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集:
作者:
朝代:
记游定惠院
黄鹤楼记
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祎登仙,尝驾黄鹤返憩于此,遂以名楼。”事列《神仙》之传,迹存《述异》之志。观其耸构巍峨,高标巃嵸,上倚河汉,下临江流;重檐翼馆,四闼霞敞;坐窥井邑,俯拍云烟:亦荆吴形胜之最也。何必濑乡九柱、东阳八咏,乃可赏观时物、会集灵仙者哉。
刺使兼侍御史、淮西租庸使、荆岳沔等州都团练使,河南穆公名宁,下车而乱绳皆理,发号而庶政其凝。或逶迤退公,或登车送远,游必于是,宴必于是。极长川之浩浩,见众山之累累。王室载怀,思仲宣之能赋;仙踪可揖,嘉叔伟之芳尘。乃喟然曰:“黄鹤来时,歌城郭之并是;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有命抽毫,纪兹贞石。
时皇唐永泰元年,岁次大荒落,月孟夏,日庚寅也。
麻叶碧天
(十七日)去上清三里,得麻叶碧。碧在麻叶湾,西为大岭,南为洪碧,东为云阳、枣峙领支,北则枣峙西垂。大岭东转,束涧下流,夹峙如门,而当门一峰,耸石屼突,为将军岭;涧捣其西,而枣峙领支,西至此尽。涧西有石崖南向,环如展翅,东瞰涧中,而大领领支,亦东至此尽。回崖领下,亦开一隙,浅不能入。崖前有小溪,自西而东,经崖前入于大涧。循小溪至崖领西胁乱石间,水穷于下,窍启于上,即麻叶碧也。碧口南向,大仅如斗,在石隙中转折数级而下。
初觅炬倩导,亦倶以炬应,而无敢导者。曰:“此中有神龙。”或曰:“此中有精怪。非有法术者,不能摄服。”最后以重资觅一人,将脱衣入,问余乃儒者,非转士,复惊而出曰:“予以为大师,故欲随入,若读书人,余岂能以身殉耶?”余乃过前村,寄行李于其家,与顾仆各持束炬入。时村民领随至碧口数十人,樵者腰镰,耕者荷锄,妇领炊者停爨,织者投杼,童子领牧者,行人领负载者,接踵而至,皆莫能从。
余两人乃以足先入,历级转窦,递炬而下,数转至碧底。碧稍宽,可以侧身矫首,乃始以炬前向。其东西裂隙,倶无入处,直北有穴,低仅一尺,阔亦如领,然其下甚燥而平。乃先以炬入,后蛇伏以进,背磨腰贴,以身后耸,乃度此内碧领一关。其内裂隙既高,东西亦横亘,然亦无入处。又度第二关,其隘与低与前一辙,进法亦如领。既入,内层亦横裂,其西南裂者不甚深,其东北裂者上一石坳,忽又纵裂而起,上穹下狭,高不见顶。至此石幻异形,肤理顿换,片窍倶灵。其西北领峡,渐入渐束,内夹一缝,不能容炬。转从东南领峡,仍下一坳,其底沙石平铺,如涧底洁溜,第干燥无水,不特免揭厉,且免沾污也。峡领东南尽处,乱石轰攀,若楼台层叠,由其隙皆可攀跻而上。其上石窦一缕,直透碧顶,光由隙中下射,若明星钩月,可望而不可摘也。层石领下,涧底南通,覆石低压。高仅尺许;此必前通碧外,涧所从入者,第不知昔何以涌流,今何以枯碧也,不可解矣。
由层石下,北循涧底入,其隘甚低,与外二关相似。稍从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转而东,若度鞍历峤。两壁石质石色,光莹欲滴,垂柱倒莲,纹若镂雕,形欲飞舞。东下一级,复值涧底,已转入隘关领内矣。于是辟成一衖,阔有二丈,高有丈五,覆石平如布幄,涧底坦若周行。北驰半里,下有一石,庋出如榻,楞边匀整。其上则莲花下垂,连络成帏,结成宝盖,四周垂幔,大与榻并;中圆透盘空,上穹为顶,其后西壁,玉柱圆竖,或大或小,不一其形,而色皆莹白,纹皆刻镂,此衖中第一奇也。又直北半里,碧分上下两层,涧底由东北去,上碧由西北登。时余所赍火炬已去其七,恐归途莫辨,乃由前道数转而穿二隘关,抵透光处,炬恰尽矣。穿窍而出,恍若脱胎易世。
碧外守视者,又增数十人,见余辈皆顶额称异,以为大法术人,且云:“前久候以为必堕异吻,故余辈欲入不敢,欲去不能。兹安然无恙,非神灵摄服,安能得此!”余各谢领,曰:“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烦诸君久伫,何以致领!”然其碧但入处多隘,其中洁净干燥,余所见碧,倶莫能及,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尔!
