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汤幸郅支之捷，傅介子徼楼兰之功，汉廷议者欲绌而勿录，可矣；介子、汤无所受命，私行以徼幸，既已遂其所图，而又奖之，则妄徼生事之风长，而边衅日开。若第五伦之欲弃耿恭也，则无谓矣。
恭之屯车师也，窦宪奏遣之，明帝命之。金蒲城者，汉所授恭使守者也；车师叛，匈奴骄，围之经年，诱以重利，胁以必死，而恭不降。车师之屯，其当与否，非事后所可归咎于恭也；恭所守者，先帝之命，所持者汉廷之节，死而不易其心，斯不亦忠臣之操乎！车师可勿屯，而恭必不可弃，明矣。伦独非人臣子与？而视忠于君者，如芒刺之欲去体，何也？鲍昱之议是已，然犹未及于先帝之命也。山陵无宿草，忿疾而委其衔命之臣于原野，怨怼君父以寄其恶怒于孤臣，伦之心，路人知之矣。伦之操行矫异，无孝友和顺之天良，自其薄待从兄以立名而已然，是讵足为天子之大臣乎？
二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道者，刚柔质文之谓也。刚柔质文，皆道之用也，相资以相成，而相胜以相节。则极重而必改，相制而抑以相生，消息之用存乎其闭；非即有安危存亡之大，则俟之三年而非需滞，于是而孝子之心遂，国事亦不以相激而又堕于偏。明帝之明察，诚有过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则其严也，乃使后人可得而宽者也。章帝初立，鲍昱、陈宠急挢先君之过，第五伦起而持之，视明帝若胡亥之惨，而己为汉高，章帝听而速改焉，将不得复为人子矣。
人君当嗣位之初，其听言也，尤不容不慎也。臣下各怀其志于先君之世，而或不得逞，先君没，积愤懑以求伸，遂若鱼之脱于鉤，而唯其洋洋以自得。斯情也，名为谋国，而实挟怨怼君父之心，幸其死以鸣豫者也。为人子者，奈何其殉之！且君而尚宽弛与，则人臣未有不悦矣；君而尚严察与；则人臣未有不怨矣。故察吏治、精考覈、修刑典，皆臣下之所大不利焉者；幸先君之没，属望于新君，解散法纪以遂其优游，啧有烦言，无所顾忌；立心若此，而殉之以干臣民之誉，过听之病，成乎忘亲，而可不慎哉！
明帝之过于明察也，非法外而加虔刘，如胡亥之为也，尽法而无钦恤之心耳。其法是，其情则过；其情过，其法固是也。即令大狱之兴，罹于囚隶者，有迫待矜释者焉；章帝自得以意为节宣，姑即事而贷之，渐使向宽，以待他日；则先帝之失不章，嗣君之孝不损，而臣民之禁忌乐育，亦从容调燮以适于中，无或骤释其衔勒，以趋于痿痺，俾奸宄探朝廷之意旨，以罔戒于吞舟。今陈宠之言曰：“荡涤烦苛之法。”帝之诏曰：“进柔良，理冤狱。”皆唯亟反明帝以表毕。君若臣相劝于纵弛，一激一反，国事几何而不乱哉！
故刚柔文质，道原并建，而大中即寓其闭。因其刚而柔存焉，因其文而质立焉，有道者之所尚也。怀忿怼而递更张之，如攻仇雠，如救暴乱，大快于一时，求逞而不忌，其弊也，又相反而流以为天下蠹。为此说者佞人也，明主之所放流者也。此道不明，唐、宋以降，为君子者，矫先君之枉以为忠孝，他日人更矫之，一激一随，法纪乱，朋党兴，国因以敝。然后知三年无改之论，圣人以示子道也，而君道亦莫过焉矣。
三
称母后之贤，至明德马后而古今无毕词，读其诏，若将使人涕下者，后盖好名而巧于言者也。建初二年大旱，言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奸人邪说，言之而罔所媿忌，亦至此哉！
夫人不从上之言，而窥上之心以为从，久矣；言者之无媿忌，有致之者也。章帝屡欲封诸舅，后屡却之，受封已定，复有万年长恨之语，人皆以谓封诸马者章帝强为之，非后意也。乃后没未几，奏马防兄弟奢侈踰僭，悉免就国，且有死于考掠者，同此有司，而与大旱请封之奏邈不相蒙也。奸人反覆以窥上意，则昔之请封，为后之所欲；后之劾治，为章帝之所积愤而欲逞，明矣。是以知帝之强封诸舅，阳违后旨，而实不获已以徇母之私也。
车骑之盛，丁宁戒责，而操国之兵柄，讨羌以为封侯地，第五伦争之而不克；兵柄在握，大功既建，复饰恭俭以要誉；此王莽之故智，后所属望于诸马者将在是乎！东京外戚之害，遂终汉世，而国繇以亡，自马氏始，后为之也。故言不足以征心，誉不足以考实。马后好名而名成，工于言而言传，允矣其为“哲妇”矣。哲妇之尤，当时不觉，后世且不知焉，以欺世而有余，可不畏哉！
四
论守令之贤，曰清、慎、勤，三者修，而守令之道尽矣乎？夫三者，报政以优，令名以立，求守令之贤，未有能置焉者也。虽然，持之以为标准，而矜之以为风裁，则民之伤者多而俗以诡，国亦以不康。矜其清，则待物也必刻；矜其慎，则察物也必细；矜其勤，则求物也必烦。夫君子之清、清以和，君子之慎、慎以简，君子之勤、勤以敬其事，而无位外之图。于己不浼，非尽天下而使严于箪豆也；于令不妄，非拘文法而求尽于一切也；于心不逸，非颠倒鸡鸣之衣裳，以使人从我而不息也。君子修此三者，以宜民而善俗，用宰天下可矣。然而课政或有所不逮，而誉望减焉，名实之相诡久矣。第五伦言“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议者反以为能”，谓此也。使豫与协不衒其曲廉小谨勤劳之迹，岂有予之以能名者？欲矫行以立官坊而不学，则三者之蔽，民愁而俗诡。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弦歌兴而允为民父母，岂仅恃三者哉！
五
纳谏之道，亦不易矣。君无爵赏以劝之，则言者不进；以爵赏劝之，言者抑不择而进；故纳谏难也。抑有道于此，士之有见于道而思以匡君者，非以言雠爵赏也，期于行而已矣。故明君行士之言，即所以报士，而爵赏不与焉。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此之谓与！
且夫进言者，绳君之愆而匡之，则言虽未工而知其为忠直之士，心识其人，而以爵赏继其后，其失焉者鲜矣。若夫所言者，求群臣之得失而抑扬之，取政事之沿革而敷陈之，其言允，洵可行矣，而人之贤不肖未可知也。此而以爵赏酬焉，则佞人杂进而奚保其终哉？
抑其可是矣，其人非不肖矣，因其言之不讳，而置之左右，使旦夕纳诲焉。上既唯言是取，人且引言为已任而欲终其敢言之名，于是吹求在位者无已，而毛举庶务之废兴以为言资。将有事止于此，而言且引之以无穷，非奸而斥之奸，非贤而奖之贤；事不可废而欲已之，事不可兴而欲行之；荒唐苛细之论，皆以塞言之员，而国是乱。故言者可使言也，未可使尽言也；可使尽言也，不可使引伸为无已之言也。斟酌之权，在乎主心，乐闻谏而不导人以口给，爵赏之酬，其可轻乎哉！
