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慢】〔生上〕无端雀角土牢中。是什么孔雀屏风?一杯水饭东床用,草床头绣褥芙蓉。天呵,系颈的是定昏店,赤绳羁凤;领解的是蓝桥驿,配递乘龙。【集唐】“梦到江南身旅羁 方干,包羞忍耻是男儿 杜牧。自家妻父犹如此 孙元晏,若问傍人那得知 崔颢!”俺柳梦梅因领杜小姐言命,去淮扬谒见杜安抚。他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递解临安。想他将次下马,提审之时,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只是眼下凄惶也。〔净扮狱官,丑扮狱卒持棍上〕“试唤皋陶鬼,方知狱吏尊。”咄!淮安府解来囚徒那里?〔生见举手介〕〔净〕见面钱?〔生〕少有。〔丑〕入监油?〔生〕也无。〔净恼介〕哎呀,一件也没有,大胆来举手。〔打介〕〔生〕不要打,尽行装检去便了。〔丑检介〕这个酸鬼,一条破被单,裹一轴小画儿。〔看画介〕〔丑〕是轴观音,送奶奶供养去。〔生〕都与你去,则留下轴画儿。〔丑作抢画,生扯介〕〔末扮公差上〕“僵杀乘龙婿,冤遭下马威。”狱官那里?〔丑揖介〕原来平章府祗候哥。〔末票未介〕平章府提取送解犯人一名,及随身行李赴审。〔丑〕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无。〔生〕都是这狱官搬去了。〔末〕搬了几件?拿狗官平章府去。〔丑、净慌叩头介〕则这轴画、被单儿。〔末〕这狗官!还了秀才,快起解去。〔净、丑应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动些儿。“略知孔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下〕
【唐多令】〔外引众上〕玉带蟒袍红,新参近九重。耿秋光长剑倚崆峒。归到把平章印总,浑不是黑头公。〔集唐〕“秋来力尽破重围罗邺。入掌银台护紫微李白。回头却叹浮生事李中,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自家杜平章。因淮扬平寇,叨蒙圣恩,超迁相位。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已着递解临安府监候。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临安府解犯人进。〔见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将礼乐为先。〔众大呼喝介〕〔生长叹介〕
【新水令】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数?犯了法,在相府阶前不跪!〔生〕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下茶,便是指腹裁襟,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可笑,可恨!祗候门与我拿下。〔生〕谁敢拿!
【步步娇】〔外〕我有女无郎,早把他青年送。刬口儿轻调哄。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你岭南,吾蜀中,牛马风遥,甚处里丝萝共?敢一棍儿走秋风!指说关亲、骗的军民动。〔生〕你这样女婿,眠书雪案,立榜云宵,自家行止用不尽,定要秋风老大人?〔外〕还强嘴!搜他裹袱里,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丑开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外看画惊介〕呀,见赃了。这是我女孩儿春容。你可到南安,认的石道姑么?〔生〕认的。〔外〕认的个陈教授么?〔生〕认的。〔外〕天眼恢恢,原来劫坟贼便是你。左右采下打。〔生〕谁敢打?〔外〕这贼快招来。〔生〕谁是贼?老大人拿贼见赃,不曾捉奸见床来。
【折桂令】你道证明师一轴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了云踪?〔外〕快招来。〔生〕我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挡煞逢凶。〔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生〕有金碗呵,两口儿同匙受用;玉鱼呵,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外〕还有哩。〔生〕玉碾的玲珑,金锁的玎𤤮。〔外〕都是那道姑。〔生〕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欲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外〕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绵纸,写下亲供:“犯人一名柳梦梅,开棺劫财者斩。”写完,发与那死囚,于斩字下押个花字。会成一宗文卷,放在那里。〔贴扮吏取供纸上〕禀老爷定个斩字。〔外写介〕〔贴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这吃敲才!
【江儿水】眼脑儿天生贼,心机使的凶。还不画花?〔生〕谁惯来。〔外〕你纸笔砚墨则好招详用。〔生〕生员又不犯奸盗。〔外〕你奸盗诈伪机谋中。 〔生〕因令爱之故。〔外〕你精奇古怪虚头弄。〔生〕令爱现在。〔外〕现在么,把他玉骨抛残心痛。〔生〕抛在那里?〔外〕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生〕谁见来?〔外〕陈教授来报知。〔生〕生员为小姐费心,除了天知地知,陈最良那得知!