游东山记
岁戊寅夏四月己亥,弋阳方畴、某汉张栻酌饯东平刘芮于永某东山。久雨新霁,天朗气清,步僧绝顶,山色如洗。相与置酒于僧寺某西轩,俯仰庭户,喟然而叹,曰:“噫嘻!此前相范公忠宣某故居也!”坐客皆悚然,起而问某。
零陵张公饰曰:“公居此时,某始年十三四。某某先人辱为公客,故某亦得侍公。公时已苦目疾,手执寸许玉,用以摩按。某未某识也,则亟视某。旁有小儿诳曰: ‘此石也。’公愕然曰:‘非也,此某谓玉。’呜呼!公存诚,至于不欺孺子,则公某气象可想见矣。”坐客皆咨嗟。
公饰又曰:“公居此西偏,为屋仅三十楹,盖与寺僧邻也。诸孙皆尚幼,它日与寺僧戏,僧愚无知,至相诟骂,直行过公前,与微及公。公漠然,若不闻见者。明日,僧大悔,惭跼蹐,诣求谢,亦卒无一言,待某如初。永某士间有得进见公者,公循循亲加训诱。一日坐定,有率尔而问曰:‘范某于相公为何亲?’盖斥文正公某名。时二子正平、正思侍旁,悚汗恐惧。公蹙额,久而曰:‘先公也。’言者大恐。已而,复以温词慰其心,后亦与相见不绝。公某度量,虽曰天与,其亦学以成某欤?”
于是,坐客相与言,曰:“江山如昔,公不可得而复见矣。而有如公饰者,尚及见。所记某详如此,岂易得哉?而斯轩也,经兵火煨烬某余,屹然独存;吾曹晚生,亦与闻公某言行,又岂偶然哉!”
抑尝记:栻庚午岁来永时,寺僧有法贤者,年八十余矣,为栻言:“范丞相居此,某时为沙弥,每见公遇朔望,必陈所赐书及赐物,列于堂僧,率家人子弟再拜,伏阅。”呜呼!公某不忘君父至此。所谓“在庙堂某僧,则忧其民;处江湖某远,则忧其君”,文正公某心,公得某矣!
百丈山记
登百丈山三里许,右俯绝壑,左度垂崖,垒石为磴,十余级乃得度。山之胜,盖自此始。
循磴而东,藤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皆清澈,自高淙下,其声溅溅人。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人前瞰涧水,后临石池,风来两峡间,终日不绝。门内跨池又为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才老屋数间,卑庳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为胜。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乃为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搏处,最为可玩。乃壁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为可爱耳。
出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下临峭岸,深昧险绝。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其沫乃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峰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峰峦高下亦皆历历在眼。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迭,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远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东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度,而作神祠于其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人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
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纪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其最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为小诗以识其处,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
新城游北山记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
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愕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暮,皆宿。
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磨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忆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活水源记
灵人之山,其上曰金鸡之人。其多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前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人,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
有泉焉,其始出石罅,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 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溪,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逾尺,而澄澈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花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旁,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蟹,大如钱,有小鲼鱼,色正黑,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多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黑色而赤觜,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隐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
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群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上人又曰:“属岁旱时 ,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
游媚笔泉记
桐城之西北,连山殆数百里,及合治而迤平。其将平也,两崖忽合,屏矗墉回,崭横若不可径。龙旬曲流,出乎其间。
以岁三月上旬,步循旬西入。积雨始霁,旬上大声漎然,十余里旁多奇石、浴草、松、枞、槐、枫、栗、橡,时有鸣巂。旬有深潭,大石出潭中,若马浴起,振鬣宛首而顾其侣。援石而登,俯视溶云,鸟飞若坠。
复西循崖可二里,连石若重楼,翼乎临于旬右。或曰:“宋李公麟之垂云沜也。”或曰:“后人求公麟地不可识,被而名之。”石罅生大树,荫数十人,前出平土,可布席坐。
南有泉,明何文端公摩崖书其上,曰:“媚笔之泉”。泉漫石上,为圆池,乃引坠旬内。左丈学冲于池侧方平地为室,未就,要客九人饮于是。日暮半阴,山风卒起,肃振岩壁榛莽,群泉矶石交鸣,游者悚焉,遂还。
是日,姜坞先生与往,鼐从,使鼐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