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董仲舒请使列侯郡守岁贡士二人，贤者赏，所贡不肖者有罚，以是为三代乡举里选之遗法也，若无遗议焉。夫为政之患，闻古人之效而悦之，不察其精意，不揆其时会，欲姑试之，而不合，则又为之法以制之，于是法乱弊滋，而古道遂终绝于天下。
郡县之与封建殊，犹裘与葛之不相沿矣。古之乡三年而宾兴，贡士唯乡大夫之所择，封建之时会然也。成周之制，六卿之长，非诸侯入相，则周、召、毕、荣、毛、刘、尹、单也。所贡之士，位止于下大夫，则虽宾兴，而侧陋显庸者亡有。且王畿千里，侯国抑愈狭矣。地迩势亲，乡党之得失是非，且夕而与朝右相闻。以易知易见之人才，供庶事庶官之宂职，臧否显而功罪微。宾兴者，聊以示王者之无弃材耳，非举社稷生民之安危生死而责之宾兴之士也。
郡县之天下，统中夏于一王。郡国之远者，去京师数千里。郡守之治郡，三载而迁。地远，则贿赂行而无所惮。数迁，则虽贤者亦仅采流俗之论，识晋谒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遽进于其前。且国无世卿，廷无定位，士苟闻名于天下，日陟日迁，而股肱心膂之任属焉。希一荐以徼非望之福，矫伪之士，何惮不百欺百雠以迎郡守一日之知，其诚伪淆杂甚矣。于是而悬赏罚之法以督之使慎，何易言慎哉！
知人则哲，尧所难也。故鲧殛，而佥曰试可者勿罪。生不与同乡，学不与同师，文行之华实，孝友之真伪，不与从事相觉察，偶然一日之知，举刑赏以随其后，赏之滥而罚者冤，以帝尧之难责之中材，庸讵可哉？其弊也，必乐得脂韦括囊之士，容身畏尾，持禄以幸无尤。又其甚者，举主且为交托营护，而擿发者且有投鼠忌器之嫌。则庸驽竞乘，而大奸营窟，所必至矣。
闻乡之有月且矣，未闻天下之有公论也。一乡之称，且有乡原；四海之誉，先集伪士；故封建选举之法，不可行于郡县。易曰：“变通者时也。”三代之王者，其能逆知六国彊秦以后之朝野，而豫建万年之制哉？且其后汉固行之矣，而背公死党之害成，至唐、宋而不容不变。故任大臣以荐贤，因以开诸科目可矣。限之以必荐，而以赏罚随其后，一切之法，必敝者也。
封建也，学校也，乡举里选也，三者相扶以行，孤行则踬矣。用今日之才，任今日之事，所损益，可知已。而仲舒曰：“王之盛易为，尧、舜之名可及。”谈何容易哉！
二
乡举之法，与太学相为经纬，乡所宾兴，皆乡校之所教也。学校之教，行之数十年，而乡举行焉。所举不当者罚之，罚其不教也，非罚其不知人也。仲舒之策，首重太学，庶知本矣。不推太学以建庠序于郡国，而责贡士于不教之余，是以失也。
经天下而归于一正，必同条而共贯，杂则虽矩范先王之步趋而迷其真。惟同条而共贯，统天下而经之，则必乘时以精义，而大业以成。仲舒之策曰：“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义存矣。何也？六艺之科，孔子之术，合三代之粹而阐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经义取士，踵仲舒而见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安石之经学不醇矣，然不能禁后世之醇，而能禁后世之非经。元祐改安石之法，而并此革之，不知通也。温体仁行保荐以乱之，重武科以亢之，杨嗣昌设社塾以淆之，于是乎士气偷、奸民逞，而生民之祸遂极。皆仲舒之罪人也，况孔子乎！若夫割裂鞶帨而无实也，司教者之过也。虽然，以视放言绮语、市心恶习、睨径窦以徼诡遇者，不犹愈乎！习其读，粗知其义，虽甚小人，且以是为夜气之雨露，教亦深矣。
三
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西隔大山，南穷炎海，自合浦而北至于碣石，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相为俦类；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坏也。五岭者，培塿高下之恒也，未能踰夫大行、殽函、剑阁、龟阨之险也。若夫东瓯之接吴、会，闽、越之连余干，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雞犬相闻，田畴相入，市买相易，昏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睽，而天地之气阂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八殥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当亦内媿于心矣。
夫穷内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流沙也。书曰：“宅南交。”则交阯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非荒远之谓也。新造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恡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
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遶、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云之民，画塘水三关以绝之，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
四
言有迹近而实异者，不可不察。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汲黯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于以责武帝之崇儒以虚名而亡实，相似也。然而异焉者，申公之言，儒者立诚之辞也；汲黯之言，异端贼道之说也。
黯之自为治也，一以黄、老为师，托病卧闺閤而任丞史，曹参之余智耳，而抑佐以傲忽之气。其曰“奈何欲效唐、虞”，则是直以唐、虞为不必效，而废礼乐文章，苟且与民相安而已。内多欲，则仁义不能行，固也。乃匹夫欲窒其欲，而无仁义以为之主，则愈窒而发愈骤；况万乘之主，导其欲者之无方乎。故患仁义之不行，而无礼以养躬，无乐以养心耳。如其日渐月摩，涵濡于仁义之腴，以庄敬束其筋骸，益以彊固；以忻豫涤其志气，益以清和。则其于欲也，如月受日光，明日生而不见魄之闇也，何忧乎欲之败度而不可制与！故救多欲之失者，唯仁义之行。而黄、老之道，以灭裂仁义，秕穅尧、舜，谕休息于守雌之不扰，是欲救火者不以水，而豫撤其屋，宿旷野以自诧无灾也。黯挟其左道，非侮尧、舜，胁其君以从己，而毁先王仅存之懿典，曰：“仁义者，乃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曰：“言则非先王之道。”又曰：“吾君不能谓之贼。”黯之谓与！武帝之不终于崇儒以敷治，而终惑于方士以求仟，黯实有以启之也。
庄助称“黯辅少主，贲、育不能夺”，恃其气而已。刘安惮黯而轻公孙弘，安固黄、老之徒，畏其所崇尚而轻儒耳，非果有以信黯之大节而察弘之陋也。主少国疑，唯行仁义者可以已乱。周公几几于有践之笾豆，冲人安焉。充黄、老之操，“泛兮其可左右”，亦何所不至哉！黯其何堪此任也！
五
太史公言：“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乐从广而苦程不识。”司马温公则曰：“傚不识，虽无功犹不败；做李广，鲜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论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将兵，有将将。为将者，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不识之正行伍，击刁斗，治军簿，守兵之将也。广之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束伍严整，斥堠详密，将众之道也。刁斗不警，文书省约，将寡之道也。严谨以攻，则敌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以守，则敌乘其罅隙而相薄。将众以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易溃。将寡以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故广与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存乎将将者尔。将兵者不一术，将将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论也。人主，将将者也。大将者，将兵而兼将将者也。
三代而下，农不可为兵，则所将之兵，类非孝子顺孙，抑非简以驭之，使之乐从，固无以制其死命。则治军虽严，而必简易以为之本。非春秋、列国驰骤不出于畛轨，追奔不踰于疆域，赋农以充卒，夕解甲而旦相往来，可以准绳相纠，而但无疏漏即可固圉之比也。故严于守而简于攻，闲其纵而去其苦，有微权焉，此岂可奉一法以为衡而固执之哉？
班超以简，而制三十六国之命，子勇用之而威亦立。诸葛孔明以严，而司马懿不敢攻，姜维师之而终以败。古今异术，攻守异势，邻国与夷狄盗贼异敌。太史公之右广而左不识，为汉之出塞击匈奴也。温公之论，其犹坐堂皇、持文墨以遥制閫外之见与！
六
王恢言：“全代之时，北有疆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匈奴不敢轻侵。”夫恢抑知代之所以安而汉之所以困乎？恢言以不恐之故，非也。汉穷海内之力，与匈奴争，而胜败相贸。夷狄贪鸷而不耻败，何易言恐也！全代之安者，代弗系天下之重轻也。匈奴即有代，而南有赵，东有燕，不能震动使之瓦解。燕、赵起而为敌方新，势且孤立而不能安枕于代，而觊觎之情以沮。天下既一于汉，则一方受兵而天下摇。率天下之力以与竞，匈奴坐以致天下之兵，一不胜而知中国兵力止此也，恶得如全代之时，曾莫测七国之浅深哉？西汉都关中，而匈奴迫甘泉；东汉都雒阳，而上谷、云中被其患；唐复都长安，而突厥、回纥、吐蕃乘西墉以入；宋都汴，契丹攻澶、魏，卒使女直举河北以入汴，元昊虽屡胜而请和。天子之所在，郑重以守之，彼即睨是为中国全力之所注，因殚其全力以一逞，幸覆败之，则天下若栋折而榱自崩。且京师者，金帛子女之所辏也，其朵颐而甘心者，非且夕矣。繇此推之，代之所以捍匈奴而有余者，唯无可欲而不系中国之安危，故不争也。
南蛮之悍，虽不及控弦介马之猛，然其凶顽奰发而不畏死，亦何惮而不为。乃间尝窃发，终不出于其域。非其欲有所厌也，得滇、黔、邕、桂而于中国无损，天子遥制于数千里之外，养不测之威，则据非所安，而梦魂早为之震叠。中国之人心亦恬然，俟其懈以制之，而不告劳，亦不失守以土崩。滇、粤可以制南，燕、代可以制北，其理一也。
女直、蒙古之都燕，所以远南方也。中国之全力在于南，天子孤守于北，何为者乎？代以一国制匈奴则有余，秦以天下则不足，汉、唐任之边臣而苟全，天子都燕，一失而不复收，其效大可睹矣。威以养而重，事以静而豫，如是者之谓大略。
七
主父偃、徐乐、严安，皆天下之憸人也。而其初上书以徼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于道。然则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乐为不道之言者也，则夫人亦未有乐为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与民相迩，与天下之公论相习。习而欲当于人心，则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为之动。迨其已得当于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为者不在是；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于当世者，又不在是；遂与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怀禄结主之风尚相习。习而欲合乎时之所趋，则其行邪而言亦随之。故不患天下之无善言也，患夫天下之为善言者行之不顾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动也，患夫下之动上也，以谔谔于俄顷；而下之动于上也，目荧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
中人者，情生其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亦奚不可与后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惟文王有之也。若夫穷居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当于天下之论；遇主而以所言为守，不数变以求遂其私；此龙德也，非可轻责之天下者也。
八
徐乐士崩瓦解之说，非古今成败之通轨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势以异。瓦解者，无与施其补葺，而坐视其尽。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蠭起，不数年而社稷夷、宗枝斩，亡不以渐，盖瓦解也。栋本不固，榱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以坠，俄顷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视其亡而无有为之救者；盖当其瓦合之时，已无有相浃而相维之势矣。隋、元亦犹是也。
