彩致：形容文理细密。⁵⁹琳：青碧色的玉。⁶⁰珉：似玉的美石。⁶¹青荧：形容玉青白的光泽。⁶²珊瑚：热带海中的腔肠动物，骨骼相连，形如树枝，故又名珊瑚树，多为红色，可供观赏的装饰品。⁶³周阿：环于水曲之处。⁶⁴飒纚：长袖舞动的样子。⁶⁵绮组：华美的组纽。⁶⁶缤纷：繁多的样子。⁶⁷精曜：精美而又有光辉。⁶⁸华烛：光彩映射，指人之美容。⁶⁹十有四位：十四等。后宫妃嫔有昭仪、婕妤、娙娥、傛华、美人、八子、充衣、七子、良人、长使、少使、五宫、顺常是为十三等，又有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秩禄同，共为一等，合十四位。⁷⁰窈窕：幽闲，指妇德幽静，妇容闲雅。⁷¹百僚：百官。⁷²萧曹魏邴：指萧何、曹参、魏相、邴吉，并为丞相。⁷³谋谟：谋划，筹策。⁷⁴佐命：指辅助帝王创业的人。⁷⁵垂统：把基业传统给后世子孙。统，皇统、帝业。⁷⁶辅翼：辅佐协助。⁷⁷成化：成就德化。⁷⁸恺悌：和乐简易。⁷⁹毒螫：毒害。⁸⁰乐和：音乐和谐。⁸¹膏泽：比喻恩泽。⁸²洽：沾湿，浸润。⁸³黎庶：众百姓。⁸⁴天禄、石渠：均为汉宫中藏书阁名。天禄阁在未央宫内，石渠阁在未央宫北。⁸⁵谆诲：殷勤教告。⁸⁶故老：年龄大阅历深的人，这里指元老旧臣。⁸⁷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⁸⁸稽合：考校。⁸⁹承明：汉殿名，在未央宫中。⁹⁰金马：汉官署名，门旁有铜马，故名。⁹¹著作：撰述。⁹²大雅：指才德高尚的人。⁹³宏达：才识广博通达。⁹⁴元元本本：探其原始而得其根本。⁹⁵殚见洽闻：广见博闻，是说知识渊博。⁹⁶秘书：难见的典籍。⁹⁷钩陈：指后宫。⁹⁸严更：督行夜鼓。⁹⁹甲科：汉时课士分甲、乙、丙三科。¹⁰⁰廉孝：廉直纯孝。此为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¹⁰¹虎贲：官名，皇宫中卫戍部队将领。¹⁰²赘衣：官名，掌管衣服，为太子近臣。¹⁰³阉尹：主管宫室出入的宦官。¹⁰⁴阍寺：即阍人和寺人。阍人掌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内人之禁令。¹⁰⁵陛戟：戟，古代兵器的一种。古代卫士持戟立于殿阶两侧，叫“陛戟”。¹⁰⁶典司：小臣有司。
周庐¹千列，徼(jiào)道²绮错³。辇路⁴经营⁵，修除飞阁⁶。自未央⁷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凌隥(dèng)道⁸而超西墉(yōng)⁹，掍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¹⁰之凤阙¹¹，上觚(gū)稜¹²而栖金爵¹³。内则别风¹⁴之嶕(jiāo)峣(yáo)¹⁵，眇(miǎo)丽¹⁶巧而耸擢¹⁷，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¹⁸。尔乃正殿¹⁹崔嵬²⁰，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汤而出馺娑，洞枍诣以与天梁。上反宇²¹以盖戴²²，激日景(yǐng)而纳光²³。神明²⁴郁²⁵其特起²⁶，遂偃蹇²⁷而上跻。轶(yì)²⁸云雨于太半²⁹，虹霓回带³⁰于棼楣³¹。虽轻迅与僄(piào)狡³²，犹愕(è)眙(chì)³³而不能阶³⁴。攀井干(hán)³⁵而未半，目眴(xuán)转³⁶而意迷，舍棂(líng)槛³⁷而郤倚³⁸，若颠坠而复稽，魂怳(huǎng)怳³⁹以失度，巡回途而下低，既惩惧⁴⁰于登望，降周流⁴¹以彷徨⁴²。