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回。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
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应。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
楼下谁家烧夜香,玉笙哀怨弄初凉。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
沙河灯火照山红,歌鼓喧喧笑语中。为问少年心在否,角巾欹侧鬓如蓬。
译文海上初起的波涛,起初只是一道白线,转瞬之间,到了望海楼前,便化作了堆积的雪堆。此刻潮水正汹涌攀升,你不妨再登一层高楼,细细观赏那白浪堆叠而成的银山——这样的景致,看上二十回也绝不嫌多。
狂风裹挟着雨水,斜斜地飘入望海楼中,这般壮丽的景致,本该用华美的文辞来称颂。风雨停歇后,江潮渐趋平静,江海一片澄澈碧蓝,偶尔闪过的电光,化作紫金色泽的龙蛇,在天际蜿蜒。
青山连绵的缺口处,矗立着层层叠叠的高塔;隔着一江碧水,仿佛能听见对岸人家的呼唤,却难以及时回应。暮色降临,江上的秋风急促地吹拂着,似要将钟鼓的悠扬声响,远远传到西兴之地。
夜色渐浓,望海楼下谁家燃起了炉香?玉笙奏出的哀怨曲调,在初起的凉意中缓缓流淌。一位客人迎着秋风,在素扇上题下诗句;众人祭拜明月之际,却难见你精心打理的晚妆模样。
沙河之上,船灯点点,将两岸的山峦映照得泛红;歌声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在阵阵笑语中喧闹回荡。试问那位少年的心思飘向了何处?只见他头上的方巾歪斜一旁,发丝也随之散乱开来。
注释望海楼:又名望潮楼,在杭州凤凰山上,是杭州的名迹。指顾:即指点顾盼之间,形容其快。犹如说须臾、一会儿。这两句写海潮来势凶猛。二十:一本作“十二”。时:时时。掣(chè):拉,拽。紫金蛇:形容闪电的形状和色彩。西兴:即西陵,在杭州对岸萧山区境内,相传为越国范蠡屯兵之处。
这组望海楼晚景诗,分别咏叹江潮、雨电、秋风、雅客与江景,五首作品各有韵味,其中第二首“横风吹雨入楼斜”,还曾入选2011年高考湖北卷语文诗歌鉴赏真题,可见其文学价值与影响力。
关于这首诗,有观点认为“横风”“壮观”两句(注:“观”此处读第四声,非第一声)写得不尽人意——诗人既言“应须好句夸”,却未用一字铺陈赞美之辞,转而便写“雨过潮平”,难免给人“说大话却无下文”的观感。
这种评价并非毫无依据,但细究苏轼的创作思路,便知其这般落笔另有深意。一方面,这是一组聚焦“晚景”的组诗,苏轼本就无意花费过多笔墨,去专门描摹这场忽来忽去的横风横雨,“应须”二字暗藏“留待后续铺陈”之意,为全局留白;另一方面,“壮观”之景本需浓墨重彩的细致刻画,若强行置于以“晚景”为核心的组诗中,既显得突兀,也难以妥善安排篇幅。而这一伏笔,恰在次年得以呼应——苏轼游览有美堂时恰逢暴雨,当即写下七律《有美堂暴雨》,诗中奇句迭出、气势磅礴,正是对“壮观应须好句夸”的完美践行,成就了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
事实上,这首诗的妙处,更在于其暗藏的思想起伏与场景变幻。开篇之际,横风裹挟着暴雨猛扑望海楼,气势凌厉非凡,让苏轼陡然生出“要用佳句夸赞这壮观景象”的念头。可谁料这场风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仓促,转瞬之间便风停雨歇,宛如一场大戏刚拉开帷幕,锣鼓喧天引得众人翘首以盼,却未等演员登场,帷幕便骤然落下,只留满场错愕。苏轼这开头两句,正精准捕捉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观者“空自喝彩”的微妙神情,趣味十足。
雨过天晴后,凭楼远眺,天色渐暗,潮水已然平稳上涨,钱塘江浩渺如碧海,澄澈泛着碧玉般的光泽。远处尚有几片雨云未散,偶尔闪过的电光在天际划过,恰似时隐时现的紫金蛇,为宁静的晚景添了几分灵动。整首诗所绘的望海楼晚景,开篇气势汹汹、热闹非凡,转眼便雨收云散、海阔天清,这般剧烈的变幻令人目不暇接。而这自然界的瞬息万变,又何尝不是人世间的真实写照——许多事情往往也如这场风雨一般,起势迅猛却转瞬即逝,充满了未知与无常,让诗歌的意蕴更添一层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