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明代 · 陈继儒 / 陆绍珩
集绮篇第九 原文
朱楼绿幕，笑语勾别座之春，越舞吴歌，巧舌吐莲花之艳。此身如在怨脸愁眉、红妆翠袖之间，若远若近，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当其际者，拥玉床之翠而心迷，听伶人之奏而陨涕乎？集绮第九。
天台花好，阮郎却无计再来；巫峡云深，宋玉只有情空赋。瞻碧云之黯黯，觅神女其何踪；睹明月之娟娟，问嫦娥而不应。
妆楼正对书楼，隔池有影；绣户相通绮户，望眼多情。
莲开并蒂，影怜池上鸳鸯；缕结同心，日丽屏间孔雀。
堂上鸣琴，操久弹乎孤凤；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鸾。
镜想分鸾，琴悲别鹤。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明月当搂，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芳树交窗，把玩无主，嗟矣红颜薄命。
鸟语听其涩时，怜娇情之未啭；蝉声听已断处，愁孤节之渐消。
断雨断云，惊魄三春蝶梦；花开花落，悲歌一夜鹃啼。
衲子飞觞历乱，解脱于樽斝之间；钗行挥翰淋漓，风神在笔墨之外。
养纸芙蓉粉，薰衣豆蔻香。
流苏帐底，披之而夜月窥人；玉镜台前，讽之而朝烟萦树。风流夸坠髻，时世闻啼眉。
新垒桃花红粉薄，隔楼芳草雪衣凉。
李后主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拂髻鬓，尝有粉蝶聚其间，扑之不去。
耀足清流，芹香飞涧；涴花新水，蝶粉迷波。
昔人有花中十友：桂为仙友，莲为净友，梅为清友，菊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韵友，瑞香殊友，芝兰芳友，腊梅奇友，栀子禅友。昔人有禽中五客：鸥为闲客，鹤为仙客，鹭为雪客，孔雀南客，鹦鹉陇客。会花鸟之情，真是天趣活泼。
风笙龙管，蜀锦齐纨。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吹笛，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襟袖，疑如濯魄于冰壶。
看花步男子当作女人，寻花步女子当作男人。
窗前俊石冷然，可代高人把臂，槛外名花绰约，无烦美女分香。
新调初裁，歌儿持板待拍；阄题方启，佳人捧砚濡毫。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醉人，何须绿蚁。
石鼓池边，小单无名可斗；板桥柳外，飞花有阵堪题。
桃红李白，疏篱细雨初来；燕紫莺黄，老树斜风乍透。
窗外梅开，喜有骚人弄笛；石边雪积，还须小妓烹茶。
高搂对月，邻女秋砧；古寺闻钟，山僧晓梵。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豪客多情，犹怜夜饮。李太白之宝花宜障，孟光祖之狗窦堪呼。
古人养笔，以硫黄酒；养纸，以芙蓉粉；养砚，以文绫盖；养墨，以豹皮囊。小斋何暇及此！惟有时书以养笔，时磨以养墨，时洗以养砚，时舒卷以养纸。
芭蕉，近日则易枯，迎风则易破。小院背阴，半掩竹窗，分外青翠。
欧公香饼，吾其熟火无烟；颜氏隐囊，我则斗花以布。
梅额生香，已堪饮爵；草堂飞雪，更可题诗。七种之羹，呼起袁生之卧；六生之饼，敢迎王子之舟。豪饮竟日，赋诗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妆。月下弹琴，石边侍酒。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争春之馆，自是堪来花叹。
黄鸟让其声歌，青山学其眉黛。
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清可漱齿，曲可流觞。
风开柳眼，露浥桃腮，黄鹂呼春，青鸟送雨，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宜其春也。碧荷铸钱，绿柳缫丝，龙孙脱壳，鸠妇唤晴，雨骤黄梅，日蒸绿李，宜其夏也。槐阴未断，雁信初来，秋英无言，晓露欲结，蓐收避席，青女办妆，宜其秋也。桂子风高，芦花月老，溪毛碧瘦，山骨苍寒，千岩见梅，一雪欲腊，宜其冬也。
风翻贝叶，绝胜北阙除书；水滴莲花，何似华清宫漏。
