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池游】〔贴上〕露寒清怯,金井吹梧叶,转不断辘轳情劫。咳,俺小姐为梦见书生,感病而亡,已经三年。老爷与老夫人,时时痛他孤魂无靠。谁知小姐到活活的跟着个穷秀才,寄居钱塘江上。母子重逢。真乃天上人间,怪怪奇奇,何事不有!今日小姐分付安排绣床,温习针指。小姐早来到也。
【绕红楼】〔旦上〕秋过了平分日易斜,恨辞梁燕语周遮。人去空江,身依客舍,无计七香车。“秋风吹冷破窗纱,夫婿扬州不到家。玉指泪弹江北草,金针闲刺岭南花。”春香,我同柳郎至此,即赴试闱。虎榜未开,扬州兵乱。我星夜赍发柳郎,打听爹娘消息。且喜老萱堂不意而逢,则老相公未知下落。想柳郎刻下可到,料今番榜上高题。须先剪下罗衣,衬其光彩。〔贴〕绣床停当,请自尊裁。〔旦裁衣介〕裁下了,便待缝将起来。〔缝介〕〔贴〕小姐,俺淡口儿闲嗑,你和柳郎梦里、阴司里,两下光景何如?
【罗江怨】〔旦〕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贴〕还魂时像怎的?〔旦〕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贴〕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旦〕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前腔】〔贴〕你风姿恁惹邪,情肠害劣。小姐,你香魂逗出了梦儿蝶,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不道燕冢荒斜,再立起鸳鸯舍。则问你会书斋灯怎遮?送情怀酒怎赊?取喜时,也要那破头梢一泡血。〔旦〕蠢丫头,幽欢之时,彼此如梦,问他则甚!呀,奶奶来的恁忙也!
【玩仙灯】〔老旦慌上〕人语闹吱嗻,听风声,似是女孩儿关节。儿,听见外厢喧嚷,新科状元是岭南柳梦梅。〔旦〕有这等事!
【前腔】〔净忙走上〕旗影儿走龙蛇,甚宣差,教来近者!〔见介〕奶奶、小姐,驾上人来。俺看门去也!〔下〕
【入赚】〔外、丑扮军校持黄旗上〕深巷门斜,抓不出状元门第也。这是了。 〔敲门介〕〔老旦〕声息儿恁怔忡!把门儿偷瞥。〔启门,校冲开介〕〔老旦〕那衙门来的?〔校〕星飞不迭。你看这旗,看这旗影儿头势别。是黄门官把圣旨教传泄。〔老旦叫介〕儿,原来是传圣旨的。〔旦上〕斗胆相询,金榜何时揭?可有柳梦梅名字高头列?〔校〕他中了状元。〔旦〕真个中了状元?〔校〕则他中状元,急节里遭磨灭。〔旦惊介〕是怎生?〔校〕往淮扬触犯了杜参爷,扭回京把他做劫坟茔的贼决。〔老旦〕我儿,谢天谢地,老爷平安回京了。他那知世间有此重生之事。〔旦〕这却怎了?〔校〕正高吊起猛桃条细抽掣,被官里人抢去游街歇。〔旦〕恰好哩。〔校〕平章他势大,动本了。说劫坟之贼,不可以作状元。〔旦〕状元可也辨一本儿?〔校〕状元也有本。那平章奏他恶茶白赖把阴人窃。那状元呵,他说头带魁罡不受邪。便是万岁爷听了成痴呆。〔旦〕后来?〔校〕侥幸有个陈黄门,是平章爷的故人。奏准,要平章、状元和小姐三人,驾前勘对,方取圣裁。〔老旦〕呀,陈黄门是谁?〔校〕是陈最良,他说南安教授曾官舍。因此杜平章抬举他掌朝班、通御谒。〔老旦〕一发诧异哩。〔校〕便是他着俺们来宣旨。分付你家一更梳洗,二鼓吃饭,三鼓穿衣,四更走动。到得五更三点彻,响玎当翠佩,那是朝时节。〔旦〕独自个怕人。〔校〕怕则么!平章宰相你亲爷,状元妻妾。俺去了。〔旦〕再说些去。〔校〕明朝金阙,讨你幅撞门红去了也。〔下〕〔旦〕娘,爹爹高升,柳郎高中。小旗儿报捷,又是平安贴。把神天叩谢,神天叩谢。