【雁儿落】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外〕这贼都说的是什么话?着鬼了。左右,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丑取桃条上〕“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桃条在此。〔外〕高吊起打。〔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喷水介〕〔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间忙不忙?开科失却状元郎。”一向找寻柳梦梅,今日再寻不见,打老驼。〔净〕难道要老驼赔?买酒你吃,叫去罢。〔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外听介〕〔众叫下〕〔外问丑介〕〔丑〕不见了新科状元,圣旨着沿街寻叫。〔生〕大哥,开榜哩。状元谁?〔外恼介〕这贼闲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冤屈介〕〔老旦、贴、净依前上〕“但闻丞相府,不见状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闹哩。〔听介〕〔净〕里面声息,像有俺家相公哩!〔众进介〕〔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生〕列位救我。〔净〕谁打相公来?〔生〕是这平章。〔净将拐杖打外介〕拼老命打这平章。〔外恼介〕谁敢无礼?〔老旦、贴〕驾上的,来寻状元柳梦梅。〔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净向前解生,外扯净跌介〕〔生〕你是老驼,因何至此?〔净〕俺一径来寻相公,喜的中了状元。〔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老旦、贴〕找着了状元,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来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再与俺吊将起。〔生〕待俺分诉些,难道状元是假得的?〔外〕凡为状元者,有登科录为证。你有何据?则是吊了打便了。〔生叫苦介〕〔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侥侥犯】〔净〕则他是御笔亲标第一红,柳梦梅为梁栋。〔外〕敢不是他?〔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师哩,救门生一救!〔净笑介〕你高吊起文章钜公,打桃枝受用。告过老公相,军校,快请状元下吊。〔贴放,生叫“疼煞”介〕〔净〕可怜,可怜!是斯文倒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生〕他是我丈人。〔净〕原来是倚太山压卵欺鸾凤。〔老旦〕状元悬梁、刺股。〔净〕罢了,一领宫袍遮盖去。〔外〕什么宫袍,扯了他!
【收江南】〔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骂敕封,早裂绽我御袍红。似人家女婿呵,拜门也似乘龙。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煞风。〔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宫花帽压君恩重。〔外〕柳梦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应试,也要候案。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来淮扬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为因李全兵乱,放榜稽迟。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扶助你为官。好意成恶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外〕谁认你女婿来!
【园林好】〔净众〕嗔怪你会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破窑中吕蒙。忒做作、前辈们性重。〔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峰?〔外〕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
【沽美酒】〔生笑介〕你这孔夫子把公冶长陷缧绁中。我柳盗跖打地洞向鸳鸯冢。有日呵,把燮理阴阳问相公,要无语对春风。则待列笙歌画堂中,抢丝鞭御街拦纵。把穷柳毅赔笑在龙宫,你老夫差失敬了韩重。我呵,人雄气雄,老平章深躬浅躬,请状元升东转东。呀,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老平章请了,我女婿赴宴去也。