画屋曲房，拥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樗蒲百万；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水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赏心。
柳花燕子，贴地欲飞；画扇练裙，避人欲进，此春游第一风光也。
花颜缥缈，欺树里之春风；银焰荧煌，却城头之晓色。
乌纱帽挟红袖登山，前人自多风致。
笔阵生云，词锋卷雾。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美丰仪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风前。
涧险无平石，山深足细泉。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
清文满筐，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梅花舒两岁之装，柏叶泛三光之酒。飘飖余雪，入箫管以成歌；皎洁轻冰，对蟾光而写镜。
鹤有累心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
分果车中，毕竟借人家面孔；捉刀床侧，终须露自己心胸。
雪滚飞花，缭绕歌楼，飘扑僧舍，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是即风里杨花、浮生燕垒。
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
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壶百尺帘。
避客偶然抛竹屦，邀僧时一上花船。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秋色生鸿雁，江声冷白苹。
斗草春风，才子愁销书带翠；采菱秋水，佳人疑动镜花香。
竹粉映琅玕之碧，胜新妆流媚，曾无掩面于花宫；花珠凝翡翠之盘，虽什袭非珍，可兔探颔于龙藏。
因花整帽，借柳维船。
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昏。
争春开宴，罢来花有叹声；水国谈经，听去鱼多乐意。
无端泪下，三更山月老猿啼；蓦地娇来，一月泥香新燕语。
燕子刚来，春光惹恨；雁臣甫聚，秋思惨人。
韩嫣金弹，误了饥寒人多少奔驰；潘岳果车，增了少年人多少颜色。
微风醒酒，好雨催诗，生韵生情，怀颇不恶。
苎罗村里，对娇歌艳舞之山；若耶溪边，拂浓抹淡妆之水。
春归何处，街头愁杀卖花；客落他乡，河畔生憎折柳。
论到高华，但说黄金能结客；看来薄命，非关红袖懒撩人。
同气之求，惟刺平原于锦绣；同声之应，徒铸子期以黄金。
胸中不平之气，说倩山禽；世上叵测之心，藏之烟柳。
袪长夜之恶魔，女郎说剑；销千秋之热血，学士谈禅。
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石上酒花，几片湿云凝夜色；松间人语，数声宿鸟动朝喧。媚字极韵，出以清致，则窈窕但见风神，附以妖娆，则做作毕露丑态。如芙蓉媚秋水，绿篠媚清涟，方不着迹。
武士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僧家无香火气，换出一番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
情词之娴美，《西厢》以后，无如《玉合》、《紫钗》、《牡丹亭》三传。置之案头，可以挽文思之枯涩，收神情之懒散。
俊石贵有画意，老树贵有禅意，韵士贵有酒意，美人贵有诗意。
红颜未老，早随桃李嫁春风；黄卷将残，莫向桑榆怜暮景。
销魂之音，丝竹不如着肉。然而风月山水间，别有清魂销于清响，即子晋之笙，湘灵之瑟，董双成之云璈，犹属下乘。娇歌艳曲，不尽混乱耳根。
风惊蟋蟀，闻织妇之鸣机，月满蟾蜍，见天河之弄杼。
高僧筒里送信，突地天花坠落；韵妓扇头寄画，隔江山雨飞来。
酒有难悬之色，花有独蕴之香。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客斋使令，翔七宝妆，理茶具，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
