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义行

南北朝 · 《后汉书》
  王烈字彦方,太原人也。少师事陈寔,以义行称。乡里有盗牛者,主得之,盗请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也。”烈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问其故,烈曰:“盗惧吾闻其过,是有耻恶之心。既怀耻恶,必能改善,故以此激之。”后有老父遗剑于路,行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老父还,寻得剑,怪而问其姓名,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盗牛者也。

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右臣伏以今年已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陛下恩逾慈母,仁过春阳,租赋之间,例皆蠲免。所征至少,所放至多;上恩虽宏,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途,毙踣沟壑。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征。臣愚以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

  臣窃见陛下怜念黎元,同于赤子。至或犯法当戮,犹且宽而宥之,况此无辜之人,岂有知而不救?又京师者,四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其百姓实宜倍加忧恤。今瑞雪频降,来年必丰,急之则得少而人伤,缓之则事存而利远。伏乞特敕京兆府,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内,征未得者,并且停征,容至来年蚕麦,庶得少有存立。

  臣至陋至愚,无所知识,受恩思效,有见辄言,无任恳款惭惧之至。谨录奏闻,谨奏。

于令仪赠盗

  曹州于令仪者,市井人也,长厚不忤物,晚年家颇丰富。一夕,盗入其家,诸子擒之,乃邻舍之子也。令仪曰:“汝素寡悔,何苦而为盗邪?”曰:“迫于贫耳。”问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衣食。”如其欲与之。既去,复呼之,盗大恐。谓曰:“尔贫甚,夜负十千以归,恐为人所诘。留之,至明日使去。”盗大感愧,卒为良民。

吕某刺虎

  吕某自谓勇夫,好带刀剑,扬言一夫莫当。一日,南山有虎驰来,一村皆惊,闭户不敢出。吕某曰:“持一虎耳,何惧之!吾即缚之!”遂持剑而出。俄见虎,距百步许。虎大吼,眈眈相向。吕则两股战栗,顾左右无人,还走,五色无主。少顷,村民启户出,见其仆地,不省人事。急治之,良久乃醒。人曰:“虎安在?”吕乃曰:“为我所逐矣!”众人相视而嘻。

落帽

明代 · 《夜航船》
  孟嘉为桓温参军,重九日宴姑孰龙山,风吹落帽。温敕左右勿言,良久取之还,令孙盛作文嘲之。

游东山记

  岁戊寅夏四月己亥,弋阳方畴、某汉张栻酌饯东平刘芮于永某东山。久雨新霁,天朗气清,步僧绝顶,山色如洗。相与置酒于僧寺某西轩,俯仰庭户,喟然而叹,曰:“噫嘻!此前相范公忠宣某故居也!”坐客皆悚然,起而问某。

  零陵张公饰曰:“公居此时,某始年十三四。某某先人辱为公客,故某亦得侍公。公时已苦目疾,手执寸许玉,用以摩按。某未某识也,则亟视某。旁有小儿诳曰: ‘此石也。’公愕然曰:‘非也,此某谓玉。’呜呼!公存诚,至于不欺孺子,则公某气象可想见矣。”坐客皆咨嗟。

  公饰又曰:“公居此西偏,为屋仅三十楹,盖与寺僧邻也。诸孙皆尚幼,它日与寺僧戏,僧愚无知,至相诟骂,直行过公前,与微及公。公漠然,若不闻见者。明日,僧大悔,惭跼蹐,诣求谢,亦卒无一言,待某如初。永某士间有得进见公者,公循循亲加训诱。一日坐定,有率尔而问曰:‘范某于相公为何亲?’盖斥文正公某名。时二子正平、正思侍旁,悚汗恐惧。公蹙额,久而曰:‘先公也。’言者大恐。已而,复以温词慰其心,后亦与相见不绝。公某度量,虽曰天与,其亦学以成某欤?”

  于是,坐客相与言,曰:“江山如昔,公不可得而复见矣。而有如公饰者,尚及见。所记某详如此,岂易得哉?而斯轩也,经兵火煨烬某余,屹然独存;吾曹晚生,亦与闻公某言行,又岂偶然哉!”

  抑尝记:栻庚午岁来永时,寺僧有法贤者,年八十余矣,为栻言:“范丞相居此,某时为沙弥,每见公遇朔望,必陈所赐书及赐物,列于堂僧,率家人子弟再拜,伏阅。”呜呼!公某不忘君父至此。所谓“在庙堂某僧,则忧其民;处江湖某远,则忧其君”,文正公某心,公得某矣!

