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明代 · 陈继儒 / 陆绍珩
集景篇第六 原文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则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花关曲折，云来不认湾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
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缘崖，涉水于草莽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处其间，兰菊艺之，临水时种桃梅，霜月春风，日有余思。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以给薪水，酿村酒以饮之。案有杂书：《庄周》《太玄》《楚词》《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屐，往来穷川大谷，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掩映黄屋，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爇沉水香，香烟缕缕，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柴门不扃，筠帘半卷，梁间紫燕，呢呢喃喃，飞出飞入。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三径竹间，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偏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乐，庶几居常以待终。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一派秋容，总是红蓼白蘋妆点。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经，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蘧然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因涉东皋之上，四望溪山罨画，平野苍翠。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洒然。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飓如咿唔，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响不在焦尾、号钟，置之石床，快作数弄。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之羹。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杪流来，或自溪边吐出。支笻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夕阳林际，蕉叶堕而鹿眠；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檀唇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 。
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而堆阜，桂林之山绵衍庞博，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非虚度。
结庐人境，植杖山阿，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泠然俱清；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方三盏；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无剥啄之惊，一快也；可远眺，二快也；无湿气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命丽人于玉席，陈宝器于纨罗。
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扬。竹依窗而弄影，兰因风而送香。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¹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²，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则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在松树和竹子中间搭了间茅草屋，悠闲的白云轻轻从门外飘过去；在葱郁的树林里漫步，花瓣不知不觉就落在了衣服上。青草爬满了石阶，几缕煮茶的青烟缓缓向上飘；抬头望满眼都是春天的景致，侧着耳朵仔细听，能听到黄莺清脆的叫声。这样的时光里，既能写诗也能画画，只是担心诗没法把心里的情感全表达出来，画也没法把胸中的意境都展现出来。不过那些心里怀着高雅情趣的隐士，几句简短的话就能把内心的想法全传递出去，既可以叫诗，也可以叫画，要是把这称作高人雅士的诗画，也完全合适。我就编纂了第六卷“景”。