周之日削，而三川之地始入于秦；汉之屡危，而后受篡于魏；唐之京师三陷，天子四出，而后见夺于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沈于海。此则土崩也。或支庶犹起于遐方，或孤臣犹守其邱垄，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宁宇，社移而下有逃禄之遗忠；盖所以立固结之基者虽极深厚，而齧蚀亦历日月而深，无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数百年而继以瓦解，瓦解已尽而天下始宁。际瓦解之时，天之害气，人之死亡，彝伦之戕贼，于是而极。其圮坏而更造之，君相甚重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敍伦拨乱自责也。
九
主父偃之初上书曰：“蒙恬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暴兵露师，死者不可胜计，蜚刍輓粟，百姓靡敝，天下始畔秦。”立论严矣。迨其为郎中，被亲幸，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广中国，减胡之本。”遂力请于武帝，排众议，缮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漕运山东，民劳国虚。同此一人，同此一事，不数年，而蒙恬之功罪，河南之兴废，自相攻背如此其甚。由是言之，辨奸者岂难知哉？听之勿骤，参酌之勿忘，而已曙矣。武帝两听而不疑，其为江充所惑以戕父子之恩，宜矣哉！
一○
分藩国推恩封王之子弟为列侯，决于主父偃，而始于贾谊。谊之说至是而始雠，时为之也。當谊之时，侯王彊，天下初定，吴、楚皆深鸷骄悍而不听天子之裁制，未能遽行也。武帝承七国败亡之余，诸侯之气已熸，偃单车临齐而齐王自杀，则诸王救过不遑，而以分封子弟为安荣，偃之说乃以乘时而有功。因此而知封建之必革而不可复也，势已积而俟之一朝也。
高帝之大封同姓，成周之余波也。武帝之众建王侯而小之，唐、宋之先声也。一主父偃安能为哉！天假之，人习之，浸衰浸微以尽泯。治天下者，以天下之禄位公天下之贤者，何遽非先王之遗意乎？司马氏惩曹魏之孤，欲反古而召五胡之乱，岂其智不如偃哉？不明于时故也。
一一
公孙弘请诛郭解，而游侠之害不滋于天下，伟矣哉！游侠之兴也，上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也。秦灭王侯、奖货殖，民乍失侯王之主而无归，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侠遂横于天下。虽然，逆弥甚者失弥速，微公孙弘，其能久哉？
若夫荀悦三游之说，等学问志节之士于仪、秦、剧、郭之流，诬民启乱，师申、商之小智，而沿汉末嫉害党锢诸贤之余习尔。曹操师之以杀孔融、夺汉室；朱温师之以歼清流、移唐祚；流波曼衍，小人以之乱国是而祸延宗社。韩侂胄之禁伪学，张居正、沈一贯之毁书院，皆承其支流余裔以横行者也。
虽然，郭解族而游侠不复然于后世。若夫学问志节之士，上失教，君子起而教之，人之不沦胥于禽兽者赖此也。前祸虽烈，后起复盛，天视之在人心，岂悦辈小人所能终揜之乎！游行之讥，只见其不知量而已矣。
一二
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弘之诈岂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其小，细矣。黯非翘细过以讦人者。黯之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之教也。以曾、史为桎梏，以名教为蹄衡羁络，为善而不欲近名，大白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禄甚多，布被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黯固以为诈而不足效也。弘起诸生，四十而贫贱，安于布被，则布被已耳，弘之诈岂在此乎？黯沈酣于黄、老，欲任情以远名，而见以为诈焉耳。
一三
淮南王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亦云博矣。而所谋兴兵者，率儿戏之策；所与偕者，又童昏之衡山王赐及太子迁尔。叛谋不成，兵不得举，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其狂不可瘳矣。
成皋之口何易塞，三川之险何易据，知无能与卫青敌，而欲徼幸于刺客，安即反，其能当青乎？即刺青，其能当霍去病乎？公孙弘虽不任为柱石臣，而岂易说者？起贫贱为汉三公，何求于淮南，而敢以九族试雄主大将之欧刀邪？内所恃者，徒巧亡实之严助；外所挟者，轻僄亡赖之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之伍被，怀异志于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于如此，固高煦、宸濠之所不屑为，而安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由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
而非然也。取安之书而读之，原本老氏之言，而杂之以辩士之游辞。老氏者，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如阴阳何也。所挟者术，则可以窥见气机盈虚之衅罅，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动静之大经，而无如阴阳何矣；则其自以为窥造化而盗其藏、而天下无不可为者，一如婴儿之以廷击贲、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诞而丧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学，其自杀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于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与凶为徒也。读刘安之书，可以鉴矣。
一四
张汤治狱为酷吏魁，而其决于诛伍被也，则非酷也，法之允也。被者，反覆倾危之奸人，持两端以贸祸者也。不诛之，又且诡遇于汉廷，主父偃、江充之奸，被任之有余矣。被之始谏安也，非果禁安使勿反，称引汉德，为他日兔脱计耳。已而为安尽反谋矣，俄而又以谋反踪迹告矣。“宫中荆棘”之谏，“侯无异心、民无怨气”之语，盖亦事后自陈、规救其死之游辞，而谁与听之哉！与人谋逆而又首告，纵舍勿诛，则谗贼相踵，乱不可得而弭矣。故汤之持法非过，而被之诛死允宜也。
呜呼！为伍被者不足道，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廷，可去也，则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以避之；又不然，直词以折之；弗能折，则远引自外而不与闻。身可全则可无死；如其死也，亦义命之无可避者，安之而已；过此则无术矣。谋生愈亟，则逢祸愈烈；两端不宁，则一途靡据。故曰“有道则知，无道则愚”。诚于愚者，有全生，无用术以求生；有义死，无与乱以偕死者也。
一五
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虽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强也。天欲开之，圣人成之；圣人不作，则假手于时君及智力之士以启其渐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禹之治九州，东则岛夷，西则因桓，南暨于交，北尽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讫于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动而劳之，以是声教暨四海，此圣人善因人以成天也。
汉武抚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复有事西夷，驰情宛、夏、身毒、月氏之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则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读起。虽然，抑岂非天牖之乎？玉门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于中国，天地之势，即天地之情也。张骞恃其才力强通之，固为乱天地之纪。而河西固雝、凉之余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也、越巂也、滇也，则与我边鄙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而非有駤戾冥顽不可向迩者也。武帝之始，闻善马而远求耳，骞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之可辟在内地也。然因是而贵筑、昆明垂及于今而为冠带之国，此岂武帝、张骞之意计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
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时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气之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天之所启，人为效之，非人之能也。圣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迄於南海之滨、滇云之坏，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汉肇之也。石敬瑭割土于契丹，宋人弃地于女直，冀州尧、舜之余民，化为禽俗，即奉冠带归一统，而党邪丑正，与宫奄比以乱天下，非天也，人丧之也。将孰俟焉以廓风沙霾噎之宇，使清明若南国哉！
一六
武帝游宴后宫阅马，嫔御满侧，金日磾于数十人之中独不敢窃视，武帝以此知日磾，重用之而受托孤之命，非细行也。盖日磾非习于君子之教，而规行矩步以闲非礼者也。不期而谨于瞻视焉，不期而敦其敬畏焉，不期而非所视者勿视焉，勿曰细行也。神不守于中，则耳目移于外而心不知。让千乘之国，而变色于箪豆；却千金之璧，而失声于破甑；才足以解纷，勇足以却敌，而介然之顷，莫能自制其耳目；岂细故哉！君子黈纩以养目，琇莹以养耳，和鸞佩玉以养肢体，兢兢乎难之，而恐不胜于俄顷。贞生死、任大任，而无忧惑，此而已矣。武帝之知人卓矣哉！诸葛公年廿七而昭烈倚为腹心，关羽、张飞所莫测也。武帝举日磾于降胡，左右贵戚所莫测也。知人之哲，非人所易测久矣。诸葛公之感昭烈，岂仅以三分鼎足之数语哉！神气之间，有不言而相喻者在也。乃既有言矣，则昭烈之知益审，而关、张之疑益迷。日磾之受知，非有言也，故武帝之知深矣。卫、霍之见知，犹众人之常也。心持于黍米，而可以动天地，自非耳食道听之庸流，岂待言而后相知。
一七
武帝之劳民甚矣，而其救饥民也为得。虚仓廥以振之，宠富民之假贷者以救之，不给，则通其变而徙荒民于朔方、新秦者七十余万口，仰给县官，给予产业，民喜于得生，而轻去其乡以安新邑，边因以实。此策，黾错尝言之矣。错非其时而为民扰，武帝乘其时而为民利。故善于因天而转祸为福，国虽虚，民以生，边害以纾，可不谓术之两利而无伤者乎！史讥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然则疾视民之死亡而坐拥府库者为贤哉？司马迁之史谤史也，无所不谤也。
一八
以名誉动人而取文士，且也跻潘岳于陆机，拟延年于谢客，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轩轾失衡，公论犹绌焉，况以名誉动人而取将帅乎！将者，民之死生、国之存亡所系者也。流俗何知而为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为之扼腕。浸授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任，而万人之扬诩，不能救一朝之丧败。故以李广之不得专征与单于相当为憾者，流俗之簧鼓，士大夫之臭味，安危不系其心，而漫有云者也。
广出塞而未有功，则曰“数奇”，无可如何而姑为之辞尔。其死，而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广之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见矣。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悠悠者恶足以知之？广之得此誉也，家无余财也，与士大夫相与而善为慷慨之谈也。呜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讥仅此耳。可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乎？卫青之令出东道避单于之锋，非青之私也，阴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也。方其出塞，武帝欲无用，而固请以行，士大夫之口啧啧焉，武帝亦聊以谢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广深矣。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黜廉颇而亡，燕疑乐毅而偾，而武帝何以收绝幕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陈余以违李左车而丧赵，武侯以沮魏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奏寘颜之捷，则置广于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将将之善术，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测，固矣。东出而迷道，广之为将，概可知矣。广死之日，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不已愈乎！广之为将，弟子壮往之气也。“舆尸”之凶，武帝戒之久矣。