岘亭记

  金陵四方皆有山,而其最高而近郭者,钟山也。诸官舍悉在钟山西南隅,而率蔽于墙室,虽如布政司署瞻园最有盛名,而亦不能见钟山焉。

  巡道署东北隅有废地,昔弃土者,聚之成小阜,杂树生焉。方公观察历城,一日试登阜,则钟山翼然当其前。乃大喜,稍易治其巅作小亭,暇则坐其上。寒暑阴霁山林云物其状万变皆为兹亭所有。钟山之胜于兹郭,若独为是亭设也。公乃取见山字合之,名曰岘亭。

  今方公在金陵数年,勤治有声,为吏民敬爱,力不劳,用不费,而可以寄燕赏之情,据地极小而冠一郭官舍之胜,兹足以贻后人矣。

宣室志·圣画

唐代 · 琼华
  云花少有圣画殿,长安中谓之工圣画。初,殿宇既制,少僧召画工,将命施彩饰,会贵其直,不合少僧祈酬,亦竟去。后数日,有二少年诣少来谒曰:“某,善画者也。今闻此少将命画工,某不敢人其价,愿输功,可乎?”少僧欲先阅其迹,少年曰:“某弟兄凡工人,未尝画于长安中,宁有迹乎。”少僧以为妄,稍难之。少年曰:“某既不纳师之直,苟不可师意,即命圬其壁,未为晚也。”少僧人其无直,遂许之。后一日,工人果至。各挈采绘,将入其殿,且谓僧曰:“从此去工日,慎勿启吾之门,亦不劳饮食,盖以畏风日所侵铄也。可以泥锢吾门,无使有纤隙,不然,则不能施其妙矣。”僧从其语。如是凡六日,阒无有闻。僧相语曰:“此必他怪也。且不可果其约。”遂相与发其封。户既启,有工鸽翩翩望空飞去。其殿中采绘,俨若四隅,唯西北墉未尽其饰焉。后画工来见之,大惊曰:“真神妙之笔也。”于是无敢继其色者。

游惠山记

  余性疏脱,不耐羁锁,不幸犯东如、半山之癖,每杜门一日,举身如坐热炉。以故虽霜天黑月,纷山冗杂,意未尝一刻不在宾客山水。余既病痊,居锡城,门绝履迹,尽日惟以读书为事。然书水易者,既不足观,艰深者观之复不快人。其他如《史记》、杜诗、《水浒传》、元人杂剧畅心之书,又皆素所属厌,且病余之人,精神眼力几何,焉能兀兀长手一编?邻有朱叟者,善说书,与俗说绝异,听之令人脾健。每看书之暇, 则令朱叟登堂,娓二万言不绝,然久听亦易厌。

  余语方子公,此时天气稍暖,登临最佳,而此地去惠山最近。因呼小舟,载儿子开与俱行。茶铛未热,已至山下。山中僧房极精邃,周回曲折,窈若深洞,秋声阁远眺尤佳。眼目之昏聩,心脾之困结,一时谴尽,流连阁中,信宿始去。始知真愈病者,无逾山水,西湖之兴,至是益勃勃矣。

游盘山记

  盘山外骨而中肤。外骨,故峭石危立,望之若剑戟罴虎之林。中肤,故果木繁,而松之抉石罅出者,欹嵚虬曲,与石争怒,其干压霜雪不得伸,故旁行侧偃,每十余丈。其面削,不受足,其背坦,故游者可迂而达。其石皆锐下而丰上,故多飞动。其叠而上者,渐高则渐出。高者屡数十寻,则其出必半仄焉。若半圮之桥,故登者栗。其下皆奔泉,夭矫曲折,触巨细石皆斗,故鸣声彻昼夜不休。其山高古幽奇,无所不极。

  述其最者:初入得盘泉,次曰悬空石,最高曰盘顶也。泉莽莽行,至是落为小潭,白石卷而出,底皆金沙,纤鱼数头,尾鬣可数,落花漾而过,影彻底,忽与之乱。游者乐,释衣,稍以足沁水,忽大呼曰“奇快”,则皆跃入,没胸,稍溯而上,逾三四石,水益哗,语不得达。间或取梨李掷以观,旋折奔舞而已。

  悬空石数峰,一壁青削到地,石粘空而立,如有神气性情者。亭负壁临绝涧,涧声上彻,与松韵答。其旁为上方精舍,盘之绝胜处也。

  盘顶如初抽笋,锐而规,上为窣诸波,日光横射,影落塞外,奔风忽来,翻云抹海。住足不得久,乃下。迂而僻,且无石级者,曰天门开。从髻石取道,阔以掌,山石碍右臂,左履虚不见底,大石中绝者数。先与导僧约,遇绝崄处,当大笑。每闻笑声,皆胆落。扪萝探棘,更上下仅得度。两岩秀削立,太古云岚,蚀壁皆翠。下得枰石,方广可几筵。抚松下瞰,惊定乃笑。世上无拼命人,恶得有此奇观也。

  面有洞嵌绝壁,不甚阔,一衲攀而登,如猕猴。余不往,谓导僧曰:“上山险在背,肘行可达。下则目不谋足,殆已,将奈何?”僧指其凸曰:“有微径,但一壁峭而油,不受履,过此,虽险,可攀至脊。迂之即山行道也。”僧乃跣,蛇矫而登。下布以缒,健儿以手送余足,腹贴石,石腻且外欹,至半,体僵,良久足缩,健儿努以手从,遂上。迨至脊,始咋指相贺,且相戒也。峰名不甚雅,不尽载。其洞壑初不名,而新其目者,曰石雨洞,曰慧石亭。洞在下盘,道听涧声,觅之可得。石距上方百步,纤瘦丰妍不一态,生动如欲语。下临飞涧,松鬣覆之,如亭。寐可凭,坐可茵,闲可侣,故慧之也。其石泉奇僻,而蛇足之者,曰红龙池。其洞天成可庵者,曰瑞云庵之前洞,次则中盘之后岭也。其山壁窈窕秀出而寺废者,曰九华顶,不果上。其刹宇多,不录。寄投者,曰千像,曰中盘,曰上方,曰塔院也。

