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旱麓》的主旨,《毛诗序》称此诗为“受祖”之作,周室先祖世代承袭后稷、公刘的功业,太王、王季又借此获致百福、求取禄位,三家诗的观点与此相同。对于“受祖”的内涵,唐代孔颖达疏解为文王承袭先祖的功业,清代魏源《诗古微》则认为是祭祖祈福。宋代朱熹《诗集传》提出此诗是歌咏文王之德,其《诗序辨说》还斥责《毛诗序》谬误深重,“百福干禄”的说法更是文理不通。清代方玉润《诗经原始》既批驳《毛序》为无稽之谈,又不满朱熹的解读过于空泛,认为此诗是记述祭祀受福之事,还指出《大雅·棫朴》谈及培育人才,于祭祀中显露端倪,此篇写祭祀,也尽显人才培育的兴盛之貌。今人程俊英《诗经译注》则将此诗定为歌颂周文王祭祖得福、重视培养人才的作品。
全诗共六章,每章四句,“岂弟君子”是贯穿全篇的核心语句。首章前两句以旱山脚下繁茂的榛树楛树起兴,同时兼具比喻之意。毛传解释此句,称其喻指阴阳调和、山林丰茂,君子因而能顺遂求禄、和乐安居。郑玄笺注则表示,林木繁盛是得益于山川云雨的滋养,好比周地百姓丰足安乐,是蒙受了君主的德泽教化。二人从君、民两个角度阐释,说理都十分透彻。后两句“岂弟君子,干禄岂弟”,依郑玄所言,是君主以和乐平易的德行惠及百姓,因此求福得禄也顺遂安乐,因平易获福,又因福泽更显平易,因果相承,暗藏深意。
从第二章起,诗歌触及祭祖受福的主题。“瑟彼玉瓒,黄流在中”两句,白玉酒器与金黄酒液相映,色彩明艳夺目,文字营造出的视觉效果极佳,姚际恒在《诗经通论》中称此为华丽的文句。
第三章笔锋宕开,离开祭祀现场描写鸢飞鱼跃,章法显得灵动多姿。“鸢飞戾天,鱼跃在渊”字面意思清晰易懂,深层内涵却难以定论。郑玄先将其释为恶鸟远飞、不害百姓,鱼儿跃于深渊、百姓安居;在注解《礼记·中庸》所引这两句时,又改称圣人德泽遍及天地,万物各得其所。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讥讽这是随文附会的解释。书中采信的《鲁诗》之说,即王符《潜夫论·德化》的解读,认为君子平易的德泽泽被飞鸟游鱼,万物皆欢悦,士庶自然归仁。但王先谦既认定《大雅·棫朴》中“遐不作人”是培育人才之意,此诗中的同句自然也指培养人才,不应将“人”释为“仁”。实则“鸢飞戾天,鱼跃在渊”是喻指天地广阔,贤才皆能尽展才智,因此下文接写“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意为和乐平易的君主定会培育新人,传承先祖的德业。
第四章笔锋收回,重回祭祀现场。“清酒既载”与第二章的“黄流在中”前后呼应,绝非闲笔,描绘的是祭祀时的缩酒仪式:将酒斟入玉瓒,在神位前铺好白茅,把酒浇在茅草上,酒液渗入茅中,象征神灵饮用。“騂牡既备”则写祭祀备办赤色公牛作为祭品,以牛为祭的太牢之礼,规格十分隆重。
第五章续写燔柴祭天之礼,人们砍下柞树、棫树的枝干堆作祭柴,将玉帛、牺牲放在柴堆上焚烧,缕缕烟气升腾上天,象征与天神沟通,将世人的虔敬与祈愿上达苍穹。昊天上帝与先祖神灵见这般君民相和的景象,必会庇佑慰劳,赐予洪福。
末章继首章、第三章后再次运用比兴,以繁茂蔓延的葛藤缠附枝干,喻指上天永久赐福给周室君臣。葛藟“莫莫”与榛楛“济济”,首尾叠词相互呼应,颇具巧思。末句“求福不回”历来有两种解读,郑玄笺注为不违背先祖之道,高诱注解《吕氏春秋·知分》所引此诗,则释为求福不循邪僻之道。
全诗通篇透着温文尔雅的君子气度,与祭祀的庄严仪式相得益彰。诗中既有榛楛繁茂、葛藟蔓延的自然景致,也有玉瓒盛酒、太牢献祭的斑斓祭仪;既藏福禄降临的美好祈愿,也含培育人才的深切期盼。篇幅虽短,内涵却十分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