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第二 原文
一
陈婴之不自立也，周巿之不王魏也，其情均也，而周市贤矣。巿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义之所不敢出，害不敢自之而远。居尊以为天下不义之魁，“负且乘，致寇至”，灼然易见，而人不能知。非不知也，无志义以持其心，流俗之蛊之者进矣。陈婴非幸而有其母，亦殆矣哉！市之一言，所谓“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者乎！陈余自矜儒者，而不能守义以自王。周巿虽死而如生。陈余碌碌以死，又何称焉？
二
李斯之对二世曰：“明主灭仁义之涂，绝谏争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尽古今概贤不肖，无有忍言此者，而昌言之不忌。呜呼！亦何至此哉！斯亦尝学于荀卿氏矣，亦尝与始皇谋天下而天下并矣。岂其飞廉、恶来之所不忍言者而言之不忌，斯之心其固以为然乎？苟非二世之愚，即始皇之骄悖，能受此言而不谴乎？斯抑谓天下后世之不以己为戎首而无所恤乎？无他，畏死患失之心迫而有所不避耳。
夫死亦何不可畏也。失不可患，而亦何必于失也。前所以自进者非其道，继所以自效者非其功，后所以自保者非其术，退所以自置者无其方，则失果可患而死果可畏。欲无畏无患、以不言其所不忍言，又奚得乎！天下无必死之涂，而亦无可几幸之得。正志于早而后无所迫，则不忍不敢之心以全。早不能图度于正，迨其后失有形、死有机，虽欲不为此言而不得。不待上蔡东门之欢，肺肝先已自裂。斯岂果无人之心哉？易曰：“履霜坚冰至。”辨人于早，不若自辨于早也。
三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众怒之不可犯，众怨之不可任，亦易喻矣。申、商之言，何为至今而不绝邪？志正义明如诸葛孔明而效其法，学博志广如王介甫而师其意，无他，申、商者，乍劳长逸之术也。无其心而用其术者，孔明也；用其实而讳其名者，介甫也；乃若其不容掩之藏，则李斯发之矣。李斯曰：“行督责之术，然后绝谏争之路。”申不害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谏争绝，桎梏脱，则虽目劳于刑名文籍之中，而耽酒嗜色、佚游骄乐，可晏享而不辍。苟未忘逸豫之情者，恶能不以此为两得之术哉！
任法，则人主安而天下困；任道，则天下逸而人主劳。无一切之术以自恣睢，虽非求治之主，不能高居洸瀁于万民之上，固矣。以孔明之淡泊而尽瘁也，以介甫之土木其形而好学深思也，然且乐奉名法者，何也？俭以耳目，勤以耳目，而心思从其康逸也。贤者且然，况令狐绹、张居正之挟权势者哉！使读李斯之言，知其为导谀劝淫之术也，能勿靦然而汗下与？
四
怀王之立，非项氏之意也，范增之说，以为从民望而已。臣主之名立，而其心不相释，项氏成而怀王固不能有楚。怀王念此至悉，故一乘项梁之败而夺上将军之权以授宋义；义适遇其际而获怀王之心，故与计事而大悦。非悦其灭秦之计，悦其夺项之计也。宋义壁于安阳而项羽斩之，非愤其救赵之迟，愤其夺己之速也。义之壁安阳而不进也，非欲乘秦、赵之敝，欲得当以收项羽之兵也；其遣子相齐而送之无盐也，非不恤士卒之饥寒以自侈，为怀王树外援于齐而因以自固也。