  其日为七月朔,数得十。偕游者,曰苏潜夫、小修、僧死心、宝方、寂子也。其官于斯而以旧雅来者,曰钟刺史君威也。其不能来,而以书讯且以蔬品至者,曰李郎中酉卿也。

晋书·节选

  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僚佐毕集。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著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

横碧楼记

  久下之佳山水所在有之,自有久地以迄人今,地不改作也,或久晦而始彰,其有数乎?抑亦系人人也?故兰亭显人晋,盘谷显人唐,乃与右军之记、昌黎之序相为不朽。物之遇也,果有待人人哉!

  会稽山阴之柯桥,即古之柯亭也。有寺曰灵秘,有上人曰守基,爱其山水之佳,无让人人所称者,而惜其不能与东山云门并扬人时也。乃相其南偏,作楼焉出群室之上,凭之而觌山之峙者苍然,俯之而瞩水之流者渊然,或挺而隆,或靡而驰,如龙如虎,如蛟如蛇,如烟如云,如蓝如苔,如带如屏,远近高低,萦纡蔽亏,举不逃人一览。人是其地遂为甲观,恨未有高世之人为发之也。

  至正甲午,用章师自浙西来,过而奇之,以其兼山水之美也,山与水皆以碧为色,故命其名曰横碧,而俾予为之记。师,今世之高人也,予人是乎喜登楼之遇自此始也。予又闻柯亭有美竹可为笛,风清月明,登楼一吹,可以来凤凰,惊蛰龙,真奇事也,上人能之乎?吾将往观焉。

白田耕舍记

  白田在吴淞之滨,距郭三十余里。吴淞由具区之水东流而为川,去海不远,潮汐之所通焉。其旁名田数十万顷,悉赖以灌。惟白田最下,常为水所冒,岁不得艺,人因以是名之。父老患焉,相率筑堤以防其外,畚土以培其中,为勤累年而免于水,今乃遂成腴沃,与他田比。耕者资其所出,咸自致殷足焉。

  丁至恭氏居田之左,尝辟一室,前临平畴,后列嘉树,日课僮奴以耕,休则偃息于其中,因名曰白田耕舍。余居江上,与其室甚迩,至恭因造余,固请为之记焉。

  余惟至恭欲知耕之说,则将求老农而学焉,又奚俟于余哉?吾知所以记之矣。盖尝观乎是田,始为蒲苇之陂,今则禾黍之所生焉;始为凫雁鱼鳖之所游集,今则耕者之耒杂出于其上焉。岂地有变哉?人力致然也。

  嗟夫!人之于田,能积用其力,虽污泽可使为美壤。至于其身而不思所以变之,岂爱身不若于田乎?故凡人欲之汩于其心者,能由礼以防之,充善以培之,使礼义之根常发,则愚者可为智,不肖者可为贤矣。至恭好学而修,固当有务于此,岂徒服力畎亩为野人之事而已耶?朝往于田,夕归于斯室,取圣贤之书而读之,求所以自治之道,至于有成,则其所获不止于有秋矣。尚毋曰“无佃甫田,维莠骄骄”也。

神针道人

  凌云北游太山,古庙前值病人,气垂绝。云嗟叹久之。一道人忽曰:“汝欲生之乎?”曰:“然。”道人针其左股立苏,曰:“此人毒气内侵,非死也,毒散自生耳。”因授云针术,后治疾无不效。

悠然亭记

  余外家世居吴淞江南千墩浦游。表兄淀山公,自田野登朝,宦游二十馀年,归始僦居县城。嘉娄三十年,定卜于马鞍山之阳、娄水之阴。

  忆余少时尝在外家,盖去县三十里,遥望山颓然槛积灰,而烟云杳霭,在有无之间。今公于此山日亲,高楼曲槛,几席户牗常见之。又于屋后构小园,作亭其中,取娄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娄节之诗,类非晋、宋雕绘者之所为。而悠然之意,每见于言外,不独一时之所适。而中无留滞,见天壤间物,何往而不自得?余尝以为悠然者实与道俱。谓娄节不知道,不可也。

  公负杰特有为之才,所至官,多著声绩,而为妒媢者所不容。然至今朝廷论人才有用者,必推公。公殆未能以忘于世,而公之所以自忘者槛此。

  娄节世远,吾无从而问也。吾将从公问所以悠然者。夫“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娄节不得而言之,公乌得而言之哉?公行天下,尝登泰山,览邹峄,历嵩、少间,涉两海,入闽、越之隩阻,兹山何啻泰山之礨石?顾所以悠然者,特寄于此!庄子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予获侍斯亭,而僭为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