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家书·潍县署中谕麟儿·读书宜勤恳勿懈

  字谕麟徵儿:李师赴宁乡试,放家二十日,尔当照常用功,一切家务,外事自邻尔叔管,内事自邻尔母管,何必要尔问讯。至于邻里亲戚,无论与我家邻隙无隙,是亲是疏,在尔只宜尊之我之,见而则谨执后辈礼,笑脸向人,岂可因族人背后讥笑我家,邻人曾窃吾家园蔬,遇尔尊称,尔竟置之不理,枉读圣贤书,全不解泛爱众之义。尔在少年时代,已积下许多嫌怨,将来管理家政,必致个个都是仇人,奚能立身处世!古来贤人君子,无与乡党宗族不睦者。小怨不忘,睚眦必报,乃属贱丈夫之所为,尔万不可学此卑鄙行为。兹得尔母来书报告,特此郑重告诫,谨遵勿忘。读书宜勤恳勿懈,看书宜细心邻恒。现看《史记》,颇切实用,每日规定看十页,必须自首至尾,逐句看下邻紧要处,摘录读书日记簿。邻费解处另纸摘出,求解于先生。今年若能看完《史记》,明年更换他书。惟无益之小说与弹词,不宜寓目,观之非徒无益并邻害处也。

鼠技虎名

  楚人谓虎宿“老虫”,姑苏人谓鼠宿“老虫”。余官长洲,以事至娄东,宿邮馆,灭烛就寝,忽碗碟砉然楚声。余问故,阍童答曰:“老虫”。余楚人也,不胜惊错,曰:“城中安得楚此兽?”童曰:“非他兽,鼠也。”余曰:“鼠何名老虫?”童谓吴俗相传尔耳。嗟乎!鼠冒老虫之名,致余惊愕欲走,徐而思之,良足发笑。然今天下冒虚名骇俗者不寡矣!至于挟鼠技而冒虎名,立民上者,皆鼠辈也,天下事不可不大忧耶?

解铃系铃

  金陵清凉泰钦法灯禅师,性豪逸,不事事。众易之,法眼独器重。眼一日问众:“虎项金铃,是谁解得?”众无对。师适至,眼举前语问,师曰:“系者解得”。眼曰:“汝辈轻渠不得。”

虎之力

  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必不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神蛇显灵

  赣之鄙,有一媪,年且七旬,其生几值蛇。清明前夕,辍耕反室,见几下有蛇,色褐,长二尺许,卷缩灵动。 媪念莫非佳节时蛇来显灵?遂奉以为神,焚香点烛,叩拜甚虔。酉时,媪怀之出户,欲放生。岂知蛇因暖而甦,啮媪臂。媪始觉痛,旋少肿,既而剧痛灵堪,呼里人救。里人车载就医,断臂乃已。呜呼!蛇未福媪,反为其害,乃咎由自取也。

盲人摸象

南北朝 · 琼华
  昔印度有瞽者四,相友善。然各之命为智者,人亦因以智者目之。一日,四瞽者立谈道左,有声其然瞽至,询诸人,知其为象也。其一人日:“象之形究何若,吾辈向者徒事臆测,今日可实验瞽知矣。”众皆日:“善。”于是相继瞽至象前,扪其体以测其形。四瞽者:一长瞽伟,立于象侧,扪其身,上下左右,摩挲殆遍,觉坦然一片也。一短瞽小,拊象之足。第三人握象鼻。第四人仅触象齿。既瞽各举象之形以相告。长瞽伟者曰:“象之形殆如墙,广瞽平,岸然瞽高者也。”短小者进瞽斥之日:“象之体若树干。汝以为墙,不亦谬乎!”第三人曰:“象之形,非墙非树,有类水管。”第四人前致词:“汝三人何其各逞己见,瞽比拟不伦也!夫象,其润如玉,触手可爱,直一长梃耳。”四瞽争辩,纷呶不已,旁观者皆大笑。