岳飞之能取中原与否，非所敢知也；其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胜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钺，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谈笑慰藉、苞苴牍竿之小智，以得悠悠之欢慕者所可任哉！
一九
忠佞不并立。立人之廷者，谗不必忧，讥不可避，而必为国除蟊贼以安社稷，斯国之卫也。虽然，食其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不委其责，去而隐，屏而在外，则亦终远小人而不与为缘尔，非取于必胜以自快也。所恶于佞者，恶其病国而己不可浼也，非与为仇讎而必欲得位以与胜也。汲黯之恶张汤，允矣。君任之以諷，则攻击之无余，以报君之知。既无言责，而出守外郡，则抑效忠于淮阳而臣道以尽。复固请为中郎，補过拾遗，以冀与汤争荣辱，何为者邪？引国家之公是公非为一己之私恨，干求持权，以几必胜，气矜焉耳，以言乎自靖则未也。或曰：屈原放而不忘萧艾之怨，非乎？曰：屈原，楚之宗臣也，张仪、靳尚之用，楚国危亡之界也，而黯岂其伦哉？婞婞然属李息以攻排，而必快其志，气矜焉耳，非君子之道也。
二○
张汤治囚“导官”，见鲁谒居之弟，阴为之而佯不省，奸人诡秘之术也。而谒居弟以之而怨汤，汤以之而死。诈者卒死于诈，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术御也。祸生非所能测矣，奸人挟此术以雠奸，而终以自覆也，固然。曾君子而为之乎？
周顗弗择而以施之王导，遂与汤同受其祸，愚矣哉！王敦之罪，不加于导，身为大臣，何嫌何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诈乎！阳与阴取，欲翕固张，顗沈溺于老氏之教，而不知其蹈张汤之回遹。为此术者，小以灭身，大以偾国，是以君子恶夫术之似智而贼智也。节之初六曰：“不出户庭，无咎。”密也。密者，慎之谓也，非隐其实、顾反用之、以示不测之谓也。秘而诡，虽无邪而犯神人之忌，可不戒哉！
二一
乐成侯丁义荐欒大，大诈穷而义弃市。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惩一人而天下诫，国家之福也。义之荐大，非武帝奖之弗荐也。弗与惩之，继义而荐者相踵矣。义既诛，大臣弗敢荐方士者，畏诛而自不敢尝试也。义诛，而公孙卿之宠不复如文成、五利之烜赫。其后求僊之志亦息矣，无有从臾之者也。故刑赏明而佥壬戢。武帝淫侈无度而终不亡，赖此也夫！
二二
鬼神日流行于两间，而以怳忽无象、摇天下之耳目而疑之。立教者不能矫谓之无，精意莫传，浅陋者遂托焉。佛、老之教虽诐也，然其始教未尝倚乎鬼神。乃其流裔一淫于鬼神，而并悖其虚无寂灭之初心。岂徒佛、老然哉！君子之道，流而诬者亦有之。魏、晋以下，佛、老盛，而鬼神之说托佛、老以行，非佛、老也，巫之依附于佛、老者也。东汉以前，佛未入中国，老未淫巫者，鬼神之说，依附于先王之礼乐诗书以惑天下。儒之驳者，屈君子之道以证之。故驳儒之妄，同于缁黄之末徒，天下之愚不肖者，有所凭藉于道，而妖遂繇人以兴而不可息。汉之初为符瑞，其后为讖纬，驳儒以此诱愚不肖而使信先王之道。呜呼！陋矣。
武帝之淫祠以求长生，方士言之，巫言之耳。儿宽，儒者也，其言王道也，琅琅乎大言之无惭矣；乃附会缘饰，以赞封禅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为表里，武帝利赖其说，采儒术以文其淫诞，先王之道，一同于后世缁黄之徒，而灭裂极矣。沿及于讖纬，则尤与莲教之托浮屠以鼓乱者，均出一轨。呜呼！儒者先裂其防以启妄，佛、老之慧者，且应笑其狂惑而贱之。汉儒之毁道徇俗以陵夷圣教，其罪复奚逭哉！
盖鬼神者，君子不能谓其无，而不可与天下明其有。有于无之中，而非无有于无之中，而又奚能指有以为有哉！不能谓其无，六经有微辞焉，郊庙有精意焉，故妄者可托也。天下之喻微辞、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者，鲜矣。无已，则宁听佛、老之徒徇愚不肖而诱之，俾淫妄者一以佛、老为壑，而先王之道，犹卓然有其贞胜。则魏、晋以下，儒者不言鬼神，迄于宋而道复大明，佛、老之淫祀张，圣道之藩篱自固，不犹愈乎！
二三
治河之道，易知而无能行。盘庚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古今之通弊尽此矣。中国之形如箕，西极之山，箕之膺也；南北交夹，连山以趋于海，箕之两胁也；其中为汗下平衍，达于淮、泗之浦，箕之腹与舌也。近山者，土润而黏以坚；汗下而平衍者，土燥而轻以脃。盖坟散沙尘自高迤下，而积以虚枵，河出山而径其中，随所冲决而皆无滞，若有情焉，豫审其易归于海之地，而唯便以趋耳。当尧之时，未出山而先阻，故倚北山之麓，夺济、漯以入海，其地坚也。是以垂之千余年，至周定王之世而始决，因其倚山也。禹乘之而分二渠，疏九河，纾豫、徐之灾。河偶顺而禹适乘之，有天幸焉，非禹可必之万世者也。南岸本弱也，日蚀日薄而必决，至决而南而不可复北，神禹生于周、汉之余，且将如之何哉！汉武之塞瓠子而可塞也，其去决也未久，北河尚浚，而可强之使从也。不百年而终不可挽矣。则梁、楚、淮、泗之野，固河所必趋之地，虽或强之，终必不从。至于宋，而王安石尚欲回使北流，其愚不可瘳矣。
徐、豫、兗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归者也。河之赴海也，必有所夺以行，而后安流而不溢。所夺者必大川也，漯也、济也、漳也，皆北方之大川也。自河阴而东，南迤于徐，北迤于汶，水皆散而无大川以专受其夺，则唯意横流而地皆可夺矣。顾其地沙卤硗脃，不宜于稻粱，抑无金锡楩相竹箭桑麻之利，而其人嗜利怀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瘠，盖中国之陋壤也。然则河既南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蔡以东，带灊、霍而迤于江浦，抑河所必不能齕蚀之者，后世弗庸治也。弃数邑之汙壤，并州县而迁之，减居者之赋，制迁者之产，于国家所损者无几，而治河之劳永弛矣。然而不可行者，在廷惜田赋之虚籍，惮建置之暂费，而土著之豪，肩货贿、恋田庐以疾呼而相挠也。
孟诸，薮也；濠、泗之野，牧豕之地也；为万世之利，任其为河可也。故苟无贪水利之心，河可无治；如其大有为也，因河之所冲，相其汙下，多为渠以分釃之，而尽毁其隄，神禹再兴，无以易此。抑必待泛滥之时，河自于徐、泗旷衍之浦，盪滌而有大川之势，于以施功，尤自然之获矣。如其未也，姑捐利以释河勿治，而徐俟之后世，其犹愈乎！瓠子宣防，数十年之涂饰，为戏而已矣。
二四
旅之象曰：“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离，明也；艮，止也；明而慎，可以止矣，而必求明于无已，则留狱经岁，动天下而其害烈矣。汉武帝任杜周为廷尉，一章之狱，连逮证佐数百人，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奔走会狱，所逮问者几千余万人。呜呼！民之憔悴，亦至此哉！缘其始，固欲求明慎也。非同恶者，不能尽首恶之凶；非见知者，不能折彼此之辩；非被枉者，不能白实受之冤。三者具，而可以明慎自旌矣。居明慎之功，谢虚加之责，而天下络绎于徽纆，明慎不知止而留狱，酷矣哉！
且夫证佐不具，而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也。虽然，其失出也，则罪疑而可轻者也；即其失入也，亦必非矜慎自好者之无纤过而陷大刑者也。若夫赇吏豪民之殃民也，民既受其殃矣，朝廷苟有以暴明其罪，心已恔矣，奚必廷指之而后快？其所朘削于弱民者，已失而固无望其复得；安居休息，而凋残之余，尚可以苏。复驱之千里之劳，延之岁月之久，迫之追呼之扰，困之旅食之难，甚则拘之于犴狱，施之以五木；是饮堇幸生而又食之以附荝，哀我惮人，何不幸而遇此明慎之执法邪！故台谏之任，风闻奏劾，巡察之任，访逮豪猾，事状明而不烦证佐，其得无留之旨与！法密而天下受其茶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其不明而不慎也。
二五
治奸以迫，则奸愈匿，而盗其尤者也。盗之初觉也，未有不骇而急窜者也。当其为盗之日，未有不豫谋一可匿之穴以伏者也。求之愈急，则匿益固，匿之者亦恐其连坐而固匿之。则虽秦政之威，不能获项伯于张良之家，况一有司而任数不可诘之隶卒乎？迨其渐久，而上之求之也舒，则盗不能久处橐闭之中，匿者亦倦而厌之，则有复归田里、翱翔都市而无忌者，于是而获之易于圈豕。夫不才之有司，岂以盗之贼民病国为忧哉？畏以是为罪谪耳。
武帝之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则欲吏之弗匿盗不上闻、而以禁其窃发也，必不可得矣。秦之亡于盗也，吏匿故也。故高帝三章之法，唯曰“盗者抵罪”，而责之不急。盗者，人之所众恶者也，使人不敢恶盗，而恶逐盗之法，盗恶得而不昌？善治盗者，无限以时日，无宽以赦后，获之为功，而不获无罪，人将唯盗是求而无所惮，盗乃恶得而不绝？呜呼！上失其道而盗起，虽屡获伏法，仁者犹为之恻然。况凭一往之怒，立一切之法，以成乎不可弭之势哉！汉武有丧邦之道焉，此其一矣。
二六
善者非以赏故善也，王者以赏劝善，志士蒙其赏而犹耻之。小人则怀赏以饰善，而伪滋生，而赏滋滥。乃流俗复有阴德之说，谓可劝天下以善，而挟善以求福于鬼神，俗之偷也，不可救药矣。
阴德之说，后世浮屠窃之，以诱天下之愚不肖，冀止其恶。然充其说，至于活一昆虫、施一箪豆，而豫望无穷之利；迨其死无可徼之幸，而又期之他生。驱愚民，胁君子，而道遂丧于人心。东汉以上，浮屠未入中国，而先为此说者史氏也，则王贺阴德之说是也。
贺逐盗而多所纵舍。法之平也不可枉，人臣之职也；人之无罪也不可杀，并生之情也。而贺曰：“所活者万人，后世其兴乎？”市沾沾之恩，而怀私利之心，王莽之诈，贺倡之矣。故王氏之族终以灭，而为万世乱贼之渠魁，以受春秋之鈇钺。史氏以阴德称之，小人怀惠，坏人心，败风俗，流为浮屠之淫辞，遂以终古而不息。近世有吴江袁黄者，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夫亦知王贺之挟善徼天而终赤其族乎？
二七
汉发七科讁充战士征胡，法已苛矣，乃犹有正俗重农之意焉。吏有罪，一也；使为吏者惜官箴而重自爱也。亡命，二也；使民有罪自伏而不逃亡以诡避也。赘壻，三也；使民不舍其父母而从妻以逆阴阳之纪也。贾人，四也；故有市籍，五也；父母有市籍，六也；大父母有市籍，七也。农人力而耕之，贾人诡而获之，以役农人而骄士大夫，坏风俗，伤贫弱，莫此甚焉。重其役者，犹周制贾出车牛乘马之赋、以抑末而崇本也。汉去古未远，政虽苛暴，不忘贱货利、重天伦、敦本业之道焉。至于唐，承五胡十六国之夷习，始驱农民以为兵。读杜甫石壕吏之诗，为之陨涕。汉即不可法，成周之遗制，甲兵之资取之于商贾，万世可行之法乎！
二八
情之所发，才之所利，皆于理有当焉。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则才情皆以广道之用。止才情之流者，性之贞也。故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而一顺乎道。武帝曰：“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有是心，为是言，而岂不贤乎？戒后世以为情，立大法、谨大防以为才，固通志成务者所不废也。然而终以丧德而危天下者，才利而遂无所择，情动而因滥于他也。因是而慕神仟、营宫室、侈行游，若将见为游刃有余之资，可以唯吾意而无伤；而淫侈妖巫之气，暗引之而流。无他，才无所诎而忘其诎于道，情无所定而不知定以性也。固其得于天者，偏于长而即有所短。而方其崇儒访道，董仲舒、儿宽之流，言道言性，抑皆性道之郛郭，而味其精覈，无能儆所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乐其天也。
虽然，武帝之能及此也，故昭帝、霍光承之，可以布宽大之政，而无改道之嫌。宋神宗唯不知此，而司马君实被三年改政之讥，为小人假绍述以行私之口实。则武帝之为此言也，其贤矣乎！
二九
刘屈氂之攻戾太子也，非果感于周公诛管、蔡之言而行辟也。武帝曰：“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其词缓，未有督责屈氂之意，则陈大义以责太子而徐为解散也，岂繄无术？而必出于死战，此其心欲为昌邑王地耳。太子诛，而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知之矣。其要结李广利，徇姻亚而树庶氂，屈氂之慝，非一日之积矣。然而屈氂旋诛，奸人戕天性以徼非望，未有能幸免者矣。顾孰使险如屈氂而为相也，则武帝狎宠姬、任广利、而为之左右也。用人假耳目于私昵，而不保其子，悲夫！
三○