章帝于直言极谏之士，补外吏而试其为，非无以酬之，而不引之以无涯之辩，官守在而贤不肖抑可征焉，庶几得之。
六
与贤者在于得人，与子者定于立嫡，立嫡者，家天下一定之法也。虽然，嫡子不必贤，则无以君天下而保其宗祜，故必有豫教之道，以维持而不即于咎。太甲颠覆典刑，而终迁仁义，以伊尹也。乃夫人气质之不齐，则固有左伊尹右周公而不能革其恶者。和峤困于晋惠帝之愚；而教且穷，故汉元、晋武守立适之法，卒以亡国。则知适子之不可教，而易之以安宗社，亦讵不可，古之人何弗虑而守一成之侀以不逼其变乎？君子所垂法以与万世同守者，大经而已。天下虽危，宗社虽亡，亦可听之天命而安之。何也？择子之说行，则后世暱宠嬖而易元良，为亡国败家之本，皆托之以济其私。君子不敢以一时之利害，启无穷之乱萌，道尽而固可无忧也。
光武以郭后失宠而废太子缰，群臣莫敢争者。幸而明帝之贤，得以揜光武之过。而法之不臧，祸发于毕世，故章帝废庆立肇，而群臣亦无敢争焉。呜呼！肇之贤不肖且勿论也，章帝崩，肇甫十岁，而嗣大位，欲不倒太阿以授之妇人而不能。终汉之世，冲、质、蠡吾、解渎皆以童昏嗣立，权臣哲妇贪幼少之尸位，以唯其所为，而东汉无一日之治。此其祸章帝始之，而实光武贻之也。故立适与豫教并行，而君父之道尽。过此以往，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而又奚容亿计哉！
七
不测之恩威无常经，谋略之士所务也，谓足以震人于非所期而莫敢不服。虽然，岂足恃哉？张纡守陇西，羌人反，其酋号吾首乱入寇，追而生得之，纡释之遣归；已而迷吾寇金城塞，纡与战，败之，迷吾将人众诣临羌纳降，纡以毒酒杀之。战而获，则释之；降而来，则杀之；纡以是为不测之恩威也。于是而羌祸之延于秦、陇者几百年而后定。一生一杀，不可测者如是也，彼将何据以为顺逆之从哉？
战而禽，禽而释，何惮乎不战；胜可以逞，败犹可以生也。降而来，来而杀，何利乎降；降而必死，不如战而得生，其不决计相寻于死斗者鲜矣。故恩威者，必有准者也，在己可白，而在物可信也。感其恩者不渝，畏其威者不可犯，乃以服天下而莫敢不服。尚勿轻言不测哉！
八
西汉之衰自元帝始，未尽然也；东汉之衰自章帝始，人莫之察也。元帝之失以柔，而章帝滋甚。王氏之祸，非元帝启之，帝崩而王氏始张；窦宪之横，章帝实使之然矣。第五伦言之而不听；贵主讼之，怒形于言，不须臾而解；周纡忤窦笃而送诏狱；郑弘以死谏，知其忠，问其疾，而终不能用。若此者，与元帝之处萧、张、弘、石者无以毕。而元帝之柔，柔以己也，章帝之柔，柔以宫闱外戚也，章帝滋甚矣。托仁厚而溺于床第，终汉之世，颠越于妇家，以进奸雄而陨大命，帝恶能辞其咎哉？
曹子桓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为长者于妇人姻娅之闭，脂韦嚅唲以解乾纲，恶在其为长者哉：范晔称帝之承马后也，尽心孝道。乃合初终以观之，帝亦恶能孝邪！马后崩未几，而马氏被谴，有考击以死者矣。是其始之欲封诸舅、后辞而不得也，非厚舅氏也，面柔于马后之前，而曲顺其不言之隐也。其终之废马氏于一旦也，非忘母恩也，窦氏欲夺其权，面柔于哲妇之前，而替母党以崇妻党也。于母氏，柔也；于诸父昆弟，柔也；于床闼，柔也；于戚里，柔也；于臣民，柔也；于罪罟，柔也；虽于忠直之士，柔也；亦无异于以柔待顽谗者也。柄下移而外戚宦寺怙恩以逞，和、安二帝无成帝之淫昏，而汉终不振，章帝之失，岂在元帝下哉？
九
明帝车驾屡出，历兗、非、冀、豫、徐、荆之域，章帝踵之，天下不闻以病告，然天下亦恶能不病哉！供亿有禁，窥探有禁，践蹂有禁；能禁者乘舆也，不能尽禁者从官也，不可必禁者军旅也、臺隶也，天下恶能不病也！天子时出巡游，则吏畏觉察而饰治，治可举矣。乃使果有循吏于此，举大纲而缓细目，从容以綦乎治，而废者未能卒兴，且无以酬天子之省视；于是巧宦以逃责者，抑将缘饰其末而置其本，以徒扰吏民；天下恶能不病也！
光武之明以立法，二帝之贤以继治，岂繄不念此，而乐为驰驱以病民者，何也？光武承乱而兴，天下盗贼蠭起，己亦繇之以成大业，故重有疑焉，冀以躬亲阅历，补罅整纷，而销奸桀之心，以是为建威销萌之大计焉耳。乃国用耗于刍粻，小民狎其举动，羌祸一起，军兴不给，张伯路一呼于草泽，数年而不解，蔓延相踵，垂及黄巾之起，而汉遂亡。盗贼横行，以丧天下，前此未有而自汉始之。然则厚疑天下，而恃目击足履以释忧，徒为召忧之媒，亦何益乎？
有虞氏五载一巡守，岁不给于道途，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周制：十有二年，王乃时巡。历三傅而昭王以死，四传而穆王以荒。封建之世，天子之治，止千里之畿，则有暇以及远。五服之君，各专刑赏之柄，则遥制而不能。然且非虞舜、成王而利不偿害。况以一人统天下而耳目易穷，自非廓然大公、推诚以听监司郡县之治，未有能消天下之险阻者也。又况乐酒从禽、游观无度，如顺、桓二帝之资以为口实哉！
陈汤幸郅支之捷，傅介子徼楼兰之功，汉廷议者欲绌而勿录，可矣；介子、汤无所受命，私行以徼幸，既已遂其所图，而又奖之，则妄徼生事之风长，而边衅日开。若第五伦²之欲弃耿恭³也，则无谓矣。
陈汤凭借征讨郅支单于的胜利邀功，傅介子靠袭杀楼兰王求取功名，当时汉朝朝臣商议想要贬斥他们而不记录其功绩，这是合理的。傅介子、陈汤没有得到朝廷命令，私自行动以图侥幸，既然已经达成目的，若再嘉奖他们，就会助长肆意生事的风气，导致边境冲突日益频发。至于第五伦主张放弃救援耿恭，就毫无道理了。
¹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人。西汉名将。
²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时期大臣。光武帝时曾任会稽太守，汉明帝时任蜀郡太守。汉章帝即位后，被征召入朝，出任司空。以为官正直无畏、不惧权贵著称。
³耿恭：字伯宗，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建威大将军、好畤侯耿弇之侄。东汉名将。因固守金蒲、疏勒城之功被封为骑都尉。建初三年(78)获罪免官。