花关¹曲折，云来不认湾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开满鲜花的小路弯弯曲曲，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来，让人看不清哪儿是路的拐弯处；长满青草的小路又静又深，落叶轻轻往下飘，不停地敲打着半开的柴门。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¹；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细细的青草平铺在地上，微风轻轻吹过，傍晚时分两岸的山峦好像在迎接小船；杨柳枝条低垂，天上挂着残缺的月亮，一江春水正送别要远行的船。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¹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²烟。
青草的翠绿映衬着河上的小桥，用锦缎做的船缆早上还沾着三竺的细雨；花丛的阴影一直连到郊外的寺庙，布做的船帆悬挂在六桥的烟雨之中。
闲步畎亩¹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在田野里随意散步，垂柳在风里轻轻摇摆，刚插下去的秧苗被风吹得像波浪一样起伏。农夫扛着农具，大声唱歌互相应答；牧童和小孩倒坐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短笛，满是山野间的趣味。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夜深人静的时候，牵着一个小童站在清澈的溪水边，远处的孤鹤突然叫了一声，吓得水里的鱼儿跳出了水面，一股清幽的气息直沁到骨头里。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门里头得有条小路，小路得弯弯曲曲的；小路拐弯的地方要放个屏风，屏风得小巧玲珑；过了屏风往前得有台阶，台阶得平平整整的；台阶旁边要种些花，花儿得鲜艳好看；花木外面得有堵墙，墙头得矮矮的；墙里头要种松树，松树得苍劲古朴；松树下面要放块石头，石头的形状得奇特；石头对面要建个亭子，亭子得古雅；亭子后面要种竹林，竹林得稀疏有致；竹林的尽头要盖间小屋，屋子得安静；房子旁边得有条路，路得有岔口；路交汇的地方要架座桥，桥得又高又陡；桥旁边要种棵树，树得长得高；树荫下面得有片草坪，草坪得翠绿；草坪上要挖条水渠，水渠得细细的；水渠引来泉水，泉水要从高处流下来形成瀑布；离开泉水的地方要有山，山得显得幽深；山下要盖间屋子，屋子得方方正正；屋角要开辟个园圃，园圃得宽敞；园圃里要养只鹤，鹤得会跳舞；鹤要是叫了就说明有客人来，客人得不俗气；客人来了得有酒，喝酒不能推辞；喝酒要喝到尽兴，喝醉了就不回去。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¹，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清晨树林里的鸟儿争着叫，把人从春天的美梦里叫醒。只有黄鹂的叫声变化多，音调时高时低、时长时短，最让人觉得满意。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弯弯的小路上烟雾正浓，路一直通到卖杏花酒的酒馆；清澈的江面上夕阳落了下来，门对着杨柳丛中的渔家。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¹缘崖，涉水于草莽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处其间，兰菊艺之，临水时种桃梅，霜月春风，日有余思。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²，以给薪水³，酿村酒以饮之。案有杂书：《庄周》《太玄》《楚词》《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屐，往来穷川大谷，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高大的松树和形状奇特的石头，离村子有十几里路。狭窄的小路在悬崖边蜿蜒，时不时要蹚过草丛里的小溪。两三户人家远远相对，能听到彼此家里的鸡鸣狗叫。竹篱笆围着茅草房，在里面安稳生活，种着兰花和菊花，春风吹过，秋月映照，每天都有闲适的情趣。靠近水边的地方种满了桃树和梅树，孩子和仆人穿着粗布短衣，自己砍柴打水，自己酿村里的酒自己喝。桌子上放着几本杂书：《庄子》《太玄》《楚辞》《黄庭》《阴符》《楞严》《圆觉》之类的，也就几十卷。拄着拐杖、穿着木屐，在大河和深谷之间来回走动，听流水声，看湍急的水流，观赏清澈的水潭，走过高高的小桥，坐在茂密的树下，在幽深的山谷里探寻，登上高高的山峰，也特别快乐！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¹，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²紫气，掩映黄屋³，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天气晴朗的时候，走出南郊的野外寺庙，买酒来喝。半醉半醒之间，和僧人一起登上雨花台，看长江弯弯曲曲地流，船帆轻轻晃动，钟山的紫色云气，遮掩着帝王的宫殿，美丽的景色和幽静的趣味，让人看都看不过来。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¹爇²沉水香，香烟缕缕，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打扫出一间干净的屋子，用博山香炉点上沉水香，缕缕香烟飘着，直透人心，最让人能集中精神。
柴门不扃¹，筠²帘半卷，梁间紫燕，呢呢喃喃，飞出飞入。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柴门不锁，竹帘卷起来一半，房梁上的紫燕，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出飞进。住在山里的人用长啸和吟咏来回应它们，景物和人都各自符合自己的性情。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¹；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清风轻轻吹的清明时节，月光像水一样的夜晚，客人走了之后，在蒲团上盘腿坐着；烟雾弥漫的小岛，云气缭绕的树林，要是有兴致，不妨拿着竹杖独自去。
