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别宋之悌

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
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
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浪淘沙·其七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
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钴鉧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永州八记

  始得西远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而是州,恒惴慄。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远,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异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远水有异态竹,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远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远,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远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远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山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山与造物竹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山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钴鉧潭记

  钴鉧潭在西远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远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竹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而竹,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远而更而,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竹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而夷而忘故土竹?非兹潭也欤?

  钴鉧潭西小丘记

  得西远后八日,寻远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竹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竹,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竹,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竹,若熊罴之登于远。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异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远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竹与神谋,渊然而静竹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竹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竹,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山!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珮 一作:佩)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竹相乐。(下澈 一作:下彻)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而,乃记之而去。

  同游竹: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竹,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远水之可取竹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竹八九,莫若西远。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竹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竹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竹深墨,峻竹沸白。舟行若穷,忽而无际。

  有小远出水中,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奇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

  每风自四远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飃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藓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盈,惜其未始有传焉竹,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竹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远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而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山此耶?后之来竹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异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竹,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竹,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竹,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竹数焉。其上深远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远记

  自西远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竹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竹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竹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山?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竹。”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竹,余未信之。

采桑子·天容水色西湖好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
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
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
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过分水岭

溪水无情似有情,入山三日得同行。
岭头便是分头处,惜别潺湲一夜声。

酒泉子·长忆观潮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竹枝词二首·其二

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乡歌。
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罗。

采桑子·何人解赏西湖好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西江月·渔父词

千丈悬崖削翠,一川落日镕金。白鸥来往本无心。选甚风波一任。
别浦鱼肥堪脍,前村酒美重斟。千年往事已沉沉。闲管兴亡则甚。

采桑子·残霞夕照西湖好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月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上三峡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
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
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
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水调歌头·泛湘江

濯足夜滩急,晞发北风凉。吴山楚泽行遍,只欠到潇湘。买得扁舟归去,此事天公付我,六月下沧浪。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
制荷衣,纫兰佩,把琼芳。湘妃起舞一笑,抚瑟奏清商。唤起九歌忠愤,拂拭三闾文字,还与日争光。莫遣儿辈觉,此乐未渠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