恭之屯车师¹也，窦宪奏遣之，明帝命之。金蒲城²者，汉所授恭使守者也；车师叛，匈奴骄，围之经年，诱以重利，胁以必死，而恭不降。车师之屯，其当与否，非事后所可归咎于恭也；恭所守者，先帝之命，所持者汉廷之节，死而不易其心，斯不亦忠臣之操乎！车师可勿屯，而恭必不可弃，明矣。伦独非人臣子与？而视忠于君者，如芒刺之欲去体，何也？鲍昱之议是已，然犹未及于先帝之命也。山陵³无宿草⁴，忿疾而委其衔命之臣于原野，怨怼君父以寄其恶怒于孤臣，伦之心，路人知之矣。伦之操行矫异⁵，无孝友和顺之天良，自其薄待从兄⁶以立名而已然，是讵足为天子之大臣乎？
耿恭驻守车师时，是窦宪上奏派遣、汉明帝下令任命的。金蒲城是汉朝交给耿恭镇守的城池；车师反叛，匈奴骄横，围攻耿恭一年之久，用重利引诱，以死威胁，他却始终没有投降。当初屯驻车师的决策是否恰当，不能在事后归咎于耿恭；他所坚守的是先帝的命令，所持的是汉廷的符节，至死都未改变忠心，这难道不是忠臣的操守吗？即便车师可以不屯驻，但耿恭绝不可放弃，这是显而易见的。第五伦难道不是臣子吗？为何看待忠于君主的人，如同芒刺在背般急于除去呢？鲍昱的建议是正确的，但他还没提到这是先帝的命令。先帝陵墓上的草尚未长老，就因怨愤而将奉命守边的大臣抛弃在荒野，把对君主的不满发泄在孤立无援的臣子身上，第五伦的心思，连路人都能看透。第五伦的品行矫揉造作，缺乏孝悌友善的天良，从他苛待堂兄来树立名声就可见一斑，这样的人怎配做天子的大臣呢？
¹车师：古代中亚东部西域城郭诸国之一。汉宣帝时将车师国分为车师前部、后部，亦称“车师前、后王国”。前王国都城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后王国都城名务涂谷在今新疆吉木萨尔。
²金蒲城：在今新疆吉木萨尔。
³山陵：皇帝陵墓。
⁴宿草：指墓地上隔年的草。
⁵矫异：故意与众不同。
⁶薄待从兄：据《后汉书·第五伦列传》记载，光武帝有一次召见第五伦，和他开玩笑说：“闻卿为吏篣妇公（捶打岳父），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第五伦回答说：“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从兄，指父亲的亲兄弟的儿子中比自己年龄大的（从父兄），或是祖父的亲兄弟的孙子中比自己年龄大的（从祖兄）。
此段赞扬了耿恭的忠节。耿恭驻守金蒲城是受先帝之命，面对车师叛乱、匈奴围攻，虽经长年围困、利诱威胁仍坚守不降，其忠诚品格值得肯定。同时批评了第五伦，他对忠臣如芒在背，不顾先帝之命，其用心路人皆知，且操行不佳，不配做天子大臣。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道者，刚柔质文之谓也。刚柔质文，皆道之用也，相资以相成，而相胜以相节。则极重而必改，相制而抑以相生，消息¹之用存乎其闭；非即有安危存亡之大，则俟之三年而非需滞²，于是而孝子之心遂，国事亦不以相激而又堕于偏。明帝之明察，诚有过者；而天下初定，民不知法，则其严也，乃使后人可得而宽者也。章帝初立，鲍昱、陈宠³急挢⁴先君之过，第五伦起而持之，视明帝若胡亥之惨，而己为汉高，章帝听而速改焉，将不得复为人子矣。
“三年不改变父亲的治国之道”，这里的 “道” 指的是施政的刚柔、文质等原则。刚柔、文质都是 “道” 的体现，它们相互依存、相辅相成，又通过相互制约来调节。若某种原则过于极端就必须改变，通过相互制衡来促进和谐，其中蕴含着事物消长的规律。如果不是涉及国家安危存亡的大事，等待三年再改变并非拖延，这样既能满足孝子之心，也能避免国事因激进变革而偏离正轨。汉明帝为政过于明察严苛，确实有过失；但天下初定，百姓尚不熟悉法度，他的严苛反而为后人实施宽政奠定了基础。章帝即位之初，鲍昱、陈宠急于纠正先帝的过失，第五伦又站出来支持，将明帝比作残暴的秦二世，把自己当作汉高祖，若章帝听信他们而迅速改变政策，就几乎算不上孝子孙了。
¹消息：消长，指此消彼长。比喻荣枯盛衰。
²需滞：官员被授职后迟迟不能赴任。
³陈宠：沛国洨县（今安徽固镇）人。东汉大臣。世习律令，初为州郡吏，后辟司徒府，掌狱讼，断案公平。上书要求去烦苛，行宽政，被章帝采纳。后任廷尉、司空等职。他在职期间不徇私情，熟悉法律，常断难案，并兼通经学，号为“任职相”。
⁴挢：纠正。
这段话解释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说父道的刚柔等特点能相互补充制约，非重大安危不必急改，这样既显孝心又利国家。作者还指出章帝刚即位，鲍昱等人就急于纠正明帝做法，不合适。
人君当嗣位之初，其听言也，尤不容不慎也。臣下各怀其志于先君之世，而或不得逞，先君没，积愤懑¹以求伸，遂若鱼之脱于鉤，而唯其洋洋以自得。斯情也，名为谋国，而实挟怨怼君父之心，幸其死以鸣豫²者也。为人子者，奈何其殉³之！且君而尚宽弛与⁴，则人臣未有不悦矣；君而尚严察与；则人臣未有不怨矣。故察吏治、精考覈、修刑典，皆臣下之所大不利焉者；幸先君之没，属望于新君，解散法纪以遂其优游，啧有烦言⁵，无所顾忌；立心若此，而殉之以干臣民之誉，过听之病，成乎忘亲，而可不慎哉！
君主在即位之初，听取臣下意见时尤其需要谨慎。臣下在先帝时期各有抱负却未必得以施展，先帝去世后，他们积压的愤懑急于宣泄，如同鱼儿脱钩般洋洋自得。这种心态名义上是为国谋划，实则暗藏对先帝的怨怼，不过是庆幸先帝去世而趁机满足私欲罢了。作为孝子孙，怎能屈从于这种心态！况且君主若为政宽和，臣下没有不喜悦的；若为政严苛，臣下没有不怨恨的。因此，整肃吏治、精于考核、修订刑典，都是对臣下极为不利的事；他们庆幸先帝去世，寄望于新君，企图废除法纪来享受安逸，于是毫无顾忌地纷纷进言。怀着这样的心思，若君主为了博取臣民赞誉而屈从，就会因误听而犯下忘亲之过，怎能不谨慎呢！
¹愤懑：气愤，抑郁不平。
²鸣豫：比喻自鸣得意。
³殉：跟从，附和。
⁴与：同“欤”，文言助词。
⁵啧有烦言：形容议论纷纷，抱怨责备。啧，争辩。烦言，气愤不满的话。
此段强调新君即位时听取意见要谨慎，因为有些臣子会借先君去世，发泄不满、放宽法纪以谋私利，新君若轻信会忘乎亲情，所以接受意见必须慎重，不能只顾迎合臣子求声誉。
