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稽康凌物凶终，傅玄念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於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传，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於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𰵚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𫍥撆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於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才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沄诗云：“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沄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伣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鏁。”锒铛，大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云：“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𢛯𢛯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脁，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日：“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¹，生于《礼》者也；书奏箴²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³，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⁴；东方曼倩⁵，滑稽不雅；司马长卿⁶，窃赀无操；王褒⁷过章《僮约》⁸；扬雄德败《美新》⁹；李陵¹⁰降辱夷虏；刘歆¹¹反覆莽世；傅毅¹²党附权门；班固¹³盗窃父史；赵元叔¹⁴抗竦过度；冯敬通¹⁵浮华摈压；马季长¹⁶佞媚获诮¹⁷；蔡伯喈¹⁸同恶受诛；吴质¹⁹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²⁰乞假无厌；路粹²¹隘狭已甚；陈琳²²实号粗疏；繁钦²³性无检格；刘桢²⁴屈强输作；王粲²⁵率躁见嫌；孔融²⁶、祢衡²⁷，诞傲致殒；杨修²⁸、丁廙²⁹，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稽康凌物凶终，傅玄³⁰念斗免官，孙楚³¹矜夸凌上³²，陆机³³犯顺履险，潘岳³⁴干没³⁵取危，颜延年³⁶负气摧黜³⁷，谢灵运³⁸空疏乱纪，王元长³⁹凶贼自诒，谢玄晖⁴⁰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於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⁴¹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传，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於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文章都来源于《五经》：诏命策檄，是从《尚书》中产生的；序述论议，是从《易经》中产生的；歌咏赋颂，是从《诗经》中产生的；祭祀哀诔，是从《礼记》中产生的；书奏箴铭，则是从《春秋》中产生的。朝廷的典章制度，军队的誓诰之辞，能够彰显仁义，阐发功德，还能治理人民、建设国家，所以文章的用途是多种多样的。至于以文章陶冶性情，或以文章对别人婉言劝谏，体味那种特别的审美感受，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如果平时修持忠孝仁义尚有余力，也可以学学这类文章。但自古以来，文人多陷于轻薄。屈原表露才华，自我宣扬，暴露国君的过恶；宋玉相貌艳丽，被当作戏子对待；东方朔言行滑稽，缺乏大臣之庄重；司马相如攫取卓王孙的钱财，毫无节操；王褒私入寡妇之门，竟还在《僮约》一文中自我宣扬；扬雄作《美新》歌颂王莽，其品德因此遭到大众的怀疑；李陵向外族俯首投降；刘歆在王莽的新朝反复无常；傅毅依附权贵；班固剽窃他父亲的史书；赵壹为人过分倨傲；冯衍因秉性浮华而屡遭压抑；马融谄媚当朝权贵而遭致讥讽；蔡邕公然哀悼恶人，同遭惩罚；吴质在乡里仗势横行；曹植傲慢不驯，触犯刑法；杜笃向人借钱，不知满足；路粹心胸过分狭隘；陈琳粗枝大叶；繁钦不知检点约束自己；刘桢性情倔强，被罚做苦工；王粲轻率急躁，遭人嫌弃；孔融、祢衡放诞倨傲，口出狂言，招致杀身之祸；杨修、丁廙鼓动曹操立曹植为太子，最终自取灭亡；阮籍因无礼败坏风俗；稽康因欺物不得善终；傅玄因愤争而免官；孙楚因夸耀而欺上；陆机因作乱而冒险；潘岳因侥幸取利而致危；颜延年因负气而被免职；谢灵运因空疏而作乱；王元长因凶逆而被杀；谢玄晖因侮慢而遇害。