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梦窗词颇具特色,上阕描摹江湖漂泊文人的相思心绪,下阕抒发女子思念他的幽幽情愫。将恋人双方相互牵挂的情感形成对照,别具一番艺术韵味。
用语上雅俗交融,归于通俗晓畅之列,且与曲作有着相通之处。当时梦窗或许正旅居吴门也就是苏州,时节恰逢寒食。词作彰显的是距离之美,折射出双方因音讯阻隔而生的隔阂与忧郁。
古代漂泊文人对自然景物格外敏感,词的开篇便勾勒暮春三月触发的离情别绪。“晴丝牵绪乱” 三句所绘景致,与叶梦得《虞美人·落花已作风前舞》中的描写颇为相似。清明、寒食之际,已然能见到虫类吐于春空的游丝。首句中的 “绪” 字,正是离情别绪之意,朱敦儒《念奴娇》中 “别离情绪。奈一番好景,一番悲戚。燕语莺啼人乍远,还是他乡寒食” 的词句,与第三句 “花飞人远” 可相互映照。不同之处在于,词人还面对着夕阳下澄澈的吴江。第四句 “垂杨暗吴苑”,在斜日沧江的景致上更进一层。吴苑为吴王阖闾所建林苑,涵盖姑苏台、长洲、石城等地,相关记载可见《吴越春秋》。韦庄《忆江南》中的 “柳暗魏王堤”、邓肃《南歌子》中的 “玉楼依旧暗垂杨,楼下落花流水自斜阳”,皆为类似笔法。吕本中《减字木兰花・去年今夜》“花暗长堤柳暗船”,亦偏爱用 “暗” 字,描摹暮色对心境的浸染。
接下来两句点明时节 “正旗亭烟冷,河桥风暖”。旗亭即酒楼,“烟冷” 二字点明此时恰逢寒食;河桥指姑苏境内的河桥,彼时已是春风和煦的时节。周邦彦《琐窗寒·寒食》中 “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 的景致,与梦窗此词所见并无二致。
紧承一句则描摹旗亭中所见的歌女,“兰情蕙盼” 一句,刻画旗亭偶遇的歌女顾盼间流露的脉脉温情。周邦彦《长相思慢》“美盼柔情”、《拜星月慢》“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亦是这般写法。然词人无心顾及这新的相逢,反倒勾起对旧识的思念,遂有 “惹相思,春根酒畔” 之语。春根即春末之时,酒畔便是酒肆之旁。上阕结尾写道 “又争知,吟骨萦销,渐把旧衫重剪”,描绘旧识并不知晓他的相思之苦,词人因对她魂牵梦萦,日渐形容憔悴、衣带渐宽。“又争知” 中的 “争” 通 “怎”,暗含怨怼之意。
下阕则转而落笔旧识那一方,全程从女子视角展开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刻画女子凄然肠断,怅对层层细浪裹挟残红,一钩残月映照孤楼,暗喻离别后的孤寂冷清。“总难留燕” 一句,凸显女子居所的凄清,就连呢喃双燕,也不愿飞入楼中筑巢相伴。女子的相思之苦,已然到了生出怨怼的地步。继而递进描摹 “歌尘凝扇”,往日的歌舞红尘,早已凝结在舞扇之上,与周邦彦《解连环》“暗尘锁,一床弦索” 的意境相近,皆是停歌罢舞后的寂寥。接下来五句刻画女子欲写诀别信的心境 “待凭信,拌分钿。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内心满是矛盾,她试着挑亮灯芯、备好纸笔,却终究不忍落笔,只得将沾了泪痕、写了字句的信笺悄悄卷起。心理刻画层次分明、细腻有序,顾敻《诉衷情》“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与这般心境可谓异曲同工。
结尾写道 “寄残云剩雨蓬莱,也应梦见”,词笔陡然拓开,以痴语呓言收束全篇。意为即便将魂魄寄于蓬莱仙境的残云剩雨之中,也盼望能与你在梦中相会,以虚幻之语,为这份深切痴情作自我慰藉。
这首词描摹词人和情人相思的两种不同心态,写得恰如其分。“晴丝牵绪乱,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与“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等句写景抒情,处处入画,清逸动人。“兰情蕙盼”、“笺幅偷和泪卷”等句,较通俗,有曲意,刻画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