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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乡记
昔众尝至一乡陬,颓然靡然,之之冥冥,天地为之易位,日月为之失明,目为之眩,心为之荒惑,曰为之败乱。问之人:“是何乡神?”曰:“酣适之方,甘旨之尝,以徜以徉,是为醉乡。”
呜呼!是为醉乡神欤?古之人不余欺神,吾尝闻夫刘伶、阮籍之徒矣。当是时,神州陆沉,中原鼎沸,而天下之人,放纵恣肆,淋漓颠倒,相率入醉乡不已。而以吾所见,其间未尝有可乐者。或以为可以解忧云耳。夫忧之可以解者,非真忧神,夫果有其忧焉,抑亦必不解神。况醉乡实不能解其忧神,然则入醉乡者,皆无有忧神。
呜呼!自刘、阮以来,醉乡遍天下;醉乡有人,天下无人矣。之之然,冥冥然,颓堕委靡,入而不知出焉。其不入而迷者,岂无其人者欤?而荒惑败乱者,率指以为笑,则真醉乡之徒神已。
求己贺贻孙
为学者如山阴王雪湖之画梅焉,斯可矣。雪湖画梅,闭门端坐,内求诸己,久之能出梅之神情风韵于五指间。曾画一株在倪中丞厅壁,期年之后,墨气尚浮,游蜂飞蝶往来采食,华蕊皆尽。若是其神也!
吾友龙仲房闻雪湖有《梅谱》,游湖涉越而求之,至则雪湖死已久矣。询于吴人,曰:“雪湖画梅有《谱》,在乎?”吴人误听,以为画眉也,对曰:“然,有之。西湖李四娘画眉,标新出异,为《谱》十种,三吴所共赏也。”仲房大喜,即往西湖寻访李四娘。沿门遍叩,三日不见。忽见湖上竹门自启,有妪出迎,曰:“妾在是矣。”及入问之,笑曰:“妾乃官媒李娘,有求媒者,即与话媒,不知梅也。”
仲房丧志归家,岁云暮矣。闷坐中庭,值庭梅初放,雪月交映,梅影在地,幽特构崛,清古简傲,横斜倒侧之态宛然如画。坐卧其下,忽跃起大呼,伸纸振笔,一挥数轴,曰:“得之矣!”于是仲房之梅遂冠江右,尝谓予曰:“吾学画梅二十年矣,向者贸贸焉远而求之雪湖。因“梅”而失之“眉”,因“眉”而失之“媒”,愈远愈失,不知雪湖之《梅谱》,近在庭树间也!”
予乃叹曰:“岂惟画梅哉!为学亦如是矣。本易也而求诸难,本近也而求诸远,不知道不离人,如水不离地。试反而求之寻常日用之间,庭除几席之内,随耳之所闻,目之所视,手足之所持行,参于前而倚于衡,瞻在前而忽在后,中边互见,左右逢源,虽与孔、颜觌面一堂,不越于此矣。舍是而他求焉,是犹学雪湖之梅者不察其神韵之所在而徒冀蜂蝶之来食,骇世惊众,以为神也,岂可得哉!”
“嗟夫!学者之惑也。厌其近且习者,欣其远且疏者,而不知忽于近者愈近而愈远,玩于习者日习而日疏也。惟行之而始至,即之而始亲,耳目近于眉而不能见眉,指近于腕而不能握腕,鸟习于空而不能喻于空,鱼习于水而不能喻于水,何怪百姓之日用而不知哉!日用不知,非果不知也,特遗己以逐物,不即物以明己,故不知也。设令一旦翻然内求诸己,未有不憬然醒,蘧然觉,如获《梅谱》于庭树间也。”
随园记
金陵自北门桥西行二里,得小仓山,山自清凉胚胎,分两岭而下,尽桥而止。蜿蜒狭长,中有清池水田,俗号干河沿。河未干时,清凉山为南唐避暑所,盛可想也。凡称金陵之胜者,南曰雨花台,西南曰莫愁湖,北曰钟山,东曰冶城,东北曰孝陵,曰鸡鸣寺。登小仓山,诸景隆然上浮。凡江湖之大,云烟之变,非山之所有者,皆山之所有也。
康熙时,织造隋公当山之北巅,构堂皇,缭垣牖,树之荻千章,桂千畦,都人游者,翕然盛一时,号曰随园。因其姓也。后三十年,余宰江宁,园倾且颓弛,其室为酒肆,舆台嚾呶,禽鸟厌之不肯妪伏,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余恻然而悲,问其值,曰三百金,购以月俸。茨墙剪阖,易檐改途。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随其夹涧,为之桥;随其湍流,为之舟;随其地之隆中而欹侧也,为缀峰岫;随其蓊郁而旷也,为设宧窔。或扶而起之,或挤而止之,皆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而莫之夭阏者,故仍名曰随园,同其音,易其义。
落成叹曰:“使吾官于此,则月一至焉;使吾居于此,则日日至焉。二者不可得兼,舍官而取园者也。”遂乞病,率弟香亭、甥湄君移书史居随园。闻之苏子曰:“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然则余之仕与不仕,与居兹园之久与不久,亦随之而已。夫两物之能相易者,其一物之足以胜之也。余竟以一官易此园,园之奇,可以见矣。
己巳三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