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位上宋太祖表

朗读 拼音 译注

译文
　　我源出于众皇子，实在惭愧不是有才能的人。自从出了学校，心思就疏远功名利禄。披着父亲和兄长的庇护和抚育，喜欢安闲地游玩来打发时间。思想追随着巢父、许由遗存的踪迹，遥远地仰慕着伯夷、叔齐的高尚德行。我已经用尽诚恳，将这些上报给先君，因为本来不是虚言，人们大都知道这些。只因为兄长相继死去，按顺序推迟后延。先世认为我勤苦学习，道德思想正直，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因此使我掌管国事，于是改变了年华。等到先君暂且去豫章，让我留下治理金陵，使储君的职位转正，分开监国和抚军的权力。我担心不能勉强承受，常常深刻勉励自己。我不认为是忽然承当父母之丧的惩罚，终于有玷污地继承皇位。因为考虑到是子继父业，所以不敢隐没本性。但是念及先世君面对着长江上表，将近二十年，当中期间致力于疲倦劳苦的事，请求想要解除背负。我亡故的兄长文献太子从冀，将要由内部继承皇位，已经决定从前的心思。但是世宗勉励劝说已深，先世上表论说因此停止。到了陛下传扬担当授命于天的符书，陛下的恩情长远深厚，因此我正在告诫子孙，依靠并报答您的统治和照顾，那么我乐于弃去君主之位，也不求取名分。既然继承祖宗之庙，怎敢忘记背负的继承之责？只坚守臣子的礼节，向上尊奉天朝。如果说稍微改变当初的忠心，却产生不同的志向，难道只是不遵从于祖先。实在是应当受到神明的谴责。我正掌管着一国的生灵，遥远地依靠着九天的覆育。况且陛下笼络各国，道义广泛，抚养各国，仁政深远，必定是借清亮的光辉，更超过往日。遥远地凭借着皇帝的能力，向下抚慰着长久的国邦，使人民能得以安逸闲适，使国家能够依从安定顺利。但是，我所忧虑的是，吴越国近邻我的国土，近过结有很深的怨恨，还害怕总是偏爱划定边疆界限，有时会发生动乱。我则当然整治军队周全，始终不先有所侵扰掠夺，以免产生祸患仇怨，打扰冒犯皇上。但是我仍然担心，欺诈恣纵的谗巧之言，依靠此成为动摇人心的传闻。担心有人理屈地挑拨意外事端，暗中推行欺诈方法。希望陛下答复明鉴，明显地评定是非。但愿让远方的国臣，实现得到安定的恳求。

注释
诸子：李煜是中主李璟的第六子，初封为安定郡公，文献太子弘冀早卒后得封为郑王，并以尚书令知政事，立为太子。
胶庠：即学校。
被：同“披”，覆盖之意。
巢许：巢父和许由。巢父和许由都是古代隐士，相传巢父因巢居树上得名，尧要把君位让给他，他不受。尧又要把君位让给许由，他又教许由隐居。许由一作许繇，他逃至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请他做九州长官，他到颍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到。
夷齐：伯夷和叔齐，都是商末孤竹君的儿子。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兄长伯夷，伯夷不受，后二人都投奔到周。到周后，反对周武王进军讨伐商王朝。武王灭商后，他们又逃避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恳：诚恳。
悃：真心诚意。
义方：旧指行事应该遵守的规矩法度。《左传·隐公三年》：“石暗谏曰：臣闻爱子，都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后因多指家教。蔡邕《司徒袁公夫人马氏碑》：“义方之训，如川之流。”
豫章：郡名，楚汉之际置，治所在今南昌市，辖境相当今江西省地。
建业：即今南京市，南唐的国都。公元961年，李煜被立为太子，留金陵监国。
储副：储君，太子。《后汉书·种篙传》：“太子，国之储副。”
奄丁艰罚：即丁艰，指亲丧。《世说新语·德行》：“王安丰遭艰，至性过人。”王俭《褚渊碑文》：“又以居母艰去官。”
玷：玷辱，自谦之辞。
缴承：继承国君位。
肯堂：即肯堂肯构。堂，立堂基。构，盖屋。《书·大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知I肯构。”孔传：“以作室喻治政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为堂基，况肯构立屋乎！”底法，犹言设计。后以肯堂肯构比喻子承父业。
江表：古地区名，指长江以南地。从中原人看来，地在长江之外，故称江表。南北朝庾信《哀江南赋》：“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内禅：帝王择定继位的人，而自动让位给他。《文选》干宝《晋纪·论晋武帝革命》：“尧舜内禅，体文德也。”李善注：“夫唐虞内禅，无兵戈之事，故曰文德。”后代也指皇帝未死时传位于继承者。
宿心：夙愿，本心。
世宗：即周世宗柴荣，后周皇帝。此处言周世宗同意南唐附属称臣。
显膺帝箓：犹言接受帝位。
脱屣：脱鞋子，比喻无所顾恋。《三国志·魏书·崔林传》：“剌史视去此州如脱屣。”
匪：同非。
邀名：故意求得名声。
覆焘：即覆帽，犹言覆被。《礼·中庸》：“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峙。”
曩：从前。
吴越国：五代时十国之一。公元893年钱镶为唐镇海节度使，后据有今浙江之地及江苏的一部分，907年封为吴越王，建都杭州。978年降于北宋，共历五主，72年。
封疆：疆界。《左传·昭公元年》：“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
部曲：部下。
侵渔：侵略。
旒扆：在此处代指皇帝。
投杼之疑：比喻传闻可以动摇人原来的信心。《国策·秦策二》：“费人有与曾子同名者而杀人，人告曾子之母，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后因以投杼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最亲近者的信心。杼，织布的工具。
鉴烛：鉴明，洞彻。
庶使：祈求之辞。
远臣：李煜自称。