步甬(yǒng)道⁴³以萦纡⁴⁴，又杳窱(tiǎo)⁴⁵而不见阳。排飞闼⁴⁶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⁴⁷，似无依而洋洋⁴⁸。前唐中⁴⁹而后太液⁵⁰，览沧海之汤(shāng)汤⁵¹。扬波涛于碣(jié)石⁵²，激神岳⁵³之嶈(qiāng)嶈⁵⁴。滥瀛洲与方壶⁵⁵，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⁵⁶冬荣，神木⁵⁷丛生。岩峻⁵⁸崷(qiú)崪(zú)⁵⁹，金石峥嵘⁶⁰。抗仙掌以承露⁶¹，擢双立之金茎⁶²，轶埃壒(ài)⁶³之混浊，鲜颢(hào)气⁶⁴之清英⁶⁵。骋文成⁶⁶之丕⁶⁷诞⁶⁸，驰五利⁶⁹之所刑。庶松乔⁷⁰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⁷¹之攸⁷²馆，非吾人之所宁。
宫中的值勤庐舍多达上千座，巡行的道路纵横交错。宽阔的辇车通道循环往复，修长的台阶通向楼阁间的栈道。未央宫有栈道连接桂宫，经过长乐宫向北抵达明光宫；向西越过城墙还能通往建章宫，并与建章宫的附属建筑璧门、凤阙相连。凤阙的檐角上装饰着金光闪烁的铜凤，别风阙矗立在建章宫旁，精巧的结构高耸入云。建章宫的门户多达成千上万，会根据天气的阴晴冷暖随时开关。它的正殿高大雄伟，层层楼台挺拔昂扬，高度超过了未央宫。正殿附近有四座大殿：经过“骀荡殿”能到“馺娑殿”，穿过“枍诣殿”可抵达“天梁殿”。宫殿的屋檐覆盖着镀金的瓦当，晶莹闪光，与日光相互映照，让殿内充满光亮。神明台巍然矗立，高耸的台顶升入天空，超过半空中的云雨，殿梁上仿佛萦绕着虹霓。即便是身手矫健、胆识过人的勇士，看到这般高度也会惊愕驻足，不敢攀登。登上井干楼还没到一半，人就会眼冒金星、心神迷乱，急忙离开栏杆向后退缩，如同下坠到半空又侥幸得救。心神恍惚得失去常态，只能沿着原路退回低处。既然害怕登楼眺望，便转而在宫中漫步徜徉。走在曲折的甬道中，里面幽深昏暗见不到阳光；推开高楼的大门向上眺望，眼前仿佛是云天之外的虚空，让人感觉没有依托、茫然无措。向下俯瞰，前方是唐中池，后方是太液池，池水清澈浩渺，如同沧海一般辽阔。碣石的悬崖边白浪翻滚，神山的脚下涛声轰鸣。湖水漫过瀛洲与方丈两座仙山，蓬莱山坐落于两座山的中央。山中的灵草经过寒冬仍能茂盛生长，神树遍布山野。高峻的岩石与险峻的山峰直插云霄，蕴藏金矿的石山棱角分明。两根铜柱高耸入云，柱顶有铜人高举仙掌，承接天上的甘露。甘露纯净得不染人间尘埃，是天地间清新空气的精华。当年少翁的谎言得到皇帝信任，栾大的方术得以推行。大概只有赤松子、王子乔这类仙人，才能时常在此游玩。这里实际上是群仙居住的馆阁，绝非普通人能涉足的地方。
¹周庐：秦汉时皇宫四周所设的警卫庐舍。²徼道：巡视之道。³绮错：纵横交错。⁴辇路：阁道。⁵经营：犹往来。⁶飞阁：凌空而建的阁道。⁷未央：未央、桂宫、明光、长乐、建章均汉宫名。⁸隥道：有台阶的登高道路。⁹墉：指城墙。¹⁰璧门：建章宫正门。¹¹凤阙：汉宫阙名。¹²觚棱：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因成方角棱瓣之形故名。¹³金爵：指饰于建章宫阙上的铜凤凰。爵，通“雀”。¹⁴别凤：汉宫阙名，又名折凤阙。¹⁵嶕峣：高耸的样子。¹⁶眇丽：精妙而壮丽。¹⁷耸擢：高耸而拔起。¹⁸开阖：开谓之阳，阖谓之阴。¹⁹正殿：即前殿。²⁰崔嵬：高峻的样子。²¹反宇：屋泥上仰起的瓦头。²²盖戴：覆盖。²³激日景而纳光：是说外激日，日影下照，而反纳其光。景，古“影”字。²⁴神明：汉建章宫中台名。²⁵郁：美盛的样子。²⁶特起：崛起，挺出。²⁷偃蹇：高耸的样子。²⁸轶：超越。