司马迁挟私以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亦允矣。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揜。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衒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迁之书，为背公死党之言，而恶足信哉？
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关羽之复归于昭烈，幸也；假令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则终为反面事雠之匹夫，而又奚辞焉？李陵曰：“思得当以报汉”媿苏武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三一
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迹相疑，当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托孤者三人，而上官桀为戎首，与霍光、金日磾若缁素之别。乃自其得当于帝者推之，其迹显，其心见矣。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非以逢帝之欲而为尔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也。桀谢马瘦之责，而曰：“闻上不安，日夜忧惧，意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桀非与国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在马而已，其泣也，何为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悦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大，而唯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躬。于此审之，忠邪之不相杂久矣。
唯我为子故尽孝，唯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躬，耳目在体而心函于内，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践其身心之则。光与日磾天性近之，而特未学耳，桀乌足与齿哉？武帝以待光、日磾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日磾也。知人之难，唯以己视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也。
董仲舒请使列侯郡守岁贡士二人，贤者赏，所贡不肖者有罚，以是为三代乡举里选¹之遗法也，若无遗议²焉。夫为政之患，闻古人之效而悦之，不察其精意，不揆其时会，欲姑试之，而不合，则又为之法以制之，于是法乱弊滋，而古道遂终绝于天下。
董仲舒请求让列侯和郡守每年举荐两名士人，举荐贤能者给予奖赏，举荐不贤之人则加以惩罚，认为这是夏商周三代乡举里选制度的遗留做法，似乎没有争议。为政的弊端在于，听闻古人的成效就心生喜爱，却不考察其根本用意，不揣度时代背景，就想姑且尝试，若不合时宜，又制定新的法令来限制，于是法令混乱、弊端滋生，而古代的治国之道最终在天下绝迹。
¹乡举里选：古代选拔人才的一种方式，从乡里中考察、推荐人才。
²遗议：指遭到异议和非议。
此段指出董仲舒主张岁贡士并赏罚，称承三代选官遗法。但作者认为为政之患在盲目效仿古法，不察时势，随意试法又制新法，终致法乱弊生，古道断绝，点明施政应因时制宜。
郡县之与封建殊，犹裘与葛之不相沿矣。古之乡三年而宾兴¹，贡士唯乡大夫之所择，封建之时会然也。成周之制，六卿之长，非诸侯入相，则周、召、毕、荣、毛、刘、尹、单²也。所贡之士，位止于下大夫，则虽宾兴，而侧陋显庸者亡有。且王畿千里，侯国抑愈狭矣。地迩³势亲，乡党⁴之得失是非，且夕而与朝右相闻。以易知易见之人才，供庶事庶官之宂职，臧否⁵显而功罪微。宾兴者，聊以示王者之无弃材耳，非举社稷生民之安危生死而责之宾兴之士也。
郡县制与封建制的不同，就像裘衣和葛衣不能互相沿用一样。古代的乡里每三年举行一次宾兴之礼，举荐士人由乡大夫选拔，这是封建制度下的时代产物。西周的制度中，六卿的长官，不是诸侯入朝担任，就是周、召、毕、荣、毛、刘、尹、单等王族成员。所举荐的士人，职位最高不过下大夫，因此即便有宾兴之礼，也没有出身低微却能显赫任用的人。况且王畿方圆千里，诸侯国的疆域更是狭小。地域相近、关系密切，乡里的得失是非，很快就会传到朝廷。以容易了解的人才，充任众多事务的冗杂职位，善恶明显而功过微小。宾兴之礼，不过是表示君王不遗弃人才罢了，并非要将国家百姓的安危生死寄托在被举荐的士人身上。
¹宾兴：周代一种举贤之法，指乡大夫自乡小学荐举贤能而宾礼之，使其升入国学。
²周、召、毕、荣、毛、刘、尹、单：指周公、召公、毕公、荣公、毛公、刘公、尹公、单公。皆为拥有采邑且世代相继在周朝廷中担任辅佐周王之职的公卿大臣。
³迩：近。
⁴乡党：古代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合而称乡党。
⁵臧否：善恶，得失。
文段以裘葛喻郡县与封建制差异，指出周代乡举里选是封建产物：诸侯贵族多任高官，贡士仅任低职，且王畿狭小易知人才。强调制度需因时制宜，不可盲目照搬古法。
郡县之天下，统中夏于一王。郡国之远者，去京师数千里。郡守之治郡，三载而迁。地远，则贿赂行而无所惮。数迁，则虽贤者亦仅采流俗之论，识晋谒之士，而孤幽卓越者不能遽进于其前。且国无世卿，廷无定位，士苟闻名于天下，日陟日迁，而股肱心膂¹之任属焉。希一荐以徼非望之福，矫伪之士，何惮不百欺百雠以迎郡守一日之知，其诚伪淆杂甚矣。于是而悬赏罚之法以督之使慎，何易言慎哉！
在郡县制的天下，整个中原由帝王统一管辖。偏远的郡国，距离京城数千里。郡守治理郡务，三年一迁。地域遥远，就会导致贿赂横行而无所忌惮。频繁迁转，即便贤能的官员也只能采纳流行的议论，结识拜谒的士人，而孤高卓越的人才无法立即出现在他面前。况且国家没有世袭卿大夫，朝廷官员职位不固定，士人若闻名天下，就会不断升迁，承担辅佐帝王的重任。那些希望通过一次举荐谋取意外之福的虚伪士人，怎会害怕不用各种欺骗手段来迎合郡守一时的赏识，其中真伪混杂十分严重。于是设立赏罚之法来督促举荐者谨慎，可谈何容易做到真正谨慎呢！
¹心膂：心与脊骨。此喻重要的部门或职位。
此段点明郡县制下，因郡国偏远、官员迁转频繁，致贿赂横行、贤才难举。士人急求举荐而矫伪，朝廷虽悬赏罚督责郡守选士，却难辨真伪，凸显郡县制下选官之困。
知人则哲，尧所难也。故鲧¹殛²，而佥³曰试可者勿罪。生不与同乡，学不与同师，文行之华实，孝友之真伪，不与从事相觉察，偶然一日之知，举刑赏以随其后，赏之滥而罚者冤，以帝尧之难责之中材，庸讵可哉？其弊也，必乐得脂韦⁴括囊⁵之士，容身畏尾，持禄以幸无尤⁶。又其甚者，举主且为交托营护，而擿发⁷者且有投鼠忌器之嫌。则庸驽竞乘，而大奸营窟，所必至矣。
能辨识人才的是明智之人，这是尧都感到困难的事。所以鲧被处死，而众人都说曾经建议试用的人不应治罪。举荐者与被举荐者既不同乡，也不同师，对方的文章品行是真是假，孝悌友爱是否属实，都没有共事过以察觉，仅凭偶然的了解，就紧接着施加刑赏，必然导致奖赏泛滥、惩罚冤枉，把尧都感到困难的事强加给才能中等的人，怎么可以呢？这样做的弊端，必然导致喜欢录用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人，他们只求容身避祸，保住俸禄而侥幸无过。更严重的是，举荐者会为被举荐者互相包庇，而揭发者也会有投鼠忌器的顾虑。于是平庸之辈争相晋升，大奸之人结党营私，这是必然的结果。
¹鲧：传说中大禹的父亲，因治理洪水失败而被尧杀死。
²殛：杀死。
³佥：众人，大家。
⁴脂韦：油脂和软皮，比喻阿谀或圆滑。
⁵括囊：结扎袋口。比喻畏首畏尾，缄口不言。
⁶无尤：没有过失。
⁷擿发：揭露。
文段以尧知人为难为例，指出若荐人者与士人素不相识，仅凭一面之识施赏罚，必致赏滥罚冤。此制易催生庸碌保身之徒，甚或奸人结党营私，凸显识才任人之难与盲目赏罚之弊。
闻乡之有月且矣，未闻天下之有公论也。一乡之称，且有乡原²；四海之誉，先集伪士；故封建选举之法，不可行于郡县。易曰：“变通者时也³。”三代之王者，其能逆知六国彊秦以后之朝野，而豫建万年之制哉？且其后汉固行之矣，而背公死党之害成，至唐、宋而不容不变。故任大臣以荐贤，因以开诸科目可矣。限之以必荐，而以赏罚随其后，一切之法，必敝者也。
听说乡里有每月评定人物的 “月旦评”，却没听说天下有公正的舆论。一乡之内的称誉，尚且有伪善的 “乡原”；四海之内的赞誉，首先聚集在虚伪的士人身上。所以封建制下的选举之法，不能在郡县制下施行。《周易》说：“变通是顺应时代。” 夏商周三代的君王，怎能预先知晓战国和秦朝以后的朝野情况，而提前建立万年不变的制度呢？况且后来汉朝确实推行了乡举里选，却造成了结党营私的危害，到唐宋时期不得不改变。所以任用大臣举荐贤能，进而开设各种科目是可行的。若强制规定必须举荐，并用赏罚跟进，这种一刀切的做法，必然会产生弊端。
¹月旦：即月旦评，东汉末年由汝南郡人许劭兄弟主持对当代人物或诗文字画等品评、褒贬的一项活动，常在每月初一发表，故称“月旦评”。后泛指地方上对人物进行品评的活动。
²乡原：即“乡愿”。指乡里中言行不一、伪善欺世的人。
³变通者时也：语出《周易·系辞下》：“变通者，趣时者也。”意思是所谓变通，就是要努力与当时的形势、环境及条件相适应。
此段以 “乡里评议难成天下公论” 指出封建选举法不适郡县制，借《易经》“变通” 思想，以汉至唐宋荐贤致结党为例，点明制度需因时变革，强制限令荐贤并施赏罚必生弊端。
封建也，学校也，乡举里选也，三者相扶以行，孤行则踬¹矣。用今日之才，任今日之事，所损益，可知已。而仲舒曰：“王之盛易为，尧、舜之名可及。”谈何容易哉！
封建制、学校教育、乡举里选，三者相辅相成，单独施行就会受挫。使用当下的人才，承担当下的事务，其中的增减变化，也就可想而知了。而董仲舒说：“成就王业很容易，达到尧舜的名声也能做到。” 这谈何容易啊！
¹踬：被东西绊倒。比喻事情不顺利，受挫折。
乡举之法，与太学¹相为经纬，乡所宾兴，皆乡校之所教也。学校之教，行之数十年，而乡举行焉。所举不当者罚之，罚其不教也，非罚其不知人也。仲舒之策²，首重太学，庶知本矣。不推太学以建庠序³于郡国，而责贡士于不教之余，是以失也。
乡举的方法，与太学互为经纬，乡里所举荐的人才，都是乡校所教育的。学校教育推行数十年后，乡举才能施行。所举荐的人不恰当就惩罚，是惩罚其不重视教育，而非惩罚其不会识人。董仲舒的策略，首先重视太学，算是知晓根本了。但他不推广太学来在郡国设立学校，却在缺乏教育的情况下要求举荐士人，这是他的失误。
¹太学：中国古代官方设立的最高学府。太学之名始于西周。汉武帝时，于京师长安设立太学。此后历代沿置。
²仲舒之策：指汉武帝即位后，举贤良方正，董仲舒应诏对策，共三篇，后称“天人三策”。其策文交杂阴阳五行之说，强调“天人感应”，认为统治者应顺应天意，改制更化，以道德教化人民。并主张“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施行教化。
³庠序：指古代的地方学校。
作者指出乡举应与太学教育结合，乡所荐才本于乡校教化，荐才不当实则责在教化不力。董仲舒献策虽重太学知根本，却未推及郡国建学校，仅责令无教化基础下贡士，故有此失。
经天下而归于一正，必同条而共贯¹，杂则虽矩范先王之步趋而迷其真。惟同条而共贯，统天下而经之，则必乘时以精义，而大业以成。仲舒之策曰：“不在六艺²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义存矣。何也？六艺之科，孔子之术，合三代之粹而阐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经义取士³，踵仲舒而见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安石之经学不醇矣，然不能禁后世之醇，而能禁后世之非经。元祐⁴改安石之法，而并此革之，不知通也。温体仁⁵行保荐以乱之，重武科以亢之，杨嗣昌⁶设社塾以淆之，于是乎士气偷、奸民逞，而生民之祸遂极。皆仲舒之罪人也，况孔子乎！若夫割裂鞶帨⁷而无实也，司教者之过也。虽然，以视放言绮语、市心恶习、睨径窦⁸以徼诡遇者，不犹愈乎！习其读，粗知其义，虽甚小人，且以是为夜气之雨露，教亦深矣。
治理天下要归于正道，必须条理贯通，混杂就会虽模仿先王的做法却迷失本质。只有条理贯通，统御天下加以治理，才必须顺应时代精研义理，从而成就大业。董仲舒的策略说：“不在六艺科目和孔子学说范围内的，都要断绝其发展途径。” 这虽不是三代的法度，却保存了三代的精义。为什么呢？六艺科目和孔子学说，是融合三代的精华而阐发其内涵的。所以王安石以经义取士，继承董仲舒并付诸实践，可以推行千年而不变。王安石的经学并不纯粹，但不能禁止后世趋于纯粹，却能禁止后世背离经典。元祐年间改变王安石的方法，一并革除了经义取士，这是不知变通。温体仁推行保荐制度扰乱选官，重视武科与之对抗，杨嗣昌设立社塾混淆教育，于是士气萎靡、奸民得逞，百姓的灾难达到极点。这些人都是董仲舒的罪人，何况孔子呢！至于割裂经典而不求实际，那是主管教育者的过错。即便如此，与那些放言高论、心怀市侩恶习、窥伺捷径以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人相比，不还是更好吗？研习经典，粗略知晓其义理，即便品行卑劣的人，也会将此视为滋养本心的雨露，教育的作用也就深远了。
¹同条而共贯：串在同一钱串上，长在同一枝条上。比喻脉络连贯，事理相通。
²六艺：指儒家要求学生掌握的六种基本才能：礼、乐、射、御、书、数。
³王安石以经义取士：指熙宁四年(1071)，王安石颁布改革科举制度的法令，以儒家经义取士，进士科考试罢诗赋、帖经、墨义，只考经义、论与策，并实行太学三舍法制度。