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胆向人；清议可奈何，曾无口舌造业。
花抽珠落，珠悬花更生。风来香转散，风度焰还轻。
莹以玉琇，饰以金英。绿芰悬插，红蕖倒生。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
纷黄庭之靃霏，隐重廊之窈窕。青陆至而莺啼，朱阳升而花笑。
紫蒂红蕤，玉蕊苍枝。
视莲潭之变彩，见松院之生凉；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
蒲团布衲，难于少时存老去之禅心；玉剑角弓，贵于老时任少年之侠气。
朱楼绿幕，笑语勾别座之春，越舞吴歌，巧舌吐莲花之艳。此身如在怨脸愁眉、红妆翠袖之间，若远若近，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当其际者，拥玉床之翠而心迷，听伶人之奏而陨涕¹乎？集绮第九。
华丽的红楼挂着翠绿色的帷幕，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让周围的宴席都染上了春日的暖意。越地的舞蹈轻盈优美，吴地的歌声婉转柔和，舞者说话时，舌尖仿佛能吐出莲花般的芬芳。置身这样的场景里，好像自己正处在那些满心忧愁、衣着华丽的女子中间，既觉得遥远，又像是近在眼前，让人不由得生出惆怅。唉！身处这般情境的人，有的端坐在白玉装饰的床榻上思绪飘远，有的听着艺人演奏就泪流满面，这些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所以，我编纂了第九卷，取名为“绮”。
天台花好，阮郎¹却无计再来；巫峡云深，宋玉只有情空赋。瞻碧云之黯黯，觅神女其何踪；睹明月之娟娟，问嫦娥而不应。
天台上的花儿依旧开得娇艳，当年的阮肇却再也没能回来；巫峡上空依旧飘着浓密的白云，宋玉即便情意深切，写下的辞赋也只是徒劳。眼前只有沉沉的碧云，神女的身影哪儿还找得到？空自望着皎洁的明月，向嫦娥发问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妆楼正对书楼，隔池有影；绣户相通绮户，望眼多情。
梳妆楼正对着读书楼，隔着池塘能望见彼此的倒影；闺阁女子的住处和富贵人家的雕花门窗相连，目光相对时满含情意。
莲开并蒂，影怜池上鸳鸯；缕结同心，日丽屏间孔雀。
并蒂莲开得正盛，亭亭玉立的身影静静望着池里的鸳鸯；用丝线编结成同心结，那紧密相缠的模样，就像阳光下开屏的孔雀般美好。
堂上鸣琴，操久弹乎孤凤¹；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鸾。
厅堂里响起琴声，弹了一遍又一遍的是《孤鸾》曲；城里织锦的匠人，在锦缎上层层织出双鸾相伴的图案。
镜想分鸾，琴悲别鹤¹。
对着镜子不由得想起分离的鸾鸟和凤凰，指尖抚过琴弦，弹出的是哀伤的《别鹤》曲。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春水清澈透亮，带着料峭的寒意，花枝在风中显得格外纤细。极目远望那云雾缭绕的百尺高楼，思念的人会不会就在里面呢？
明月当搂，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芳树交窗，把玩无主，嗟矣红颜薄命。
明月照在高楼上，人却在睡梦中，像是故意避开这月色，可惜这美好的月光白白洒落；窗前花木枝叶交错，却没人前来观赏，只能叹息这般美好的容颜命运多舛。
鸟语听其涩时，怜娇情之未啭；蝉声听已断处，愁孤节之渐消。
听鸟鸣要听那声音干涩的时候，鸟儿模样可爱，叫声却不够婉转，实在惹人怜惜；听蝉鸣要听那鸣声快要断绝之处，连带着心中的忧愁与孤傲也渐渐消散了。
断雨断云，惊魄三春蝶梦；花开花落，悲歌一夜鹃啼。
雨停了，云也散了，春日里的蝴蝶梦被惊醒；花儿开了又落，杜鹃鸟整夜哀啼，像是在唱着悲伤的歌谣。
衲子飞觞历乱，解脱于樽斝¹之间；钗行挥翰淋漓，风神在笔墨之外。
僧人挥着酒杯尽情畅饮，想在醉意中寻求解脱；美人挥毫泼墨肆意创作，那份风采神韵却在笔墨之外流转。
养纸芙蓉粉¹，薰衣豆蔻香。
保养纸张，用芙蓉粉是最好的选择；熏香衣物，豆蔻香的味道最为宜人。
流苏¹帐底，披之而夜月窥人；玉镜²台前，讽之而朝烟萦树。风流夸坠髻，时世闻啼眉³。
掀开带流苏的帐子，月光趁机悄悄探进头来打量；在玉镜台前吟诵诗文时，清晨的雾气正萦绕在林间。
新垒桃花红粉¹薄，隔楼芳草雪衣²凉。