²⁹太半：过半。³⁰回带：曲绕。³¹楣：屋檐口椽端的横板。³²僄狡：轻疾勇猛。³³愕眙：惊视的样子。³⁴阶：循阶而登。³⁵井干：汉楼名。³⁶眴转：眼目眩乱。³⁷棂槛：楼上的栏楯。³⁸郤倚：退倚。郤，同“却”。³⁹怳怳：心神不定的样子。⁴⁰惩惧：恐惧。⁴¹周流：周游。⁴²徬徨：同“彷徨”，徘徊不定的样子。⁴³甬道：飞阁复道。⁴⁴萦纡：回旋曲折。⁴⁵杳窱：形容宫室幽深的样子。⁴⁶飞闼：指门楼上的小屋。⁴⁷天表：天外。⁴⁸洋洋：无所归的样子。⁴⁹唐中：汉池名。⁵⁰太液：汉池名，池中有三山，以像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⁵¹汤汤：大水急流的样子。⁵²碣石：海畔山。⁵³神岳：仙山。⁵⁴嶈嶈：激流冲撞的石声。⁵⁵方壶：即传说中的方丈仙山。⁵⁶灵草：即灵芝仙草，古人认为服之可以长生，故称“灵芝”或“灵草”。⁵⁷神木：指松柏之类四季长青、寿命极长的树木。古人认为常服其籽实可以长生，故称“神木”。⁵⁸岩峻：险峻的山石。⁵⁹崷崪：高峻的样子。⁶⁰峥嵘：高峻的样子。⁶¹承露：承接甘露。⁶²金茎：即铜柱。⁶³埃壒：尘埃。⁶⁴颢气：洁白清鲜之气。⁶⁵清英：清爽秀丽。⁶⁶文成：汉代将军名号。齐人李少翁，以方术见汉武帝，武帝拜少翁为文成将军。⁶⁷丕：大。⁶⁸诞：欺骗。⁶⁹五利：汉代将军名号，胶东人栾乐，因多方略而敢为大言，汉武帝拜为五利将军。⁷⁰松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子和王乔。⁷¹列仙：众仙。⁷²攸：所。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泰武乎上囿¹。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灵²而讲武事。命荆州³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⁴而屯聚⁵。水衡⁶虞人⁷，修其营表⁸。种别群分，部曲⁹有署。罘(fú)网¹⁰连纮(hóng)¹¹，笼山络野。列卒周匝(zā)¹²，星罗云布¹³。于是乘銮舆¹⁴，备法驾¹⁵，帅群臣，披飞廉¹⁶，入苑门¹⁷。遂绕酆(fēng)¹⁸鄗(hào)¹⁹，历上兰²⁰。六师²¹发逐，百兽骇殚²²，震震²³爚(yuè)爚²⁴，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²⁵佽(cì)飞²⁶，列刃钻鍭(hóu)²⁷，要趹(jué)²⁸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²⁹。机³⁰不虚掎(jǐ)³¹，弦不再控。矢不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³²，矰(zēng)缴(zhuó)³³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yuán)狖(yòu)³⁴失木，豺狼慑³⁵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³⁶。穷虎奔突³⁷，狂兕(sì)³⁸触蹶(jué)³⁹。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⁴⁰僄狡⁴¹，扼猛噬。脱角挫脰(dòu)⁴²，徒搏⁴³独杀。挟师豹，拖⁴⁴熊螭(chī)⁴⁵。曳⁴⁶犀犛(lí)⁴⁷，顿象罴。超洞壑⁴⁸，越峻崖。蹶崭(zhǎn)岩⁴⁹，巨石隤⁵⁰。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tiǎn)夷⁵¹。