以上这些人物，都是文人中杰出的，其他不能统统的记起，大体如此。至於帝王，有的也未能避免这类毛病。从古当上天子并有才华的，只有汉武帝、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宋孝武帝，都被世人讥议，不算有美德的君王。从孔子的学生子游、子夏到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等一流人物，享有盛名而免於过失祸患的，也时常听到，只是其中损丧败坏的占多数。对此我常思考，寻找病根，当是由於文章这样的东西，要高超兴致，触发性灵，这就会使人夸耀才能，从而忽视操守，敢於追求名利。在现在文士身上，这种毛病更加深切，一个典故用得恰当，一个句子做得清巧，就会心神上达九霄，意气下凌千年，自己吟咏自我欣赏，不知道身边还有别人。加以砂砾般的伤人，会比矛戟伤人更狠毒；讽刺而招祸，会比刮风更迅速。应该认真思考防范，来保有大福。
¹诔：哀悼死者的文章。
²箴：以规诫为主题的文体。
³诰：用于告诫或勉励的文体。
⁴俳优：古代以歌舞作谐戏的艺人。
⁵东方曼倩：东方朔。字曼倩，汉武帝时大臣，为人滑稽。
⁶司马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汉武帝时著名文人，擅辞赋。
⁷王褒：西汉文学家。宣帝时为谏议大夫。
⁸《僮约》：王褒曾作《僮约》，行文滑稽，又因该篇为过寡妇之门而作，受到儒家学者批评，是谓“过章”。
⁹《美新》：即《剧秦美新》，扬雄所作，歌颂王莽所建新朝，为人诟病。
¹⁰李陵：汉武帝时将军，李广之孙，与匈奴作战，战败投降。
¹¹刘歆：东汉末年著名经学大师。因为投靠王莽而为世人诟病。
¹²傅毅：东汉著名文人，窦宪为大将军，以傅毅为司马。
¹³班固：东汉著名文人，史学家，《汉书》的作者。
¹⁴赵元叔：东汉文人赵壹。
¹⁵冯敬通：冯衍。字敬通，东汉人，以文章著称。
¹⁶马季长：马融。字季长，东汉著名经师、文学家。
¹⁷诮：责备。
¹⁸蔡伯喈：蔡邕。字伯喈，东汉末年文人，因董卓推举出仕。
¹⁹吴质：字季重，汉末、三国时期文人，与魏文帝曹丕交好。
²⁰杜笃：东汉文学家。
²¹路粹：字文蔚，东汉末年文人，为曹操宠幸。
²²陈琳：字孔璋，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²³繁钦：字休伯，东汉末年文人。
²⁴刘桢：字公幹，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²⁵王粲：字仲宣，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²⁶孔融：字文举，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²⁷祢衡：字正平，东汉末年著名文人，恃才傲物，与世多忤，后为刘表部将黄祖所杀。
²⁸杨修：字德祖，东汉末年文人，为曹操所杀。
²⁹丁廙：字敬礼，东汉末年文人，曾劝曹操立曹植为嗣。
³⁰傅玄：字休奕，西晋学者、文人，官至侍中，北地郡泥阳(今陕西铜川东南)人。
³¹孙楚：字子荆，西晋初年文人。
³²矜夸凌上：指孙楚侮慢石苞事。
³³陆机：字士衡，西晋著名文学家，因曾为平原内史，世号之“陆平原”。
³⁴潘岳：字安仁，西晋著名文学家，谄事贾谧，后因孙秀进谗言，被赵王伦所杀。
³⁵干没：侥幸取利。
³⁶颜延年：颜延之。字延年，仕宋，任太子中庶子。
³⁷负气摧黜：指其被刘湛所谗，出为永嘉太守之事。
³⁸谢灵运：晋宋之际著名文学家，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世称之“谢康乐”。
³⁹王元长：王融。字元长，南朝文学家，与齐竟陵王萧子显友善，为“竟陵八友”之一。
⁴⁰谢玄晖：谢脁。字玄晖，南朝文学家，曾任齐宣城太守，尚书吏部郎，世称“谢宣城”。
⁴¹懿德：美德。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¹。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𰵚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𫍥撆邢、魏⁴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⁵，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做学问有敏捷和迟钝，写文章有精巧和拙劣，学问迟钝的人不断积累，也可以达到到精熟；文章拙劣的人钻研思考，文章最后仍难免陋劣。其实只要有了学问，就是可以在世上为人，真是缺乏资质，就不必勉强执笔写文。我见到世人中间，有极其缺乏才思，却还自命清新华丽，让其丑拙的文章到处流传。这种人太多了，这在江南被称为“伶痴符”。近来我在并州见到一位士族，喜欢写引人发笑的诗赋，还和邢邵、魏收诸公开玩笑，人家嘲弄他，假装称赞，他就杀牛斟酒，请大家帮他扩大声誉。他的妻子很了解他，哭著劝他，他却叹著气说：“我的才华不被妻子认可，更何况是不相干的人！”到死也没有醒悟。自己能看清自己才叫明，这确实是不容易做到的。