⁴元祐：宋哲宗赵煦的第一个年号(1086—1094)。这一时期高太后以太皇太后身份执政，任用司马光等旧党大臣推翻王安石新法，史称“元祐更化”。
⁵温体仁：字长卿，号园峤，浙江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崇祯三年(1630)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不久晋升为首辅。崇祯十年(1637)被罢官回家，第二年在家中病死。
⁶杨嗣昌：字文弱，一字子微，自号肥翁、肥居士，晚号苦庵，湖广武陵（今湖南常德）人。
⁷鞶帨：腰带和佩巾。比喻雕饰华丽的辞采。
⁸径窦：门径。
此段肯定董仲舒 “罢黜百家” 之策，称其合三代精义，王安石以经义取士承此制可行千年。批评元祐后废此制致乱，强调尊经虽有不足，却比放言绮语更能涵养士风，具教育深意。
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¹，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²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³，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⁴、湟⁵，西隔大山，南穷炎海，自合浦⁶而北至于碣石⁷，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相为俦类；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坏也。五岭⁸者，培塿高下之恒也，未能踰夫大行⁹、殽函¹⁰、剑阁¹¹、龟阨之险也。若夫东瓯¹³之接吴¹⁴、会¹⁵，闽、越之连余干，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雞犬相闻，田畴相入，市买相易，昏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睽，而天地之气阂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¹⁹。”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²¹八殥²²九州之大，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²³”，当亦内媿于心矣。
淮南王刘安劝谏征伐南越，不用问就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读他的上书，指责天子的过失来动摇人心，背叛汉朝而使自己获利，哪里有忧国忧民的仁义之心呢！南越不能不纳入中原版图，这是天地固有的形势，也是拥有天下者固有的道理。天地的情理，体现在山川形态上，而情理蕴含其中。水流环绕、山脉盘曲，构成一个区域，民众的气质就能相互感应。中原的地形，北有沙漠阻隔，西北以黄河、湟水为界，西有大山相隔，南至炎热的海边，从合浦向北到碣石，都被大海环绕。地形相连，风气就会相互贯通；风气相互贯通，人的生理特质就会同类；生理特质同类，性情就会相连而必然相互沟通。南越本就是海内的一部分。五岭只是高低不同的土山，未能超过太行山、崤山函谷关、剑阁、龟隘的险要。至于东瓯连接吴、会，闽越连接余干，更是如同股掌相连。那里的百姓鸡犬相闻，田地交错，贸易往来，婚姻相通，却把他们划分为化外之地，就会使人类的本性背离，天地的生气阻隔。孟子说：“我听说用华夏文化改变蛮夷的。” 帝王的至仁大义就在于改变，而刘安说 “天地用来分隔内外”，不荒谬吗！看他所著的书，夸言遥远荒蛮的八方九州之大，如今却又想在山海环绕之地分割天地，“将要反叛的人言辞惭愧”，他应当内心也感到羞愧吧。
¹南越：亦称南粤，秦末汉初位于汉地岭南地区的一个王国。
²讦：揭发别人的隐私或攻击别人的短处。
³蟠：环绕，盘伏。
⁴河：黄河。
⁵湟：湟水，黄河上游重要支流，位于青海省东部。
⁶合浦：今广西合浦。
⁷碣石：山名，在河北昌黎北。
⁸五岭：指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和越城岭，是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分水岭，横亘在江西、湖南与两广之间，五岭以南的两广地区也因此被称为岭南。
⁹大行：即太行山，是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间的天然屏障，山中的诸多关隘是沟通山西、河北的重要通道。
¹⁰殽函：殽山和函谷关的合称，在今陕西潼关至河南新安间，是出入关中的门户。
¹¹剑阁：也称剑门关，位于四川盆地北部的重要关隘，是进入四川的必经之地。
¹²黾阨：即广水三关，也称鄂北三关，指在今湖北广水境内的武胜关、平靖关，湖北大悟境内的九里关。在古代是中原腹地进入江南的一条重要通道。
¹³东瓯：指东瓯国，是越王勾践的后裔建立的国家，所辖范围包括浙江温州及浙南沿海地区，汉武帝时期举国内迁，东瓯国随之消亡。
¹⁴吴：汉代吴郡，治所为吴县（今江苏苏州姑苏）。
¹⁵会：汉代会稽郡，治所为山阴（今浙江绍兴越城）。
¹⁶闽越：指闽越国，是楚国人后裔与百越人共同建立的国家，辖今福建大部分地区。汉武帝时期被汉朝灭亡。
¹⁷馀干：指今江西余干一带，是古代百越族活动的地区之一。
¹⁸暌：分离，背离。
¹⁹吾闻用夏变夷者：语出《孟子·滕文公上》：“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意思是我听说过用华夏的文明去改变蛮夷的，没听说过被蛮夷改变的。
²⁰傎：颠倒错乱。
²¹穷荒：边远荒凉之地。
²²八殥：八方边远的地方。
²³将叛之人其辞惭：语出《周易·系辞下》：“将叛者，其辞惭。”意思是将要背叛别人的人说的话带有愧疚感。
作者批淮南王安谏伐南越非忧国，乃摇人心树私德。以地理形势论证南越属中国，称山川环绕使风气相联，应 “用夏变夷”，斥其 “隔内外” 论悖理，揭其著书与言论自相矛盾。
夫穷内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流沙¹也。书曰：“宅南交²。”则交阯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非荒远之谓也。新造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³不输大内，一卒不给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⁴，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⁵，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恡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
专注内部而务求对外扩张，是治国的大忌，这是指东越大海、西越流沙的情况。《尚书》说 “居住在南交”，那么交阯尚且是尧的封地，而南越位于其中。南越之民是大禹的后裔，是先王分封的亲族，不能说是荒远之地。新开拓的土地，赋税难以均衡，正如刘安所说 “进贡的醇酒不送入京城，一个士兵也不为朝廷服役”，确实有这样的情况。而且筑城、设防、建官、立学的费用，都依赖朝廷，从利益计算，不无小的损失。但如果让他们侵扰边境，危害农事，设置军队屯守，甚至兴师抵御，通盘计算百年的利益，因小失大，是圣明君王所鄙视的，又岂是仁德之人所能容忍的？
¹流沙：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
²宅南交：语出《尚书·尧典》：“申命羲叔，宅南交。”宅，居于，居住。南交，指交趾。
³贡酎：进贡的土产和助祭之费。
⁴县官：朝廷。
⁵穑事：农事。
作者反驳淮南王安，指出越非荒远之地，乃大禹后裔封地。虽新附之地暂难均赋，甚至需朝廷投入，但从长远看，若置之不理致边患，百年间得不偿失，强调明王仁君不会因小失而酿大患。
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¹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遶、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焉，代天子民者，其容恝²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³、燕、云⁴之民，画塘水⁵三关⁶以绝之，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
君子对待禽兽，因为犬马与人亲近，就约束、驯服、安抚它们并加以利用。而让山海环绕、天地相连的百姓，这些先王声教所及的人，悍然处于伦理之外，不能教化，代天子治理百姓的人，怎能忍心抛弃他们呢！汉武帝平定瓯、闽，开拓南越，如今这些地方成为文明教化的郡邑。而宋朝放弃河朔、燕、云的百姓，划定塘水三关来隔绝他们，使他们逐渐沾染夷狄风俗，于是天地文明的气息日益南移，上天也会赞赏汉朝的功绩而厌恶宋朝的苟且。刘安心怀私念指责汉武帝，言辞虽辩，明智的人不会听从。
¹靮：本义指马缰绳，这里指给马系缰绳。
²恝：无动于衷，淡然。
³河朔：指河朔三镇，唐末五代时期割据河北的范阳、成德、魏博三个藩镇。
⁴燕、云：即燕云十六州，指河北北部的燕、蓟、瀛、云等十六个州，后晋时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
⁵塘水：指北宋为阻止契丹骑兵南下而在宋辽边境附近构建的防御水系，由众多的河流、沟壕、堤堰连接的湖泊群、草泽地和一些水田构成，是北宋的北方国防线。
⁶三关：指北宋时期河北地区的淤口关、益津关和瓦桥关。
此段以君子驯犬马喻治民，赞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使成文教之郡，批宋代弃河朔致文明南移。指出淮南王安挟私讦武帝，其论不足取，强调统辖边疆、推行教化之必要。
言有迹近而实异者，不可不察。申公¹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汲黯²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³之治乎！”于以责武帝之崇儒以虚名而亡实，相似也。然而异焉者，申公之言，儒者立诚之辞也；汲黯之言，异端贼道之说也。
有些言论看似相近实则不同，不能不仔细辨别。申公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言，看是否努力实行罢了。” 汲黯说：“陛下内心多欲却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效法唐虞之治呢！” 二者都指责汉武帝崇儒只重虚名而无实据，看似相似，实则不同。申公的话，是儒者诚实的言辞；汲黯的话，是异端损害正道的说法。
¹申公：名培，鲁地（今山东曲阜一带）人。西汉经学家，尤长于《诗经》。
²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人。汉景帝、武帝时期大臣。为人耿直，好直谏廷诤，汉武帝称其为“社稷之臣”。
³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
黯之自为治也，一以黄、老为师，托病卧闺閤而任丞史，曹参之余智耳，而抑佐以傲忽¹之气。其曰“奈何欲效唐、虞”，则是直以唐、虞为不必效，而废礼乐文章，苟且与民相安而已。内多欲，则仁义不能行，固也。乃匹夫欲窒其欲，而无仁义以为之主，则愈窒而发愈骤；况万乘之主，导其欲者之无方乎。故患仁义之不行，而无礼以养躬，无乐以养心耳。如其日渐月摩，涵濡于仁义之腴，以庄敬束其筋骸，益以彊固；以忻豫²涤其志气，益以清和。则其于欲也，如月受日光，明日生而不见魄之闇也，何忧乎欲之败度而不可制与！故救多欲之失者，唯仁义之行。而黄、老之道，以灭裂仁义，秕穅尧、舜，谕休息于守雌⁴之不扰，是欲救火者不以水，而豫撤其屋，宿旷野以自诧无灾也。黯挟其左道，非侮尧、舜，胁其君以从己，而毁先王仅存之懿典，曰：“仁义者，乃唐、虞、三代已衰之德。”孟子曰：“言则非先王之道。”又曰：“吾君不能谓之贼。”黯之谓与！武帝之不终于崇儒以敷治⁶，而终惑于方士以求仟，黯实有以启之也。
汲黯自己治理政务，完全以黄老思想为指导，托病卧床而任用丞史，这是曹参的老办法，还夹杂着傲慢之气。他说 “怎么能效法唐虞”，就是直接认为唐虞不必效法，而废弃礼乐制度，苟且与百姓相安无事。内心多欲，仁义就无法施行，固然如此。但普通人想抑制欲望，若无仁义为主导，就会越抑制越容易爆发；何况万乘之主，诱导欲望的途径众多。所以忧虑的是仁义不行，而不是没有礼仪修养身心、没有音乐陶冶情志。如果能日积月累，浸润于仁义的滋养中，以庄重恭敬约束言行，就会更加坚强；以愉悦之情洗涤志气，就会更加清和。那么对于欲望，就像月亮接受日光，新月升起而不见残月的阴暗，何必忧虑欲望败坏法度而不可控制呢！所以挽救多欲的过失，唯有推行仁义。而黄老之道，以毁灭仁义、轻视尧舜，宣扬守雌不争来求得休息，就像救火不用水，却预先拆除房屋，住在旷野自夸无灾。汲黯秉持邪道，非议侮辱尧舜，胁迫君主顺从自己，毁坏先王仅存的美政，说 “仁义是唐虞三代已经衰微的德行”。孟子说 “言论违背先王之道”，又说 “认为君主不能行善就是贼”，说的就是汲黯这样的人吧！汉武帝未能始终崇儒治国，最终被方士迷惑追求成仙，实在是汲黯开启了这个苗头。
¹傲忽：傲慢。
²忻豫：欢乐。
³秕糠：瘪谷和米糠。比喻没有价值的或无用的东西。
⁴守雌：典出《老子》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吴澄注云：“雄，谓刚强；雌，谓柔弱。”后遂以“守雌”指以柔弱的态度处世。
⁵“孟子曰”几句：出自《孟子·离娄上》：“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⁶敷治：治理。
