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雨晴至江渡》只有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初读似乎不难理解:前两句写他在雨后初晴的傍晚独自到江边散步,后两句写他在愚溪渡口看到雨停水退后的景象。
洪水太大,连村旁的小路都被淹没了,水中的木筏也被冲散,有的竟挂在岸边的树枝上。这说明雨下得又猛又久,诗人自己在屋里憋了很长时间,所以久雨初晴后迫不及待地到江边走走,放松一下压抑的心情。第二句中的“独”字用得很巧妙,既有写实的一面——他确实独自一人到江边散步;也有写虚的一面——当年一起参加“永贞革新”的朋友都被发配到偏远州府,自己孤身来到永州,势单力薄,难成气候。第四句中的“在”字也用得鲜活,木筏本该漂浮在水中,却被洪水冲到岸边的树上,“在高树”三字让人感慨万千,透出几分凄凉与伤感。
永州位于湖南省西南部,每年春夏雨水特别多。柳宗元曾写过《舜庙祈晴文》,大意是说阴雨连绵、洪水泛滥,河岸崩塌、堤坝冲断,稻田菜地被淹,百姓苦不堪言。他祈盼舜帝诛杀妖龙、驱散云雾,让阳光重新普照大地。结合这篇文章再读《雨晴至江渡》,反复品味,诗人久雨独居之苦、远谪漂泊之痛、同情百姓遭遇的忧患意识,以及空有济世抱负却无法施展的愤激之情,都在不言中凸显出来。诗人采用了小中见大、平淡中寓深意的手法,四句表面写景,实则字字抒情,真可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关于这首诗,不同版本有不同解析。有的把“槎”注为“竹、木筏子”,视作闲散诗;有的注为“水中浮木”,视为渡口退潮的偶然景;有的笼统地说是抒写孤寂忧愤的心境。这些说法给读者带来不少疑窦。笔者带着这些问题,凭借世居愚溪源头和长期在永州工作的条件,多次实地考察柳宗元溪居遗址,经过细致分析,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理解。
从《愚溪诗序》可知,柳子的永州溪居是一座“八愚”园林群景。由于他的诗文直到去世两百多年后才公之于世,这群景点当时无人知晓,后来也未能流传下来。20世纪80年代以来,有专家考证,认为“八愚”群景就在今天永州柳子街120号至126号之间的愚溪北畔。笔者实地察看,各景点方位与《愚溪诗序》吻合,唯一空缺的是“愚亭”。其位置在愚溪北滨,有一座用青石铺成的圆形基址,直径约五米,看起来像码头,但愚溪水浅流急、多石,大舟小舟都无法进入,当地人不可能也没有财力修这样一座大码头闲置或专作洗衣用。笔者认为,这无疑是“愚亭”的基址,想必是被某年洪水冲毁了。
“愚亭”被哪年洪水冲毁了呢?在“愚池”北约十米的小山坡上,有个当地世代相传的“十五亭”,据考证就是柳宗元重建的“愚亭”。柳宗元有“以数代名”的习惯,比如称刘禹锡为刘二十八。唐代文人认为“永字八法”可通一切字,“愚”字被视为十五点画,所以“十五亭”即“愚亭”的别称。柳宗元把当初建在“池之南”的愚亭迁到“池之北”,这无可辩驳地说明亭子确实被大水冲毁过,时间在柳宗元溪居期间。
学者们认为,《雨晴至江渡》大致写于元和六年的夏天,具体时间无法确知,但写于永州溪居期间是可靠的。那么,“池之南”的愚亭被洪水冲毁很可能就是这首诗的写作背景。
据此再来品读这首诗,就不难理解其内容了。“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大雨刚停,诗人首先想到要出去走走;已经到了傍晚,却还独自向愚溪渡口走去。一个“思”字,表明他心中有一件放不下的事。什么事?后两句给出答案:“渡头水落村径成,撩乱浮槎在高树。”诗人踏着泥泞小路走到渡口一看,只见一些木料和稻草已经散乱成“浮槎”,挂在高高的树上。原来,他是来找寻被大雨洪水冲毁的愚亭!愚溪本就幽邃浅狭、峻急多石,大小舟船都无法进入,自古就没有运输竹木筏子的事。所以诗中的“槎”既不是木筏,也不是水中浮木,而是愚亭被冲毁后散落的木头和草料。
至此可以看出,这首七绝既不是闲散诗,也不是偶然景,更不是单纯抒写孤寂忧愤,而是一首即事兴怀之作。它记录了愚亭被洪水冲毁的真实情景,流露出惋惜而又无奈的心情,实质上表现了诗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好事物的怀念与追求。
柳宗元诗的整体风格可概括为“冷峻”,这是他谪居永州十年“恒惴栗”的心绪与当地“凄神寒骨”的自然环境相互交织的反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每一首诗都如此。在他的永州山水诗中,也有一些写得“冷”而不“峻”、“清”而不“峭”的,比如古体诗《渔翁》和这首《雨晴至江渡》。后者文笔简淡却描写传神,画面清幽而意境深远,给读者以广阔的想象空间,全无森严峻峭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