为了展示游乐的壮观景象，在上林苑中炫耀武力，借此向戎狄部落示威，既彰显汉朝的神威，又操练军队，朝廷下令让荆州的百姓驱赶禽鸟，命梁野的农民驱逐野兽。一时间，各类野兽布满林苑，飞鸟遮蔽天空。鸟的翅膀相互挨着，兽的蹄子彼此相连，或聚集在禁林中，或散布在草丛间。水衡都尉与虞人官清除杂草、立下标记，军队按照标记排列队列，各个部队都有明确的任务。捕猎的网罗连接成片，遍布山野；士兵排成行列，分布在四周的山岗上，队伍排列得十分密集，如同星辰分布在天空中。随后天子乘坐专用的马车，率领文武百官，驶出飞廉门，进入上林苑，绕过酆县与镐县，经过上兰观。六军随即展开追击，各路野兽惊慌逃窜。战车奔驰，声响如雷鸣；骏马疾驰，速度似闪电。草木被撞倒，山渊仿佛都要翻转。等到十分之二三的禽兽被捕获或击毙，奋勇进攻的士兵才平息怒火，稍稍休息。接着，期门、佽飞等勇士又抖擞精神，展现出勇猛的气势。他们一同举起兵器，共同拉开雕花的弓箭，阻击狂奔的猛兽，追击逃窜的狡兽。鸟儿受惊飞起，却自己撞进罗网；野兽极度恐惧，不慎撞上刀锋。弩机从没有空发，弓弦也不会白拉，射出的箭也不会只射杀一只猎物，每一发必定射中两只。空中的箭杆纷纷扬扬，箭尾的丝绳相互缠绕；羽毛随风飘飞，鲜血像雨点般洒落。血雨落在碧绿的原野上，鸟毛遮蔽了蓝天；野兽的鲜血染红了平原，勇士们却越发勇敢。猿猴躲进深山密林，豺狼往四处逃窜。军队向着险峻之地进军，深入幽暗的丛林与荆棘丛中。被困的老虎慌忙奔跑、四处冲撞，发狂的兕牛愤怒地用蹄子踢打。像许少那样身手敏捷的人施展巧技，如秦成一般力大无穷的人使出神力，有的拖住狡兽，有的生擒猛兽，有的扳掉兽角，有的拧断兽颈，徒手与猛兽搏斗，最终将巨兽杀死。他们挟着狮豹，拖着熊螭，拽着犀牦，捉住象罴，越过深谷，翻过峻岭。途中岩石崩塌，巨石坠落，松柏被压倒，丛林遭摧毁，最终草木被扫尽，禽兽被斩绝。
¹上囿：供帝王玩赏、打猎的园林。²威灵：犹言声威。³荆州：古九州之一。这里指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州、广西一部分。⁴禁林：帝王的苑囿、园林。⁵屯聚：聚集。⁶水衡：官名，掌诸池苑。⁷虞人：掌管山泽之官。⁸营表：古代建筑宫室时立表确立位置，这里谓正行列。⁹部曲：古代军队编制之称。¹⁰罘网：捕兽的网。¹¹纮：网。¹²周匝：周围。¹³星罗云布：比喻布列稠密。¹⁴銮舆：天子之车驾。¹⁵法驾：亦称“法车”，天子之车驾，驾六马。¹⁶飞廉：馆名，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建，馆上铸神禽飞廉铜象，故名飞廉馆。¹⁷苑门：御苑之门。¹⁸酆：指酆京，周文王都于此，故址在今陕西省长安县西南沣河以西。¹⁹镐：指镐京，周武王都于此，故址在今陕西省长安县韦曲乡西。²⁰上兰：汉宫观名，在上林苑中，故址在今陕西省长安县西。²¹六师：犹“六军”。天子之军，凡72500人为一军。²²骇殚：惊惧。²³震震：威严的样子。²⁴爚爚：光明耀目的样子。一说，震震、爚爚，都是奔走的样子。²⁵期门：官名。²⁶佽飞：官名，取古代勇士佽飞为名，掌弋射，有九承两尉。²⁷鍭：箭，用于近射田猎。²⁸趹：奔。²⁹值锋：遇上利箭。³⁰机：弩机，弓上发弦的装置。³¹掎：发射。³²飑飑纷纷：形容众多的样子。³³矰缴：系有生丝以射鸟雀的短箭。³⁴猨狖：泛指猿猴。³⁵慑：恐惧。³⁶秽：田中杂草。³⁷奔突：横冲直撞。³⁸兕：古代犀牛中一类的兽名，一角，青色，重千斤，皮厚，可以制甲。³⁹触蹶：冲撞颠蹶。⁴⁰掎：牵制。⁴¹僄狡：兽之轻捷者。⁴²脰：颈项。⁴³徒搏：空手搏斗。⁴⁴拖：曳引。⁴⁵螭：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蛟龙之属。⁴⁶曳：牵引。⁴⁷犛：犛牛，黑色。⁴⁸洞壑：深谷。⁴⁹崭岩：险峻的山石。⁵⁰隤：坠落。⁵¹殄夷：杀绝。