作者批判汲黯以黄老之术治国，托病怠政且非议唐虞礼乐，称其弃仁义而求苟安，如同 “救火撤屋”。作者认为救多欲需靠仁义教化，汲黯之论误导武帝，致其未能崇儒而迷方士，实为害政。
庄助称“黯辅少主，贲、育¹不能夺”，恃其气而已。刘安惮黯而轻公孙弘，安固黄、老之徒，畏其所崇尚而轻儒耳，非果有以信黯之大节而察弘之陋也。主少国疑，唯行仁义者可以已乱。周公几几²于有践之笾豆³，冲人⁴安焉。充黄、老之操，“泛兮其可左右⁵”，亦何所不至哉！黯其何堪此任也！
庄助称 “汲黯辅佐少主，孟贲、夏育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不过是依仗他的气势罢了。刘安畏惧汲黯而轻视公孙弘，刘安本是黄老之徒，畏惧汲黯所崇尚的思想而轻视儒学，并非真正信服汲黯的大节而洞察公孙弘的浅陋。主少国疑之时，唯有推行仁义才能平息祸乱。周公谨慎于祭祀的礼仪，使幼主安心。若推行黄老的做法，“广泛地可以左右周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汲黯怎能承担这样的重任！
¹贲、育：指战国时著名勇士孟贲和夏育。
²几几：通“汲汲”。形容急切的样子。
³笾豆：笾和豆。古代祭祀及宴会时常用的两种礼器。竹制为笾，木制为豆。
⁴冲人：年幼的人。这里指周成王。
⁵泛兮其可左右：语出《老子》第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意思是大道广泛流行，左右上下无所不到。
太史公¹言：“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乐从广而苦程不识³。”司马温公则曰：“傚不识，虽无功犹不败；做李广，鲜不覆亡。”二者皆一偏之论也。以武定天下者，有将兵，有将将。为将者，有攻有守，有将众，有将寡。不识之正行伍，击刁斗⁴，治军簿，守兵之将也。广之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束伍严整，斥堠⁵详密，将众之道也。刁斗不警，文书省约，将寡之道也。严谨以攻，则敌窥见其进止而无功。简易以守，则敌乘其罅隙⁶而相薄。将众以简易，则指臂不相使而易溃。将寡以严谨，则拘牵自困而取败。故广与不识，各得其一长，而存乎将将者尔。将兵者不一术，将将者兼用之，非可一律论也。人主，将将者也。大将者，将兵而兼将将者也。
太史公说：“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也愿意跟随李广而苦于跟随程不识。” 司马温公则说：“效法程不识，虽无战功也不会失败；效法李广，很少不覆灭的。” 二者都是片面之论。用武力平定天下，有统兵之将，有将领之将。作为将领，有进攻有防守，有统帅大军有带领小部队。程不识整肃行伍，敲击刁斗，整治军簿，是防守之将。李广治兵简易，人人自便，是进攻之将。队伍严整，侦察周密，是统帅大军的方法。不设刁斗警戒，简化文书，是带领小部队的方法。用严谨的方法进攻，敌人就会窥测其行动而无功。用简易的方法防守，敌人就会乘虚而入。用简易的方法统帅大军，就会指挥不灵而容易溃败。用严谨的方法带领小部队，就会拘泥自困而失败。所以李广和程不识，各有长处，关键在于将领之将如何运用。统兵之将方法不同，将领之将应兼收并蓄，不能一概而论。君主是将领之将，大将是既统兵又将领之将的人。
¹太史公：指司马迁。司马迁（前145—？）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继其父之职任太史令，因替李陵败降之事辩解而受宫刑，后任中书令。
²李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西汉名将。景帝和武帝时长年镇守边郡，与士卒同甘苦，深受士兵爱戴，匈奴畏服，称之为“飞将军”。
³程不识：西汉名将，曾担任山西太守、长乐卫尉。长期镇守边疆，抗击匈奴，是与李广齐名的边将。治军有方，军纪严明，生平未尝败绩。
⁴刁斗：古代军队中用的一种器具。
⁵斥堠：也称“斥候”，汉代军中的侦察兵，一般由行动敏捷的军士担任。
⁶罅隙：缝隙，裂缝。
此段指出司马迁与司马光对李广、程不识的评价皆片面。前者善攻兵简易灵活，后者善守兵严谨周密，二者各适将寡与将众。为将需因战势变策略，为君则需兼用不同将才，不可一概而论。
三代而下，农不可为兵，则所将之兵，类非孝子顺孙，抑非简以驭之，使之乐从，固无以制其死命。则治军虽严，而必简易以为之本。非春秋、列国驰骤¹不出于畛²轨，追奔不踰于疆域，赋农以充卒，夕解甲而旦相往来，可以准绳相纠，而但无疏漏即可固圉之比也。故严于守而简于攻，闲其纵而去其苦，有微权焉，此岂可奉一法以为衡而固执之哉？
三代以后，农民不能直接为兵，所以所统领的士兵，大多不是孝子顺孙，若不用简易的方法统御，让他们乐于跟随，就无法控制他们的生死。所以治军虽严，必须以简易为根本。这不像春秋列国，驰骋不出疆界，追击不越范围，征发农民为兵，晚上解甲白天往来，可以用规矩约束，只要没有疏漏就能固守。所以防守严而进攻简，去除苛政让士兵安逸，其中有微妙的权变，怎能奉行一种方法作为准则而固执不变呢？
¹驰骤：驰骋，疾奔。
²畛：界限。
文段指出三代后农民不当兵，所率士兵多非良善，需简易管理使其乐从。因作战环境变化，治军应严守简攻，放松约束减少苛待，不可固守成法，体现因时制宜的军事智慧。
班超¹以简，而制三十六国之命，子勇²用之而威亦立。诸葛孔明以严，而司马懿³不敢攻，姜维⁴师之而终以败。古今异术，攻守异势，邻国与夷狄盗贼异敌。太史公之右广而左不识，为汉之出塞击匈奴也。温公之论，其犹坐堂皇、持文墨以遥制閫外之见与！
班超以简易之法控制三十六国的命运，其子班勇沿用也树立了威严。诸葛亮治军严谨，司马懿不敢进攻，姜维效仿却最终失败。古今方法不同，攻守形势不同，面对邻国与夷狄盗贼的敌人也不同。太史公推崇李广而贬低程不识，是针对汉朝出塞攻击匈奴的情况。温公的议论，恐怕就像坐在朝堂上、拿着文书来遥控战场的见解吧！
¹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军事家、外交家。本为抄写文书的吏员，后投笔从戎，随窦固出击北匈奴。又奉命出使西域，在三十一年的时间里，平定了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长期担任西域都护，为巩固西域、促进民族融合做出了巨大贡献。因功封定远侯，世称“班定远”。
²勇：指班超之子班勇。字宣僚，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将领。
³司马懿：字仲达，温县（今河南温县）人。西晋王朝的奠基人。曾任曹魏的大都督、大将军、太尉等职。
⁴姜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人。三国时蜀汉名将。原为曹魏天水郡参军，诸葛亮北伐时他投降蜀汉，被诸葛亮重用。
⁵阃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
班超以简易之法掌控西域三十六国，其子班勇效仿亦立威；诸葛亮治军严，司马懿不敢轻易进攻，姜维效仿却失败。因古今情况、攻守形势、对手不同，不能照搬经验，司马迁与司马光对李广、程不识的评价也受此局限。
王恢¹言：“全代之时²，北有疆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匈奴不敢轻侵。”夫恢抑知代之所以安而汉之所以困乎？恢言以不恐之故，非也。汉穷海内之力，与匈奴争，而胜败相贸。夷狄贪鸷³而不耻败，何易言恐也！全代之安者，代弗系天下之重轻也。匈奴即有代，而南有赵⁴，东有燕⁵，不能震动使之瓦解。燕、赵起而为敌方新，势且孤立而不能安枕于代，而觊觎之情以沮。天下既一于汉，则一方受兵而天下摇。率天下之力以与竞，匈奴坐以致天下之兵，一不胜而知中国兵力止此也，恶得如全代之时，曾莫测七国之浅深哉？西汉都关中，而匈奴迫甘泉⁶；东汉都雒阳⁷，而上谷⁸、云中⁹被其患；唐复都长安，而突厥¹⁰、回纥、吐蕃乘西墉¹¹以入；宋都汴¹²，契丹攻澶¹³、魏¹⁴，卒使女直¹⁵举河北以入汴，元昊¹⁶虽屡胜而请和。天子之所在，郑重以守之，彼即睨是为中国全力之所注，因殚其全力以一逞，幸覆败之，则天下若栋折而榱自崩。且京师者，金帛子女之所辏也，其朵颐¹⁷而甘心者，非且夕矣。繇此推之，代之所以捍匈奴而有余者，唯无可欲而不系中国之安危，故不争也。
王恢说：“全代时期，北有强大的匈奴，内有中原的战乱，尚且能按时养老育幼、种植庄稼，匈奴不敢轻易侵犯。” 王恢难道明白代国安宁而汉朝困窘的原因吗？王恢说是因为不恐惧的缘故，并非如此。汉朝用尽天下之力与匈奴争斗，胜败交替。夷狄贪婪凶猛而不以失败为耻，怎能说让他们恐惧容易呢！全代安宁，是因为代国不关系天下的轻重。匈奴即便占有代国，南有赵国，东有燕国，不能震动使其瓦解。燕、赵兴起成为新的敌对势力，匈奴在代国就会孤立而不能安枕，觊觎之心就会受阻。天下统一于汉朝后，一方受兵而天下震动。汉朝率领天下之力与匈奴竞争，匈奴坐等汉朝兵力耗尽，一次不胜就知道汉朝兵力不过如此，怎能像全代时期，全然不知七国的深浅呢？西汉建都关中，匈奴进逼甘泉；东汉建都洛阳，上谷、云中遭受侵扰；唐朝再建都长安，突厥、回纥、吐蕃从西边入侵；宋朝建都汴京，契丹攻打澶州、魏州，最终让女真占据河北攻入汴京，元昊虽多次获胜却请求议和。天子所在之处，郑重防守，敌人就视之为中国全力所在，于是倾尽力量来进攻，若侥幸击败，天下就会像栋梁折断而椽子崩塌。况且京城是金银布帛子女聚集之地，敌人觊觎已久，并非一朝一夕。由此推论，代国能抵御匈奴而有余，只因它没有值得贪图的东西且不关系中国的安危，所以敌人不争夺。
¹王恢：边吏出身，后任大行令。元光二年（前133），在他的建议下，汉武帝任命他为将屯将军，与其他将领共同率军在马邑诱敌伏击匈奴。事情败露，匈奴撤退。王恢为保全师，没敢追击。汉武帝怒其不出击匈奴辎重，欲诛之，王恢自杀而死。
²全代之时：指代国保持独立的战国时期。当时代国领土包括今山西中部、东北部与河北西北部。
³贪鸷：贪婪而狠毒。
⁴赵：指赵地。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
⁵燕：指燕地。相当于今河北东北部、辽宁西南部及内蒙古一部。
⁶甘泉：指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本为秦林光宫，汉武帝增筑扩建。武帝常在此避暑，接见诸侯王、郡国上计吏及外国宾客。
⁷雒阳：河南洛阳的古称。
⁸上谷：汉代郡名，辖今河北张家口宣化、怀来、涿鹿、赤城、沽源以及北京延庆等地，郡治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
⁹云中：汉代郡名，辖今内蒙古南部部分地区，郡治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
¹⁰突厥：北朝、隋、唐时期的北方游牧民族及其所建政权。
¹¹西墉：西面的高墙或城垣。
¹²汴：指汴京。北宋都城，即今河南开封。
¹³澶：指澶州，今河南濮阳。
¹⁴魏：指魏州，今河北大名。
¹⁵女直：即女真。
¹⁶元昊：即李元昊，小字嵬理，又名曩霄，党项族。北魏鲜卑族拓跋氏之后，其先祖唐代时有功被赐姓李，世代占据银州。李元昊继西平王之位后，对宋采取强硬政策。1038年，元昊建立大夏国，史称西夏。李元昊在对宋作战中多次击败宋军主力，又在河曲之战中击败辽军。1048年为其子所弑。
¹⁷朵颐：本义指动腮帮进食，比喻向往。
文段指出王恢所言代国安危与汉困之因：代不系天下轻重，匈奴占之亦受燕赵威胁；汉统一后京师为重心，匈奴知其为天下力注，且贪其财富，故全力攻汉，汉难如代般御敌。
南蛮之悍，虽不及控弦介马之猛，然其凶顽奰发¹而不畏死，亦何惮而不为。乃间尝窃发，终不出于其域。非其欲有所厌也，得滇²、黔³、邕⁴、桂⁵而于中国无损，天子遥制于数千里之外，养不测之威，则据非所安，而梦魂早为之震叠。中国之人心亦恬然，俟其懈以制之，而不告劳，亦不失守以土崩。滇、粤可以制南，燕、代可以制北，其理一也。
南蛮的凶悍，虽不及匈奴的骑兵勇猛，但他们凶顽发作而不畏死，又有什么顾忌而不行动呢？他们偶尔偷袭，始终不出自己的疆域。并非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而是占据滇、黔、邕、桂对中国没有损害，天子在数千里之外遥控，蓄养难以揣测的威严，他们占据这些地方并不安稳，早已心惊胆战。中国的人心也安然，等待他们懈怠时加以控制，不抱怨劳苦，也不会因防守而崩溃。滇、粤可以控制南方，燕、代可以控制北方，道理是一样的。
¹奰发：勃发。
²滇：今云南地区。
³黔：今贵州地区。
⁴邕：以今南宁为中心的广西南部。
⁵桂：以今桂林为中心的广西北部。
作者指出南蛮虽凶悍不畏死，但侵扰多限于本土，因占滇黔等地对中原无损，且朝廷远程威慑令其有所忌惮。中原人心安定，可待其懈怠时制敌，此与燕代制北同理，皆因地理与战略态势使然。
女直、蒙古之都燕，所以远南方也。中国之全力在于南，天子孤守于北，何为者乎？代以一国制匈奴则有余，秦以天下则不足，汉、唐任之边臣而苟全，天子都燕，一失而不复收，其效大可睹矣。威以养而重，事以静而豫，如是者之谓大略。
女真、蒙古建都燕京，是为了远离南方。中国的力量集中在南方，天子孤守北方，这是为什么呢？代国以一个国家抵御匈奴就有余，秦朝以天下之力却不足，汉、唐任用边臣而勉强保全，天子建都燕京，一旦失守就无法收复，其效果显而易见。威严靠培养而增重，事务靠沉静而预备，这才是远大的谋略。
此段指出女真、蒙古定都燕京以远离南方，但中国重心在南，天子孤守北方易生险。对比代国、秦汉唐，强调威慑需滋养、处事需冷静，此乃治国大略。