新筑的土墙边，桃花开得娇美艳丽，连美人在它面前都显得逊色；阁楼底下芳草长得茂密，连白色的鹦鹉看了都生出凄凉之感。
李后主¹宫人秋水²，喜簪异花，芳拂髻鬓，尝有粉蝶聚其间，扑之不去。
南唐后主李煜有个叫秋水的宫女，常常在头上插着奇特的花朵，头发上散发着芳香，总有粉蝶飞过来落在上面，就算驱赶也不肯离开。
耀足清流，芹香飞涧；涴花新水，蝶粉迷波。
在清澈的溪水里洗脚，水芹的清香飘散在山涧边；用刚引来的清水洗花，花粉融进水里，让水波都变得迷蒙起来。
昔人有花中十友：桂为仙友，莲为净友，梅为清友，菊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韵友，瑞香殊友，芝兰芳友，腊梅奇友，栀子禅友。昔人有禽中五客：鸥为闲客，鹤为仙客，鹭为雪客，孔雀南客，鹦鹉陇客。会花鸟之情，真是天趣活泼。
前人把十种花木称作“花中十友”：桂树是仙友，莲花是净友，梅花是清友，菊花是逸友，海棠是名友，荼蘼是韵友，瑞香是殊友，芝兰是芳友，腊梅是奇友，栀子是禅友。还把五种鸟类称作“禽中五客”：海鸥是闲客，仙鹤是仙客，鹭鸶是雪客，孔雀是南客，鹦鹉是陇客。能体会到花鸟之中的情趣，才算是真正拥有天真活泼的意趣。
风笙龙管，蜀锦²齐纨³。
笙箫等管乐器吹奏出的声音优美动人，蜀地的彩锦和齐地的白绢上，花纹精致得无可挑剔。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¹吹笛，止留一小奚²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木香花开得正旺，独自坐在花下饮酒，让仆人远远地吹笛助兴，只留一个小僮伺候斟酒，刚倒好酒，小僮就立刻退到迎春花架后面去了。看花要看半开的时候，喝酒要喝到微醺的状态才最好。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襟袖，疑如濯魄于冰壶¹。
夜里在月光中醒来，衣襟和衣袖上落满了杂乱的花影，恍惚间觉得灵魂像是在冰壶里洗过一般洁净。
看花步男子当作女人，寻花步女子当作男人。
赏花的时候，男子也该像女子那样脚步轻盈缓慢；寻花的时候，女子却要像男子那样脚步轻快迅速。
窗前俊石冷然，可代高人把臂，槛外名花绰约，无烦美女分香。
窗前，形态优美的石头独自伫立，清雅的模样堪比和高雅之士并肩同行；门外的名花开得艳丽多姿，那香气浓郁得，连美女身上的芬芳都显得多余了。
新调初裁，歌儿持板待拍；阄¹题方启，佳人捧砚濡毫。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新曲子刚写好，歌童就拿着牙板等候点唱；诗题刚铺展开，美人就捧着砚台准备好研墨。这般场景真是绝世的风流，一场潇洒豪迈的乐事。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醉人，何须绿蚁。
路边的野花也能让人眼前一亮，不一定非要追捧牡丹；自家酿的村酒也能让人醉倒，何必非要喝刚酿成的美酒呢？
石鼓池边，小单无名可斗；板桥柳外，飞花有阵堪题。
池塘边有块大石头，周围的小草叫不出名字，没办法玩斗草的游戏；板桥在柳林外面，落花纷纷扬扬铺成一片，可以在上面题诗抒怀。
桃红李白，疏篱细雨初来；燕紫莺黄，老树斜风乍透。
桃花鲜红，李花洁白，蒙蒙细雨透过篱笆洒进来；紫燕飞舞，黄莺啼叫，微风轻轻拂过苍老的古树。
窗外梅开，喜有骚人弄笛；石边雪积，还须小妓烹茶。
窗外梅花盛开，听到诗人吹笛的声音，心里格外欢喜；石头边积满了白雪，还得让侍女来煮水烹茶。
高搂对月，邻女秋砧；古寺闻钟，山僧晓梵。
明月照在高楼上，邻家女子正在秋夜里捶打衣砧洗衣；从古庙里传来钟声，原来是山僧正在做早课。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豪客多情，犹怜夜饮。李太白之宝花宜障，孟光祖之狗窦¹堪呼。
娇弱的女子身体单薄，承受不住春日的寒意；豪爽侠义的男子情意深厚，依旧喜欢在夜里设宴畅饮。李白想见的宠姐，该是被花障遮挡住了；光孟祖想念朋友，值得从狗洞里探出头大声呼唤。
古人养笔，以硫黄酒；养纸，以芙蓉粉；养砚，以文绫盖；养墨，以豹皮囊。小斋何暇及此！惟有时书以养笔，时磨以养墨，时洗以养砚，时舒卷以养纸。
古人用硫黄酒保养毛笔，用芙蓉粉保养纸张，用花纹绫罗盖在砚台上保养它，用豹皮袋子装墨水来保养墨。我这小小的书斋哪里用得上这些讲究？只要经常写字来保养毛笔，经常磨墨来保养墨块，经常清洗来保养砚台，经常翻动舒卷来保养纸张就好。
芭蕉，近日则易枯，迎风则易破。小院背阴，半掩竹窗，分外青翠。