¹蚩鄙：粗野拙劣。
²?痴符：古代方言。指没有才学却又喜欢夸耀的人。
³?撆：戏言嘲弄。
⁴邢、魏：指北朝著名文人邢邵、魏收。
⁵酾酒：倒酒斟酒。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於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¹乎。
学作文章，应该先找身边的亲友征集意见，得到他们的评判，知道自己的作品拿得出手，才能脱稿。千万不能自我感觉良好，以免被别人耻笑。从古以来执笔写文的，多得说也说不清，但真能做到气势恢宏、华丽精美的，不过几十篇而已。只要体裁没有问题，辞意也还可观，就可称为才士。但要当真惊世流俗压倒当世，那恐怕要等到黄河水变清了。
¹俟河之清：等待黄河由浊变清，比喻期望之事不可能实现或难以实现。
不屈二姓，夷、齐¹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²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³？陈孔璋⁴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⁵之。
不屈身于两个王朝，这是伯夷、叔齐的节操；任何君王都可侍奉，这是伊尹、箕子所行的道义。自春秋时期以来，世家有奔窜流亡的时候，国家有被吞并灭亡的时候，君臣之间也没有什么不会改变的名分了；君子即使绝交也不会口出恶言，然而一旦屈膝侍奉别的君主，又怎能因故主的存亡而改变自己的立场呢？陈琳在袁绍幕下时称曹操为豺狼；在魏国做官时，又在所写的檄文中称袁绍为毒蛇。在当时必须听从君主的命令，自己不能做主，但这也是文人的大祸患，不能不仔细斟酌一番。
¹夷、齐：指伯夷和叔齐兄弟。为孤竹君二子，兄弟让国，曾谏阻周武王伐商，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
²伊、箕：指伊尹和箕子。伊尹本为夏臣，后归商。箕子本为商王族，后归周。
³改虑：改变立场，改变想法。
⁴陈孔璋：陈琳。字孔璋，建安七子之一，先随袁绍，后归曹操。
⁵消息：斟酌。
或问扬雄曰：“吾子¹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⁴、史克⁵《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⁷覆酱瓿⁸而已。
有人问扬雄说：“您是不是年轻时就喜欢写赋？”扬雄说：“是的。但是辞赋就如同是小孩子练的虫书、刻符，大丈夫是不屑于做的。”我私下反对这种说法：虞舜所吟的《南风》，周公所作的《鸱鸮》，尹吉甫、史克各有《雅》、《颂》中的那些美好篇章，没听说过这些是他们小时候写的而因此损伤了他们的德行。孔子说：“不学《诗》，就不能擅长辞令。”又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对《诗》的乐章进行整理，使《雅》乐、《颂》乐各得其所。”孔子彰明孝道，就引用《诗》来证验之。扬雄怎么敢忽视这些呢？如果就他所说“诗人的赋华丽而合乎规则，辞人的赋华丽而过分淫滥”，这只不过表明他能辨别两者的差别而已，却不明白他作为一个成年人该去做什么。写了《剧秦美新》，却稀里糊涂地从天禄阁上往下跳，惊慌失措，恐惧不安，不能通达天命，这才真是小孩子的行为啊。桓谭认为扬雄胜过老子，葛洪将扬雄与孔子相提并论，实在让人叹息。这个扬雄只不过是通晓术数，懂得阴阳之学，因而撰写了《太玄经》，那几个人就被他迷惑了；他说的话做的事，连荀子、屈原都赶不上，怎敢企望大圣人之项背呢？况且《太玄经》在今天究竟有什么用呢？无异于盖酱瓿而已。
¹吾子：对人的尊称，相当于今天的“您”。
²《南风》：乐曲名，相传为虞舜所作。
³《鸱鸮》：《诗·豳风》篇名。诗中假托鸟的口气，诉说其困难的处境。
⁴吉甫：即尹吉甫，周宣王时大臣。
⁵史克：鲁国史官。
⁶《剧秦美新》：即前文《美新》，扬雄著，《文选》收录。
⁷不啻：不过。
⁸瓿：小瓮。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¹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²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齐朝有个人叫席毗，是位清明能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他讥诮鄙视文学，就嘲笑刘逖说：“你们这些人的辞藻，就好比草木的花一般，只能供人赏玩片刻，不是栋梁之材；怎能比得上像我们这样的千丈松树，常遇风霜而不凋零憔悴！”刘逖回答说：“既是耐寒之树，又能开放春花，怎么样呢？”席毗笑着说：“那当然好啦！”
¹刘逖：北齐文人。
²凋悴：枯败凋落。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¹，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²，放意填坑岸也。
作文章就好比是骑千里马，虽然马很骏逸奔放，也还是得用衔勒来控制它，不要让它乱了奔走的法度，纵意跃进那坑岸之下。
¹骐骥：良马。