明帝之过于明察也，非法外而加虔刘¹，如胡亥之为也，尽法而无钦恤²之心耳。其法是，其情则过；其情过，其法固是也。即令大狱之兴，罹于囚隶者，有迫待矜释者焉；章帝自得以意为节宣，姑即事而贷之，渐使向宽，以待他日；则先帝之失不章，嗣君之孝不损，而臣民之禁忌乐育，亦从容调燮³以适于中，无或骤释其衔勒⁴，以趋于痿痺⁵，俾奸宄⁶探朝廷之意旨，以罔戒于吞舟⁷。今陈宠之言曰：“荡涤烦苛之法。”帝之诏曰：“进柔良，理冤狱。”皆唯亟反明帝以表毕。君若臣相劝于纵弛，一激一反，国事几何而不乱哉！
明帝的明察之过，并非像秦二世那样法外施暴，只是执法时缺乏怜悯之心罢了。他的法令本身正确，只是执行时过于严苛；即便有大规模刑狱兴起，被囚禁的人中也有迫切需要怜悯释放的。章帝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节，暂且就事论事地宽恕一些人，逐渐转向宽政；这样既能不彰先帝之失，又能不损嗣君之孝，臣民也能在从容调整中适应，不至于骤然放松约束而导致法纪废弛，让奸邪之徒窥探朝廷意旨，进而无视重罪。如今陈宠进言 “废除繁琐苛酷的法令”，章帝下诏 “提拔柔良之士，审理冤案”，都是急于推翻明帝政策来表明态度。君臣竞相追求宽纵，一激一反，国事怎能不混乱呢！
¹虔刘：杀戮，诛戮。
²钦恤：指理狱量刑慎重不滥，心存怜悯抚恤之情。
³调燮：调和阴阳。
⁴衔勒：马嚼口和马络头。比喻控制、限制。
⁵痿痺：比喻软弱柔靡的风格。
⁶奸宄：奸邪作乱的人。
⁷吞舟：比喻人事之大者。
此段分析了明帝和章帝在执法上的做法，说明帝执法虽严但依法行事，只是缺少体恤之情，而章帝即位后，听陈宠等人建议急切改变先君做法，君臣都倾向宽松，这样一激一反，国家大事很容易陷入混乱。
故刚柔文质，道原并建，而大中¹即寓其闭。因其刚而柔存焉，因其文而质立焉，有道者之所尚也。怀忿怼²而递更张之，如攻仇雠，如救暴乱，大快于一时，求逞而不忌，其弊也，又相反而流以为天下蠹。为此说者佞人也，明主之所放流者也。此道不明，唐、宋以降，为君子者，矫先君之枉以为忠孝，他日人更矫之，一激一随，法纪乱，朋党兴，国因以敝。然后知三年无改之论，圣人以示子道也，而君道亦莫过焉矣。
所以刚柔、文质本应并行，中庸之道就蕴含其中。顺应刚猛时要保留柔和，崇尚文饰时要立足质朴，这是有道者的追求。若怀着怨怼之心频繁变革，如同攻击仇敌、拯救暴乱般追求一时痛快，肆无忌惮地满足私欲，其弊端必然会走向反面，成为天下的祸患。宣扬这种主张的人是奸佞之徒，明君应当流放他们。这种道理不被理解，唐宋以后，所谓 “君子” 以纠正先帝偏差为忠孝，后人又继续纠正，一激一随之下，法纪混乱，朋党兴起，国家因此衰败。由此可知，“三年无改” 的主张，是圣人昭示的孝子孙之道，也是君主治国的最佳原则。
¹大中：没有过与不及的中正之道。
²忿怼：怨恨。
此段指出刚柔文质都是道的体现，应相互依存，不可因不满而像报仇般随意更改，否则会成祸害。唐宋后因不明此理，法乱党兴致国家衰败，可见圣人 “三年无改” 之说对君道、子道都重要。
称母后之贤，至明德马后¹而古今无毕词，读其诏²，若将使人涕下者，后盖好名而巧于言者也。建初二年³大旱，言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奸人邪说，言之而罔所媿忌，亦至此哉！
称颂皇后的贤德，提到明德马皇后时古今几乎无人非议，读她的诏书，甚至让人感动落泪，然而她其实是喜好名声、善于言辞的人。建初二年大旱，进言者称是因为未分封外戚，奸邪之人说出这种话竟毫无羞愧，实在荒唐至极！
¹明德马后：指东汉明德皇后马氏(39—79)。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汉明帝刘庄的皇后。建武二十八年(52)被选入太子宫。中元二年(57)，汉明帝即位，马氏被封为贵人。永平三年(60)春，马氏被立为皇后。马皇后一生以俭朴自奉、不信巫祝、待人和善、约束外家著称，建初四年(79)去世，与汉明帝合葬于显节陵。著有《显宗起居注》一书。
²读其诏：指建初元年(76)，汉章帝想给自己的几个舅舅封爵，而马太后不允许。后遭遇旱灾，有人认为是“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认为应该依从以前的典章制度。太后因此下诏，认为“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言及汉成帝时曾给王太后的五个弟弟同日封侯之事，坚决不允许给外戚封爵。
³建初二年：77年。建初是汉章帝刘炟的第一个年号(76—84)。
夫人不从上之言，而窥上之心以为从，久矣；言者之无媿忌，有致之者也。章帝屡欲封诸舅，后屡却之，受封已定，复有万年长恨之语¹，人皆以谓封诸马者章帝强为之，非后意也。乃后没未几，奏马防兄弟²奢侈踰僭，悉免就国，且有死于考掠⁴者，同此有司，而与大旱请封之奏邈不相蒙也。奸人反覆以窥上意，则昔之请封，为后之所欲；后之劾治，为章帝之所积愤而欲逞，明矣。是以知帝之强封诸舅，阳违后旨，而实不获已以徇母之私也。
臣子不遵从君主的言语，却窥测君主内心来附和，这种现象由来已久；进言者毫无顾忌，正是君主纵容的结果。章帝多次想分封舅舅们，马皇后多次推辞，分封已定后，她又说出 “万年长恨” 的话，世人都以为分封马氏是章帝强行所为，并非马皇后本意。然而马皇后去世不久，就有人上奏马防兄弟奢侈越制，他们全被免官遣返封国，甚至有人死于刑讯，同样是这些官员，与大旱时请求分封的奏议截然不同。奸邪之人反复窥探君主心意，可见当初请求分封其实是马皇后的本意；后来弹劾整治，是章帝积压的愤懑得以发泄，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可知，章帝强行分封舅舅们，表面违背母后旨意，实则是不得已顺从母亲的私心。
¹万年长恨之语：据《后汉书·皇后纪》记载，汉章帝封舅舅马廖、马防、马光为侯后，马皇后表示了自己对封侯一事的不满和担忧，其中提到：“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
²马防兄弟：指马皇后的兄弟马廖、马防、马光等人。章帝即位后，他们任中郎将、城门校尉等职，其中马防率军出征羌人，因功封车骑将军。在建初四年(79)被章帝封为侯。马皇后去世后，建初八年(83)，因马廖之子非议朝廷之事，有关部门上奏说马防、马光兄弟奢侈过度，扰乱教化，章帝将他们全部罢官回封地。后来窦宪的家奴诬告马光和窦宪谋反，马光自杀。其事见于《后汉书·马援列传》。