【北尾】你险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空,把一个有对付的玉洁冰清烈火烘。咱想有今日呵,越显的俺玩花柳的女郎能,则要你那打桃条的相公懂。〔下〕〔外吊场〕异哉,异哉!还是贼,还是鬼?堂候官,去请那新黄门陈老爷到来商议。〔丑〕知道了。“谒者有如鬼,状元还似人。”〔下〕〔末扮陈黄门上〕“官运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听鸣鞭。多沾圣主随朝米,不受村童学俸钱。”自家陈最良。因奏捷,圣恩可怜,钦授黄门。此皆杜老相公抬举之恩,敬此趣谢。〔丑上见介〕正来相请,少待通报。〔进报见介〕〔外笑介〕可喜,可喜!“昔为陈白屋,今作老黄门。”〔末〕“新恩无报效,旧恨有还魂。”适间老先生三喜临门:一喜官居宰辅,二喜小姐活在人间,三喜女婿中了状元。〔外〕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成精作怪哩!〔末〕老相公葫芦提认了罢。〔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的,必须奏闻灭除为是。〔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时奏上取旨何如?〔外〕正合吾意。
〔外〕夜读沧州怪亦听,(陆龟蒙)〔末〕可关妖气暗文星。(司空图)
〔外〕谁人断得人间事?(白居易)〔末〕神镜高悬照百灵。(殷文圭)
【风入松慢】〔生上〕无端雀角¹土牢中。是什么孔雀屏风²?一杯水饭东床³用,草床头绣褥芙蓉⁴。天呵,系颈的是定昏店⁵,赤绳羁凤⁶;领解⁷的是蓝桥驿⁸,配递⁹乘龙。【集唐】¹⁰“梦到江南身旅羁 方干,包羞忍耻是男儿 杜牧。自家妻父犹如此 孙元晏,若问傍人那得知 崔颢!”俺柳梦梅因领杜小姐言命,去淮扬谒见杜安抚。他在众官面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识认,递解临安。想他将次下马,提审之时,见了春容,不容不认。只是眼下凄惶也。〔净扮狱官,丑扮狱卒持棍上〕“试唤皋陶¹¹鬼,方知狱吏尊。”咄!淮安府解来囚徒那里?〔生见举手介〕〔净〕见面钱¹²?〔生〕少有。〔丑〕入监油?〔生〕也无。〔净恼介〕哎呀,一件也没有,大胆来举手。〔打介〕〔生〕不要打,尽行装检去便了。〔丑检介〕这个酸鬼,一条破被单,裹一轴小画儿。〔看画介〕〔丑〕是轴观音,送奶奶供养去。〔生〕都与你去,则留下轴画儿。〔丑作抢画,生扯介〕〔末扮公差上〕“僵杀乘龙婿,冤遭下马威。”狱官那里?〔丑揖介〕原来平章府祗候¹³哥。〔末票未介〕平章府提取送解犯人一名,及随身行李赴审。〔丑〕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无。〔生〕都是这狱官搬去了。〔末〕搬了几件?拿狗官平章府去。〔丑、净慌叩头介〕则这轴画、被单儿。〔末〕这狗官!还了秀才,快起解去。〔净、丑应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动些儿。“略知孔子三分礼¹⁴,不犯萧何六尺条¹⁵。”〔下〕
¹雀角:雀的喙。这里指被人诬控。
²孔雀屏风:许婚。隋窦毅不肯轻易把女儿许人。他在屏风上画两只孔雀,叫求婚人去射箭。李渊射了两次,都中雀目。窦毅就把女儿许给他。
³东床:女婿的代称。晋郗鉴叫人到王家挑女婿,看中了一个在“东床上坦腹卧”的少年,他就是王羲之。
⁴草床头绣褥芙蓉:以一床稻草代替了新女婿床上的芙蓉绣褥。
⁵定昏店:唐传奇《定昏店》故事,韦固在定昏店遇见一老人,天下的婚姻都由这老人主管。凡是夫妻,他就暗中用赤绳系他们的足,这样就不管天南地北,都会聚在一起。
⁶凤:柳梦梅自喻。
⁷领解:押解。
⁸蓝桥驿:唐传奇故事中裴航遇云英处。
⁹配递:这里即递解。官府将非本籍犯人,押令出境,递相传解,使回本籍,或有关地方候审。
¹⁰【集唐】:分别出自方干《旅次洋洲寓寄郝氏林亭》、杜牧《题乌江亭》、孙元晏《王郎》、崔颢《孟门行》。
¹¹皋陶:虞舜的臣子,据说是法律、监狱的创立者。后来人们把他当作狱神。
¹²见面钱:和下文入监油,都是狱吏对囚犯的勒索。
¹³祗候:元明时期指官府衙役。
¹⁴孔子三分礼:礼是孔丘教育弟子的一个重要教学内容。
¹⁵萧何六尺条:泛指法律。萧何根据秦法制定九章律,是汉代最早的法律。六尺条,用六尺竹简写的条令(法律)。
【唐多令】〔外引众上〕玉带蟒袍红,新参近九重。耿¹秋光长剑倚崆峒²。归到把平章印总,浑不是黑头公³。〔集唐〕“秋来力尽破重围罗邺。入掌银台⁴护紫微⁵李白。回头却叹浮生事李中,长向东风有是非罗隐。”自家杜平章。因淮扬平寇,叨蒙圣恩,超迁相位。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已着递解临安府监候。今日不免取来细审一番。〔净、丑押生上〕〔杂扮门官唱门介〕临安府解犯人进。〔见介〕〔生〕岳丈大人拜揖。〔外坐笑介〕〔生〕人将礼乐为先。〔众大呼喝介〕〔生长叹介〕
¹耿:光明,照耀。
²崆峒:山名,在甘肃,山势险峻,气势雄伟。
³黑头公:壮年人做大官。
⁴银台:指唐代的翰林、学士院。
⁵紫微:唐开元元年改中书省为紫薇省,中书令为紫薇令(宰相)。
【新水令】则这怯书生剑气吐长虹,原来丞相府十分尊重,声息¹儿忒汹涌。咱礼数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里半抬身全不动。〔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数²?犯了法,在相府阶前不跪!〔生〕生员岭南柳梦梅,乃老大人女婿。〔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说到纳采下茶³,便是指腹裁襟⁴,一些没有。何曾得有个女婿来?可笑,可恨!祗候门与我拿下。〔生〕谁敢拿!
