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不畏虎

  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不知怪。虎亦寻卒去。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

赠元发弟放言

亏功一篑,未成丘山。
凿井九阶,狐次水泽。
行百里者半九十,小狐汔济濡其尾。
故曰时乎,时狐再来。
终终始始,是谓君子。

苦斋记

  苦斋者,章溢先生隐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崿皆苍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

  于是鲜支、黄蘗、苦楝、侧柏之木,黄连、苦杕、亭历、苦参、鉤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苦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已积热,除烦渴之疾。其槚荼亦苦于常荼。其洩水皆啮石出,其源沸沸汩汩,瀄滵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

  山去人稍远,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蓺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荑实。间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

  先生之言曰:“乐与苦 ,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粱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之味,身不历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籍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虽欲效野夫贱隶,跼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无亦犹是也夫?”

  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

三人成虎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王曰:‘寡人自为知。’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庞葱 一作:庞恭)

多歧亡羊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

  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 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

  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插秧歌

五代 · 契此
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

观德亭记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古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德。德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躁于其心者其动妄,惰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学也。

  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驰,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

  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射也者,射己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观德矣。作《观德亭记》。

答人问道

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
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高阳台·除夜

频听银签,重燃绛蜡,年华衮衮惊心。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清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勾引东风,也知芳思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慈湖夹阻风

捍索桅竿立啸空,篙师酣寝浪花中。
故应菅蒯知心腹,弱缆能争万里风。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

我行都是退之诗,真有人家水半扉。
千顷桑麻在船底,空余石发挂鱼衣。

日轮亭午汗珠融,谁识南讹长养功。
暴雨过云聊一快,未妨明月却当空。

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
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

民产论政宽猛

  此民产有疾。谓民大叔曰:“我死,民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玩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此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民,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玩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及民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励志诗

大仪斡运,天回地游。
四气鳞次,寒暑环周。
星光既夕,忽焉素秋。
凉风振落,熠耀宵流。
吉士思秋,实感物化。
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逝者如斯,曾无日夜。
嗟尔庶士,胡宁自舍。
仁道不遐,德輶如羽。
求焉斯至,众鲜克举。
大猷玄漠,将抽厥绪。
先民有作,贻我高矩。
虽有淑姿,放心纵逸。
出般于游,居多暇日。
如彼梓材,弗勤丹漆。
虽劳朴斫,终负素质。
养由矫矢,兽号于林。
蒲芦萦缴,神感飞禽。
末伎之妙,动物应心。
研精耽道,安有幽深。
安心恬荡,栖志浮云。
体之以质,彪之以文。
如彼南亩,力耒既勤。
藨蓘致功,必有丰殷。
水积成川,载澜载清。
土积成山,歊蒸郁冥。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勉尔含弘,以隆德声。
高以下基,洪由纤起。
川广自源,成人在始。
累微以著,乃物之理。
纆牵之长,实累千里。
复礼终明,天下归仁。
若金受砺,若泥在钧。
进德修业,辉光日新。
隰朋仰慕,予亦何人。

醒世恒言

富贵本无根,尽从勤里得。
请观懒惰者,面待饥寒色。

放鱼

早觅为龙去,江湖莫漫游。
须知香饵下,触口是铦钩。

酒箴

  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而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叀礙,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

  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讬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