三径¹竹间，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偏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竹林间的三条小路，阳光安静柔和，真是山野隐士的好时光；手里拿着一卷书，风雨潇潇地下着，也是隐居之人的好景致。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人会觉得冷清，是因为花儿正在凋谢；湖面会变得模糊，是因为雨点正打在湖面上。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约定好要浪迹江湖、和烟霞作伴；把自己托付给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好朋友。有时候关起门来读书，有时候好几个月不出门；有时候登山游水，一整天都不想回来。这种和贤能之人的纯洁友谊，大概一千年才能遇到一次。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树影遮掩山间溪流的时候，在琴和书旁边休息。把心事寄托在松树和竹子上，看鱼儿飞鸟来获得乐趣，那淡泊的心愿，到这时候就能实现了。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院子里清香的花儿顺着季节开放，读书读累了，常常一边喝茶一边看花，花儿的香气和颜色都让人动心，顿时生出吟咏的兴致，于是吟诵一首古诗，来契合此时的高雅情趣。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¹，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²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只要是安静的住处，要在前面种上碧绿的梧桐树，后面种上青翠的竹林，房前的屋檐要宽敞，能让人散步，北面要装暗窗，春天和冬天关上用来躲避风雨，夏天和秋天打开，用来通风乘凉。不过梧桐树的妙处，还在于春天和冬天叶子落了之后，能让人在太阳下晒背取暖，夏天和秋天树叶互相遮掩，能挡住炎热的阳光，一年四季都各有好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乐，庶几¹居常以待终。
美好的时光和景色，要么在温暖的春天，要么在凉爽的秋天，拄着竹杖，穿着木屐，特别逍遥自在。到池塘边看鱼儿跳跃，去树林里听鸟儿鸣叫；喝一杯酒，弹一首琴曲；既能求得片刻的快乐，基本上也能靠这个安度晚年。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一派秋容，总是红蓼¹白蘋²妆点。
春天有几分景致，全靠盛开的鲜花、稀疏的柳树来布置；秋天的一派风光，总是靠红蓼和白蘋来点缀。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原野广阔，看起来天空比树梢还要低；江水清澈，月亮倒映在水里，显得和人特别近。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春天的山，艳丽得像在微笑；夏天的山，青翠的颜色好像要流下来；秋天的山，明净美丽得好像化过妆；冬天的山，光线昏暗得好像在睡觉。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经，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蘧然¹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因涉东皋²之上，四望溪山罨画³，平野苍翠。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洒然。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
炎热的夏天，手里拿着蒲扇，把床铺在竹林下面，躺着读《离骚》和《诗经》。微风轻轻吹过，树影摇晃，浓密的树荫挡住刺眼的阳光，竹林里的蝉鸣时不时传来，时远时近，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醒来后，让人拿来梳子梳理头发，打来从石涧流出来的清泉，煮茶细细品尝，顿时觉得凉风从胳膊下面吹过。慢慢走到草玄亭，水面上的菱叶和荷叶轻轻晃动，清香随着风飘过来，鱼儿在清澈的泉水里嬉戏，时不时跳出水面。于是登上东皋，放眼远望，溪流和青山就像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卷，原野全是苍翠的颜色。树林里的瀑布声响亮不断，随着温和的风传到水边。手里拿着拂尘，心情清雅脱俗，不用等佛法像甘露一样滋润心灵，也不用盼着像雪一样的清凉，已经能让心里的烦躁念头一个个消失了。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一片云霞笼罩着千家万户，烟雾弥漫在树林里，树木绿得像要滴出水来，浅色和深色交错分布，心里和眼睛都争着欣赏，神情清爽得像洗过一样。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飓如咿唔¹，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千万座山峰上的云雾散开，山色苍翠得像青黑色的颜料，风的气息凉爽得像秋天，树荫浓密得像幕布，炊烟袅袅得像细线，笛声响起像野鹤在叫，风声呼啸像读书的声音，温和的话语像春天的柳絮，严厉的话语像冬天的寒冰，这样的美景可不能白白浪费。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响不在焦尾¹、号钟²，置之石床，快作数弄。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在山里的房子里放一张古琴，虽然不是用美玉做的，声音也比不上焦尾琴和号钟琴，但把它放在石床上，心情好的时候弹上几曲，在空无一人的深山里，在流水潺潺、春天花开的自然美景中，却显得格外清冷绝妙。