宋义死，诸将慴然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羽之情见矣，义之情亦见矣，怀王之不能终安于项氏，情亦见矣。救赵则命宋义，入关则命沛公，梁死羽孤，为偏裨于宋义旌牙之下，为怀王谋项者之计得矣，而抑无以服楚人之心。幸而秦之君二世也，其相赵高也，其将章邯、王离也，无有能乘臣主之隙以閒楚耳。不然，虽沛公且无以自持，况义之浅谋、羽之徒勇者乎！
于是而知君臣之非独以名为义也，天之所秩，性之所安，情之所顺，非是则不能以终日。范增立楚之说，董公缟素之谋，不足与于兴亡久矣。
五
秦之所殄灭而降辱者，六王之后也；戍之徒之而寡其妻孤其子者，郡县之民也；而剸二世之首，欲灭宗室，约楚降而分王关中者，赵高也。故怨在敌国，而敌国或有所不能；怨在百姓，而百姓或有所不忍；狎及小人，而祸必发于小人。故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且难之，况中主以降乎！
小人之心，智者弗能测也，刚者弗能制也。料其必不能，而或能之矣；料其必不欲，而或欲之矣。项羽之暴也，沛公之明也，章邯之怨方新也，尽天下欲食高之肉而寝处其皮也，使高灭嬴氏之宗，开关以讲于诸侯，岂能免于刀俎，而况受纳地之封乎？则以智者料高，而固知其与秦相终始；以愚者料高，而亦决其与秦同齏粉也。然而必弑胡亥以徼幸于一得，岂徒胡亥之愚，矢入幄而不觉哉？明而熟于计者，未有谓为且然者矣。祸福之外，有无藉之欲焉；死生之外，有无方之谲焉；俄顷之閒，有忽变之情焉。利亦有所不喻，而无所不逞，而后君子莫能为之防。故圣人且犹难之，诚哉其难之也！“濡有衣袽，终日戒”。终日者，无竟之辞也。舍禔躬慎微而求驭之之术，不堕其阱中者鲜矣。
六
孰谓秦之法密，能胜天下也？项梁有栎阳逮，蕲狱掾曹咎书抵司马欣而事得免。其他请托公行、货贿相属、而不见于史者，不知凡几也。项梁，楚大将军之子，秦之所尤忌者，欣一狱掾，驰书而难解。则其他位尊而权重者，抑孰与御之？法愈密，吏权愈重；死刑愈繁，贿赂愈章；涂饰以免罪罟，而天子之权，倒持于掾史。南阳诸刘屡杀人而王莽不能问，皆法密吏重有以蔽之也。
设大辟于此，设薄刑于彼，细极于牛毛，而东西可以相窜。见知故纵，蔓延相逮，而上下相倚以匿奸。闰位之主，窃非分而寐寝不安，藉是以箝天下，而为天下之所箝，固其宜也。受天命，正万邦，德足以威而无疚媿者，勿效尔为也。宽斯严，简斯定。吞舟漏网而不敢再触梁笱，何也？法定于一王，而狱吏无能移也。
一
一
陈婴之不自立¹也，周巿之不王魏²也，其情均也，而周市贤矣。巿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义之所不敢出，害不敢自之而远。居尊以为天下不义之魁，“负且乘，致寇至³”，灼然易见，而人不能知。非不知也，无志义以持其心，流俗之蛊之者进矣。陈婴非幸而有其母，亦殆矣哉！市之一言，所谓“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⁴”者乎！陈余自矜儒者，而不能守义以自王。周巿虽死而如生。陈余碌碌以死，又何称焉？