于是天子乃登属玉¹之馆，历长杨之榭(xiè)²。览山川之体势³，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yì)⁴。禽相镇压⁵，兽相枕藉⁶。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zuò)⁷。陈轻骑以行炰(páo)⁸，腾酒车以斟酌。割鲜野食，举烽命釂(jué)⁹。飨赐毕，劳逸齐，大辂¹⁰鸣銮，容与¹¹徘徊。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¹²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¹³之无涯。茂树荫蔚¹⁴，芳草被堤。兰茝(chǎi)¹⁵发色，晔(yè)晔¹⁶猗(yī)猗¹⁷。若摛(chī)¹⁸锦布绣，烛燿¹⁹乎其陂。鸟则玄鹤²⁰白鹭²¹，黄鹄(hú)²²鵁(jiāo)²³鹳²⁴，鸧(cāng)鸹(guā)²⁵鸨(bǎo)²⁶鶂(yì)²⁷，凫(fú)鷖(yī)²⁸鸿雁²⁹。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³⁰。于是后宫³¹乘輚(zhàn)辂³²，登龙舟³³。张凤盖³⁴，建华旗³⁵。祛(qū)³⁶黼(fú)帷³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³⁸浮。棹(zhào)女³⁹讴(ōu)⁴⁰，鼓吹震，声激越⁴¹，謍(hōng)⁴²厉天⁴³，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鹇(xián)⁴⁴，下双鹄。揄⁴⁵文竿⁴⁶，出比目⁴⁷。抚鸿罿(chōng)⁴⁸，御矰缴，方舟并骛⁴⁹，俯仰极乐。遂乃风举云摇，浮游溥览。前乘秦岭，后越九嵕，东薄河华⁵⁰，西涉岐雍⁵¹。宫馆⁵²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⁵³不改供。礼上下⁵⁴而接山川，究休佑(yòu)⁵⁵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⁵⁶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⁵⁷。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chóu)⁵⁸之畎(quǎn)亩⁵⁹，商循族世之所鬻(yù)⁶⁰，工用高曾⁶¹之规矩。粲⁶²乎隐隐⁶³，各得其所。
之后天子登上属玉馆，经过长杨榭，观赏山川的壮丽景色，查看三军的捕猎成果。此时的原野一片萧条，空旷无人。天子放开视野向四周望去，只见地上堆积着层层鸟尸，兽躯相互叠压。随后众人收集猎物，集合将士，评定功绩，赏赐祭肉。成队的骑兵分发烤肉，奔驰的车辆运送美酒。将士们在野外切割鲜肉充饥，点燃烽火助兴，开怀畅饮美酒。宴饮结束后，众人或休息或活动，天子乘坐銮驾缓缓前行，来到豫章殿，面对昆明池。池边左右两侧的石雕，分别是牵牛星与织女星的形象。池中的波涛广阔无边，如同银河没有尽头。茂密的树林遮蔽阳光，芳草覆盖堤岸，兰草与白芷长得鲜艳繁茂，仿佛展开的锦绣，映照得昆明池波光粼粼。