芭蕉要是太靠近太阳就容易枯萎，对着风口摆放又容易被吹得破损。应该种在院子里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芭蕉叶半遮着竹窗，看起来格外青翠可爱。
欧公¹香饼²，吾其熟火无烟；颜氏³隐囊⁴，我则斗花以布。
欧阳修用石炭来焚香，我用的却是没有烟的深红火炭；颜之推用的是带花纹的丝质靠垫，我用的则是碎花纹布拼缝的枕头。
梅额¹生香，已堪饮爵；草堂飞雪，更可题诗。七种之羹²，呼起袁生³之卧；六生之饼⁴，敢迎王子之舟。豪饮竟日，赋诗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妆。月下弹琴，石边侍酒。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争春之馆，自是堪来花叹。
把梅花贴在额头上，那香气足以助兴饮酒；草堂前雪花纷飞，正适合提笔题诗。一碗七宝羹，能唤醒僵卧在寒雪中的袁安；漫天飞雪里，王子猷乘着小船前来寻访友人。整日畅饮美酒，赋诗抒怀，直到尽兴才散去。佳人带着几分醉意，美女刚梳妆打扮完毕。在月光下弹奏古琴，在石头边侍奉饮酒。用雪水烧开泡茶，果然留有清冽的香气；百花争艳的馆阁之中，自然值得为飘落的花瓣叹息。
黄鸟让其声歌，青山学其眉黛。
黄莺的叫声也比不上她的歌声动听，青山也要学着她眉毛的弯长与青翠。
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清可漱齿，曲可流觞。
浅绿嫩青的颜色，像被烟雾笼罩着、沾着湿气。水清澈得能漱口，溪流曲折能用来流觞宴饮。
风开柳眼，露浥桃腮，黄鹂呼春，青鸟送雨，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宜其春也。碧荷铸钱¹，绿柳缫丝，龙孙²脱壳，鸠妇³唤晴，雨骤黄梅，日蒸绿李，宜其夏也。槐阴未断，雁信初来，秋英无言，晓露欲结，蓐收⁴避席，青女⁵办妆，宜其秋也。桂子风高，芦花月老，溪毛⁶碧瘦，山骨苍寒，千岩见梅，一雪欲腊，宜其冬也。
微风轻轻吹过，杨柳仿佛缓缓睁开了眼睛，露水给桃花染上了红润的气色，黄鹂鸟声声啼叫呼唤着春天，青鸟带来了细密的春雨。海棠娇嫩泛着紫晕，芍药开得鲜红明艳，这就是春天的样子。碧绿的荷叶像铜钱般小巧，柳枝像丝线般纤细，竹笋刚从土里钻出来，斑鸠鸣叫预示着晴天到来。骤雨过后梅子已经成熟，日晒之后李子染上了绿色，这便是夏天的景象。槐树的影子还没消散，大雁的啼声初次传来，秋日的花朵悄悄飘落，清晨的露水快要凝结成霜。秋神即将离去，霜雪之神已悄悄到来，这就是秋天的画面。寒风中桂树轻轻摇曳，月光下芦花渐渐变白，溪水里的水藻褪去翠绿开始凋零，山岩间的梅花悄悄绽放，腊月里一场大雪即将落下，这就是冬天的景致。
风翻贝叶¹，绝胜北阙²除书³；水滴莲花，何似华清宫⁴漏⁵。
微风翻动着佛经书页，那意境远比皇宫里颁发的授官诏令更让人舒心；水珠滴落在莲花上，声音真像华清宫里滴漏的声响。
画屋曲房，拥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樗蒲¹百万；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水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赏心。
房屋的梁栋上雕刻着花纹，房间曲折幽深，众人围坐在火炉边，轮流行酒令，分组召唤歌女演唱，笑一笑价值千金，赌博时一掷就是百万钱财，名妓拿着纸，小童捧着砚台，挥笔书写时笔墨流转，如同水中的明月、天上的彩虹。我喝醉了想睡觉，众人便一哄而散，我轻轻解开衣衫，很快就鼾声如雷。这样的境界，也能让人心情舒畅。
柳花燕子，贴地欲飞；画扇练裙，避人欲进，此春游第一风光也。
柳絮和燕子一起贴着地面飞舞，拿着画扇、穿着白裙的女子，想躲开别人又忍不住想看风景，这正是春游时最美的景致。
花颜缥缈，欺树里之春风；银焰荧煌，却城头之晓色。
百花的容颜在朦胧中格外醉人，比林间的春风更让人着迷；银色的焰火忽明忽暗，光芒盖过了城墙上的晨曦。
乌纱帽挟红袖登山，前人自多风致。
做官的人带着美女去登山游赏，古时候的人真是有很多风流雅致的情趣。
笔阵生云，词锋卷雾。
挥笔书写时气势如阵，连云气都仿佛随之升起；言辞犀利有锋芒，连雾霭都好像骤然凝聚。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长江巫峡之上，一半是云雾，一半是细雨；坐在清凉的竹席上，隔着稀疏的帘子看别人下棋。