²轨躅：本指车辙，引申为法度规范。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¹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文章要以义理意致为心肾，气韵格调为筋骨，用典合宜为皮肤，华丽辞藻为冠冕。如今世代传承的文章，都是趋末弃本，过于浮艳。辞藻和义理相竞，文辞虽然优美但事理却被遮隐；用典和才思相争，用典繁琐而才思受损。奔放飘逸的，行文虽然轻快但常常远离主题；过于拘束的，虽然补缉连缀勉强成篇但却文采不足。时下习俗都是这样，怎么能独自立异？但求不要做得太过分就好。如果有位才华横溢、声名远播的人，来改革这种文章体制，那才真是我所盼望的。
¹流宕：流浪漂泊。
古人之文，宏才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¹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古人的文章，才气宏大飘逸，其体度风格，与今天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只是在遣词造句方面它还粗疏质朴，不够周密细致。如今文章的音律和谐靡丽，辞句骈偶对称，避讳精细详密，这方面则比古人之文好多了。应该以古人的文章体制为本，以今人的文辞音调为末，二者并存，不可偏废。
¹缉缀：指文章的撰写连缀。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¹，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²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³，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⁴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我父亲的文章写得非常典雅庄重，不同于流俗；梁孝元帝在做湘东王时曾经撰写《西府新文》，先父的文章一篇也未被收录，这也是因为先父的文章不迎合世人口味，没有浮艳风气的缘故。先父留下的诗、赋、铭、诔、书、表、启、疏等各种文体的文章共二十卷，我们兄弟当时还在居丧期间，没有来得及整理编次，就被大火烧了个精光，最终未能流传于世。我的痛苦怨恨，深入心底！先父的操守品行载于《梁史·文士传》和梁元帝的《怀旧志》上。
¹《西府新文》：梁元帝使萧淑辑录诸臣僚之文而成。
²郑、卫之音：泛指靡靡之音，亦指内容香艳文风轻浮的文学作品。
³草土：居丧。古代居父母之丧者寝苫枕块，故称草土。
⁴酷：惨痛，痛恨。
⁵《怀旧志》：梁元帝撰，九卷，《隋书·经籍志》著录。
沈隐侯¹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²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³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⁴。’此岂似用事邪？”
沈约说：“文章应该遵循‘三易’的原则：一是用典明白易懂，二是文字容易识认，三是易于诵读记忆。”邢子才常说，“沈约的文章，用典录事使人觉察不出来，就好像直抒胸臆一般。”我因此深深地佩服他。祖孝徵也曾对我说：“沈约的诗说‘崖倾护石髓’，这句诗难道像在用典吗？”
¹沈隐侯：即沈约。南朝梁文学家，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历仕宋、齐、梁三朝，官至尚书令。
²邢子才：即邢邵。
³祖孝徵：即祖珽。
⁴石髓：也叫“玉髓”，是一种矿物，石英的隐晶质亚种之一，外形常呈钟乳状、葡萄状等。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¹，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²，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邢子才和魏收都有很高的名声，当时的人们都以他们为楷模，奉他们为师。邢子才佩服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钦慕任昉而诋毁沈约，他们在一起宴饮聚会时常因此而当面争执。邺城的人对此看法不一，两个人都有拥护者。祖孝徵曾经对我说：“任昉和沈约的是与非，实际上正是邢子才和魏收的优与劣。”
¹准的：标准。
²任昉：南朝梁文学家，字彦升，乐安博昌（今山东寿光）人。历仕宋、齐、梁三朝，梁时官义兴、新安太守等职。
