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全诗共有二十四句,毛传将其划分为五章,前两章每章六句,后三章每章四句。郑玄为诗作笺注时,把它改作四章,每章均为六句。对比两种分章方式,毛传的划分更为合理,因此后世的注家大多依从这一划分。
首章六句,赞颂了三位周代女性,也就是周室三母,分别是文王的祖母太姜、生母太任和妻子太姒。但诗句的叙述次序并没有按照宗族世系排列,而是先写母亲,再述祖母,后及妻子。孙鑛对此分析道,本诗重心本在太姒,却从太任开篇,再逆推向上写到太姜,最后以嗣徽音收束,行文极有曲折之致。若是顺次叙写,便会显得韵味浅薄。这一观点被陈子展在《诗经直解》中引述。说此章重在太姒,这一看法尚可商榷,但称其行文极有波折,却有可取之处。马瑞辰在《毛诗传笺通释》中也提出,思齐四句为并列写法,前两句写太任,次两句写太姜,末两句大姒嗣徽音,是说太姒继承了太姜与太任的德行。古人行文本就有错综之法,不必将思媚周姜理解为太任敬慕太姜、侍奉大王的礼仪。
《毛诗序》认为此诗的主旨,是阐释文王成为圣人的缘由。孔颖达疏解说道,创作《思齐》一诗,是为说明文王能成圣人,源于贤德母亲的生育教养。文王虽天生圣明,但其成圣也得益于母亲的贤德,因此诗人歌咏其母,说明文王的圣明是有缘由的。欧阳修在《诗本义》中也说,文王能成为圣人,也得益于世代贤德妃嫔的辅佐。按照这一说法,文王是因母亲与妻子的辅助而成圣,所以诗中赞美文王所以圣,实则是赞美周室三母。但全诗仅有首章提及周室三母,其余四章未曾涉及一字。正如严粲在《诗缉》中所言,说文王成圣源于贤母生育,只是首章的含义罢了。毛传与郑笺都将首章的意思当作全诗的主旨,实则此诗赞美的主体仍是文王,赞颂的是文王之圣,而非文王所以圣的缘由。首章只是全诗的引子与开篇,诗作的重心仍在后面四章。
二章六句,包含两层含义。前三句承接上文,说文王恭敬孝顺祖先,因此祖先的神灵没有怨怼,会庇佑文王。后三句说文王为妻子做出表率,让妻子被德行感化,又为兄弟树立榜样,让兄弟也受德行熏陶,最终将这种德行推及家族与邦国之中。这三句颇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意蕴。毛传将此章第四句刑于寡妻中的刑字训释为法,郑玄笺注则说,文王以礼法对待妻子,再推及宗族。除本诗外,刑字在《诗经》中还出现五次,共有两种释义,一是作为名词的法度,二是作为动词的效法。此诗中的刑为动词,释作效法更为妥当。况且郑玄所说的礼法是后世才出现的概念,恐怕并非文王时期已有。刑于寡妻即效法于寡妻,也就是成为寡妻效法的榜样,因此刑字后来又引申为型,即典范、楷模,本诗中用的正是这一含义。
从第三章开始,每章的句数由六句变为四句。第三章前两句承接上章后三句,以文王在家庭与宗庙的行事为典型场景,说文王处处以身作则,为他人树立表率。后两句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进一步深化了诗作主旨。不显一词在《诗经》中另有十一处使用,其中十处都解作丕显,意为十分显明,唯有《大雅・抑》中无日不显,莫予云觏一句,解作昏暗不明亮,意思是不要说此处昏暗,就无人能看见我。朱熹在《诗集传》中释为,不要说这不是显明之处,就无人看见我,应当知晓鬼神的精妙,无处不在,其玄妙之处难以揣测。本诗中的不显也是这个意思,《诗集传》释此句为,不显指幽隐偏僻的地方,文王即便身处幽隐之处,也常觉得有神灵在旁注视。也就是说,句意是说文王即便在无人看见的幽隐之地,也依旧恭敬谨慎,不肆意妄为,因为他觉得再隐蔽的地方,也有神灵注视。这里已有后世慎独的内涵。第四句的无射在《诗经》中共出现三次,另外两处都解作无斁,此处应当也是如此,无斁是无厌不倦的意思。无射亦保中的保字,与《大雅・烝民》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的保字同义,全句是说文王孜孜不倦,坚守美好的节操。
如果说第三章写的是文王修身,那么最后两章便是写文王治国,因此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末二章承接上文家邦二字,进一步推广阐发。第四章前两句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是说文王崇善修德,故而天下安定,外无西戎的祸患,内无灾病的侵扰。各家对瑕殄二字的解释繁多杂乱,其实二字含义相近,《尚书・康诰》中有不汝瑕殄一句,瑕殄并称,孔安国传注为,我不怪罪你,也不绝灭你。可见二字都有伤害、灭绝的含义。第四章后两句不闻亦式,不谏亦入,各家的解释同样众说纷纭,越解越晦涩,还是《诗集传》的解释最为简明,即便事情未曾预先听闻,也都合乎法度,即便无人谏言规劝,也能主动向善。
最后一章含义不难理解,主要写文王勤于培育贤才,只是最后一句誉髦斯士,略有争议。高亨在《诗经今注》中说,誉髦斯士应当写作誉斯髦士,斯髦二字是传抄时误倒。《小雅・甫田》中的燕我髦士,《大雅・棫朴》中的髦士攸宜,都是髦士连文,可作为佐证。其实不必如此推断,誉是赞美的意思,髦是俊秀的意思,二字在此处都用作动词,誉髦斯士就是认为这些士人优秀俊秀。
薛瑄说:“《思齐》一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备焉。”(见《传说汇纂》)确实,它反映出传统道德在文王身上的完满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