　　李煜这份继位奏章，无奏章应有的规范，显然非完整文本。然据《续资治通鉴长编》所载，此文虽非完篇，却是文章主体，由此可了解李煜继位时的心思。

　　向宋太祖禀报登基之事，首提 “不得已而绍袭”，李煜此举实有深意。其虽从个人志趣谈起，称本疏懒于政治，有隐逸之想，并无继位念头，只因兄长们相继离世，按长幼嫡庶之序，才轮到自己。但这并非向太祖剖白志趣，亦非说明因非志趣所在便轻忽君位，实则意在表明，尽管志向不在此，却须认真担起责任。因 “先世谓臣克习义方，既长且嫡”，申明此乃父亲托付的家族责任；故而 “因顾肯堂，不敢灭性”，强调子孝事亲乃人之本性，自己必当兢兢业业挑起担子，不敢因个人志趣而懈怠。正是基于此，李煜向宋太祖表示，定会沿袭父亲对大国的敬畏，“惟坚臣节，上奉天朝”，因 “既嗣宗祊，敢忘负荷”？若违背誓言，便上负祖宗、下负神明。当然，如此虔诚遵循 “上奉天朝” 原则，不仅是延续父亲的政策，更因相信宋朝会回报南唐的忠恳，使自己 “远凭帝力，下抚旧邦，克获宴安，得从康泰”，完成家族责任。这番对宋朝的恳请之辞，虽为诉求，却语气恭敬委婉，尽显卑微屈从之态，称只要能守住家业，自己对宋朝绝无二心。

　　但问题不止于此。李煜称，虽有忠实之心，却难避吴越的谗言激怒大国。故其主动提及这一可能，先申明南唐军队定会自我约束，再恳请宋朝明辨是非，慎重对待南唐与吴越的矛盾。其实，吴越钱俶处境与李煜相似，虽仍居王位，却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被赵匡胤灭国俘身，李煜对此心知肚明，吴越实则自身难保。而其在此提及吴越僭言之事，实则表明自己深谙形势利害，望宋太祖勿借此向南唐动武。为保全江南半壁江山，在这篇继位奏章中，李煜阐明孝思，斟酌言辞，可谓煞费苦心。

　　以孝为先，是古代伦理道德；“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亦是道义准则。李煜与宋朝交往，论实力全无平等，故寄望以道德为共处基础与遵行原则。其以孝为承业守国之心可理解，然期望以道义约束宋朝扩张，未免天真。北宋开宝八年冬，金陵被围近一年，破灭在即，李煜派徐铉向宋太祖说理，殿庭之上，徐铉请问 “李煜何罪？” 起初赵匡胤耐着性子听，后不耐烦，只答一句：“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东都事略》卷二三）再观此报告，不禁感慨李煜之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