陈婴不自立为王，周巿不立自己为魏王，他们的情况本是相同的，但周巿更为贤明。周巿说：“天下混乱之时，忠臣才会显现。” 出于道义不敢自立为王，害怕因自立而招致祸害，于是远离权位。占据尊位成为天下不义之人的首领，就像 “身负重物却乘坐高位，必定招致贼寇”，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然而世人却不能明白。并非真的不明白，而是没有坚定的志节道义来坚守本心，于是被流俗的蛊惑所左右。陈婴如果不是侥幸有母亲的劝阻，也几乎要遭遇危险！周巿的这番话，可谓是 “洪水滔天也不会沉溺，迅雷破山也不会震恐” 的境界吧！陈余自夸为儒者，却不能坚守道义而自立为王。周巿虽死犹生，陈余却庸碌一生而死，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作者将陈婴、周巿和陈余对比，指出陈婴不自立为王多因母亲劝阻，而周巿拒绝称王是坚守道义，深知居尊背义必招祸，其志节远超空有儒者之名却失义的陈余。通过三人不同选择，凸显乱世中坚守道义、不慕权势的可贵品质 。
二
二
李斯之对二世曰：“明主灭仁义之涂²，绝谏争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³。”尽古今概贤不肖，无有忍言此者，而昌言之不忌。呜呼！亦何至此哉！斯亦尝学于荀卿氏⁴矣，亦尝与始皇谋天下而天下并矣。岂其飞廉、恶来⁵之所不忍言者而言之不忌，斯之心其固以为然乎？苟非二世之愚，即始皇之骄悖，能受此言而不谴乎？斯抑谓天下后世之不以己为戎首⁶而无所恤乎？无他，畏死患失之心迫而有所不避耳。
李斯回答秦二世说：“贤明的君主应断绝仁义的途径，堵塞谏诤的言路，公然放纵自己的心意。” 纵览古今，无论贤能与否，没有人忍心说这样的话，而李斯却直言不讳。唉！为何会到这种地步呢？李斯也曾向荀卿学习过，也曾与秦始皇谋划统一天下并成功实现。难道连飞廉、恶来都不忍心说的话，他却毫不忌讳地说出来，李斯的内心真的认为这是对的吗？如果不是秦二世愚蠢，即便秦始皇骄横悖逆，能接受这样的话而不谴责他吗？李斯难道认为天下后世不会把他当作祸首而无所顾忌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畏死患失的心逼迫他无所回避罢了。
作者痛批李斯劝二世摒弃仁义、独断专行的言论，指出其作为荀子门生，却说出连古代奸臣都不忍言的悖逆之语。李斯敢如此无忌，根源在于畏死患失，为求自保丧失底线，深刻揭露了私欲对人性与政治的腐蚀。
夫死亦何不可畏也。失不可患，而亦何必于失也。前所以自进者非其道，继所以自效者非其功，后所以自保者非其术，退所以自置者无其方，则失果可患而死果可畏。欲无畏无患、以不言其所不忍言，又奚¹得乎！天下无必死之涂，而亦无可几幸²之得。正志于早而后无所迫，则不忍不敢之心以全。早不能图度³于正，迨⁴其后失有形⁵、死有机⁶，虽欲不为此言而不得。不待上蔡东门之欢，肺肝⁸先已自裂。斯岂果无人之心哉？易曰：“履霜坚冰至。”辨人于早，不若自辨于早也。
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失去也不必担忧，又何必执着于不能失去呢？先前用以晋升的途径不正当，后来用以效力的方式没有功绩，往后用以自保的手段不正确，退隐安置自身的方法无门，那么失去确实可忧而死亡确实可怕。想要无所畏惧、无所忧虑，从而不说自己不忍心说的话，又怎么能做到呢！天下没有必死的道路，也没有可侥幸获得的东西。尽早端正志向而后就不会被逼迫，那么不忍与不敢的本心就能保全。如果早年不能在正道上谋划，等到后来失去的迹象显现、死亡的危机来临，即便不想说这样的话也不得不说。不必等到上蔡东门感慨黄犬之乐时，肺肝早已自行破裂。李斯难道真的没有人性吗？《周易》说：“脚踏秋霜便知坚冰将至。” 尽早辨识他人，不如尽早自我省察。