³逾僭：指超越本分，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物品。
⁴考掠：拷打。
此段讲人们常不按君主言辞，而揣摩其心意行事。章帝多次想封舅舅们，皇后屡次推辞，封后皇后又有不满之语，让人以为是章帝强行册封。可皇后刚去世，有关部门就弹劾马防兄弟奢侈僭越，将他们免职，有的还死于拷打。由此可见，奸人反复揣摩上意，先前请封是顺皇后心意，后来弹劾是顺章帝积愤。这说明章帝强行封诸舅，表面违皇后旨意，实际是不得已顺从母亲私心。
车骑¹之盛，丁宁²戒责，而操国之兵柄，讨羌以为封侯地，第五伦争之而不克；兵柄在握，大功既建，复饰恭俭以要³誉；此王莽之故智，后所属望于诸马者将在是乎！东京⁴外戚之害，遂终汉世，而国繇以亡，自马氏始，后为之也。故言不足以征心，誉不足以考实。马后好名而名成，工于言而言传，允矣其为“哲妇⁵”矣。哲妇之尤，当时不觉，后世且不知焉，以欺世而有余，可不畏哉！
马氏车骑仪仗盛大，马皇后虽反复告诫，却让他们掌握国家兵权，以征讨羌人作为封侯的资本，第五伦劝谏却未能阻止；兵权在握、大功告成后，又粉饰恭俭来博取名誉，这正是王莽的旧伎俩，马皇后对马氏家族的期望或许就在于此！东汉外戚之祸贯穿整个王朝，最终导致国家灭亡，正是从马氏开始，由马皇后引发的。所以言语不足以验证内心，赞誉不足以考察实情。马皇后好名而名成，工于言辞而言传，的确称得上 “哲妇”（有智谋的妇人）。这类 “哲妇” 的危害，当时无人察觉，后世也未必知晓，她们欺世盗名绰绰有余，怎能不让人畏惧！
¹车骑：指车骑将军马防。
²丁宁：嘱托，嘱咐。
³要：求取。
⁴东京：指东汉。
⁵哲妇：多谋虑的妇人。
马氏外戚掌兵权讨羌谋封侯，第五伦反对无果，他们又装恭俭博名，效仿王莽。东汉外戚之害自马氏始，终致亡国。言语难表真心，名声难证实情，马后善欺世，是令人敬畏的 “哲妇”。
论守令之贤，曰清、慎、勤，三者修，而守令之道尽矣乎？夫三者，报政以优，令名以立，求守令之贤，未有能置焉者也。虽然，持之以为标准，而矜之以为风裁，则民之伤者多而俗以诡，国亦以不康。矜其清，则待物也必刻；矜其慎，则察物也必细；矜其勤，则求物也必烦。夫君子之清、清以和，君子之慎、慎以简，君子之勤、勤以敬其事，而无位外之图。于己不浼¹，非尽天下而使严于箪豆也；于令不妄，非拘文法而求尽于一切也；于心不逸，非颠倒鸡鸣之衣裳²，以使人从我而不息也。君子修此三者，以宜民而善俗，用宰天下可矣。然而课政³或有所不逮，而誉望减焉，名实之相诡久矣。第五伦言“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议者反以为能”，谓此也。使豫与协不衒其曲廉小谨勤劳之迹，岂有予之以能名者？欲矫行以立官坊⁴而不学，则三者之蔽，民愁而俗诡。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⁵。”弦歌⁶兴而允为民父母，岂仅恃三者哉！
评论地方官员的贤能，常说 “清、慎、勤”（清廉、谨慎、勤勉），具备这三点，就穷尽了地方官的职责吗？这三点能让官员政绩优良、树立美名，寻求贤能的地方官，确实不能忽视它们。然而，若将其作为唯一标准并夸耀为风纪准则，就会伤害百姓、败坏风俗，国家也会因此不安。夸耀清廉，对待事物就会苛刻；夸耀谨慎，考察事物就会繁琐；夸耀勤勉，处理事务就会烦扰。君子的清廉，是清廉而平和；君子的谨慎，是谨慎而简约；君子的勤勉，是勤勉于本职而不谋分外之图。自己不被玷污，并非要求天下人都在小事上严苛；施政不妄为，并非拘泥于文法而求全责备；内心不松懈，并非像颠倒穿衣般强迫他人不停追随。君子修养这三点来安抚百姓、改善风俗，即便治理天下也可行。但如此一来，政绩或许有所欠缺，声誉也会降低，名实不符的现象早已存在。第五伦说 “陈留县令刘豫、冠军县令驷协为政严苛，吏民愁怨，议论者反而认为他们有能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刘豫与驷协不炫耀自己的狭隘清廉、琐碎谨慎和过度勤劳，怎会有人称赞他们有能力？想靠矫饰行为树立为官典范却不学习大道，仅凭 “清、慎、勤” 三点的弊端，就会导致百姓愁怨、风俗诡诈。所以说 “君子学道则爱人”，唯有兴起礼乐教化才能真正成为百姓父母，怎能仅靠这三点呢！
¹浼：沾污，玷污。
²颠倒鸡鸣之衣裳：语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意为天色未明，百姓就被公家征召，急匆匆起床劳作，连上下衣都颠倒了。喻指百姓遭受官府的残酷剥削和压榨。
³课政：考课政绩。
⁴官坊：表彰为官政绩的牌坊。
⁵君子学道则爱人：语出《论语·阳货》：“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意思是君子学习了道就能爱护民众。
⁶弦歌：依琴瑟而咏歌，喻指礼乐教化。
评价守令贤能的清、慎、勤很重要，但过分标榜会刻薄苛细，让百姓愁苦、风俗不正。像刘豫、驷协那样，君子需学道爱人，不能只靠这三点。
纳谏之道，亦不易矣。君无爵赏以劝之，则言者不进；以爵赏劝之，言者抑不择而进；故纳谏难也。抑有道于此，士之有见于道而思以匡君者，非以言雠爵赏也，期于行而已矣。故明君行士之言，即所以报士，而爵赏不与焉。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¹。”此之谓与！
纳谏的道理，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君主若没有爵禄赏赐来鼓励进言，臣子就不会积极进谏；若用爵禄赏赐来鼓励，臣子又会不加选择地进言，所以纳谏很难。不过也有办法：士人若有治国见解而想匡正君主，并非为了用言语换取爵禄，而是期望自己的主张得以施行。因此，明君采纳士人的建议，就是对他们的最好回报，不必额外给予爵禄赏赐。孔子说 “君子不因为言辞而举荐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¹君子不以言举人：语出《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意思是君子不因为别人的话说得好就推举、提拔他，也不因为一个人有不足而不采纳他的正确意见。