美丰仪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风前。
美丽而丰韵的女子，就像春日里刚抽出的柳芽，在微风中显得明艳动人。
涧险无平石，山深足细泉。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
山涧地势险峻，没有平整的石头，山谷幽深，流淌着细细的溪流；低矮的松树都有百尺之高，年幼的仙鹤也已经有千岁的寿命。
清文满筐，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清雅的文章堆满了箱子，里面写的不只是关于芍药花的内容；新写的诗词一篇接着一篇，其中吟咏的也不只是葡萄树。
梅花舒两岁之装，柏叶泛三光之酒¹。飘飖余雪，入箫管以成歌；皎洁轻冰，对蟾光而写镜。
从年末到新年，梅花开得十分繁盛。人们用柏叶浸泡美酒，让酒水中融进日、月、星三种自然精华。零散的雪花飘洒着，和悠扬的箫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成了一首动听的乐曲；皎洁的薄冰在月光下铺开，看上去就像一面明亮的镜子。
鹤有累心¹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
就算是仙鹤，要是被凡尘俗念牵绊，也会招来责备；梅花倘若没有高雅的韵味品格，同样会被人铲除。
分果车中¹，毕竟借人家面孔；捉刀床侧²，终须露自己心胸。
像潘安仁那样，坐车出行时能收到众人投掷的果子，说到底不过是靠着别人给的情面；而像魏武帝曹操，即便手持兵器在大臣身边侍立，终究会显露出他不凡的胸襟与气魄。
雪滚飞花，缭绕歌楼，飘扑僧舍，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是即风里杨花、浮生燕垒¹。
柳絮像白雪一样四处飘飞，在歌楼旁边萦绕盘旋，又轻轻扑向僧人的居所。点点飞絮和酒旗一起悠然飘荡，时不时追着燕子、黄莺一同飞舞。它们有的沾进泥土，有的随着流水漂走，这不只是能用来写诗的素材。要知道，外在形貌与自身躯体都如幻影，就像这风中柳絮、世间浮萍上的燕巢一般虚幻。
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
清澈的流水旁，霞光映照得一片红艳。一只仙犬忽然见到人，受惊后叫着跑进了桃花林深处。
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就算是九重天上神仙的诏令，也别让凤凰衔来；我内心的狂放不羁，早已藏在了白云缭绕的深山里。
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壶百尺帘。
山间的梅花开得正旺，风从长满花草的小洲上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让整座山看起来像堆满了白雪；月亮挂在天边，千万道月光洒向大地，如同垂下了数百尺长的巨大帘幕。
避客偶然抛竹屦¹，邀僧时一上花船。
有好几次为了躲开访客，慌忙中连竹鞋都弄丢了；也曾一两次邀请僧人一同出游，登上了装饰着花朵的游船。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眼前所见的全是泪水，过往的一切都已化作灰烬。
秋色生鸿雁，江声冷白苹。
秋日的景致让鸿雁不住地鸣叫，江涛拍打的声音，更让水边的白蘋显得愈发清冷淡雅。
斗草春风，才子愁销书带¹翠；采菱秋水，佳人疑动镜花²香。
春风里，人们做着斗草的游戏，才子心中的愁绪在书带草的翠绿颜色中渐渐消散；秋日的水面上，女子们采摘菱角，水面泛起的波纹，好似有人动过佳人梳妆用的镜台。
竹粉映琅玕¹之碧，胜新妆流媚，曾无掩面于花宫；花珠凝翡翠之盘，虽什袭²非珍，可兔探颔于龙藏³。
竹子上的白色粉霜映着翠绿的竹身，比刚打扮好的女子还要轻盈娇媚，丝毫不比仙境中的景致逊色；花朵上的露珠凝结在翡翠盘似的叶片上，虽然不是特意珍藏的宝物，却能让人不必再冒风险去龙的下巴里寻找珠宝。
因花整帽，借柳维船。
伸手整理被花枝弄乱的帽子，又借着几缕垂柳的枝条，把小船系在了岸边。
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昏。
梦中萦绕的落花，渐渐褪去了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一片青青芳草延伸开去，送走了晴天里落日的余晖。