《吴均¹集》有《破镜⁴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²不舍；里名胜母，曾子³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沄诗云：“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沄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⁵《渭阳》⁶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⁷，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吴均集》中有篇《破镜赋》。从前有个城邑名叫朝歌，颜渊就因为这个地名而不在这里停留；有个乡里名叫胜母，曾子到此，整整衣襟而走开：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忌讳不好的名称会损害事物本来的内涵吧。破镜是一种凶恶暴逆的动物，这在《汉书》里有记载，做文章时一定要避开这一类名称。近来看见有应和别人诗作的人在和诗的题目中写着“敬同”两个字，《孝经》里说：“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因此这两个字是不可以轻易乱用的。梁朝费旭的诗中说：“不知是耶非。”殷沄的诗中说：“飖飏云母舟。”简文帝说：“费旭已经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殷沄又使他的母亲四处飘荡。”这些虽然都是古时的事，但也不可用。有人在文章中引用《诗经》“伐鼓渊渊”的诗句，《宋书》对这种不识反语的人曾予以讥诮。诸如此类的词句，希望你们一定要避免使用。尚在事奉母亲，在与舅舅分别时，却尽情吟唱《渭阳》；尚在侍养老父，送别兄长时，却以“桓山之鸟”来表达自己的悲绪，这些都是大大的过失。举这些例子，你们就可以触类旁通，处处都应该慎重。
¹吴均：南朝梁文学家，其文工于写景，尤以小品书札见长，文辞清拔，有古气，时人或有仿效，号为“吴均体”。《吴均集》《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今已不传。
²颜渊：即颜回，孔子弟子，安贫养志，其德行为孔子所称。
³曾子：孔子弟子。
⁴破镜：恶兽名。
⁵摛：传布、舒展。
⁶《渭阳》：即《诗经·秦风·渭阳》。
⁷桓山之悲：比喻父死而兄弟别离之悲。
江南文制¹，欲人弹射²，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³得之于丁廙⁴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江南人写文章，希望人批评指摘，发现有毛病，及时地加以改正。陈思王曹植就从丁廙那儿感受到这种风气。山东的风俗，不懂得请别人对自己的文章进行抨击、诘难。我刚到邺都的时候，就曾经因为批评别人的文章而得罪人，到现在还为这件事感到后悔；你们千万不要轻率地议论别人的文章。
¹文制：犹制文，即创作文章。
²弹射：用言语指责，这里是指对文章进行批评。
³陈王：陈思王曹植。
⁴丁廙：字敬礼，东汉末年文人，曾劝曹操立曹植为嗣。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¹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²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³宅心，敦叙百揆⁴。”《姊诔》云：“伣⁵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⁶。”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凡是替别人写文章，都要用他的口气，这从道理上说是应该的。表达哀伤凶祸内容的文章是不可以随便替别人代笔的。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说：“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父诔，诔文中说：“葬我考议郎君。”还有《袁三公颂》说：“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替潘文则写的《思亲诗》中说：“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这些文章都收在了蔡邕和王粲的文集里，这样的例子非常多。古人所通行的做法，在现在看来是犯了忌讳。陈思王曹植的《武帝诔》，以“永蛰”一词来表达对亡父的深切怀念之情；潘岳的《悼亡赋》用“手泽”一词以抒发看见亡妻遗物而引起的悲伤。前者是将父亲比作永远冬眠的昆虫，后者则是将亡妻等同于亡父了。蔡邕的《杨秉碑》说：“统大麓之重。”潘尼的《赠卢景宣诗》说：“九五思龙飞。”孙楚的《王骠骑诔》说：“奄忽登遐。”陆机的《父诔》说：“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说：“伣天之和。”今天要是有人写这些话，就成了朝廷的罪人了。王粲的《赠杨德祖诗》说：“我君饯之，其乐泄泄。”这种表示母子重新和好的话是不可以随便妄用于一般人的儿女的，何况是太子呢？
¹猗欤：叹词。
²奄忽：比喻死亡。
³亿兆：极言众多。
⁴百揆：百官。
⁵伣：譬喻。
⁶泄泄：闲散自得的样子。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¹之歌，或云出自田横²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³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挽歌辞，有人说它始于古代的《虞殡》之歌，也有人说出自田横的门客，所有的挽歌辞都是活着的人用来追悼死者表达悲哀之情的。陆机所作的挽歌大多是死者的自我感叹之言，挽歌辞的格式中没有这样的例子，这也违背了创作挽歌辞的本意。
