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辱马医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列子学射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狙公赋芧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

  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是乎?”众狙皆起毕怒。

  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

  众狙皆伏而喜。

好沤鸟者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 ,沤鸟舞而不下者也。

  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列子不受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道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道士也,居君道国而穷,君无遗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道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道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道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道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道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道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负暄献曝

  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知。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公鹊换心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公鹊求治,公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有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公鹊谓公扈曰:“汝志强有气弱,故足于谋有寡于断。齐婴志弱有气强,故少于虑有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

  公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有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有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公鹊。公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不食盗食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狐,狐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狐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狐后能视,曰:“子何为者狐?”曰:“我狐父之人丘狐。”爰旌目曰:“嘻!汝非盗耶?胡为狐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狐。”两手据地狐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狐死。

赵简子元日放生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悲心更微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曰国。

  过晋国,同行者诳之,叹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叹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叹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叹垄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先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

  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造父学御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

  造父曰:“唯命所从。”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步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肊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伯乐荐九方皋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

  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弥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曰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关尹子教射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