【滴溜子】〔拜介〕当日的、当日的梅根柳叶,无明路、无明路曾把游魂再叠。果应梦、花园后折。甫能够迸到头,抢了捷。鬼趣里因缘,人间判贴。
【前腔】〔老旦〕虽则是、虽则是希奇事业,可甚的、可甚的惊劳驾帖?他道你、是花妖害怯,看承的柳抱怀做花下劫。你那爹爹呵,没得个符儿再把花神召摄。
【尾声】女儿,紧簪束扬尘舞蹈摇花颊。〔旦〕叫我奏个什么来?〔老旦〕有了你活人硬证无虚胁。〔旦〕少不的万岁君王听臣妾。〔净扮郭驼上〕“要问鼋鼍窟,还过乌鹊桥。”两日再寻个钱塘门不着。正好撞着老军,说知夫人下处。抖擞了进去。〔见介〕〔老旦〕你是谁?〔净〕状元家里的老驼,特来恭喜。〔旦〕辛苦,你可见状元么?〔净〕俺往平章府抢下了状元,要夫人去见朝也。
〔老旦〕往事闲征梦欲分,(韩溉)〔旦〕今晨忽见下天门。(张籍)
〔净〕分明为报精灵辈,(僧贯休)〔旦〕淡扫蛾眉朝至尊。(张祜)
【绕池游】〔贴上〕露寒清怯,金井吹梧叶,转不断辘轳情劫¹。咳,俺小姐为梦见书生,感病而亡,已经三年。老爷与老夫人,时时痛他孤魂无靠。谁知小姐到活活的跟着个穷秀才,寄居钱塘江上。母子重逢。真乃天上人间,怪怪奇奇,何事不有!今日小姐分付安排绣床,温习针指。小姐早来到也。
¹转不断辘轳情劫:爱情的磨难连环不断。辘轳,井上打水用的滑车。
【绕红楼】〔旦上〕秋过了平分日易斜,恨辞梁燕语周遮¹。人去空江,身依客舍,无计七香车。“秋风吹冷破窗纱,夫婿扬州不到家。玉指泪弹江北草,金针闲刺岭南花。”春香,我同柳郎至此,即赴试闱。虎榜²未开,扬州兵乱。我星夜赍发柳郎,打听爹娘消息。且喜老萱堂不意而逢,则老相公未知下落。想柳郎刻下可到,料今番榜上高题。须先剪下罗衣,衬其光彩。〔贴〕绣床停当,请自尊裁。〔旦裁衣介〕裁下了,便待缝将起来。〔缝介〕〔贴〕小姐,俺淡口儿闲嗑,你和柳郎梦里、阴司里,两下光景何如?
¹周遮:啁哳,形容燕子喧闹声。
²虎榜:一作龙虎榜,即进士榜。龙、虎,喻录取的人才很好。
【罗江怨】〔旦〕春园梦一些,到阴司里有转折。梦中逗的影儿别,阴司较追的情儿切。〔贴〕还魂时像怎的?〔旦〕似梦重醒,猛回头放教跌。〔贴〕阴司可也有好耍子处?〔旦〕一般儿轮回路,驾香车,爱河边题红叶。便则到鬼门关逐夜的望秋月。
【前腔】〔贴〕你风姿恁惹邪¹,情肠害劣²。小姐,你香魂逗出了梦儿蝶,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³。不道燕冢⁴荒斜,再立起鸳鸯舍。则问你会书斋灯怎遮?送情怀酒怎赊?取喜时,也要那破头梢一泡血。〔旦〕蠢丫头,幽欢之时,彼此如梦,问他则甚!呀,奶奶来的恁忙也!
¹惹邪:魅人,形容美貌。
²劣:苦。
³把亲娘肠断了影中蛇:指杜母以为女儿真的死了而悲痛万分。影中蛇,即杯弓蛇影。这里用以比喻以假为真。
⁴燕冢:南朝宋末,娼女姚玉京从良,丈夫死了不再嫁人。有一双燕子在她家里的梁间做窝。后来雄燕被鸷鸟害了。玉京用红线系在雌燕足上,秋去春来,年年都一样。玉京死后,燕子哀鸣不停。家人告诉它玉京的坟墓所在。燕子飞到玉京坟上,就死了。
【玩仙灯】〔老旦慌上〕人语闹吱嗻,听风声,似是女孩儿关节。儿,听见外厢喧嚷,新科状元是岭南柳梦梅。〔旦〕有这等事!
