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戌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译文陶渊明在正月五日游斜川,在水边依次列坐,回头眺望南山,喜爱曾城山的孤峻独秀,于是写下《斜川诗》,至今让人读来仍能想见当时的情景。元丰壬戌年的春天,我在东坡亲自耕种,修筑雪堂居住。向南可俯瞰四望亭后的山丘,向西能凭依北山的细泉,不禁感慨:这也如同当年陶渊明的斜川之游啊。于是创作这首长短句,用《江城子》的曲调歌唱。
梦中清醒明了,醉后反而心神澄净。只有陶渊明,是我的跨越时空的知音。走遍人间,到头来依旧回归田园躬耕。昨夜东坡的春雨下得充足,喜鹊欢鸣,报告着新晴的到来。雪堂西边,暗泉静静流淌。北山倾斜,小溪横亘其间。向南眺望亭边的山丘,孤峻秀美如曾城山般耸立。眼前的一切,都像极了当年陶渊明斜川之游的景致。我已渐渐老去,就在这里寄托余生吧。
注释江城子:词牌名,又名“江神子”“村意远”。唐词单调,始见《花间集》韦庄词。宋人改为双调,七十字,上下片都是七句五平韵。陶渊明:一名陶潜,字元亮,东晋著名诗人。其游斜川事在晋安帝隆安五年(401),时陶渊明五十岁。斜川:古地名,在今江西都昌、星子之间的鄱阳湖畔。班坐:依次列坐。南阜(fù):南山,指庐山。曾城:山名,在江西星子县西五里,一名乌石山。斜川诗:指陶渊明《游斜川》诗。元丰壬戌(rén xū)之春: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春季。东坡:苏轼躬耕处。位于湖北黄冈东面,原为数十亩久荒的营地,苏轼在其处筑茅屋五间,名日雪堂。挹(yì):通“抑”,抑制。长短句:词曲的别称。了了:明白,清楚。前生:先出生,此有前辈之意。却:还。躬耕:亲自耕种。鸟鹊:喜鹊。倾:斜,此就山体形成的斜坡而言。亭丘:即四望亭的后丘。孤秀耸曾城:孤峙秀美如同耸立的曾城山。曾城,增城山,传说中的地名。亦泛指仙乡。余龄:余生。
这首词饱含强烈的主观情感,开篇便十分突兀,径直将陶渊明视作自己的前生。他后来创作的《和陶饮酒二十首》序中写道:“吾饮酒至少,常以把盏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 陶渊明喜爱饮酒,自己也曾说:“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饮酒二十首》序)苏轼能够理解陶渊明饮酒时的心境,深知他在梦中或是醉里其实都保持着清醒,这是他们二人的共同之处。“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这句满含辛酸的感慨,所描述的情形又与陶渊明相契合,两人的命运是何等相似。陶渊明因不满现实政治而归隐田园,苏轼则是以罪人的身份在贬谪之地耕种劳作,这又是他们的不同之处。但他以豁达的态度面对人生的逆境,将逆境视作顺境,因此 “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这些充满生机的春日景物让他心生欢喜,感到惬意舒适。
词的下片简略描绘了东坡雪堂周边的景致。鸣响的泉水、潺潺的小溪、山间的亭台、远处的峰峦,每日都映入眼帘、传入耳中,正如他在《雪堂问潘邠老》中所说:“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 仅用寥寥几笔勾勒,便展现出田园生活恬静清幽的境界,“意适于游,情寓于望”,有超脱尘世、忘却外物之感。作者接着以 “都是斜川当日景” 作小结,只因内心仰慕陶渊明,向往他当年的斜川之游,于是觉得眼前所见也如斜川当日的景色一般,同时又由此引发出更为深沉的感慨。陶渊明四十一岁弃官归田,此后再未出仕,五十岁时畅游斜川。苏轼此时已四十七岁,在东坡耕种,一切都仿佛陶渊明当年的境况,却不知自己是否也会像陶渊明那样就此了却余生。当时王安石已罢官多年,章惇、蔡确等后期变法派执掌朝政,政治环境黑暗,苏轼东山再起的希望十分渺茫,因而生出迟暮之感,有在此终老的念头。结句 “吾老矣,寄馀龄” 的沉重悲叹,表明苏轼并非自我麻木、盲目乐观,而是对政局怀有深深的忧虑,是 “梦中了了” 的清醒之人。
这首词似随手写出,未曾着意经营,而词人胸中自有成熟的构想,故下笔从容不迫,不求工而自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