¹声息:声势。
²那色人数:何等样人。
³纳采下茶:旧俗订婚,男家送聘礼给女家叫纳采(下茶)。采、茶,都是聘礼。
⁴指腹裁襟:指腹,婴儿还没有离开母体,就由家长为他们订婚。裁襟,幼年男女由父母代为订婚,怕长大之后彼此不相认,把衣襟裁为两幅,各执一方作凭证。
【步步娇】〔外〕我有女无郎,早把他青年送¹。刬口儿²轻调哄。便做是我远房门婿呵,你岭南,吾蜀中,牛马风³遥,甚处里丝萝⁴共?敢一棍儿走秋风!指说关亲、骗的军民动。〔生〕你这样女婿,眠书雪案,立榜云宵,自家行止用不尽,定要秋风老大人?〔外〕还强嘴!搜他裹袱里,定有假雕书印,并赃拿贼。〔丑开袱介〕破布单一条,画观音一幅。〔外看画惊介〕呀,见赃了。这是我女孩儿春容。你可到南安,认的石道姑么?〔生〕认的。〔外〕认的个陈教授么?〔生〕认的。〔外〕天眼恢恢⁵,原来劫坟贼便是你。左右采下打。〔生〕谁敢打?〔外〕这贼快招来。〔生〕谁是贼?老大人拿贼见赃,不曾捉奸见床来。
¹送:断送了生命、死。
²刬口儿:信口胡说。
³牛马风:风马牛,不相干。
⁴丝萝:喻结婚。兔丝、女萝,攀缘植物。
⁵恢恢:广大。
【折桂令】你道证明师¹一轴春容。〔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生〕可知道是苍苔石缝,迸坼²了云踪³?〔外〕快招来。〔生〕我一谜的承供,供的是开棺见喜,挡煞逢凶⁴。〔外〕圹中还有玉鱼、金碗⁵。〔生〕有金碗呵,两口儿同匙受用;玉鱼呵,和我九泉下比目⁶和同。〔外〕还有哩。〔生〕玉碾的玲珑,金锁的玎𤤮。〔外〕都是那道姑。〔生〕则那石姑姑他识趣拿奸纵,欲不似你杜爷爷逞拿贼威风。〔外〕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过一张坚厚官绵纸,写下亲供:“犯人一名柳梦梅,开棺劫财者斩。”写完,发与那死囚,于斩字下押个花字。会成一宗文卷,放在那里。〔贴扮吏取供纸上〕禀老爷定个斩字。〔外写介〕〔贴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这吃敲才⁷!
¹证明师:证据。
²迸坼:指假山倒坍,露出了画像。
³云踪:雨云踪,这里指画像。
⁴挡煞逢凶:犹言欲福反祸,顾此失彼,救活了杜丽娘,自己反被当贼来对待。
⁵玉鱼、金碗:殉葬物。
⁶比目:据说比目鱼行必成双,喻夫妇好合。
⁷吃敲才:该死的贼骨头。
【江儿水】眼脑儿天生贼¹,心机使的凶。还不画花?〔生〕谁惯来。〔外〕你纸笔砚墨则好招详²用。〔生〕生员又不犯奸盗。〔外〕你奸盗诈伪机谋中。 〔生〕因令爱之故。〔外〕你精奇古怪虚头弄³。〔生〕令爱现在。〔外〕现在么,把他玉骨抛残心痛。〔生〕抛在那里?〔外〕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生〕谁见来?〔外〕陈教授来报知。〔生〕生员为小姐费心,除了天知地知,陈最良那得知!