作者认为，若前期进取、效力、自保、退隐的方式都不正当，就会陷入畏失怕死的境地。想要无所畏惧，关键在于尽早树立正确志向，否则困境来临时只能违心行事。以李斯为例，其悲剧早有征兆，警示人们应尽早自省，坚守本心，避免因私欲走向末路。
三
三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¹，而众怒之不可犯，众怨之不可任，亦易喻矣。申、商之言²，何为至今而不绝邪？志正义明如诸葛孔明³而效其法，学博志广如王介甫⁴而师其意，无他，申、商者，乍劳长逸之术也。无其心而用其术者，孔明也；用其实而讳其名者，介甫也；乃若其不容掩之藏，则李斯发之矣。李斯曰：“行督责之术，然后绝谏争之路。”申不害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⁵。”谏争绝，桎梏脱，则虽目劳于刑名文籍之中，而耽酒嗜色、佚游骄乐，可晏享而不辍。苟未忘逸豫之情者，恶⁶能不以此为两得之术哉！
人皆有怜悯他人之心，而众怒不可触犯、众怨不可承受，这也是容易理解的。申不害、商鞅的学说，为何至今仍未断绝呢？志向正义、见识明达如诸葛亮却效仿他们的法度，学识渊博、志向远大如王安石却师法他们的思想，没有别的原因，申商之术是短期辛劳而长期安逸的权术。没有他们的用心却使用他们的权术，这是诸葛亮；采用他们的实质却避讳他们的名号，这是王安石；至于那不可掩盖的私心，李斯则明白地表达出来了。李斯说：“施行督责之术，然后断绝谏诤之路。” 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肆意放纵，这就叫把天下当作桎梏。” 谏诤之路断绝，桎梏得以摆脱，那么即便眼睛为刑名文籍所劳累，却能耽于酒色、安逸游乐，可安然享受而不停息。如果未忘安逸享乐之情，怎能不把这当作两全其美的权术呢！
此段探讨申商之术为何流传不绝，指出连诸葛亮、王安石都因 “乍劳长逸” 而采用。此术本质是让君主借督责之法摆脱约束，纵欲享乐。李斯、申不害直言不讳，揭露其为满足君主逸豫之情的权术，批判其看似两全实则祸国的本质。
任法，则人主安而天下困；任道，则天下逸而人主劳。无一切¹之术以自恣睢，虽非求治之主，不能高居洸瀁²于万民之上，固矣。以孔明之淡泊而尽瘁也，以介甫之土木其形³而好学深思也，然且乐奉名法者，何也？俭以耳目⁴，勤以耳目⁵，而心思从其康逸也。贤者且然，况令狐绹、张居正⁷之挟权势者哉！使读李斯之言，知其为导谀劝淫之术也，能勿靦然⁸而汗下与？
任用法治，君主安逸而天下困顿；任用道义，天下安逸而君主劳累。没有权宜之术来放纵自我，即便不是追求治世的君主，也不能高居万民之上肆意妄为，这是必然的。以诸葛亮的淡泊而尽瘁国事，以王安石的质朴外形而好学深思，尚且乐于信奉刑名之法，这是为什么呢？约束耳目之欲以节俭，劳心于政务以勤奋，而心思却追求康泰安逸。贤者尚且如此，何况令狐绹、张居正那样依仗权势的人呢！如果读到李斯的话，知道这是阿谀奉承、劝人荒淫的权术，能不羞愧得汗流浃背吗？
作者对比任法与任道的利弊，指出任法让君主安逸而天下困顿，任道使天下安乐而君主辛劳。诸葛亮、王安石等贤者乐于奉行刑名之法，是因虽约束耳目却求心思安逸，更遑论权臣。批判申商之术实为导谀劝淫，警示读其言当知其害。
四
四