主父偃、徐乐²、严安³，皆天下之憸人也。而其初上书以徼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于道。然则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乐为不道之言者也，则夫人亦未有乐为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与民相迩，与天下之公论相习。习而欲当于人心，则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为之动。迨其已得当于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为者不在是；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于当世者，又不在是；遂与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怀禄结主之风尚相习。习而欲合乎时之所趋，则其行邪而言亦随之。故不患天下之无善言也，患夫天下之为善言者行之不顾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动也，患夫下之动上也，以谔谔⁴于俄顷；而下之动于上也，目荧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
主父偃、徐乐、严安，都是天下的奸邪之人。但他们起初上书以求汉武帝赏识，都切中利害而不违背道义。那么言语本来就不足以识人吗？人没有喜欢说违背道义的话的，也没有喜欢做违背道义的事的。士人未遇时，与百姓亲近，熟悉天下的公论。熟悉公论就想迎合人心，所以言语美好。言语美好，君主不得不为之动容。等到他们得到君主赏识，而君主所喜好的并非当初的主张；上至朝廷，下至郡邑，士大夫所追求的迎合当世的东西，也不是当初的主张；于是他们与君主的私好、士大夫贪恋俸禄迎合君主的风尚相熟习。熟习后想迎合时势，行为就会奸邪，言语也随之改变。所以不忧虑天下没有美好的言论，而忧虑天下说美好言论的人言行不一。不忧虑言论美好而君主不动心，而忧虑臣下用一时的正直言论打动君主；臣下被君主打动后，就会眼花缭乱、耳朵变软，心倾神往而不能自持。
¹主父偃：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人。汉武帝时大臣。出身贫寒。
²徐乐：燕郡无终（今天津蓟州）人，武帝时大臣。
³严安：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人。与主父偃、严安等同时上书武帝，受到召见，拜为郎中，后为骑马令。
⁴谔谔：直言争辩的样子。
作者指出主父偃等奸邪之士初上书时切中利害，得势后言行随世俗变，强调言善未必行善，关键在言行如一，也指出人主易被善言打动却难坚守。
中人者，情生其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亦奚不可与后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¹，惟文王有之也。若夫穷居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当于天下之论；遇主而以所言为守，不数变以求遂其私；此龙德²也，非可轻责之天下者也。
中等资质的人，性情产生于天性，而天性不能克制性情。改变其性情的，不过是君主的喜好和世俗的风尚罢了。如果天下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又怎能不与贤能之士先后辅佐君主呢！所以周文王有四友，只有周文王才能如此。至于隐居时心怀天下，不求迎合天下的议论；遇到君主后坚守自己的言论，不多次改变来谋取私利；这是龙德，不能轻易要求天下人都做到。
¹四友：指周文王的四个亲信大臣南宫括、散宜生、闳夭、太颠。
²龙德：圣人之德。
徐乐士崩瓦解之说，非古今成败之通轨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势以异。瓦解者，无与施其补葺²，而坐视其尽。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蠭起，不数年而社稷夷、宗枝斩，亡不以渐，盖瓦解也。栋本不固，榱³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以坠，俄顷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视其亡而无有为之救者；盖当其瓦合之时，已无有相浃⁴而相维之势矣。隋、元亦犹是也。
徐乐 “土崩瓦解” 的说法，不是古今成败的普遍规律。土崩和瓦解，国家灭亡的结果相同，但形势不同。瓦解是没有办法补救，只能坐视其灭亡。土崩是想支撑却无能为力。秦朝不是土崩，一人呼喊而天下响应，不数年社稷覆灭、宗族斩杀，灭亡没有渐进，这是瓦解。栋梁不稳固，椽子不安定，东西南北分裂坠落，瞬间崩溃而片瓦无存，天下人视其灭亡而无人救援；因为当它像瓦片聚合时，就已经没有相互协调维系的态势了。隋朝、元朝也是如此。
¹徐乐土崩瓦解之说：指徐乐向汉武帝所上书中有“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的说法。
²葺：原指用茅草覆盖房子，后泛指修理房屋。
³榱：房屋的椽子。
⁴浃：融洽。
此段解析徐乐 “土崩瓦解” 说，指出秦、隋、元之亡属 “瓦解”，因统治根基本不稳固，一朝崩溃便迅速分溃，无挽救余地，与 “土崩” 欲支不能的情形有别。
周之日削，而三川¹之地始入于秦；汉之屡危，而后受篡于魏；唐之京师三陷，天子四出，而后见夺于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沈于海。此则土崩也。或支庶犹起于遐方，或孤臣犹守其邱垄，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宁宇，社移而下有逃禄之遗忠；盖所以立固结之基者虽极深厚，而齧蚀亦历日月而深，无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数百年而继以瓦解，瓦解已尽而天下始宁。际瓦解之时，天之害气，人之死亡，彝伦之戕贼，于是而极。其圮坏而更造之，君相甚重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敍伦拨乱自责也。
周朝日渐削弱，三川之地才归入秦国；汉朝多次危机，之后被曹魏篡夺；唐朝京城三次沦陷，天子四次出逃，之后被梁夺取；宋朝从汴京到杭州、到闽地、到广东，最终覆灭于海中。这就是土崩。有时旁支庶子在远方兴起，有时孤臣坚守故土，城陷后野外有可避之处，社稷变更后下层有逃避俸禄的遗忠；因为建立的巩固基础虽极深厚，但侵蚀也历经岁月而加深，无可奈何。土崩之后，必定数百年后接着瓦解，瓦解完毕天下才会安宁。在瓦解之时，上天的灾害之气、人的死亡、伦理的破坏，达到极点。此时国家灭亡而重新建立，君相的责任很重，有志之士自当以整顿伦理、拨乱反正为己任。
¹三川：指今河南洛阳一带，因此地有黄河、洛水、伊河三条河流而得名，战国时周王室都城位于此地，秦灭周以后于此设置三川郡。
²宋之一汴、二杭、三闽、四广，而后终沉于海：指宋朝先以汴梁（今河南开封）为都城，靖康南渡后都临安（今浙江杭州），蒙古入侵临安后，宗室先后在福建、广东被拥立为皇帝，最终在崖山（今广东新会）战败后君臣集体跳海殉国。
³丘垄：坟墓，乡野。
⁴啮蚀：侵蚀，亏缺。
文段以周、汉、唐、宋为例，阐释 “土崩” 为王朝根基渐遭侵蚀的慢性衰亡，虽有支庶孤臣抗争却终覆灭。指出 “土崩” 后必继以 “瓦解”，天下方宁，强调君相应担起拨乱反正、重建伦理的重任。
主父偃之初上书曰：“蒙恬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暴兵露师，死者不可胜计，蜚刍輓粟，百姓靡敝，天下始畔³秦。”立论严矣。迨其为郎中，被亲幸，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广中国，减胡之本。”遂力请于武帝，排众议，缮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漕运山东，民劳国虚。同此一人，同此一事，不数年，而蒙恬之功罪，河南之兴废，自相攻背如此其甚。由是言之，辨奸者岂难知哉？听之勿骤，参酌之勿忘，而已曙⁴矣。武帝两听而不疑，其为江充⁵所惑以戕父子之恩，宜矣哉！
主父偃起初上书说：“蒙恬攻打匈奴，开拓千里土地，以黄河为界，军队暴露在外，死者不计其数，运输粮草，百姓疲惫，天下开始背叛秦朝。” 立论严正。等到他做了郎中，受到宠幸，却说 “河南土地肥沃，外有黄河险阻，蒙恬筑城来驱逐匈奴，扩大中原，削弱匈奴的根基”。于是极力请求汉武帝，排除众议，修缮蒙恬所筑的要塞，凭借黄河固守，从山东漕运粮食，导致民劳国虚。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不数年，蒙恬的功罪、河南的兴废，自我矛盾如此严重。由此说来，辨别奸邪难道困难吗？听取言论不急躁，参考斟酌不遗忘，就清楚了。汉武帝两次听信而不怀疑，他被江充迷惑而伤害父子恩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¹蒙恬：姬姓，蒙氏，名恬，齐国蒙阴（今山东蒙阴）人。秦朝著名将领。
²蜚刍挽粟：迅速运输粮草。蜚，通“飞”。形容极快。
³畔：通“叛”。违背，背离。
⁴曙：曙光。这里指辨清、看清。
⁵江充：本名齐，字次倩，赵国邯郸（今河北邯郸）人。汉武帝晚年宠臣，曾任直指绣衣使者，负责监察权贵。
此段指出主父偃前后对蒙恬攻河南地评价矛盾，初上书斥其劳民致叛，得宠后又赞其扩土固边，致民劳国虚。借其言行不一，警示听言需缓，参酌勿骤，讽武帝不察终致江充之祸。
分藩国推恩封王之子弟为列侯¹，决于主父偃，而始于贾谊。谊之说至是而始雠，时为之也。當谊之时，侯王彊，天下初定，吴、楚皆深鸷骄悍而不听天子之裁制，未能遽行也。武帝承七国败亡之余，诸侯之气已熸²，偃单车临齐而齐王自杀，则诸王救过不遑，而以分封子弟为安荣，偃之说乃以乘时而有功。因此而知封建之必革而不可复也，势已积而俟之一朝也。
分割藩国、推恩分封王侯子弟为列侯，由主父偃决断，而始于贾谊。贾谊的主张到此时才得以实现，是时代促成的。贾谊之时，诸侯强大，天下初定，吴、楚都深沉勇猛、骄横强悍而不听天子制裁，不能立即施行。汉武帝继承七国之乱失败的余势，诸侯的气焰已衰，主父偃单车到齐国而齐王自杀，于是诸王忙于补救过错，把分封子弟视为安荣，主父偃的主张于是顺应时势而成功。因此可知封建制必然革除而不可恢复，是形势积累到一定程度而等待时机爆发。
¹列侯：古代爵位名，始见于战国。秦称彻侯，居二十等爵制之首。西汉沿置，然为避刘彻讳而改称“列侯”，又称“通侯”。
²熸：熄灭。
此段点明推恩令由贾谊首倡、主父偃实施，因时机不同效果迥异。贾谊时诸侯强盛难行，武帝时七国已败，诸侯势衰，故推恩令得以推行，揭示分封制必革是历史趋势，时机成熟则变革水到渠成。
高帝之大封同姓，成周之余波也。武帝之众建王侯而小之，唐、宋之先声也。一主父偃安能为哉！天假之，人习之，浸衰浸微以尽泯。治天下者，以天下之禄位公天下之贤者，何遽非先王之遗意乎？司马氏惩曹魏之孤，欲反古而召五胡之乱¹，岂其智不如偃哉？不明于时故也。
汉高祖大封同姓诸侯，是西周制度的余波。汉武帝众建诸侯而缩小其封地，是唐宋制度的先声。这岂是一个主父偃能做到的！是天意借助他，人们习惯了这种做法，逐渐衰微以至消失。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禄位公开给天下的贤者，这难道不是先王的遗意吗？司马氏鉴于曹魏的孤立，想复古却招致五胡之乱，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如主父偃吗？是不明白时代的缘故。
¹五胡之乱：指在西晋时期塞外众多游牧民族趁西晋爆发“八王之乱”国力衰弱之际，陆续进入中原地区，建立数个非汉族政权，形成与南方汉人政权对峙的事件。
文段指出汉高祖大封同姓是西周分封制的延续，汉武帝推恩令则开唐宋削弱藩镇先河。主父偃只是顺应时势，天下禄位应公于贤者。司马氏复古分封致五胡乱华，乃不明时势，凸显制度变革需因时而动。
公孙弘请诛郭解¹，而游侠之害不滋于天下，伟矣哉！游侠之兴也，上不能养民，而游侠养之也。秦灭王侯、奖货殖，民乍失侯王之主而无归，富而豪者起而邀之，而侠遂横于天下。虽然，逆弥甚者失弥速，微公孙弘，其能久哉？
公孙弘请求诛杀郭解，使游侠之害不再滋生于天下，真是伟大啊！游侠的兴起，是因为君主不能养育百姓，而游侠养育他们。秦朝消灭王侯、奖励工商，百姓突然失去王侯的统领而无所归依，富有而强横的人兴起并招揽他们，游侠于是横行天下。然而，叛逆越严重失败越快，没有公孙弘，他们岂能长久？
¹郭解：字翁伯，河内轵县（今河南济源）人。西汉景帝、武帝时期著名游侠。武帝时其门客在轵县杀人，御史大夫公孙弘认为郭解虽非亲自杀人，但已犯大逆不道之罪，建议武帝将其诛杀，郭解于是被灭族。
此段称公孙弘请诛郭解以抑游侠之害，见解深刻。指出游侠兴起因朝廷失于养民，秦灭王侯后富豪借机收揽流民。然游侠逆势而为必难长久，即便无公孙弘，其覆灭亦属必然，点明治国根本在安民。
若夫荀悦¹三游之说，等学问志节之士于仪、秦、剧、郭²之流，诬民启乱，师申、商之小智，而沿汉末嫉害党锢诸贤之余习尔。曹操师之以杀孔融³、夺汉室；朱温⁴师之以歼清流⁵、移唐祚；流波曼衍，小人以之乱国是而祸延宗社。韩侂胄⁶之禁伪学，张居正、沈一贯⁷之毁书院，皆承其支流余裔以横行者也。
至于荀悦 “三游” 的说法，把有学问志节的士人等同于张仪、苏秦、剧孟、郭解之流，欺骗百姓、引发祸乱，效法申不害、商鞅的小智，沿袭汉末嫉害党锢诸贤的余习罢了。曹操效法他杀害孔融、篡夺汉室；朱温效法他歼灭清流、篡夺唐祚；流毒蔓延，小人借此扰乱国政而祸及国家。韩侂胄禁止伪学，张居正、沈一贯毁坏书院，都是继承其支流余裔而横行的。
¹荀悦：字仲豫，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史学家、思想家。
²仪、秦、剧、郭：指纵横家张仪、苏秦和西汉著名游侠剧孟、郭解。
³孔融：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⁴朱温：唐僖宗赐名“朱全忠”，即位后改名朱晃，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人。早年参加黄巢起义军，后归附唐朝，因镇压起义军有功而逐渐成为强大的割据势力。