¹《虞殡》：古代挽歌之名。
²田横：秦汉之际齐王田荣之弟。自刎而死，门客五百皆自杀以殉。
³陆平原：陆机。曾为平原内史。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¹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²子光³、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⁴、灵帝⁵乎？
大凡诗人的作品，讽刺的、针砭的、歌颂的、赞美的，都各有源流，从来没有将贬恶扬善的内容混杂在同一诗篇中。陆机作《齐讴行》，前半部是叙述山川物产风俗教化的兴盛，后半部忽然出现鄙薄山川的情绪，这也太背离诗的体制了。他写《吴趋行》，为何不陈说公子光、夫差的事呢？写《京洛行》，又为何不说说周赧王、汉灵帝的事呢？
¹厥：其。
²陈：述。
³子光：即春秋时期的吴王阖闾，名光，即位前称公子光，曾命专诸刺杀吴王僚，取得君位。夫差：吴王夫差，春秋末期吴国国君，后为越王勾践所灭。
⁴赧王：即周赧王。周朝最后一个君王，亡国之君。
⁵灵帝：汉灵帝。东汉末年昏君，死后天下大乱。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¹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³，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⁴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⁷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⁸以惠施⁹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鏁。”锒铛，大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¹⁰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自古以来，那些才华横溢、博学多识的人，引用典故出差错也是有的；诸子百家杂说之语，有的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看法，这些书倘若湮没，后人就看不到了，所以我不敢对它们轻易地妄加议论。现在我只说说那些绝对是属于差错的，略举几个例子为你们提供借鉴。《诗经》说：“有鷕雉鸣。”又说：“雉鸣求其牡。”《毛诗诂训传》也说：“鷕，是雌雉的鸣叫声。”《诗经》又说：“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也说：“雊，是雄雉的鸣叫。”而潘岳的赋说：“雉鷕鷕以朝雊。”这就混淆了雄雌二者的区别了。《诗经》里说：“孔怀兄弟。”孔，是很的意思；怀，是思念的意思。孔怀的意思是十分想念。陆机的《与长沙顾母书》叙述他的从祖弟陆士璜之死时却说：“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中既然感到悲痛，那自然就是很思念，为什么还要说“有如”呢？看他在这里的意思，大概是把“孔怀”理解成亲兄弟了。《诗经》说：“父母孔迩。”按照陆机的理解，要称父母为“孔迩”，这在意义上能说得通么？《异物志》说：“拥剑的形状如蟹，只是有一只螯偏大。”何逊的诗却说：“跃鱼如拥剑。”这是将鱼与蟹不加区分了。《汉书》说：“御史府中排列着一行柏树，常有数千只野鸟栖息在上面。早上飞走了，傍晚又飞回来，因而称之为朝夕鸟。”而文人们往往将“鸟”字误当“乌鸢”的“乌”字来用了。《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遇到了仙人，自言道：“仙人拿一杯‘流霞’给我喝，我就不再有饥渴的感觉了。”而简文帝的诗中说：“霞流抱朴碗。”这就像郭象将惠施辩说的话当作是庄周的话了。《后汉书》说：“囚禁司徒崔烈用锒铛锁。”锒铛，就是大的铁锁链；世人多把“锒”字误作金银的“银”字。武烈太子也是读过数千卷书的学士了，他曾作诗说：“银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这是受世俗的影响所造成的失误。
¹鷕：雌雉的鸣叫声。
²毛《传》：《毛诗故训传》的简称。为汉人训释《诗经》之作。
³雊：雄雉鸣。
⁴《月令》：《礼记》中的篇名。
⁵《异物志》：汉议郎杨孚撰。《隋书·经籍志》著录一卷。
⁶《抱朴子》：东晋葛洪著。分内篇二十卷和外篇五十卷。内篇言神仙，外篇说人事。
⁷流霞：传说为仙人所喝的一种饮料。
⁸郭象：西晋哲学家。
⁹惠施：战国时哲学家。宋国人。与庄子为友。为名家代表人物之一。
¹⁰武烈太子：梁元帝长子，名方等，字实相。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²军攻日逐³，燕骑荡康居⁴，大宛⁵归善马，小月⁶送降书。”萧子晖⁷《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⁸，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⁹，美玉之瑕，宜慎之。