怀王¹之立，非项氏²之意也，范增之说，以为从民望而已。臣主之名立，而其心不相释，项氏成而怀王固不能有楚。怀王念此至悉，故一乘项梁之败而夺上将军之权以授宋义；义适遇其际而获怀王之心，故与计事而大悦。非悦其灭秦之计，悦其夺项之计也。宋义壁⁵于安阳⁶而项羽斩之，非愤其救赵之迟，愤其夺己之速也。义之壁安阳而不进也，非欲乘秦、赵之敝，欲得当以收项羽之兵也；其遣子相齐⁷而送之无盐⁸也，非不恤士卒之饥寒以自侈，为怀王树外援于齐而因以自固也。
楚怀王的拥立，并非项氏的本意，范增的建议，认为只是顺从民心罢了。君臣的名分确立，但彼此内心互不信任，项氏成功后楚怀王固然不能保有楚国。楚怀王对此考虑得十分周全，所以一旦趁着项梁战败就夺取上将军的权力交给宋义；宋义恰好遇到这个时机而获得楚怀王的信任，所以与楚怀王商议事情时大为愉悦。这并非愉悦他灭秦的计策，而是愉悦他夺取项氏权力的计策。宋义驻扎在安阳而项羽斩杀了他，并非愤怒他救援赵国迟缓，而是愤怒他夺取自己权力太快。宋义在安阳按兵不动，并非想乘秦、赵两败俱伤之机，而是想抓住时机收编项羽的军队；他派遣儿子去齐国为相并送到无盐，并非不体恤士卒的饥寒而自我奢侈，而是想为楚怀王在齐国树立外援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作者剖析怀王与项氏的权力矛盾，怀王被立本非项氏意愿，双方名分下暗藏猜忌。怀王借项梁战败夺权给宋义，宋义借机收项羽兵权、为怀王结齐外援，实则各怀权谋。项羽杀宋义，非因救赵迟缓，而是愤其夺权过速，揭示乱世中君臣间权力博弈的实质。
宋义死，诸将慴然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羽之情见矣，义之情亦见矣，怀王之不能终安于项氏，情亦见矣。救赵则命宋义，入关则命沛公²，梁死羽孤，为偏裨³于宋义旌牙⁴之下，为怀王谋项者之计得矣，而抑无以服楚人之心。幸而秦之君二世也，其相赵高也，其将章邯⁶、王离⁷也，无有能乘臣主之隙以閒楚耳。不然，虽沛公且无以自持，况义之浅谋、羽之徒勇者乎！
宋义死后，众将恐惧地说：“首先拥立楚国的是将军家族。” 项羽的心思显露了，宋义的心思也显露了，楚怀王不能始终在项氏手下安稳为君，其心思也显露了。救援赵国就任命宋义，入关灭秦就任命沛公，项梁死后项羽孤立无援，作为宋义旗下的偏裨将领，楚怀王谋划对付项氏的计策成功了，却无法收服楚人的人心。幸而秦朝的君主是二世，丞相是赵高，将领是章邯、王离，没有人能乘楚君臣之间的嫌隙来离间楚国。不然，即便沛公也无法自保，何况宋义的浅陋谋略、项羽的空有勇力呢！
宋义死后诸将言 “首立楚者将军家”，既暴露项羽欲掌权之心，也显宋义借怀王夺权之谋，更证怀王难安于项氏。怀王命宋义救赵、沛公入关以制项，却因失人心难成。幸秦君昏相奸将庸，未借机攻楚，否则楚必乱，凸显乱世中人心向背与权谋成败的关联。
于是而知君臣之非独以名为义也，天之所秩¹，性之所安，情之所顺，非是则不能以终日。范增立楚之说，董公缟素之谋²，不足与于兴亡久矣。
于是可知君臣之道并非仅以名分为道义，上天所定的秩序、本性所安的本分、情感所顺的准则，不遵循这些就不能终日安稳。范增拥立楚怀王的主张，董公建议沛公为义帝发丧的谋略，对于国家兴亡而言早已微不足道了。
五
五
秦之所殄灭¹而降辱²者，六王之后也；戍之徒之而寡其妻孤其子者，郡县之民也；而剸³二世之首，欲灭宗室，约楚降而分王关中⁴者，赵高也。故怨在敌国，而敌国或有所不能；怨在百姓，而百姓或有所不忍；狎⁵及小人，而祸必发于小人。故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⁶”。圣人且难之，况中主以降乎！