且夫进言者，绳¹君之愆²而匡之，则言虽未工而知其为忠直之士，心识其人，而以爵赏继其后，其失焉者鲜矣。若夫所言者，求群臣之得失而抑扬之，取政事之沿革而敷陈³之，其言允，洵可行矣，而人之贤不肖未可知也。此而以爵赏酬焉，则佞人杂进而奚保其终哉？
况且进言者若能纠正君主过失，即便言辞不够精妙，也可知其为忠直之士，君主内心认可其人，随后给予爵禄赏赐，这样的失误很少。但若进言者评论群臣得失、陈说政事沿革，其言虽合理可行，却未必可知其人是否贤良。若此时用爵禄赏赐来酬谢，奸佞之徒就会混杂其中，怎能保证始终不出问题？
¹绳：纠正。
²愆：过失，罪过。
³敷陈：详尽地陈述。
抑其可是矣，其人非不肖矣，因其言之不讳，而置之左右，使旦夕纳诲¹焉。上既唯言是取，人且引言为已任而欲终其敢言之名，于是吹求²在位者无已，而毛举³庶务之废兴以为言资。将有事止于此，而言且引之以无穷，非奸而斥之奸，非贤而奖之贤；事不可废而欲已之，事不可兴而欲行之；荒唐苛细之论，皆以塞言之员，而国是乱。故言者可使言也，未可使尽言也；可使尽言也，不可使引伸为无已之言也。斟酌之权，在乎主心，乐闻谏而不导人以口给⁴，爵赏之酬，其可轻乎哉！
即便进言合理、其人贤良，若因他们直言不讳就安置在身边，让他们朝夕进谏，君主既以言取人，臣子就会以进言为己任，为了维持敢言的名声，就会无休止地苛责在位者，用琐碎的政务废兴作为进言资本。本来事情只涉及某一点，进言却会引申到无穷远处，不是奸邪却斥为奸邪，不是贤能却褒奖贤能；不该废止的事硬要废止，不该兴办的事强行兴办；荒唐苛细的言论充斥谏言渠道，就会扰乱国是。所以可以让臣子进言，但不能让他们喋喋不休；可以让他们畅所欲言，但不能让他们无休无止地引申。斟酌权衡的权力在于君主之心，乐于纳谏却不引导臣子夸夸其谈，爵禄赏赐的给予，怎能轻率呢！
¹纳诲：进献善言。
²吹求：吹毛求疵。
³毛举：列举不重要的小事。
⁴口给：口才敏捷，能言善辩。
即使言论正确、人也不错，让其在身边进言，若只重言论，人会为博敢言名不断吹求，乱评贤奸、事务，致国政混乱。所以作者认为君主应善斟酌，乐纳谏却不纵容多言，赏罚不可轻率。
章帝于直言极谏之士，补外吏¹而试其为，非无以酬之，而不引之以无涯之辩，官守在而贤不肖抑可征焉，庶几得之。
章帝对直言极谏的士人，让他们补任地方官以考察能力，并非不给予酬报，却不引导他们陷入无休无止的论辩，官员有实际职守，贤与不肖自然可见，这或许是恰当的做法。
¹外吏：指京外的地方官吏，与京吏相对而言。
与贤者在于得人，与子者定于立嫡，立嫡者，家天下一定之法也。虽然，嫡子不必贤，则无以君天下而保其宗祜，故必有豫教之道，以维持而不即于咎。太甲颠覆典刑，而终迁仁义，以伊尹也。乃夫人气质之不齐，则固有左伊尹右周公而不能革其恶者。和峤困于晋惠帝之愚²；而教且穷，故汉元、晋武守立适之法，卒以亡国。则知适子之不可教，而易之以安宗社，亦讵不可，古之人何弗虑而守一成之侀⁴以不逼其变乎？君子所垂法以与万世同守者，大经而已。天下虽危，宗社虽亡，亦可听之天命而安之。何也？择子之说行，则后世暱宠嬖⁵而易元良⁶，为亡国败家之本，皆托之以济其私。君子不敢以一时之利害，启无穷之乱萌，道尽而固可无忧也。
传位给贤能者在于选对人才，传位给儿子则在于确立嫡子，立嫡子是家天下的固定法则。然而，嫡子未必贤能，就无法君临天下、保全宗族福祉，所以必须有预先教育的方法，来维持统治而避免灾祸。太甲曾颠覆典章制度，最终因伊尹的教导回归仁义。但人的气质各有不同，即便有伊尹、周公那样的贤臣辅佐，也未必能改变某些人的恶性。和峤面对晋惠帝的愚钝无计可施，教育也陷入困境，所以汉元帝、晋武帝固守立嫡之法，最终导致亡国。由此可知，若嫡子不可教诲，为了安定宗社而改立他人，并非不可行，古人为何不考虑这种变通，却死守成法呢？君子所确立、让万世共同遵守的，只是大纲而已。即便天下危殆、宗社灭亡，也只能听凭天命。为何？因为若开 “择子而传” 的先例，后世就会因宠信姬妾而废黜嫡子，成为亡国败家的根源，所有人都会借此谋私。君子不敢因一时的利害，开启无穷的祸端，即便大道穷尽，也应坦然处之。
¹宗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亦借指宗庙，宗祠。
²和峤困于晋惠帝之愚：据《晋书》记载，晋惠帝司马衷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嫡子，因其兄司马轨早死，于泰始三年(267)被立为太子。但司马衷智力低下，引发臣下对其治国能力的担忧。曾任太子舍人的和峤就直接向晋武帝提出：“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晋武帝理解和峤的忠心，但对于和峤的意见并未采纳。和峤(？—292)：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曹魏后期至西晋初年大臣。起家太子舍人，历任颍川太守、给事黄门侍郎、中书令等职，颇受晋武帝器重。后在任上病死，谥号简。
³適：同“嫡”。
⁴侀：成法，定规。
⁵宠嬖：得宠的佞幸。
⁶元良：太子的代称。
立嫡是家天下的定法，嫡子若不贤需教育，可即便有亡国之例，古人仍坚守，因择子易被私用致乱，君子守大经，不启无穷祸乱之源。
光武以郭后失宠而废太子缰，群臣莫敢争者。幸而明帝之贤，得以揜光武之过。而法之不臧¹，祸发于毕世，故章帝废庆立肇²，而群臣亦无敢争焉。呜呼！肇之贤不肖且勿论也，章帝崩，肇甫十岁，而嗣大位，欲不倒太阿³以授之妇人而不能。终汉之世，冲⁴、质、蠡吾、解渎皆以童昏⁵嗣立，权臣哲妇贪幼少之尸位，以唯其所为，而东汉无一日之治。此其祸章帝始之，而实光武贻之也。故立适与豫教并行，而君父之道尽。过此以往，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而又奚容亿计⁶哉！
光武帝因郭后失宠而废黜太子刘疆，群臣无人敢谏。幸亏汉明帝贤能，才掩盖了光武帝的过失。但制度的弊端，在后世终究引发祸患，所以章帝废刘庆、立刘肇时，群臣也无人敢争。唉！暂且不论刘肇是否贤能，章帝去世时，刘肇年仅十岁就继承大位，权力必然落入妇人之手。整个东汉时期，冲帝、质帝、桓帝、灵帝都是幼年即位，权臣与太后贪恋幼主在位的便利，为所欲为，东汉因此没有一日安定。这一祸患始于章帝，实则是光武帝遗留的。所以立嫡与预教必须并行，君主的职责才算尽到。除此之外，便是天命，非人力所能改变，又何必过多谋划呢！
¹不臧：不善，不良。