池中的飞鸟有玄鹤、白鹭、黄鹄、鵁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它们清晨从河海出发，傍晚在江汉停歇，时而在水面浮游，时而在空中盘旋，时而像云团般聚集，时而像雾气般散开。随后，妃嫔与女官们乘坐卧车，登上龙船。凤形的车盖高高举起，彩色的旗帜随风飘扬；人们张开帷幕，在清澈的池水中映照身影，船只顺着微风悠然飘荡。船女唱起歌谣，乐师演奏鼓吹相伴，歌声激昂高亢，响彻云天；飞鸟在空中盘旋，游鱼在深渊中窥视。宫女们拉开白闲弓，射下成对的天鹅；举起带有花纹的钓竿，从清波中钓起比目鱼。有人撒下捕鱼的网罗，有人射出带丝绳的箭，两艘船并排前进，划开波浪。众人在俯仰之间，尽享欢乐。之后，天子一行人乘着风、伴着云，四处漫游观赏，先登上秦岭山峰，再翻越九嵕山，向东抵达黄河与太华山，向西经过岐山与雍县。前后所经过的离宫别馆，有一百多座。沿途早晚的食宿供应，极为丰厚充足。天子祭祀天地与山川，竭尽所能祈求福运，还收集各地的童谣，品评词臣的颂文。当时，各个城邑相互遥望，紧密相连。藩国奠定了传十世的基业，世家传承着百年的家业；士人承袭祖辈的名位，农夫耕种先人的土地，商人经营世代售卖的货物，工匠使用祖宗留下的工具。国家繁荣兴盛，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
¹属玉：汉观名。²榭：筑在高土台上的敞屋。³体势：形势，状态。⁴四裔：四方边远之地。⁵镇压：伏压。⁶枕藉：纵横相枕而卧。⁷赐胙：赐祭之余肉。⁸炰：烹煮。⁹命釂：命饮尽杯中之酒。¹⁰大辂：即王辂（lù），玉饰的皇帝专用车。¹¹容与：迟缓不前。¹²昆明：汉池名。¹³云汉：天河。¹⁴荫蔚：草木茂盛的样子。¹⁵兰茝：两种香草名。¹⁶晔晔：明盛的样子。¹⁷猗猗：美盛的样子。¹⁸摛：舒展。¹⁹烛燿：照耀。²⁰玄鹤：黑鹤，古代传说鹤千年化为苍，又千年变为黑，谓之玄鹤。²¹白鹭：鸟名，全身羽毛雪白，飞翔轻快。²²黄鹄：鸟名，即天鹅。²³鵁：鸟名，头细身长，颈有白色，能入水捕鱼。²⁴鹳：大型涉禽，形似鹤亦似鹭。²⁵鸧鸹：鸟名，大如鹤，青苍色，亦有灰色者。²⁶鸨：鸟名，似雁而大，无后趾。²⁷鶂：水鸟名，即“鹢（yì）”，形如鹭而大，羽色苍白，善翔。²⁸凫鹥：水鸟名。凫，野鸭；鹥，鸥鸟。²⁹鸿雁：鸟名，大曰鸿，小曰雁。³⁰云集雾散：形容众鸟聚集在一起又分散而去。³¹后宫：指妃嫔、姬妾。³²輚辂：天子的卧车。³³龙舟：龙形的船，船的首尾作巨龙形状。³⁴凤盖：即凤凰伞，帝王仪仗所用。³⁵华旗：彩旗。³⁶袪：举起，撩起。³⁷黼帷：绣有黑白相间如斧形花纹的车帷。³⁸澹淡：漂浮的样子。³⁹棹女：舟女。⁴⁰讴：歌唱。⁴¹激越：声音高亢清远。⁴²謍：轰响。⁴³厉天：谓响彻天空。⁴⁴白鹇：鸟名，亦称“白雉”“银雉”。⁴⁵揄：引。⁴⁶文竿：饰以翠羽的竿。⁴⁷比目：即比目鱼。⁴⁸罿：捕鱼网。⁴⁹骛：疾驶。⁵⁰河华：黄河和华山。⁵¹岐雍：岐山和雍县，属右扶风郡，在今陕西省长安县西。⁵²宫馆：宫城内的馆舍。⁵³储：积蓄。⁵⁴上下：谓天地。⁵⁵休佑：美福，吉祥。⁵⁶第：按次序。⁵⁷相属：相连接。⁵⁸先畴：祖先的田地。⁵⁹畎亩：田间，田地。⁶⁰鬻：出卖。⁶¹高曾：高祖和曾祖。⁶²粲：鲜明。⁶³隐隐：众多的样子。
若臣者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十分而未得其一端¹，故不能遍举也。
我所见到的，不过是长安的旧迹；所听闻的，也只是老人们的讲述，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因此无法将长安的全貌一一列举。
¹一端：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