秦朝所消灭而降服的，是六国的后代；让戍边的士卒妻离子散的，是郡县的百姓；而砍下单二世的头颅、想要消灭秦朝宗室、约降楚国并分王关中的，是赵高。所以怨恨在敌国，敌国有时却不能造成灭亡；怨恨在百姓，百姓有时却不忍颠覆政权；亲近小人，祸患必定从小人身上爆发。所以说 “只有女子和小人最难相处”。圣人尚且难以应对，何况中等才能以下的君主呢！
作者指出秦亡于六王之后、郡县百姓之怨，但直接弑君叛秦的是赵高。敌国与百姓之怨或有克制，而小人无底线，其祸难防。引用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强调圣人都难应对小人，何况一般君主，揭示秦朝因亲近小人而覆灭的教训。
小人之心，智者弗能测也，刚者弗能制也。料其必不能，而或能之矣；料其必不欲，而或欲之矣。项羽之暴也，沛公之明也，章邯之怨方新也¹，尽天下欲食高之肉而寝处其皮也，使高灭嬴氏之宗，开关以讲于诸侯，岂能免于刀俎²，而况受纳地之封乎？则以智者料高，而固知其与秦相终始；以愚者料高，而亦决其与秦同齏粉也。然而必弑胡亥以徼⁴幸于一得，岂徒胡亥之愚，矢入幄而不觉哉？明而熟于计者，未有谓为且然者矣。祸福之外，有无藉⁵之欲焉；死生之外，有无方⁶之谲⁷焉；俄顷之閒，有忽变之情焉。利亦有所不喻，而无所不逞，而后君子莫能为之防。故圣人且犹难之，诚哉其难之也！“濡有衣袽，终日戒⁸”。终日者，无竟⁹之辞也。舍禔躬¹⁰慎微而求驭之之术，不堕其阱中者鲜矣。
小人的心思，智者不能揣测，强者不能制服。预料他必定不能做到，他却或许能做到；预料他必定不想做，他却或许想做。项羽的残暴，沛公的明智，章邯对秦朝的新怨，全天下人都想食赵高之肉、寝赵高之皮，假使赵高灭掉嬴氏宗族，打开函谷关与诸侯讲和，岂能免于刀俎之祸，何况接受割地封王呢？用智者的眼光预料赵高，本应知道他会与秦朝共存亡；用愚者的眼光预料赵高，也会断定他会与秦朝一同覆灭。然而他必定要弑杀胡亥来侥幸求取一时之得，难道只是胡亥愚蠢，箭射入帐中还未察觉吗？明智而精于谋划的人，从未说过会有这种情况。祸福之外，有无端的欲望；死生之外，有无常的诡诈；顷刻之间，有突然变化的情感。利益也有无法理解的时候，而无所不为，而后君子也无法为之防备。所以圣人尚且难以应对，确实是难以应对啊！“船上备有濡湿的衣絮，终日保持警戒。”“终日” 是没有尽头的意思。舍弃修身慎微而寻求驾驭小人的权术，不落入其陷阱的人太少了。
作者指出小人之心难测难制，赵高弑君叛秦之举超越常规逻辑，其欲望诡诈在祸福生死之外，连智者也难预判。强调防范小人需终日谨慎修身，而非依赖权术，若舍本逐末，必陷陷阱，凸显小人之祸的凶险与慎微守正的重要性。
六
六
孰谓秦之法密，能胜天下也？项梁有栎阳¹逮²，蕲狱掾曹咎书抵司马欣而事得免³。其他请托公行、货贿相属⁴、而不见于史者，不知凡几也。项梁，楚大将军之子，秦之所尤忌者，欣一狱掾，驰书而难解。则其他位尊而权重者，抑孰与御之？法愈密，吏权愈重；死刑愈繁，贿赂愈章⁵；涂饰⁶以免罪罟⁷，而天子之权，倒持于掾史⁸。南阳诸刘屡杀人而王莽⁹不能问，皆法密吏重有以蔽之也。
谁说秦朝的法律严密，能战胜天下呢？项梁受到栎阳县的传讯，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司马欣就使事情得以免罪。其他请托公行、贿赂相通而未见于史书的，不知有多少。项梁是楚国大将军的儿子，是秦朝尤其忌惮的人，司马欣只是一个狱掾，一封书信就能解决难题。那么其他位尊权重的人，又有谁能约束他们呢？法律越严密，官吏的权力越大；死刑越繁多，贿赂越公开；粉饰太平以逃避罪罚，而天子的权力，反而被狱吏所掌握。南阳的刘氏宗亲多次杀人而王莽不能过问，都是因为法律严密、官吏权重而得以包庇。