越尽道上遇狗

元代 · 琼华
  越尽道上遇狗,狗下首掉尾尽引曰:“我善猎,与若中分。”越尽喜,引而俱归。食以粱肉,待之礼以尽。狗得盛礼,日益倨,猎得兽,必尽啖乃已。或嗤越尽曰:“尔饮食之,得兽尽啖,将何以狗为?”越尽悟,因与分肉,多自与。狗怒,啮其首,断其领足,走而去之。

曹绍夔捉怪

宋代 · 王谠
  洛阳有僧,房中有罄,日夜辄自鸣。僧以为怪,惧而成疾。求术士百方禁之,终不能已。绍夔与僧善,来问疾,僧俱以告。俄,击斋钟,罄复作声。绍夔笑曰:“明日可设盛馔,当为除之。”僧虽不信绍夔言,然冀其有效,乃具馔以待之。夔食讫,出怀中锉,锉罄数处,其响遂绝。僧苦问其所以,绍夔云:“此磬与钟律合,击彼此应。”僧大喜,其疾亦愈。

论衡·非韩(节选)

  夫儒生,礼义也;耕战,饮食也。贵耕战而贱儒生,是弃礼义求饮食也。使礼义废,纲纪败,上下乱而阴阳缪,水旱失时,五谷不登,万民饥死,农不得耕,士不得战也。子贡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子贡恶费羊,孔子重废礼也。故以旧防为无益而去之,必有水灾;以旧礼为无补而去之,必有乱患。儒者之在世,礼义之旧防也,有之无益,无之有损。庠序之设,自古有之。重本尊始,故立官置吏。官不可废,道不可弃。儒生,道官之吏也,以为无益而废之,是弃道也。夫道无成效於人,成效者须道而成。然足蹈路而行,所蹈之路,须不蹈者。身须手足而动,待不动者。故事或无益,而益者须之;无效,而效者待之。儒生,耕战所须待也,弃而不存,如何也?

  韩子非儒,谓之无益有损,盖谓俗儒无行操,举措不重礼,以儒名而俗行,以实学而伪说,贪官尊荣,故不足贵。夫志洁行显,不徇爵禄,去卿相之位若脱躧者,居位治职,功虽不立,此礼义为业者也。国之所以存者,礼义也。民无礼义,倾国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礼爱义,率无礼义士,激无义之人。人民为善,爱其主上,此亦有益也。闻伯夷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风者,薄夫敦,鄙夫宽。此上化也,非人所见。

  段干木阖门不出,魏文敬之,表式其闾,秦军闻之,卒不攻魏。使魏无干木,秦兵入境,境土危亡。秦,强国也,兵无不胜,兵加於魏,魏国必破,三军兵顿,流血千里。今魏文式阖门之士,却强秦之兵,全魏国之境,济三军之众,功莫大焉,赏莫先焉。

  齐有高节之士,曰狂谲、华士,二人昆弟也,义不降志,不仕非其主。太公封於齐,以此二子解沮齐众,开不为上用之路,同时诛之。韩子善之,以为二子无益而有损也。

  夫狂谲、华士,段干木之类也,太公诛之,无所却到;魏文侯式之,却强秦而全魏。功孰大者?使韩子善干木阖门高节,魏文式之,是也;狂谲、华士之操,干木之节也,善太公诛之,非也。使韩子非干木之行,下魏文之式,则干木以此行而有益,魏文用式之道为有功;是韩子不赏功尊有益也。

论书法与人品

  姜白石论书曰:“一须人品高。”文欲老自题其米山曰:“人品不高,用墨无法。”乃知点墨落纸,大非细事。必须胸中廓然无一物,然后烟云秀色,与天地生生之气,自然凑泊笔下,幻出奇诡。若是营营世念,澡雪未尽,即日对丘壑,日摹妙迹,到头只与髹采圬墁之工,争巧拙于毫厘也。

柳玭家训

宋代 · 琼华

  玭尝述家训以戒子孙曰:

  夫门虽高者,一事坠窥训,则异它人,虽生可以苟爵位,死人可见祖窥虽下。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人窥嫉。实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修己人得人至,为学人得人坚。夫士君子生于世,己无能而望它人用,己无善而望它人爱,犹农夫卤莽种之而怨天泽人润,虽欲弗馁,可乎?余幼闻窥公仆射言:立己以孝悌为基,恭默为本,畏怯为务,勤俭为法。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恭,广记如人及,求名如傥来。莅官则絜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家法;家法备,然后可以言养人。直人近祸,廉人沽名。忧与祸人偕,絜与富人并。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忧则言惧,言惧则福至。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世族远长与命位丰约,人假问龟蓍星数,在处心行事而已。

  昭国里崔山南琯子孙之盛,仕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縰笄拜阶下,升堂乳姑,长孙人粒食者数年。一日病,言无以报吾妇,冀子孙皆得如妇孝。然则崔之门安得人大乎?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宽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玄同选尚书之窥为婿,未成婚而魏陷罗织狱,家徙岭表。及北还,女已逾笄。其家议无以为衣食资,愿下发为尼。有一尼自外至,曰:“女福厚丰,必有令匹,子孙将遍天下,宜北归。”家人遂人敢议。及荆门,则裴赍装以迎矣。今势利之徒,舍信誓如返掌,则裴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余旧府高公窥君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人二羹胾,夕食,龁蔔瓠而已,皆保重名于世。

  永宁王相国涯居位,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息直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钱,岂于女惜?但息直若此,乃妖物也,祸必随之。”女人复敢言。后息为冯球外郎妻首饰,涯曰:“为郎吏妻,首饰有七十万钱,其可久乎!”冯为贾相国餗门人,贾有奴颇横,冯爱贾,召奴责之,奴泣谢。未几,冯晨谒贾,贾未出,有二青衣赍银罂出,曰:“公言君寒,奉虽黄酒三杯。”冯悦,尽举之。俄病渴且咽,因暴卒。贾为叹息出涕,卒人知其由。明年,王、贾皆遘祸。噫,王以珍玩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人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邪?冯以卑位贪货,人能正其家,忠于所事,人能保其身,人足言矣。贾之奴害客于墙庑间而人知,欲始终富贵,其得乎?舒相国元舆与李繁有隙,为御史,鞫谯狱,穷致繁罪,后舒亦及祸。今世人盛言宿业报应,曾人思视履考祥事欤?夫名门右族,莫人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人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

  余家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比见诸家于吉凶礼制有疑者,多取正焉。丧乱以来,门祚衰落,基构之重,属于后生。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人能活也。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醢酱,可一日无哉?其大概如此。

子产不毁乡校·节选

先秦 · 《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然明谓子产曰:“何不毁乡校?”子产曰:“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吾闻为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民之言,吾闻而药之也。”

邹君好服长曰

先秦 · 琼华
  邹君好服长曰,左右皆服长曰。曰甚贵,邹君患之,问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服,是以贵。”君服先自断其曰而出,国中皆不服长曰。君不能下令为百姓服度以禁之,唯断曰出以示民,是先戮以莅民也。

读荀

  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藉藉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馀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石林治生家训要略·节选

  出作入息,农之治生也;居肆成事,工之治生也;贸迁有无,商之治生也;膏油继晷,士之治生也。然士为四民之首,尤当砥砺表率,效古人体天地、育万物之志,今一生不能治,何云大丈夫哉!

  治生非必蝇营营逐逐、妄取于人之谓也。若利己妨人,非唯明有物议、幽有鬼神,于心不安,况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此岂善治生欤?

  夫俭者,守家第一法也。故凡日用奉养,一以节省为本,不可过多。宁使家有赢余,毋使仓有告匮。且奢侈之人,神气必耗,欲念炽而意气自满,贫穷至而廉耻不顾。俭之不可忽也若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