争春开宴，罢来花有叹声；水国谈经，听去鱼多乐意。
在明媚的春光中摆开宴席，等到宴席散场，路边的百花仿佛都在为此叹息；在水乡里谈论经书道义，连水里的鱼儿听了都欢快地游来游去。
无端泪下，三更山月老猿啼；蓦地娇来，一月泥香新燕语。
三更时分，月光洒满群山，老猿的哀啼声传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忽然响起一声娇柔的鸣叫，原来是春日的泥土散发着清香，小燕子正在轻声呢喃。
燕子刚来，春光惹恨；雁臣甫聚，秋思惨人。
燕子刚刚飞回，这春日景色便勾起了无数遗憾；大雁才刚刚聚集，秋日的思绪就已让人满心感伤。
韩嫣¹金弹，误了饥寒人多少奔驰；潘岳²果车，增了少年人多少颜色。
韩嫣用黄金做弹丸打猎，害得多少饥寒交迫的人追着弹丸奔跑捡拾；潘岳出行时，满车都是人们投掷的果子，这场景给少年人增添了不少谈资与风采。
微风醒酒，好雨催诗，生韵生情，怀颇不恶。
轻柔的春风吹过，让醉酒的人渐渐清醒；及时的好雨落下，催生了写诗的灵感，带来了别样的韵味与情趣，心中的襟怀气度依旧不凡。
苎罗村里，对娇歌艳舞之山；若耶溪²边，拂浓抹淡妆之水。
在苎罗村里，眼前的青山正是当年西施载歌载舞的地方；若耶溪边，轻轻拂过的溪水，也曾映照过西施梳妆打扮的模样。
春归何处，街头愁杀卖花；客落他乡，河畔生憎折柳。
春天悄悄离去，再也找不到踪迹，街头的卖花人为此满心忧愁；漂泊在他乡做客，最让人痛恨的便是分别时在河边折柳相送的场景。
论到高华，但说黄金能结客；看来薄命，非关红袖懒撩人。
说起那些名门望族，其实不过是靠着黄金钱财聚集宾客罢了；有些人看似命运坎坷，并非是因为被美色诱惑。
同气之求，惟刺平原¹于锦绣；同声之应，徒铸子期²以黄金。
要是想找到意气相投的人，只能在锦缎上绣出平原君的样子；若是想寻觅懂自己的知音，就只能用黄金浇铸出钟子期的塑像。
胸中不平之气，说倩山禽；世上叵测之心，藏之烟柳。
心中有愤愤不平的情绪，就对着山里的动物倾诉；人世间那些难以捉摸的心思，都藏在烟雨笼罩的柳树林里。
袪长夜之恶魔，女郎说剑；销千秋之热血，学士谈禅。
请美丽的女子谈论剑术，能驱散漫漫长夜里的邪祟；和学士探讨禅理，能平息千百年来激荡的热血豪情。
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说起富有韵味的声音，溪水流淌声、山涧呜咽声、竹叶飒飒声、松涛阵阵声、山禽啼鸣声、深谷回响声、芭蕉打雨声、落花飘坠声、落叶飘零声，这些都是天地间清雅的自然之声，堪称诗坛中的美妙音乐。但最让人沉醉销魂的声音，应当是街头的卖花声。
石上酒花，几片湿云凝夜色；松间人语，数声宿鸟动朝喧。媚字极韵，出以清致，则窈窕但见风神，附以妖娆，则做作毕露丑态。如芙蓉媚秋水，绿篠媚清涟，方不着迹。
在石头上饮酒赏花，几片带着湿气的云朵仿佛将夜色凝固；松林间传来人的说话声，几声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媚”这个字极有韵味，若是带着清雅的气质，就能在美好中显出神采风度；可要是添了妖娆的俗气，就会变得丑陋不堪。就像荷花的妩媚来自秋水的滋养，绿竹的妩媚源于清波的映照，这样才不会沾染世俗浊气。
武士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僧家无香火气，换出一番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
武士身上没有好斗的戾气，书生没有寒酸的窘迫之气，女子没有浓重的脂粉气，隐士没有故作清高的烟霞气，僧人没有世俗的香火气，这样的人仿佛换了一个世界，会成为世间不可缺少的存在。
情词之娴美，《西厢》以后，无如《玉合》¹、《紫钗》、《牡丹亭》三传。置之案头，可以挽文思之枯涩，收神情之懒散。
论起文辞与情感的娴静优美，《西厢记》之后，就数《玉合记》《紫钗记》《牡丹亭》这三部传奇最出色了。把它们放在书桌上，能治好文思枯竭的毛病，也能让涣散懒惰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俊石贵有画意，老树贵有禅意，韵士贵有酒意，美人贵有诗意。
美丽的石头可贵之处在于蕴含着画意，苍老的树木可贵之处在于藏着禅意，诗人的可贵之处在于带着醉意，美人的可贵之处在于透着诗意。
红颜未老，早随桃李嫁春风¹；黄卷将残²，莫向桑榆³怜暮景。
女子容颜还未衰老，就要像早春的桃花、李花那样趁早嫁人；书籍还没破损的时候，就要趁早入朝做官，别等到年老时独自面对凄凉的境遇。