²章帝废庆立肇：据《后汉书》记载，汉章帝的皇后窦氏无子，宋贵人生皇子刘庆，梁贵人生皇子刘肇。建初四年(79)章帝立刘庆为皇太子。窦皇后妒忌宋贵人和梁贵人，屡屡在汉章帝面前说她们的坏话，使她们逐渐被汉章帝疏远嫌弃，并收养皇子刘肇为养子。建初七年(82)，窦皇后诬陷宋贵人在宫中施展蛊术，宋贵人自杀，汉章帝废皇太子刘庆为清河王，立刘肇为皇太子。建初八年(83)，窦皇后又诬陷刘肇生母梁贵人的父亲，致使梁贵人忧郁而死。
³太阿：也作“泰阿”，战国时期著名宝剑，此处喻指权柄。
⁴冲：指汉冲帝刘炳，即位时年仅一岁。质：指汉质帝刘缵，即位时年仅八岁。蠡吾：指汉桓帝刘志。他原袭父爵为蠡吾侯，十五岁即位为皇帝。解渎：指汉灵帝刘宏。刘宏早年世袭解渎亭侯。汉桓帝逝世后，刘宏被外戚窦氏挑选为皇位继承人，即位时年仅十二岁。
⁵童昏：此指年幼无知。
⁶亿计：臆度，臆断。
光武因郭后失宠废太子，幸有明帝贤能掩盖其过，但留下隐患。章帝废庆立肇，肇十岁继位，大权落妇人之手。东汉后期幼主继位，权臣专权，治日无多，祸始于章帝，实由光武埋下。立嫡与早教并行，方尽君父之道。
不测之恩威无常经，谋略之士所务也，谓足以震人于非所期而莫敢不服。虽然，岂足恃哉？张纡¹守陇西，羌人反，其酋号吾首乱入寇，追而生得之，纡释之遣归；已而迷吾寇金城塞²，纡与战，败之，迷吾将人众诣临羌³纳降，纡以毒酒杀之。战而获，则释之；降而来，则杀之；纡以是为不测之恩威也。于是而羌祸之延于秦、陇者几百年而后定。一生一杀，不可测者如是也，彼将何据以为顺逆之从哉？
不可预测的恩威、没有常规的统治，是谋略之士追求的，他们认为这足以震慑他人于意料之外，使其不敢不服。然而，这怎能依靠呢？张纡任陇西太守时，羌人反叛，首领号吾率先入侵，被追击俘获后，张纡释放了他；不久迷吾入侵金城塞，张纡击败他，迷吾率部到临羌请降，张纡却用毒酒将其杀死。战胜时俘获就释放，投降时前来就杀害，张纡认为这是不可测的恩威。于是羌人的祸患在秦、陇地区延续近百年才平定。一杀一生如此难以预测，羌人又该如何判断顺逆呢？
¹张纡：汉章帝时将领。他任陇西太守期间，羌人叛乱，羌人首领号吾侵扰陇西郡，战败被生擒，张纡将号吾放走，号吾将自己的属军解散。不久护羌校尉傅育率军深入羌地征讨，结果中埋伏而死。汉章帝任命张纡为护羌校尉，率领一万余人前往征讨羌人。张纡击败羌人首领迷吾，迷吾决定投降，张纡假意受降，在受降仪式中用毒酒和伏兵杀死羌人首领八百余人，并割下迷吾的头颅祭祀傅育。
²金城塞：在今甘肃永靖，一说在今青海民和。
³临羌：在今青海湟源。
张纡对羌人忽释忽杀，以为是不测之恩威能让人服从，其实不可靠。羌人不知顺逆依据，导致秦、陇羌祸几百年才平定，可见这种手段不足恃。
战而禽，禽而释，何惮乎不战；胜可以逞，败犹可以生也。降而来，来而杀，何利乎降；降而必死，不如战而得生，其不决计相寻于死斗者鲜矣。故恩威者，必有准者也，在己可白，而在物可信也。感其恩者不渝，畏其威者不可犯，乃以服天下而莫敢不服。尚勿轻言不测哉！
作战被俘却被释放，他们就无所畏惧，反正战败也能存活；投降前来却被杀害，投降又有何益处？投降必死，不如作战求生，因此他们几乎都会决死奋战。所以恩威必须有准则，自己能明明白白，他人能切实可信。受恩者铭记不忘，畏威者不敢触犯，这样才能让天下信服。不要轻易谈论 “不可测” 的恩威！
恩威须有准则，让人清楚、信服，才能使人真正服从；若没准则，只会让人选择死战，绝不可轻信所谓不测的恩威。
西汉之衰自元帝始，未尽然也；东汉之衰自章帝始，人莫之察也。元帝之失以柔，而章帝滋甚。王氏之祸，非元帝启之，帝崩而王氏始张；窦宪之横，章帝实使之然矣。第五伦言之而不听；贵主¹讼之，怒形于言，不须臾而解；周纡²忤窦笃³而送诏狱；郑弘⁴以死谏，知其忠，问其疾，而终不能用。若此者，与元帝之处萧、张、弘、石⁵者无以毕。而元帝之柔，柔以己也，章帝之柔，柔以宫闱外戚也，章帝滋甚矣。托仁厚而溺于床第，终汉之世，颠越⁷于妇家，以进奸雄而陨大命，帝恶能辞其咎哉？
西汉的衰落从汉元帝开始，其实不尽然；东汉的衰落从汉章帝开始，却无人察觉。王氏专权之祸，并非元帝直接引发，他去世后王氏才崛起；而窦宪的专横，实则是章帝纵容的结果。第五伦进谏而章帝不听；贵主讼诉，章帝虽一时愤怒，很快就消解；周纡触犯窦笃就被投入诏狱；郑弘以死进谏，章帝明知其忠、慰问其病，却终究不采纳建议。这些做法与元帝对待萧望之、张禹、弘恭、石显等人没有区别。元帝的柔仁是对自己，章帝的柔仁则是对后宫外戚，且比元帝更甚。他托名仁厚却沉溺于内宫，整个东汉时期，政权始终受制于外戚，最终引奸雄篡权、王朝覆灭，章帝怎能推卸责任？
¹贵主：尊贵的公主，此指沁水公主。
²周纡：字文通。东汉著名酷吏，为人苛刻严酷。汉章帝时任洛阳令，整顿风纪，打击贵戚，为权贵所愤恨。窦宪之弟窦笃某日深夜从宫中回家，路上被周纡属下亭长霍延拦截，双方发生冲突，窦笃向章帝告状，章帝于是将周纡抓捕，送往诏狱，数日后放出。后周纡被免官，窦氏外戚被诛杀后复出，任御史中丞、将作大匠等职，卒于任上。
³窦笃：汉章帝时外戚，窦宪之弟，曾任虎贲中郎将，后来官至卫尉，封郾侯，食邑六千户。兄长窦宪败亡后，窦笃回到封地，不久自杀。
⁴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汉大臣。
⁵萧、张、弘、石：指汉元帝时大臣萧望之、张猛和元帝宠臣弘恭、石显。
⁶床笫：指后宫、宫闱之欢。
⁷颠越：陨落，坠落。引申为废失。
东汉衰落始于章帝，其柔溺于宫闱外戚，比元帝更甚。窦宪专横，他不听劝谏，纵容外戚，致后汉外戚祸乱、奸雄得势而亡国，章帝难辞其咎。
曹子桓¹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为长者于妇人姻娅之闭，脂韦²嚅唲³以解乾纲，恶在其为长者哉：范晔称帝之承马后也⁴，尽心孝道。乃合初终以观之，帝亦恶能孝邪！马后崩未几，而马氏被谴，有考击以死者矣。是其始之欲封诸舅、后辞而不得也，非厚舅氏也，面柔于马后之前，而曲顺其不言之隐也。其终之废马氏于一旦也，非忘母恩也，窦氏欲夺其权，面柔于哲妇之前，而替母党以崇妻党也。于母氏，柔也；于诸父昆弟，柔也；于床闼⁵，柔也；于戚里⁶，柔也；于臣民，柔也；于罪罟⁷，柔也；虽于忠直之士，柔也；亦无异于以柔待顽谗者也。柄下移而外戚宦寺怙恩以逞，和、安二帝无成帝之淫昏，而汉终不振，章帝之失，岂在元帝下哉？
