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
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也知造物含深意,故与施朱发妙姿。细雨浥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不应便杂夭桃杏,半点微酸已著枝。
幽人自恨探春迟,不见檀心未吐时。丹鼎夺胎那是宝,玉人頩颊更多姿。抱丛暗蕊初含子,落盏穠香已透肌。乞与徐熙新画样,竹间璀璨出斜枝。
译文红梅怕愁贪睡,独自在百花之后迟开,我担忧她那洁白纯净的容颜会不合时令。她有意绽放出桃花、杏花般的粉红色彩,那孤瘦的枝干,依旧留存着傲霜斗雪的风姿。有着冰心般的红梅,不愿追随春日之景,那如醉后酒晕般的红,无端地映进了白里透红的花枝。诗界前辈石延年,不知红梅的风格所在,又怎能从“绿叶”与“青枝”去品鉴呢?
雪天里,红梅总是比百花开得迟,为何要独占早春好时光而不顺应时节呢?我也懂得大自然创造者的深意,特意为红梅染上红色,尽显其国色天姿。细雨打湿了残剩枝上凋谢的红花瓣,轻寒枯损了红梅树上细小的干枝。不必去与艳丽的桃花、杏蕊混杂,些许雨水,便已让梅树润出了新枝。
我自悔探春踏芳行动迟缓,未见浅红色花蕊,也未赶上它绽蕾之时。以丹鼎炼砂来脱胎换骨成仙,那才是真宝,那如玉人般的红晕脸颊,愈发多姿多彩。在草木丛生中沉睡的红梅刚刚含苞,那如入喉美酒般的浓郁芳香,已渗入肌体。请画家徐熙将梅花的新姿描绘出来吧,竹林间的绚丽,源于倾斜的红梅新枝。
注释贪睡:言红梅睡眠如醉。郑处诲《明皇杂录》载:“上登沉香亭,召妃子。时卯酒未醒,侍从扶掖而至。上乃笑曰:‘岂是妃子醉耶?海棠春睡未足耳。’”这里反用其意,以人喻花。冰容:谓女子洁白纯净的面容。不入时:不合时宜,不符合时势和趋向。故作:有意。小红:浅红,微红。桃杏色:桃花杏蕊般的粉红色。尚余:仍留有。孤瘦:孤遒劲瘦,指梅枝。雪霜姿:傲雪凌霜的英姿。寒心:冰雪般高洁的性格。随春态:追随春天到来而作出的姿态。酒晕:饮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这里代指白里透红的红梅。无端:无缘无故。玉肌:犹言玉容。这里代指红梅花瓣。诗老:诗界的前辈,指石延年(994—1041)。北宋文学家,字曼卿,宋城(今河南商丘县)人。梅格:梅的风格。在:所在。更看绿叶与青枝:引古人诗意。苏轼自注:“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何如独占上春时:反诘梅格。秦韬玉《牡丹》:“独把一春皆占断,固留三月始教开。”造物:自然界的创造者。施朱:涂以红色。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犹言涂脂抹粉。浥:雨水涅润。残:剩余。千颗泪:极喻众多谢落的梅花瓣。瘦损:枯瘦,枯损。肌:肌体。这里指红梅的枝干。微酸:微雨。著枝:发出新枝。幽人:幽隐之人,隐士。这里为苏轼自诩。檀心:指浅红色的花蕊。丹鼎:道士炼丹的器具。夺胎:即夺胎换骨。道教语,谓脱去凡胎俗骨而换为圣胎仙骨。后用以喻师法前人而不露痕迹,并能创新。苏轼自注:“朱砂红银,谓之不夺胎色。”頩(pīng)颊:怒脸。这里喻指红梅。抱丛:环绕丛生草木。暗蕊:昏睡的红梅。落盏:代指落口的酒。穠香:浓郁的芳香。乞与:给予,提供。徐熙:五代南唐钟陵人。善写生,常游园圃间,遇景辄留,故传写物态富有生意。长于花果虫鸟,落墨自然,不以傅色晕淡细碎为功,对后世花鸟画影响颇大。竹间:竹林间。璀璨:绚丽光彩。斜枝:不直的枝条。
