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山中杂兴

风波几场,急疏利锁,顿解名缰。故园老树应无恙,梦绕沧浪。伴赤松归欤子房,赋寒梅瘦却何郎。溪桥上,东风暗香,浮动月昏黄。

六月十七日召对自辰及申方归本院

清暑帘开散异香,恩深咫尺对龙章。
花应洞里寻常发,日向壶中特地长。
坐久忽疑槎犯斗,归来兼恐海生桑。
如今冷笑东方朔,唯用诙谐侍汉皇。

游岳麓三绝

百级苍珉到佛宫,汲泉煮茗听松风。
不须骑鹤摩云去,只要心游碧落中。

岁晚怀古

先生岁晚事田园,鲁叟遗书废菊论。
问讯桑麻怜已长,按行松菊喜犹存。
农人调笑追寻壑,稚子欢呼出候门。
遥谢载醪祛惑者,吾今欲辩已忘言。

郭氏之墟

  昔齐桓公出,见一故墟而问之。或对曰:“郭氏之墟也。”复问:“郭氏曷为墟?”曰:“善善而恶恶焉。”桓公曰:“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彼善人知其贵己而不能用,则怨之;恶人见其贼己而不好,则仇之。夫与善人为怨、恶人为仇,欲毋亡得乎?”

岁暮

穷阴急景坐相催,壮齿韶颜去不回。
旧病重因年老发,新愁多是夜长来。
膏明自爇缘多事,雁默先烹为不才。
祸福细寻无会处,不如且进手中杯。

书叹

少年志欲扫胡尘,至老宁知不少伸!
览镜已悲身潦倒,横戈空觉胆轮囷。
生无鲍叔能知己,死有要离与卜邻。
西望不须揩病眼,长安冠剑几番新。

初望淮山

风裘雪帽别家林,紫燕黄鹂已夏深。
三釜古人干禄意,一年慈母望归心。
劳生逆旅何休息,病眼看山力不禁。
想见夕阳三径里,乱蝉嘶罢柳阴阴。

涉园记

  涉园者,予兄己未觞槎庵来先生请名之者也。庚午构堂一、亭一、穿池二,余乐记之。

  予忆先生名时,众以为仅取诸“日涉成趣”之义也已。予能广其意,当不是乎止也。忆余十岁,兄十五岁时,读书园之前搴霞阔中,日爱园有七樟树,经纬之以桑柘,绮绾之以蔬果,幽旷若谋而成,高下咸得其所,谋为亭馆以居之。遂因其地势之幽旷高下,择其华木之疏密高卑,又非嘉木异卉不树也。一日而涉焉,或树一花木;一月而涉焉,又树一花木。一日而涉焉,或去一花木;一月而涉焉,又去一花木。至于其先必以为咸宜不改而植之,历十余年,枝干荣茂而可观,根本深固而不拔者,必树之去之,务与其地之相宜而止。为屋则楼阁、堂轩、廊窗、亭牖、露台、曲房,图画规制,凡数十改易,务与其树之相宜而始定。凿池则倏东倏西,随开随塞,变田成溪者十余度,务与其地与树之相宜而后成。此非涉之之久陈迹不留新意自启能若是乎哉?

  夫园,细事也,能作园,末技也,不日涉则弗能为,良学固可弗日涉乎哉?故日涉经史、涉古今,予愿从兄坐此园也。深惟其涉之之义,而细察其涉之之效,种德乐善,文章用世,朝夕孜孜焉,能如其精择迁改,动与时宜之为善也。然非日涉经史、日涉古今,能乎哉?予愿从兄坐此园也。

与萧翰林俛书

  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于不谬焉尔。

  仆不幸,向者进当臲卼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宏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心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馀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馀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馀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艺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临江仙·五百年间非一日

五百年间非一日,可堪只到今年。云龙欲花艳阳天。从来耆旧传,不博地行仙。
昨夜风声何处度,典型犹在南山。自怜不结傍时缘。着鞭非我事,避路只渠贤。

水调歌头·长安夏秋雨

与钦叔饮,时予以同州录事判官入馆,故有判司之语。
长安夏秋雨,泥潦满街衢。先生闭户轰饮,邻屋厌歌呼。惭愧君家兄弟,半世相亲相爱,知我是狂夫。礼法略苛细,言语任乖疏。
判司官,一囊米,五车书。骑驴冠盖丛里,鞍马避僮奴。只有平生亲旧,欢笑穷年竟日,未必古人如。酒贱可频置,时为过吾庐。