魏文帝曹丕说 “明帝严苛，章帝仁厚”。若在后宫外戚面前表现 “仁厚”，柔弱顺从以松懈皇权，这算什么仁厚呢？范晔称章帝侍奉马皇后极尽孝道。但从始至终来看，章帝又怎能算孝？马皇后去世不久，马氏家族就遭贬斥，有人死于刑讯。他起初想分封舅舅、被太后推辞，并非厚待舅氏，只是在马太后面前假意柔顺，迎合她未明说的私心；最终一举废黜马氏，也并非忘记母恩，而是窦氏想夺权，他在窦太后面前柔顺，牺牲母党来尊崇妻党。对母家、对宗室、对后宫、对外戚、对臣民、对罪犯，甚至对忠直之士，章帝都是一味柔顺，与对待奸佞之徒无异。权力下移，外戚宦官依仗恩宠胡作非为，和帝、安帝虽没有成帝的淫昏，东汉却终究无法振兴，章帝的过失，难道在元帝之下吗？
¹曹子桓：即魏文帝曹丕(187—226)，子桓是其字。三国时期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曹魏开国皇帝（220—226在位）。
²脂韦：油脂和软皮。比喻阿谀或圆滑。
³嚅唲：强颜欢笑，谄媚地笑。
⁴范晔称帝之承马后也：指范晔称赞章帝“奉承明德太后，尽心孝道”。
⁵床闼：指内室。
⁶戚里：帝王外戚聚居的地方，借指外戚。
⁷罪罟：罪网，此指犯罪行为和罪犯。
章帝的柔无原则，不分对象，损害纲纪，谈不上长者和尽孝。他纵容外戚宦官，致大权旁落，汉朝衰落，过失不亚于元帝。
明帝车驾屡出，历兗、非、冀、豫、徐、荆之域，章帝踵之，天下不闻以病告，然天下亦恶能不病哉！供亿¹有禁，窥探有禁，践蹂有禁；能禁者乘舆也，不能尽禁者从官也，不可必禁者军旅也、臺隶也，天下恶能不病也！天子时出巡游，则吏畏觉察而饰治，治可举矣。乃使果有循吏于此，举大纲而缓细目，从容以綦³乎治，而废者未能卒兴，且无以酬天子之省视；于是巧宦以逃责者，抑将缘饰其末而置其本，以徒扰吏民；天下恶能不病也！
汉明帝多次驾车巡游，历经兗、非、冀、豫、徐、荆等州，章帝效仿他，天下虽未听闻百姓诉苦，但百姓怎能不受困扰？巡游时对供给、窥探、践踏都有禁令，但能真正禁止的只有皇帝车驾，随从官员难以完全禁止，军队、仆役更无法必然禁止，百姓怎能不受困扰！天子时常巡游，地方官就会畏惧考察而粉饰政绩，看似能推行治理。但如果真有循吏在此，抓大放小、从容治政，未及兴办的事业也无法立刻完成，又怎能应对天子的巡视？于是奸巧的官员为逃避责罚，就会粉饰表面而忽视根本，白白扰乱吏民，百姓怎能不受困扰！
¹供亿：所供给的东西，这里指地方供应皇帝出行所需的用度。
²台隶：衙役、吏卒。
³綦：极，很。
明、章二帝屡出巡，虽有禁令，从官等仍扰民。官吏为应付检查只做表面，不顾根本，徒增烦扰，天下实则困苦。
光武之明以立法，二帝之贤以继治，岂繄不念此，而乐为驰驱以病民者，何也？光武承乱而兴，天下盗贼蠭起，己亦繇之以成大业，故重有疑焉，冀以躬亲阅历，补罅整纷，而销奸桀¹之心，以是为建威销萌之大计焉耳。乃国用耗于刍粻²，小民狎其举动，羌祸一起，军兴不给，张伯路³一呼于草泽，数年而不解，蔓延相踵，垂及黄巾⁴之起，而汉遂亡。盗贼横行，以丧天下，前此未有而自汉始之。然则厚疑天下，而恃目击足履以释忧，徒为召忧之媒，亦何益乎？
光武帝以英明立法，明、章二帝以贤能继治，难道他们不考虑这些，却乐于奔波扰民吗？光武帝在乱世中兴起，天下盗贼蜂起，他自己也靠征战成就大业，所以对地方重重疑虑，希望通过亲自巡视来补漏整纷，消除奸雄之心，将此作为立威消患的大计。然而国家财用耗于粮草运输，小民对天子举动习以为常，羌乱一起，军费不足，张伯路在草泽中一呼，数年无法平息，祸患蔓延，直至黄巾起义，汉朝最终灭亡。盗贼横行而丧天下，此前从未有过，却从汉朝开始。既然如此，过度猜疑天下，试图靠亲身巡视来消除忧虑，不过是召来祸患的媒介，又有何益处？
¹奸桀：奸恶的魁首。
²刍粻：粮草，多指供应军队的饲料和粮食。
³张伯路：东汉中期农民起义军领袖。汉安帝永初三年(109)七月，张伯路自称“将军”，率三千余人在青州发动起义，攻占沿海九郡。永初五年(111)四月，被东汉将领法雄击败，张伯路被地主武装李久等击杀，起义失败。
⁴黄巾：指东汉末年由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因起义者头裹黄巾而得名“黄巾军”。
光武、明、章二帝并非愿巡行扰民，光武因承乱而起，想借亲巡补漏消奸。但此举耗国用，使百姓轻其举动，终致盗贼横行、汉朝灭亡，可见靠亲巡释忧反招祸患，并无益处。
有虞氏¹五载一巡守²，岁不给于道途，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也。周制：十有二年，王乃时巡。历三傅而昭王以死³，四传而穆王⁴以荒。封建之世，天子之治，止千里之畿，则有暇以及远。五服⁵之君，各专刑赏之柄，则遥制而不能。然且非虞舜、成王而利不偿害。况以一人统天下而耳目易穷，自非廓然大公、推诚以听监司郡县之治，未有能消天下之险阻者也。又况乐酒从禽⁶、游观无度，如顺、桓二帝之资以为口实哉！
虞舜五年一巡守，尚且不至于终年奔波，所谓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周代制度：十二年天子才巡视一次。历经三代，周昭王就因巡游而死，四代后周穆王因巡游而荒废国政。分封制下，天子统治不过千里王畿，才有暇巡视远方。五服的诸侯各掌刑赏大权，天子难以遥控。即便如此，除了虞舜、成王，巡游都是利不抵害。何况以一人统御天下，耳目易穷，若不廓然大公、推诚信任地方官员，根本无法消除天下隐患。更何况像顺帝、桓帝那样，以巡游为借口纵酒田猎、无度游玩呢！
¹有虞氏：指虞舜。
²巡守：亦作“巡狩”，指天子出行，视察邦国州郡。
³昭王以死：指周昭王十九年，昭王亲自统帅六师南攻楚国，结果全军覆没，昭王死于汉水之滨。
⁴穆王：指周穆王爱好出游和远征，传说他曾西征昆仑，“周行天下”，“肆意远游”。
⁵五服：先秦时期一种理想的政区制度。在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服，服事天子之意。
⁶从禽：追逐禽兽，指田猎。
此段讲古代帝王巡守制度的问题：有虞氏五年、周代十二年一次巡守，除了贤君，往往弊大于利，昭王、穆王就是例证；统一天下后，帝王难凭巡守掌控全局，若不推诚信任地方官，难安定天下，更别说顺、桓帝借巡守游乐无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