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纵枭鸱啄凤凰,天心似此亦难详。但知斩马凭孤剑,岂为摧车避太行!得者折腰犹下列,失之垂翅合南翔。不如长揖尘埃去,同老逍遥物外乡。
半通官职万人才,卷蓄经纶未得开。鸾凤托巢虽枳棘,神仙定籍已蓬莱。但存漆室葵心在,莫学荆山玉泪哀。倚伏万端宁有定,塞翁失马尚归来。
译文世人纵容枭鸱去啄伤凤凰,天道如此不公,叫人难以审察端详。凭仗斩马孤剑想把奸佞之徒一扫而光,岂肯因太行艰险能摧车轮而回避不前!那些趋炎附势、卑躬屈膝的小人,即便得志,也终究身居下位;你虽一时失意如飞鸟垂翅,正该振翅向南,远走高飞。不如就此辞别尘世的纷扰,一同归隐,在超然物外的天地间徜徉终老。
你身负万里挑一的奇才,却只担任着低微的小官;胸中经天纬地的才学,始终无处施展。鸾凤虽暂时把巢穴筑在多刺的枳木棘木之上,可神仙早已在蓬莱仙山为你定了仙籍。只要你心怀漆室女子那般忧国忧民的赤诚之心,不必像卞和在荆山抱玉痛哭,徒留哀伤。祸福相依,世事万千变化本无定数,就像塞翁丢失了骏马,终究还会归来。
注释经父:作者大哥孔文仲(公元1038-1088年),字经父,仁宗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进士。曾任台州推官。神宗熙宁初,以范镇荐应制举,对策力言王安石新法不便,罢归故官。张缋(huì):人不详,一本作“张绩”,文仲兄弟友人,生平事迹不详,是一位才识兼美之士。文仲曾屡寄之以诗。解纵句:引申《庄子·秋水》“鸱得腐鼠”而“吓”“鹓雏”之意,以“枭鸱”得“解纵”、“凤凰”被剥“啄”比喻小人逞凶、君子遭害。鸱(chī):猫头鹰的一种。得者句:那些得意之徒卑躬屈膝,仍然官职低微。折腰,弯腰。下列:犹下僚。长揖尘埃:告别尘世。长揖,一种行礼。逍遥:自由自在地往来。物外:尘世之外。半通句:是说张缋虽然官职低微,但才学出众。半通:犹半印。汉制,丞相、列侯至令丞,都用正方形的大印,小官如管仓库、园林的,却只能是大官印的一半大,成长方形。经纶:指经纶天下的学问。枳(zhǐ)棘:枳木与棘木,其多刺,故称恶木。此比喻艰难险恶的环境。定籍:确定名册。蓬莱:本东海中神山名。漆室葵心:忧国忧民的一片诚心。漆室:指关心国事。葵心:葵花向日而倾故用以喻向往、忠诚之心。荆山玉泪:此用以喻怀才不遇。
这组诗作赞颂了张缋刚正不阿的品格与未能施展的才学,同时对他进行了慰勉与劝诫。
第一首首联化用《庄子·秋水》中“鸱得腐鼠而吓鹓雏”的意旨,以“枭鸱”得以放纵、“凤凰”遭人啄害为喻,暗指小人逞凶、君子受迫害的世道,如此局面,自然无从推究天理。次联盛赞张缋的凛凛风骨:上句将其比作汉代朱云,唯有“尚方斩马剑”在手,便誓要斩断佞臣之头,绝不妥协退让(《汉书·朱云传》);下句化用曹操《苦寒行》的诗意,称他不会因太行山道路艰险、可能摧折车轮,便退缩回避。这两句巧妙融合两个著名典故,成为孔平仲诗作中的经典对句,张缋的刚劲风骨在诗中尽显无遗。三联既评议了朝政的污浊,也从政治得失的角度为张缋分析:那些对小人卑躬屈膝、刻意逢迎者,即便折腰讨好,也终究屈居人下,所得有限;而洁身自好者虽暂时“垂翅”失意,终将振翅高飞,又算得了什么损失呢?这一联提炼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与《后汉书·冯异传》中“始则垂翅回溪,终能奋翼渑池”的名言,以形象化的说理,富有启发意义。末联在析理的基础上,向张缋提出建议:你的立身大节已然确定,对出仕与归隐的两种可能也早已洞悉,又有何犹豫?不如长揖告别尘世,一同归隐于逍遥物外之乡,才是真正的惬意之举。此处“长揖尘埃”“逍遥物外”化用《庄子》语意,真切表达了对污浊政局的厌弃。