文章中凡是牵涉到地理知识的，运用时一定要恰当。梁简文帝的《雁门太守行》说：“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在《陇头水》中说：“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这些都是明珠上的小缺点，美玉上的小瑕疵，应该慎重对待。
¹《雁门太守行》：乐府《瑟调曲》名。
²鹅：古阵名。
³日逐：匈奴官名。地位低于左贤王。
⁴康居：古西域国名。东界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约在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
⁵大宛：古西域国名。约在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
⁶小月：即小月氏。古族名。秦汉之际游牧于敦煌、祁连之间。
⁷萧子晖：南朝时梁人。
⁸黄龙：即黄龙城。在今辽宁朝阳境。
⁹颣：丝上的疙瘩。引申为小毛病。
王籍¹《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²，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³马鸣，悠悠⁴旆旌。”毛《传》云：“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王籍的《入若耶溪》诗说：“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人认为这两句诗是独一无二的佳作，没有人对此有异议。简文帝吟诵之后，不能忘怀，梁元帝常诵读品味，认为此作不可多得，以至在《怀旧志》中还将此诗收入《王籍传》中。范阳卢询祖，是邺下的俊雅之才，他却说：“这两句诗不能成为好的联语，看不出他有什么才能。”魏收也赞同这一观点。《诗经》说：“萧萧鹿鸣，悠悠旆旌。”《毛诗诂训传》说：“这是肃静不嘈杂的意思。”我时常叹服这个解释有情致。王籍的这一诗句就是由此而得的。
¹王籍：南朝时梁文学家。字文海，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七岁能属文，及长，好学博涉，有才气。
²卢询祖：北齐时文学家。范阳（治今河北涿县）人。文章华美。
³萧萧：马长嘶声。
⁴悠悠：闲暇貌。
兰陵¹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²、琅邪诸葛汉³，亦以为尔。而卢思道⁴之徒，雅所不惬。
兰陵的萧悫，是梁上黄侯之子，擅长做文章。他在曾经写过的《秋诗》里说：“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当时的人都不欣赏。我却喜欢那种萧疏散淡的情致，诗中的景象就仿佛在人眼前一样。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也是这样认为的。而卢思道等人，则不大喜欢这两句诗。
¹兰陵：郡名。在今山东邹城境。
²荀仲举：北齐颍川（治今河南许昌）人。字士高。本仕梁，为南沙令。随萧渊明与北齐战，被俘，遂仕齐。
³诸葛汉：即诸葛颍，建康（今江苏南京）人，字汉。
⁴卢思道：隋朝范阳人，字子行。少从邢邵学，及长，先后仕北齐、北周和隋。才学兼著，其诗纤艳。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¹之言；扬都²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³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𢛯𢛯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脁，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日：“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何逊的诗确实清新奇巧，多有形象生动之语；而扬都的评论者批评他的诗为深思而得，用心太苦，多了些衰冷萧瑟之气，不如刘孝绰的诗显得那么雍容闲和。即使这样，刘孝绰还是很妒忌他，平时诵读何逊的诗时，常说：“‘蘧车响北阙’，（忄画）（忄画）不道车。”他又撰写《诗苑》一书，只收录两首何逊的诗，当时的人都讥讽他不够大度。刘孝绰当时已经有盛名，没有什么谦让可言，他只佩服谢脁，常将谢脁的诗放在几案之上，动辄讽诵玩味。梁简文帝喜爱陶渊明的诗文，也常常这样做。江南俗语说：“梁朝有三何，子朗才气最足。”“三何”就是指何逊、何思澄、何子朗。何子朗的诗文确实多清新奇巧。何思澄游登庐山，常出佳作，也是居当时之冠的诗人。
¹形似：指描写形象生动。
²扬都：南北朝时称建康为扬都。
³刘孝绰：南朝梁文学家。
⁴《诗苑》：刘氏此书未见著录，恐在唐代修《隋书》时已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