¹眼脑儿天生贼:天生贼眼。
²招详:招口供。
³虚头弄:弄虚头,讹诈、行骗。
【雁儿落】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神通,医的他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¹。〔外〕这贼都说的是什么话?着鬼了。左右,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丑取桃条上〕“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²。”桃条在此。〔外〕高吊起打。〔众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转动,众诨、打鬼介,喷水介〕〔净扮郭驼拐杖同老旦、贴扮军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间忙不忙?开科失却状元郎。”一向找寻柳梦梅,今日再寻不见,打老驼。〔净〕难道要老驼赔?买酒你吃,叫去罢。〔叫介〕状元柳梦梅那里?〔外听介〕〔众叫下〕〔外问丑介〕〔丑〕不见了新科状元,圣旨着沿街寻叫。〔生〕大哥,开榜哩。状元谁?〔外恼介〕这贼闲管,掌嘴,掌嘴。〔丑掌生嘴介〕〔生叫冤屈介〕〔老旦、贴、净依前上〕“但闻丞相府,不见状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闹哩。〔听介〕〔净〕里面声息,像有俺家相公哩!〔众进介〕〔净向前见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生〕列位救我。〔净〕谁打相公来?〔生〕是这平章。〔净将拐杖打外介〕拼老命打这平章。〔外恼介〕谁敢无礼?〔老旦、贴〕驾上的³,来寻状元柳梦梅。〔生〕大哥,柳梦梅便是小生。〔净向前解生,外扯净跌介〕〔生〕你是老驼,因何至此?〔净〕俺一径来寻相公,喜的中了状元。〔生〕真个的!快向钱塘门外报与杜小姐知道。〔老旦、贴〕找着了状元,俺们也报知黄门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来激相公。”〔下〕〔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问这厮,左右再与俺吊将起。〔生〕待俺分诉些,难道状元是假得的?〔外〕凡为状元者,有登科录⁴为证。你有何据?则是吊了打便了。〔生叫苦介〕〔净扮苗舜宾引老旦,贴扮堂候官,捧冠袍带上〕“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录在此。
¹风月两无功:指爱情落空。
²要的门无鬼,先教园有桃:门无鬼,《庄子·天地》篇中人名。园有桃,《诗·魏风》篇名。古代迷信说法,桃枝可以打鬼,有桃树的地方就没有鬼。
³驾上的:奉旨差遣的人。
⁴登科录:即登科记,新进士名册。
【侥侥犯】〔净〕则他是御笔亲标第一红,柳梦梅为梁栋。〔外〕敢不是他?〔净〕是晚生本房取中的。〔生〕是苗老师哩,救门生一救!〔净笑介〕你高吊起文章钜公¹,打桃枝受用。告过老公相,军校,快请状元下吊。〔贴放,生叫“疼煞”介〕〔净〕可怜,可怜!是斯文倒吃尽斯文痛,无情棒打多情种。〔生〕他是我丈人。〔净〕原来是倚太山压卵²欺鸾凤。〔老旦〕状元悬梁、刺股。〔净〕罢了,一领宫袍遮盖去。〔外〕什么宫袍,扯了他!
¹文章钜公:犹如说文豪、大作家。
²太山压卵:太山,山名,指泰山,又是岳父的代称。这里是双关用法。一是比喻以绝对优势轻而易举地压倒对方。一是指丈人欺压女婿。
【收江南】〔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骂敕封,早裂绽我御袍红。似人家女婿呵,拜门也似乘龙。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¹煞风²。〔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宫花帽压君恩重。〔外〕柳梦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应试,也要候案³。怎生殿试了,不候榜开,来淮扬胡撞?〔生〕老平章是不知。为因李全兵乱,放榜稽迟。令爱闻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着我一来上门,二来报他再生之喜,三来扶助你为官。好意成恶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外〕谁认你女婿来!