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孤单的影子对着寒窗，霜气连到天边，让人睡不着觉，在松树竹林下面来回走动，看周围的青山，月色明亮，露珠从冰冷的树枝上滴下来，对着月亮吟诵李白的《静夜思》，更觉得冷清，在寒风中回到卧室，又在蒲团上打坐，越过松树顶欣赏月色，一边喝茶一边畅谈，直到天亮，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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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¹，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²之羹。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周围的树林都盖满了积雪，登上高处远望，到处都是雪景。寒风卷起像柳絮一样的雪花，山峰上堆积着像白玉一样的厚雪，城角边乌鸦飞来飞去，山谷里一片银装素裹，尽显庄重肃穆的美。雪虽然不是花，却漫天飞舞，正是苏轼《赤壁怀古》词里说的“卷起千堆雪”的景象；没涂粉，空气中却飘着点点白雪，好像是孔门弟子原宪那清贫淡泊的藜霍羹散发的香气。雪粒在树林里飞舞，旋转的寒风折断了竹子，让人来回观赏，心里不禁涌起无数奇妙的想法。描绘出雪花飘落、云彩出现的壮丽场景时，仆人及时端来松花酒和热茶，火炉边正烤着山芋，满是暖意。吃饱喝足后，就画一幅雪景图，寄给高僧一起欣赏。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
一片孤单的船帆沐浴在夕阳的余光里，青山绿水互相映衬，远飞的大雁回到水中小洲上，争着找地方栖息和寻找食物，有的在水里过夜，有的在云中高飞，叫声在夜里的月光下很凄凉，秋风呼啸，听到这样的声音让人心情悲伤低落，于是一夜西风过后，寒气产生，露珠凝结落下。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杪流来，或自溪边吐出。支笻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春雨停了，园林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新干净，打开房门悠闲地放眼望去，只见碧绿的田野里麦浪翻滚，和湖边的烟水互相映衬，显出一片苍翠的颜色，有的从树梢上蔓延过来，有的从溪水边散发出来。这时候，拄着竹杖慢慢走路，顿时觉得几十年来被尘世污染的内心，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农历四月，新鲜的竹笋、茶叶、寒豆、樱桃都成熟了，到处都是一片绿荫，黄鸟在树林里鸣叫，天气一会儿放晴一会儿下雨，温度不冷不热，座位上的客人不算高雅也不算粗俗，半醉半醒之间，感觉自己好像是从仙鹤背上飞下来的仙人。
夕阳林际，蕉叶堕而鹿眠；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夕阳挂在树林边，芭蕉叶子落下来盖着熟睡的鹿；炉子上煮水烹茶，茶烟飘动，仙鹤因此远远地躲开。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山色经过秋天会变得浅淡，秋天走进山里会觉得格外清净。
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住在山里有四个原则：树木不用按顺序排列，石头没有固定的位置，房子不要高大张扬，心里没有世俗的算计。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檀唇¹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 。
花草有喜、怒、醒、梦、早、晚不同的状态，浇水的人要是能把握好时机，就能及时给它们浇上需要的雨水。花儿的早晨，是稀疏的云彩和微弱的阳光，夕阳落下后，明月升起；而花儿的傍晚，是狂风怒吼、暴雨不断，炎热的阳光让人难以忍受，寒冷也越来越刺骨。花儿喜悦的时候，像红唇映照阳光，姿态柔美，藏着独特的韵味；花儿忧愁的时候，是花的色泽过于浓重，神采开始收敛，烟雾缭绕，模糊不清；花儿像在做梦的时候，花枝斜靠在栏杆上，像柔弱无力的身影；而花儿清醒的时候，像少女微笑的脸庞，目光流转，光彩耀眼。
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¹而堆阜，桂林之山绵衍庞博²，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海里的山峦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大江两岸的山险峻陡峭，溪流两边的山幽深安静，边塞的山光秃秃的，是堆起来的红色土丘，桂林的山连绵广阔，江南的山峻峭精巧、十分美丽。山的形状和颜色，就是这样不同。
与衲子¹辈坐林石上，谈因果²，说公案³。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非虚度。
和僧人坐在竹林间的石头上，谈论因果报应，讨论禅宗的公案。不知不觉过了很久，松林间升起了明月，抖了抖衣服站起来，踩着树影回家，这一天就算是悠闲地度过了。
结庐人境，植杖山阿¹，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²，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在人间盖房子居住，在山的曲折处拄着拐杖行走，这个地方有很多森林和山谷，烟霞符合自己的性情，在丹桂树的树荫下，坐在白茅上，喝一杯浊酒，弹几曲清雅的琴曲，实在足够快乐了。