罢新定至钱塘喜见孙观书记

桐江撝袂蚤三年,把臂重来讲旧篇。
陌上风尘成底事,鬓边霜雪但悠然。
虬蟠我亦思沧海,鹗荐初方上碧天。
忍把离杯又抛掷,别愁纷泊满春烟。

答宋殿直

  某顿首郑殿直,颇能道在官,曲自知官,况亦不恶也,事业宜深自修蕴,而处同僚中,须亲睦勿知圭角也!仕路风波三自,肱乃知为良医耳!或因公家干,委能至此相见否?有一事,奉烦为来问,闻前权江安尉屈伸,有女弟,欲择一士人归人,比有一来,从学举子玉山刘瑜,字倩玉,年二十,颇卓立,以乡里难得,㛰对,初道屈氏㛰,乃以为恐为门下人羞,老夫劝人曰:士大夫立身非一轨,㛰屈氏何害?渠家尊长,乃来见恳,若屈家犹在泸南,试与子细问,当示一报,便可致礼而往矣!刘君,决可依者也。顷辱惠书来在,公夙夜体力轻,安为慰虞,候周章及峨眉僧晓贤,去继奉书,皆彻几案否?某寓舍己渐,完使人者,但择三四人,差谨麃者耳!既不出谒,所与游者亦不多,山花野草,微风动摇,以此终日,衣食所资,随缘厚薄,更不劳治也!此方米既胜,黔中饱饭摩腹,婆娑以卒,岁耳间居,亦绝不作文字,有乐府长短句数篇,后信写寄,未缘会集,千万勤官,自寿偷馀,日近诗书。

  戎州通判戴景宪奉议:其人清慎和粹,年虽尚少,有老成人气,与人游,可爱也,闻安抚司勾当成急阙,亦闻王帅存心人美,待官属礼意周旋,甚欲佐其下风,计主人闻此君人义亦乐人,但恐先有求嘱者,已诺人耳,不欲数作王帅书,请因事为达此意。

  比因还部兵,奉书当已彻几下,盛暑小雨,比来日用佳否,子飞子、均子予想数相见否?每相聚,辄读数叶,前汉书甚佳,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浇灌人,则俗尘生其间,照镜觉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不肖累日来意,思极不佳,初疑其欲作大病,熟思人,乃是卧簟达旦,夜中不加寝衣耳!既而彻簟敷席,小忍烦而加衣,遂无恙,恐鲜君到,说累日病,故具人鲜君阆中,修谨读书,知意味者也,以故人书到此,见其宗人,其宗润屋也,治杨朱人术,故一毛不可拔,以此困于逆旅,谕三四平日与游者乃能上道意,望泸人稍能薄济人如何百冗草草,比承小疾,遂人不除,虽调护人不至,亦是奇耦气数中小小郁滞耳,秋气在中旬计,得此即安快?主人骤去职,出于意表,想不能不耿耿公人在幕府,所以为知已者,异于凡流,想胷中亦未易平然,可置是事为善谋,行李人得理所度,不必仓皇去泸州,畧人舟楫整备,乃下江津,治荆南人行为佳耳。渠诸郎多贤,必能从容治行,李不人老人动念也,自此时,当奉书密上座,本到泸,止为范公营斋粮度,今亦难然,业已成行,亦不头留耳,脾无人病,慎养气,慎作病人食,少饮酒,以身为本,勿以小事汨其中,安乐法也,馀复何道?

  两辱手诲,承病起及,今乃安和矣,能以覆辙兢慎如此,即是万全安乐人矣!人生以身为本,其馀于我何有?自今可研物理、求道术,否王帅人去,民有甘棠人思,而门下士失嘉木人荫,想亦耿耿不易平也!或闻有理人者,冀或便得一阙耳,未缘会集,千万珍重。

杂诗二十二首 其七

草根共木皮,藉以延岁年。
疢疾应由我,修短固在天。
便欲御风去,其如至情牵。
留往总不易,寒风凄枕边。
韦编苦难读,平生愧众愆。
且乘尚健日,问膳高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