第一首诗以拟人笔法,借反话正说之法咏红梅,实则暗喻诗人自身的风骨本性。开篇两句便以拟人写红梅的花期:梅花本开于冬,红梅尤迟,故曰“独开迟”。它迟开的缘由,一来是“怕愁贪睡”——既担心早开遭风雨侵扰惹来愁绪,又因生性疏懒、贪眠恋睡;二来则是自恐冰雪般的容颜不合时俗,难随趋尚。诗人落笔即把自身的命运与性格融入梅的形象,既藏着忧谗畏讥的忐忑,也透着清高孤独的本心。
三、四句转而描摹红梅的色与形,“故”字巧妙呼应前文“自恐”之意。红梅本冰清玉洁,不愿随俗在春日与百花争艳,却又怕过于孤高,便故意染上淡红,似桃花杏蕊般以示随和。可梅终究是梅,纵使花色泛红,孤高瘦劲的枝干依旧挺立,在严冬寒风中展露冰雪姿容。这两句被誉为咏红梅的绝唱,常被用作画题,正因诗人既借红梅喻己之人格精神,又未脱离其天然形态,实现了咏物与拟人的和谐统一。清人王士祯在《带经堂诗话》中言:“咏物之作,须如禅家所谓不粘不脱,不即不离,乃为上乘。”苏轼这两句诗,恰是此等佳作。
“寒心”二句进一步深挖红梅品格:寒冬时节,草木枯萎、百花凋零,红梅却傲霜斗雪、迎风怒放,这般坚贞常被视作不屈情操的象征,也难怪古人将其与松、柏并称为“岁寒三友”。“未肯随春态”,写红梅坚守操守,不愿追随时俗、与百花在春光中争妍,这正是诗人自身情操的写照。而“酒晕无端上玉肌”,以女子饮酒后玉颜泛晕喻红梅——本是白色的梅花染成淡红,恰似“无端”而来的红晕,既突出了红梅的形态特征,更暗显其本质未改的品格。
诗的末二句,诗人转而批评前辈诗人石延年,点明全诗主旨。石延年曾作《红梅》诗,以“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辨梅,苏轼却认为,咏红梅当重其品格,而非仅观枝叶。他直言石曼卿不懂梅花,只因对方仅从“无绿叶”“有青枝”的外在辨识,却未悟梅之精神内核。整首诗以红梅人格化,笔墨间满含诗人寄托,咏梅亦是咏己,尽显其困境中不甘沉沦的情操。
第二首诗以烘托手法,借自问自答之式写红梅,亦暗含诗人的独特风姿。红梅迟于百花开放本是自然属性,诗人却特意发问“何如独占上春时”,随即自答:红梅的妙姿源于“造物”特意施予的朱色,得益于“细雨”滋润残瓣,借由“轻寒”锤炼细蕊。诗人以“造物”“细雨”“轻寒”的“深意”为烘托,凸显红梅“独占上春”、不与桃杏为伍的独特气韵,手法新颖,足见用心。
第三首诗以自感之法,带着诙谐幽默的笔触写红梅,实则隐喻诗人的新生面貌。开篇四句,身为“幽人”的诗人婉曲道出探春赏梅的喜悦——这份喜悦正源于红梅“檀心未吐”的本色,恰如“丹鼎夺胎那是宝”,又似“玉人頩颊更多姿”,更与他“心困万缘空”(《安国寺浴》)的心境相契。紧接着,诗人描摹红梅的新貌,暗喻自己将开启新生活:写其再度含苞,形象生动;写其再散芳香,贴切自然。诗人甚至打趣,若请大画家为这般红梅作画,定能画出新样——“竹间璀璨出斜枝”“竹外一枝斜更好”,诗情与画意交融,令人称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