¹夭夭:形容枝叶柔嫩。
²煞风:煞风景。
³候案:等候出榜。
【园林好】〔净众〕嗔怪你会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¹破窑²中吕蒙。忒做作、前辈们性重。〔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峰?〔外〕悔不将劫坟贼监候奏请为是。
¹刮目:不以旧的眼光看人。
²破窑:元王实甫有《吕蒙正风雪破窑记》,讲宋代名臣吕蒙正年轻时穷居破窑,被岳父驱逐欺压,后发奋考中状元,与妻团聚的故事。这里作者有意将吕蒙、吕蒙正两人的故事混在一起。
【沽美酒】〔生笑介〕你这孔夫子把公冶长¹陷缧绁中²。我柳盗跖打地洞向鸳鸯冢。有日呵,把燮理阴阳⁴问相公⁵,要无语对春风。则待列笙歌画堂中,抢丝鞭御街拦纵。把穷柳毅赔笑在龙宫⁶,你老夫差失敬了韩重⁷。我呵,人雄气雄,老平章深躬浅躬,请状元升东转东⁸。呀,那时节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鹃残梦。老平章请了,我女婿赴宴去也。
¹公冶长:孔子弟子,也是孔子女婿。
²缧绁中:指关在监狱里。
³柳盗跖:古代大盗。《庄子·盗跖》称盗跖和柳下惠是兄弟。这里柳梦梅自指,是顺着杜宝戏称自己为盗。
⁴燮理阴阳:指调和、理顺阴阳,使之和谐平衡,各归其位。古时认为这是宰相的职责。
⁵相公:宰相。这里指杜宝。
⁶穷柳毅赔笑在龙宫:唐人传奇故事:书生柳毅替受难的龙女带了一封家信。他在洞庭龙君的宫殿里受到款待。后来还和龙女成亲。
⁷夫差失敬了韩重:《搜神记》载,吴王夫差的女儿紫玉爱上了韩重,夫差却拒绝了韩家的求婚,紫玉抑郁而死。后韩重祭奠紫玉,紫玉从墓中走出带他进入坟墓并以明珠相赠。韩重出坟拜见夫差说明,夫差不信,说其劫坟。为救韩重,紫玉现形说明情况。
⁸升东转东:古时主位在东,宾位在西。这里就是请上坐的意思。
【北尾】你险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¹空,把一个有对付的²玉洁冰清烈火烘。咱想有今日呵,越显的俺玩花柳的女郎能,则要你那打桃条的相公懂。〔下〕〔外吊场〕异哉,异哉!还是贼,还是鬼?堂候官,去请那新黄门陈老爷到来商议。〔丑〕知道了。“谒者³有如鬼,状元还似人。”〔下〕〔末扮陈黄门上〕“官运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听鸣鞭。多沾圣主随朝米,不受村童学俸钱。”自家陈最良。因奏捷,圣恩可怜,钦授黄门。此皆杜老相公抬举之恩,敬此趣⁴谢。〔丑上见介〕正来相请,少待通报。〔进报见介〕〔外笑介〕可喜,可喜!“昔为陈白屋⁵,今作老黄门。”〔末〕“新恩无报效,旧恨有还魂。”适间老先生三喜临门:一喜官居宰辅,二喜小姐活在人间,三喜女婿中了状元。〔外〕陈先生教的好女学生,成精作怪哩!〔末〕老相公葫芦提⁶认了罢。〔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为大臣的,必须奏闻灭除为是。〔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时奏上取旨何如?〔外〕正合吾意。
¹文星:旧传说新状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²有对付的:有才能的。
³谒者:古代官名,相当于黄门官。
⁴趣:同趋。
⁵白屋:贫家。这里指老百姓。
⁶葫芦提:糊里糊涂、马马虎虎。
〔外〕夜读沧州怪亦听¹,(陆龟蒙)〔末〕可关妖气暗文星²。(司空图)
¹夜读沧州怪亦听:语本陆龟蒙《和袭美为新罗弘惠上人撰灵鹫山周禅师碑送归诗》。这里指杜宝听柳梦梅所述丽娘复活之事。
²可关妖气暗文星:语本司空图《戊午三月晦二首》之一。这里指杜宝认为复活是妖孽之事。
〔外〕谁人断得人间事¹?(白居易)〔末〕神镜高悬照百灵²。(殷文圭)
¹谁人断得人间事:语本白居易《夭老》。这里指此事难以判断,悬而难决。
²神镜高悬照百灵:语本殷文奎《省试夜投献座主》。这里暗示后文朝堂悬镜鉴鬼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