作者以项梁借狱掾书信脱罪为例，驳斥 “秦法严密能胜天下” 的说法，指出秦法愈密，吏权愈重，贿赂愈盛，天子权力反被小吏操控。南阳刘氏屡杀人而王莽不能问，同样因法密吏重，揭露苛法实则成官吏弄权工具，导致法治崩坏。
设大辟¹于此，设薄刑于彼，细极于牛毛，而东西可以相窜。见知故纵，蔓延相逮²，而上下相倚以匿奸。闰位³之主，窃非分而寐寝不安，藉是以箝天下，而为天下之所箝，固其宜也。受天命，正万邦⁴，德足以威而无疚媿者，勿效尔为也。宽斯⁵严，简斯定。吞舟漏网⁶而不敢再触梁笱⁷，何也？法定于一王⁸，而狱吏无能移也。
在此处设立重刑，在彼处设立轻刑，细密如牛毛，而违法者可以东西窜逃。规定见知故纵之罪，蔓延牵连，而上下官吏相互倚仗以隐瞒奸邪。僭越帝位的君主，窃取非分的权力而寝食难安，借此来箝制天下，却被天下所箝制，这是理所当然的。承受天命、匡正万邦，德行足以威慑天下而无愧于心的君主，不要效仿这些做法。宽仁才能严肃，简约才能安定。即便让大鱼漏网，也不敢再触犯法网，为什么呢？因为法律由帝王统一制定，而狱吏无法改变。
作者批判秦法繁苛之弊，谓其虽刑罚细密如牛毛，却因条款矛盾致奸人可窜逃，又见知故纵使上下相匿。篡权之君借密法箝制天下，反被其制。主张 “宽斯严，简斯定”，法律统一则狱吏难弄权，即便大鱼漏网亦不敢再犯，强调立法在简一而非繁密。
本章赏析
此章围绕历史人物与治世之道展开多层论述，以史为镜剖析人性与政理。先以陈婴与周巿对比，突显乱世中坚守道义的可贵。周巿以忠臣自警，拒登魏王之位，深知背义居尊必招祸患，其志节比陈婴依赖母训避祸更显主动自觉，而陈余空持儒者之名却失义乱政，正反事例印证志义持心对人生选择的关键作用。
继而聚焦李斯劝二世灭仁义、绝谏争的悖理之论，叹其从荀子门生到媚上权臣的蜕变，根源在畏死患失的私欲。作者以《周易》履霜坚冰至警示：若早无正志，终会迫于危局背弃本心。李斯明知此言祸国却昌言无忌，恰是权力场中因私废公的典型，其悲剧印证了正志于早方能守心的哲理。
论及申商之术时，作者指出此术因乍劳长逸被后世沿用。诸葛亮用其法而无纵欲之心，王安石师其意却讳言本质，而李斯直言督责之术实为君主纵欲铺路，揭示出集权逻辑下任法使君安而天下困的矛盾：即便贤者如孔明、介甫，亦难免借刑名之术求心思安逸，更深层批判了权力对治术的异化。
怀王与项氏的权力博弈，暴露出君臣之道的本质并非虚名，而在天秩、性安、情顺。怀王借项梁之败夺权授宋义，宋义借救赵之机收编项羽兵权，双方皆以权术相抗，却因背离人心而失势。作者以首立楚者将军家也的诸将之语，点破权力稳固需基于道义而非算计，暗讽范增从民望之说的表面化。
针对赵高乱政，作者提出小人之祸最难防的警示。赵高弑二世、约降诸侯的诡异行为，超越常规祸福逻辑，印证小人之心智者弗能测。其祸福外有欲，死生外有谲的论断，将小人之恶归结于无底线的私欲膨胀，强调防范需终日戒的慎微态度，而非权术制衡。
最后以秦法密而失效的悖论，批判法愈密吏权愈重的怪圈。项梁借狱掾书信脱罪，印证苛法反成官吏弄权工具。作者主张宽斯严，简斯定，认为法律的权威在于统一公正，而非繁苛细密，直指集权者借密法箝制天下，反被吏权反噬的历史教训，为治世之道提供了正志、慎权、简法的有益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