销魂之音，丝竹不如着肉¹。然而风月山水间，别有清魂销于清响，即子晋²之笙，湘灵之瑟，董双成³之云璈⁴，犹属下乘。娇歌艳曲，不尽混乱耳根。
要说震撼人心的声音，乐器演奏的声响都比不上人的歌声。但在大自然的清风明月与山水之间，另有清澈的声音能让纯净的心灵沉醉。即便像王子乔吹笙、湘水女神鼓瑟、董双成击云璈那样的乐声，也只能算下品；至于那些庸俗的艳曲，不过是扰乱人听觉的噪音罢了。
风惊蟋蟀，闻织妇之鸣机，月满蟾蜍¹，见天河之弄杼。
秋风阵阵，惊醒了草丛中的蟋蟀，它们的叫声仿佛织妇织布的机杼声；一轮圆月高高挂起，皎洁的月光下，仿佛能看见织女在天河中摆弄织机。
高僧筒里送信，突地天花坠落；韵妓扇头寄画，隔江山雨飞来。
高僧用竹筒装着诗作送来，天上的花瓣也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美人在扇子上画了画寄来，看着画作，就像江水对岸山间的细雨飘了过来。
酒有难悬之色，花有独蕴之香。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美酒的色泽朦胧难辨，花朵的香气独特清雅，由这些景象联想到容貌妩媚的美人，往往能得到意外的感悟。
客斋使令，翔七宝妆¹，理茶具，响松风于蟹眼²，浮雪花于兔毫³。
客舍里的侍者梳洗打扮好，带着精美的装饰前来整理茶具。煮茶时，能听到水声像松涛般悦耳，水面泛起蟹眼似的细小气泡，这时便开始分茶。黑色的兔毫盏中，渐渐浮起雪花般的茶沫。
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他有着绝世的风流姿态，在众人面前更是豪放不羁、无拘无束。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胆向人；清议可奈何，曾无口舌造业。
既然世事如此险恶难测，唯有以赤诚之心待人，彼此肝胆相照；别人如何评判自己，固然无法左右，但可以做到不随意议论他人，不制造口舌是非。
花抽珠落，珠悬花更生。风来香转散，风度焰还轻。
燃烧的蜡烛，烛芯像花朵般慢慢抽长，烛泪也随之渐渐滴落。蜡烛融化后，灯芯悬得越来越高，烛芯本身也变得更长。微风吹过，蜡烛的香气四处散开，火焰也轻轻摇曳起来。
莹以玉琇¹，饰以金英²。绿芰悬插，红蕖³倒生。
用玉制的圆环装饰手臂，用黄色的花朵点缀发髻；就像水中悬空生长的绿菱，又似池塘里倒生的红荷那般别致。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
在苍茫的大海上漂浮，只觉气势雄浑壮阔；青山倒映在水中，呈现出缤纷多彩的颜色。
纷黄庭之靃霏¹，隐重廊之窈窕。青陆²至而莺啼，朱阳升而花笑。
黄庭里的草木长得十分繁茂浓密，长廊上的女子显得娴静娇美；月亮升起时，黄莺开始婉转鸣叫；太阳出来后，花朵仿佛绽开了笑脸。
紫蒂红蕤，玉蕊苍枝。
紫色的花蒂托着红色的花瓣，青翠的枝条上顶着绿玉般的花蕊，模样十分娇美。
视莲潭之变彩，见松院之生凉；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¹。
看着莲花潭里的水色不断变幻，松荫覆盖的院落中渐渐生出凉意；弹奏起宝瑟，琴声惊动了树上的蝉儿；精美的瑶筐里，栖息着慵懒的燕子。
蒲团布衲，难于少时存老去之禅心；玉剑角弓，贵于老时任少年之侠气。
穿着僧衣在蒲团上打坐，少年人能有老年人那般的禅心，实在难得；手握玉剑、身挂角弓，老年人还保持着少年人的侠气，更为可贵。
本章赏析
集绮第九，以“绮”为名，收录的多是绮丽情愫与雅韵之事，文字如珠玉流转，不少摘自古赋精粹。相较于“韵”“素”等卷，此卷更显华美绚烂，却暗藏一脉清韵，实为“清绮”之境。
这种特质在词句中尽显。秦湛“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一句，近观春波明媚、花枝清瘦，远眺烟中高楼寄思，绮艳里藏着含蓄淡远。汤显祖“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曛”，则将绮丽与淡愁交织，孤单中见艳色，艳景里含清寂。
卷中“木香盛开，把杯独坐”的场景更道破真意：繁花锦绣时，幽人独酌，笛音遥送，侍童退立，恰是“花看半开，酒饮微醉”的境界。这份丰美比“素”添艳，较“奇”增柔，是明艳中的温柔，热闹里的安宁，满而不溢，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