第一首诗在赞誉之中饱含安慰之意,第二首则在推崇之余融入了劝勉的意味,其中第二首是重点。第二首首联对张缋极尽推崇,同时又深感惋惜:他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却未能获得相称的官职;他有治理天下的满腹经纶,却只能深藏心底、无法施展。次联以两个比喻,预示张缋不会长久困于低位,终将重返朝廷:上句化用《后汉书·仇览传》“积棘非鸾凤所栖”的说法,言鸾凤虽暂时在“枳棘”上筑巢,终究会栖息于梧桐之巅;正如神仙即便偶有谪降,终究已在蓬莱三山登记仙籍,不会久居凡尘。三联对张缋既有勉励,也有劝诫:上句用《列女传》中鲁穆公时漆室女忧念国事、倚柱而歌的典故,下句用《韩非子》中卞和献璞玉被砍足、抱璞哭于荆山的典故,两句一气呵成,意为只要存有漆室女那样的忧国之心,终有施展抱负之日,不必学卞和抱璞而哭,世事本就福祸相依,否极终将泰来。尾联便以宽缓之语对张缋加以鼓励,化用《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语意与《淮南子》“塞翁失马”的故事,指出张缋虽在政治上暂时受挫,只要初心不改,必定有祸去福来、重获机遇的一天。
这两首诗的显著特点是将说理与抒情完美融合。若处理不当,二者极易割裂,但诗人娴熟运用创作技巧,使二者浑然一体。例如第一首的首尾两联、第二首的尾联,多次化用《庄子》中《秋水》《逍遥游》以及《老子》《淮南子》的语意与典故;第一首的第三联提炼汉、晋两朝的成语,说理意味浓厚。但这些说理内容不仅与具体形象相结合,更发自肺腑,兼具抒情色彩,在以理喻人的同时,也能以情感人,避免了抽象空洞的说教弊端。
这两首诗的中间两联,将为人处世的准则反复进行艺术提炼,最终构成精妙的对偶句,构思颇为精巧。如第一首次联以“斩马凭孤剑”对“摧车避太行”,诗人将“斩马剑”三字拆分,以“斩马”对“摧车”,形成工整对仗;又在“剑”前加一“孤”字,与“太行”相对,这个“孤”字极具表现力,生动凸显出持剑者的胆识与孤勇。再通过“但知”“岂为”这些旨意明确的词语强化情感,张缋的刚劲气节便鲜明地展现出来。又如第二首三联以“漆室葵心”对“荆山玉泪”,句首的“但存”“莫学”态度鲜明,区分出两种不同的处世方式,且极力推崇前者。“玉泪”二字打破了通常用来比拟女子泪水的用法,融入卞和抱璞哭于荆山的典故,顿时增添了新意与光彩。诗人在中间两联的创作上潜心雕琢,又在首尾两联中充分发挥运用散行句式的特长,使得这两首七律成为宋诗中的佳作。其中“但知斩马凭孤剑,岂为摧车避太行”“但存漆室葵心在,莫学荆山玉泪苦”等联句,以工整的对仗,展现了古代“劲直”之士除恶不惧、涉险无畏的精神,以及忧国忧民、无怨无悔的心志,至今仍具有借鉴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