【前腔】〔净忙走上〕旗影儿走龙蛇,甚宣差,教来近者!〔见介〕奶奶、小姐,驾上人来。俺看门去也!〔下〕
【入赚】〔外、丑扮军校持黄旗上〕深巷门斜,抓不出状元门第也。这是了。 〔敲门介〕〔老旦〕声息儿恁怔忡!把门儿偷瞥。〔启门,校冲开介〕〔老旦〕那衙门来的?〔校〕星飞不迭。你看这旗,看这旗影儿头势别。是黄门官把圣旨教传泄。〔老旦叫介〕儿,原来是传圣旨的。〔旦上〕斗胆相询,金榜何时揭?可有柳梦梅名字高头列?〔校〕他中了状元。〔旦〕真个中了状元?〔校〕则他中状元,急节里遭磨灭。〔旦惊介〕是怎生?〔校〕往淮扬触犯了杜参爷,扭回京把他做劫坟茔的贼决。〔老旦〕我儿,谢天谢地,老爷平安回京了。他那知世间有此重生之事。〔旦〕这却怎了?〔校〕正高吊起猛桃条细抽掣,被官里人抢去游街¹歇。〔旦〕恰好哩。〔校〕平章他势大,动本了。说劫坟之贼,不可以作状元。〔旦〕状元可也辨一本儿?〔校〕状元也有本。那平章奏他恶茶白赖²把阴人窃。那状元呵,他说头带魁罡³不受邪。便是万岁爷听了成痴呆。〔旦〕后来?〔校〕侥幸有个陈黄门,是平章爷的故人。奏准,要平章、状元和小姐三人,驾前勘对,方取圣裁。〔老旦〕呀,陈黄门是谁?〔校〕是陈最良,他说南安教授曾官舍。因此杜平章抬举他掌朝班、通御谒。〔老旦〕一发诧异哩。〔校〕便是他着俺们来宣旨。分付你家一更梳洗,二鼓吃饭,三鼓穿衣,四更走动。到得五更三点彻,响玎当翠佩,那是朝时节。〔旦〕独自个怕人。〔校〕怕则么!平章宰相你亲爷,状元妻妾。俺去了。〔旦〕再说些去。〔校〕明朝金阙,讨你幅撞门红⁴去了也。〔下〕〔旦〕娘,爹爹高升,柳郎高中。小旗儿报捷,又是平安贴。把神天叩谢,神天叩谢。
¹游街:科举考试新中进士骑马游街,以示荣耀。
²恶茶白赖:无赖。
³头带魁罡:古时迷信说法,状元受到魁星的护佑。
⁴撞门红:新娘的花轿抬到新郎门口时,赏给乐人及别的当差的人的喜钱。
【滴溜子】〔拜介〕当日的、当日的梅根柳叶,无明路、无明路曾把游魂再叠。果应梦、花园后折¹。甫能够迸到头,抢了捷。鬼趣里因缘,人间判贴²。
¹后折:后边。
²判贴:判,下断,即上文“驾前勘对,方取圣裁”意。贴,说好,团圆。
【前腔】〔老旦〕虽则是、虽则是希奇事业,可甚的、可甚的惊劳驾帖¹?他道你、是花妖害怯,看承的柳抱怀²做花下劫。你那爹爹呵,没得个符儿再把花神召摄。
¹驾帖:圣旨。
²柳抱怀:有一次,柳下惠收留一个女人和他一起过夜,而没有不正当的行为。这就是所谓“坐怀不乱”。这里以柳抱怀喻柳梦梅行事正派。
【尾声】女儿,紧簪束扬尘舞蹈¹摇花颊。〔旦〕叫我奏个什么来?〔老旦〕有了你活人硬证无虚胁。〔旦〕少不的万岁君王听臣妾。〔净扮郭驼上〕“要问鼋鼍窟²,还过乌鹊桥³。”两日再寻个钱塘门不着。正好撞着老军,说知夫人下处。抖擞了进去。〔见介〕〔老旦〕你是谁?〔净〕状元家里的老驼,特来恭喜。〔旦〕辛苦,你可见状元么?〔净〕俺往平章府抢下了状元,要夫人去见朝也。
¹扬尘舞蹈:朝见皇帝的礼节。
²鼋鼍窟:原指江海深处,这里指钱塘江边。
³乌鹊桥:七夕乌鹊架桥,让牛郎织女渡银河而相会。这里指杜丽娘和柳梦梅相会之处。
〔老旦〕往事闲征梦欲分¹,(韩溉)〔旦〕今晨忽见下天门²。(张籍)
¹往事闲征梦欲分:语本韩溉《松》。这里指梦里都期盼的事情。
²今晨忽见下天门:语本张籍《朝日敕赐百官樱桃》。这里指喜讯突然传来。
〔净〕分明为报精灵辈¹,(僧贯休)〔旦〕淡扫蛾眉朝至尊²。(张祜)
¹分明为报精灵辈:语本僧贯休《归东阳临岐上杜使君七首》之六。这里指杜丽娘要去向皇帝汇报回生的离奇之事。
²淡扫蛾眉朝至尊:语本张祜《集灵台二首》之二。这里指杜丽娘准备梳妆打扮上殿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