辋水¹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辋川的水泛着层层波纹，和月光一起升起、一起落下；远处寒山上的几点灯火，在树林外面忽明忽暗。深深的巷子里，狗叫声像豹子吼一样响亮；轮廓模糊的村庄里传来夜里舂米的声音，和寺庙里稀疏的钟声互相呼应，这时候我独自坐着，家里的小童都安静地站着不说话。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泠然俱清；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云彩散开、天气变晴，就悠闲地一起出去游玩；下起雨来，就觉得一切都清凉爽快；听到鸟儿鸣叫，就高兴地有所领悟；看到花儿落下，就潇洒地有所收获。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青山要是没有僧人就没有韵味，绿水要是没有船只就更显幽静；富贵人家要有门客才显得尊贵，僧人不沾染人间烟火才更有风度。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¹。
杏花在稀疏的雨里开放，杨柳在轻柔的风里摇曳，有了兴致就愉快地独自去探寻春天的美景；村落里升起炊烟，月色照在沙滩上，歌曲唱完就马上回来。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方三盏；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对着花儿喝酒，酒里飘着园子里新摘的菊花，一起喝了三杯，睡醒后询问月亮，月亮已经照到了庭院里梧桐树上的第二根枝丫。这时的兴致，实在是不浅啊。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几只乌鸦飞回来，落在绿树上；一行远飞的大雁，划破了蓝色的天空。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观赏山景要在下雨之后，天气晴朗，山色变得崭新，就会觉得青山更加秀丽；欣赏月色要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碧波连绵千里，顿时让明月也增添了光彩。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夕阳的余光映照在楼台上，云雾从山川中升起来。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玉树装点的长廊有一半处在阴凉中，江面上紫金山的倒影还是赤红色的。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
躺在小窗下面，月光照到床边，有时候停在梧桐树上，有时候零散地落在杨柳之间，月光和苍翠的树影落在床被上，让人的身体和精神都飘飘然像要成仙，当月光移到竹林时，摇曳的月光好像从竹林间流出来，又好像从青云中飘出来。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画雪的人，画不出雪的清冷空气；画月亮的人，画不出月亮的明亮；画花的人，画不出花的香气；画风的人，画不出风的声音；画人的人，画不出人的情感。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无剥啄¹之惊，一快也；可远眺，二快也；无湿气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读书适合在楼上，其中的快乐有五种：没有来访者敲门的声音，是第一件快乐的事；可以眺望远方，是第二件快乐的事；没有湿气侵蚀床铺，是第三件快乐的事；在高楼上靠近树梢和竹顶，能和鸟儿“交流”，是第四件快乐的事；云霞好像停留在高高的屋檐下，是第五件快乐的事。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¹；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
山路幽深，一连十里都种着高大的松树，能指引道路，不用依靠金氏、张氏那样的贵族势力；被尘世的各种俗态纠缠，一卷残缺的书就能治愈人，何必一定要麻烦扁鹊那样的名医呢？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¹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在篱笆旁边拄着拐杖、穿着草鞋送别僧人，花须沾在了头巾的角上；坐在石头上，用茶和酒招待客人，松子落在了我的衣服上。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远处的山适合在秋天观赏，近处的山适合在春天观赏，高山的景色适合在下雪的时候观赏，矮山的景色适合在有月亮的晚上观赏。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¹之柳。
珠帘挡住了月光，把帘子卷起来观赏美好的花朵；华丽的帷幔遮住了云朵，生怕挡住垂柳茂盛的样子。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命丽人于玉席，陈宝器于纨罗。
观赏落花飘着穿过窗户，看春风吹进柳丛；让美人坐在像玉一样洁净的席子上，把各种珍贵的器物摆放在绫罗上。
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扬。竹依窗而弄影，兰因风而送香。
时而飞翔，时而隐藏，时而升到更高的天空。竹子靠着窗户展现优美的影子，兰花借着风传送清香。
本章赏析
《小窗幽记》第六卷“集景”，所集之景兼含自然山川之秀与人间劳作之真，并非全是诗情画意的遐想。春耕劳作的繁杂辛劳，恰如田园生活的底色，唯有亲历者能懂那份“春作虽苦，不负所怀”的坚守，这般真实的劳作图景，本就是最鲜活的景致。
田园之趣藏于日常：闲步田垄间，垂柳扶风，新秧翻浪，耕夫荷锄长歌，牧童倒骑牛背、短笛无腔，野趣盎然；喧嚣之外，更有清宁之景待人细品。夜阑人静时，清溪畔孤鹤长唳、鱼跃有声，清冽入肌；深山里桂花飘落，细微声响皆含诗意，唯有内心澄澈者方能捕捉。
即便是熟稔之地，亦有赏不完的意趣。晴日里携友沽酒，半醉半醒登雨花台，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映城郭，景趣满目。集景之妙，正在于景无处不在，却需以悠然无累之心承接。于松竹间结庐，看闲云封户；在青林下流连，任花瓣沾衣，万物微动皆成诗画，这便是集景篇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