⁵清流：在唐五代时期指科举出身、居于清显职位的朝臣。
⁶韩侂胄：字节夫，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南宋宰相、权臣、外戚。
⁷沈一贯：字肩吾，又字不疑、子唯，号龙江，又号蛟门。浙江鄞县（今浙江宁波鄞州）人。明朝万历年间首辅。
作者批判荀悦将志节之士与纵横游侠等同的 “三游” 之说，指出其乃申商小智，汉末嫉害党锢的余习，曹操、朱温等借此祸乱朝纲，韩侂胄、张居正等行为亦受其不良影响。
虽然，郭解族而游侠不复然于后世。若夫学问志节之士，上失教，君子起而教之，人之不沦胥于禽兽者赖此也。前祸虽烈，后起复盛，天视之在人心，岂悦辈小人所能终揜之乎！游行之讥，只见其不知量而已矣。
虽然如此，郭解被灭族后游侠在后世不再盛行。至于有学问志节的士人，君主失去教化，君子兴起而教化他们，人们不沦落到禽兽境地就依赖于此。前面的灾祸虽烈，后面的贤能又兴盛，天意存在于人心，岂是荀悦之类的小人所能掩盖的？指责士人交游，只能显示其不自量力罢了。
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¹，弘之诈岂在布被乎？黯不斥其大而擿²其小，细矣。黯非翘细过以讦人者。黯之学术，专于黄、老，甘其食，美其衣，老氏³之教也。以曾、史为桎梏，以名教为蹄⁴衡⁵羁络⁶，为善而不欲近名，大白⁷而欲不辱，故黯之言曰：“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弘位三公，禄甚多，布被为诈。尧、舜富有四海而茅茨土阶，黯固以为诈而不足效也。弘起诸生，四十而贫贱，安于布被，则布被已耳，弘之诈岂在此乎？黯沈酣于黄、老，欲任情以远名，而见以为诈焉耳。
汲黯指责公孙弘用布被是欺诈，公孙弘的欺诈难道在布被吗？汲黯不斥责其大错而挑剔其小过，太琐碎了。汲黯并非挑剔小过以攻击别人的人。汲黯的学术专门以黄老为宗，满足于饮食，喜爱衣着，这是老子的教诲。他把曾参、史鱼视为桎梏，把名教视为束缚，行善而不想近名，清白而不想受辱，所以汲黯说 “怎么能效法唐虞之治”。公孙弘位居三公，俸禄很多，用布被就是欺诈。尧舜富有四海却住茅草屋，汲黯本就认为这是欺诈而不值得效法。公孙弘从儒生起家，四十岁还贫贱，安于布被，那就是真的布被罢了，公孙弘的欺诈难道在此吗？汲黯沉浸于黄老思想，想任情而行以远离名声，所以认为公孙弘是欺诈罢了。
¹汲黯责公孙弘布被为诈：指公孙弘平素节俭，汲黯上奏武帝称公孙弘居三公要职，俸禄多却盖粗布被子是欺诈世人、沽名钓誉。
²擿：挑剔，指摘。
³老氏：指老子。
⁴蹄：马蹄铁。
⁵衡：绑在牛角上的横木，用以控制牛驾车。
⁶羁络：马络头。
⁷大白：坦荡洁白之人。语出《老子》第四十一章：“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河上公注曰：“大洁白之人，若污辱不自彰显。”
文段分析汲黯指责公孙弘布被为诈的片面性，指出汲黯专崇黄老，轻名教，故视尧舜节俭为诈。公孙弘布被或因早年贫贱习惯，其诈在政治权术，而非生活小节，揭示学术立场影响对人的判断。
淮南王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人之际，亦云博矣。而所谋兴兵者，率儿戏之策；所与偕者，又童昏¹之衡山王赐²及太子迁³尔。叛谋不成，兵不得举，自刭于宫庭，其愚可哂⁴，其狂不可瘳矣。
淮南王刘安著书二十篇，称引天地人事的关系，也算广博了。而他谋划起兵的策略，大都是儿戏般的计策；与之共谋的，又是昏聩的衡山王刘赐和太子刘迁。叛谋不成，无法起兵，在宫廷自杀，其愚蠢可笑，其狂妄不可救药。
¹童昏：愚昧无知。
²衡山王赐：指刘赐（？—前122），淮南厉王刘长之子，淮南王刘安之弟。初封阳周侯，后被封为庐江王，七国之乱后被改封为衡山王。公元前122年，刘赐与刘安约定谋反，被其子告发，刘赐自杀。
³太子迁：指淮南王刘安的太子刘迁。与其父共同策划谋反，被雷被、刘建等人告发，被处死。
⁴哂：讥笑。
成皋之口¹何易塞，三川²之险何易据，知无能与卫青³敌，而欲徼幸于刺客，安即反，其能当青乎？即刺青，其能当霍去病乎？公孙弘虽不任为柱石臣，而岂易说者？起贫贱为汉三公，何求于淮南，而敢以九族试雄主大将之欧刀⁴邪？内所恃者，徒巧亡实之严助；外所挟者，轻僄亡赖之左吴、赵贤、朱骄⁵；首鼠两端之伍被，怀异志于肘腋而不知。安之愚至于如此，固高煦⁷、宸濠⁸之所不屑为，而安以文词得后世之名。由此言之，文不足以辨人之智愚若此乎！
成皋的关口哪能轻易堵塞，三川的险要哪能轻易占据，明知无法与卫青匹敌，却想侥幸依靠刺客，刘安即便反叛，岂能抵挡卫青？即便刺杀卫青，岂能抵挡霍去病？公孙弘虽不能担任柱石之臣，岂是容易游说的？他从贫贱起身成为汉朝三公，对淮南王有什么需求，而敢用九族来试探雄主大将的刀锋？在内依靠的，只是巧言无实的严助；在外倚仗的，是轻佻无赖的左吴、赵贤、朱骄；首鼠两端的伍被，在身边心怀异志却不知。刘安愚蠢到如此地步，连高煦、宸濠都不屑为之，而刘安却以文词获得后世之名。由此说来，文才不足以辨别人的智愚竟到如此地步吗？
¹成皋之口：即虎牢关，城筑在大伾山上，形势险要，为军事重镇。
²三川：指三川郡，汉代改称河南郡。此处仍用旧称。
³卫青：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西汉时期名将，汉武帝皇后卫子夫的弟弟。
⁴欧刀：原指古代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之刀剑。后泛指用以处刑的刀或良剑。
⁵左吴、赵贤、朱骄：皆为刘安手下的门客，积极鼓动刘安兴兵作乱。
⁶伍被：楚人，淮南王刘安的宾客，参与编撰《淮南子》。
⁷高煦：指朱高煦(1380—1426)，明成祖朱棣次子，明仁宗朱高炽同母弟。
⁸宸濠：指朱宸濠(1479—1520)，明代藩王，于弘治十年(1497)袭封宁王。
此段指出淮南王安错判军事形势，欲借刺客对抗卫青等名将，又误信严助等无能之辈，且不知伍被怀异心。其愚行连叛王都不屑为，却因文才留名，可见文才未必能辨智愚。
而非然也。取安之书而读之，原本老氏之言，而杂之以辩士之游辞。老氏者，挟术以制阴阳之命，而不知其无如阴阳何也。所挟者术，则可以窥见气机¹盈虚之衅罅²，而乘之以逞志。乃既已逆动静之大经，而无如阴阳何矣；则其自以为窥造化而盗其藏、而天下无不可为者，一如婴儿之以廷击贲、育，且自雄也。率其道，使人诞而丧所守，狂逞而不思其居。安是之学，其自杀也，不亦宜乎！夫老氏者，教人以出于吉凶生死之外，而不知其与凶为徒也。读刘安之书，可以鉴矣。
并非如此。取刘安的书来读，以老子的言论为根本，夹杂着辩士的游辞。老子之学，依仗权术来控制阴阳的命运，却不知无法真正控制阴阳。依仗权术，就可以窥见气机盈虚的缝隙，趁机逞强。然而既然已经违背了动静的根本规律，又无法掌控阴阳；就自以为窥见造化的奥秘而盗取其宝藏，认为天下没有不可做的事，就像婴儿在朝廷攻击孟贲、夏育，还自以为强大。遵循这种学说，使人虚妄而丧失操守，狂妄而不思安身。刘安的学问导致自我毁灭，不也是应该的吗！老子之学，教人超脱吉凶生死之外，却不知这是与凶为徒。读刘安的书，可以引以为鉴。
¹气机：指天地有规律运行的自然机能。
²衅罅：缝隙，裂缝。
³莛：草本植物的茎。
张汤治狱为酷吏魁，而其决于诛伍被也，则非酷也，法之允也。被者，反覆倾危之奸人，持两端以贸祸者也。不诛之，又且诡遇于汉廷，主父偃、江充之奸，被任之有余矣。被之始谏安也，非果禁安使勿反，称引汉德，为他日兔脱²计耳。已而为安尽反谋矣，俄而又以谋反踪迹告矣。“宫中荆棘”之谏³，“侯无异心、民无怨气”之语⁴，盖亦事后自陈、规救其死之游辞，而谁与听之哉！与人谋逆而又首告，纵舍勿诛，则谗贼相踵，乱不可得而弭矣。故汤之持法非过，而被之诛死允宜也。
张汤审理案件是酷吏之首，而他判决诛杀伍被，却不是酷虐，而是法律的公正。伍被是反复无常、阴险狡诈的奸人，持两端以制造祸乱。不诛杀他，他又会在汉廷诡诈钻营，主父偃、江充的奸邪，伍被完全可以胜任。伍被起初劝谏刘安，并非真的禁止刘安反叛，称引汉德，是为日后脱身做打算罢了。之后为刘安谋划全部反叛策略，不久又告发反叛踪迹。“宫中荆棘” 的劝谏，“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 的话，大概也是事后自我陈述、挽救性命的游辞，谁会听信呢！与人共谋叛逆而又首告，纵容不诛，就会谗贼相继，祸乱无法平息。所以张汤执法并非过分，伍被被诛杀完全应该。
¹张汤：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汉时期著名酷吏。因为治陈皇后、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之事，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先后晋升为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
²兔脱：像兔子一样迅速逃跑。这里指脱身、逃逸。
³“宫中荆棘”之谏：据《汉书》记载，淮南王刘安阴谋作乱，召伍被商议，伍被劝谏说：“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宫中生荆棘，比喻宫殿荒芜，暗指谋反会带来杀身灭国之祸。
⁴“侯无异心、民无怨气”之语：指伍被劝谏刘安的话中有“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之语。
作者指出张汤虽为酷吏，诛伍被却合法度。伍被属反复奸人，助淮南王安谋反又首告，其谏言乃事后脱罪之辞。若纵之，谗贼必接踵，故汤依法诛之恰当，强调法惩奸佞以止乱。
呜呼！为伍被者不足道，君子不幸陷于逆乱之廷，可去也，则亟去之耳。不然，佯狂痼疾¹以避之；又不然，直词以折之；弗能折，则远引自外而不与闻。身可全则可无死；如其死也，亦义命之无可避者，安之而已；过此则无术矣。谋生愈亟，则逢祸愈烈；两端不宁，则一途靡据。故曰“有道则知，无道则愚²”。诚于愚者，有全生，无用术以求生；有义死，无与乱以偕死者也。
唉！像伍被这样的人不值得说，君子不幸陷入叛逆的朝廷，能离开就赶快离开。否则，就装疯卖傻以躲避；再不然，就直言劝阻；不能劝阻，就引身远退而不参与。能保全自身就不必死；如果必须死，也是义命所不可避免的，坦然接受罢了；超过这个限度就没有办法了。求生越急切，逢祸越猛烈；首鼠两端，就没有出路。所以说 “有道则明智，无道则愚钝”。真正愚钝的人，有保全生命的方法，不用权术求生；有正义的死，不与叛逆同死。
¹痼疾：积久难以治愈的病。
²有道则知，无道则愚：语出《论语·公冶长》：“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大意是在国家太平的时候发挥聪明才干，国家动荡时则韬光养晦、大智如愚。
此段以伍被为例，告诫君子若陷逆乱之境，当速离、装病或直谏，远避不参与。强调求生用术易招祸，守愚从义可全生，体现 “有道知、无道愚” 的处世智慧与道义坚守。
遐荒之地，有可收为冠带之伦，则以广天地之德而立人极也；非道之所可废，且抑以纾边民之寇攘而使之安。虽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强也。天欲开之，圣人成之；圣人不作，则假手于时君及智力之士以启其渐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禹之治九州，东则岛夷¹，西则因桓²，南暨³于交⁴，北尽碣石，而尧、舜垂衣裳之德，讫于遐荒。禹乘治水之功，因天下之动而劳之，以是声教暨四海，此圣人善因人以成天也。
偏远荒凉之地，若可以纳入文明教化，就用来扩大天地的德泽而树立做人的准则；这不是道义所能废弃的，还能解除边民的侵扰而让他们安宁。虽然如此，这是天意，不是人所能勉强的。天意要开辟，圣人就完成；圣人不出现，就借助当时的君主和有智之士来开启端倪。从一时的利害来说，会危害天下；通观古今来计算，却是利益极大而圣道得以弘扬。天意是合古今而成纯粹的。大禹治理九州，东到岛夷，西到因桓，南到交阯，北到碣石，而尧舜以文德教化，达于荒远之地。大禹凭借治水的功绩，趁天下动而劳作，因此声教遍及四海，这是圣人善于借助人力来成就天意。
¹岛夷：指我国东部近海一带及海岛上的居民。
²西则因桓：语出《尚书·禹贡》：“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郑玄释“桓是”为山名，曰：“桓是，陇坂名。其道盘桓旋曲而上，故名曰桓是，今其下民谓是坂曲为盘也。”孔安国则以桓为水名，曰：“西倾，山名。桓水自西倾山南行，因桓水是来。”后世一般倾向认同孔安国的说法。
³暨：到，至。
⁴交：指交趾地区。
此段指出开发边疆需顺天意，圣人顺势而为。虽一时或害天下，但长远看可弘圣道。以禹治九州、声教达四海为例，强调顺应时势开发边疆，是天地之德与圣人智慧的结合。
汉武抚已平之天下，民思休息。而北讨匈奴，南诛瓯、越，复有事西夷，驰情宛¹、夏²、身毒³、月氏⁴之绝域。天下静而武帝动，则一时之害及于民而怨读起。虽然，抑岂非天牖⁵之乎？玉门⁶以西水西流，而不可合于中国，天地之势，即天地之情也。张骞⁷恃其才力强通之，固为乱天地之纪。而河西固雝、凉⁹之余矣。若夫駹也、冉也、邛僰¹⁰也、越巂也、滇¹²也，则与我边鄙之民犬牙相入，声息相通，物产相资，而非有駤戾冥顽不可向迩¹³者也。武帝之始，闻善马而远求耳，骞以此而逢其欲，亦未念及牂柯¹⁴之可辟在内地也。然因是而贵筑¹⁵、昆明¹⁶垂及于今而为冠带之国，此岂武帝、张骞之意计所及哉？故曰：天牖之也。
汉武帝安抚已平定的天下，百姓渴望休息。却北讨匈奴，南征瓯、越，又对西夷用兵，向往遥远的大宛、大夏、身毒、月氏。天下安定而汉武帝躁动，一时的危害殃及百姓而怨言兴起。虽然如此，难道不是天意的引导吗？玉门以西水流向西，与中原水流不同，天地的形势，就是天地的情理。至于駹、冉、邛僰、越巂、滇等地，与我国边境的百姓犬牙交错，声息相通，物产互补，并非凶暴冥顽不可接近。汉武帝起初，听说有良马而远求罢了，张骞借此迎合其欲望，也未想到牂柯可以开辟为内地。然而因此贵筑、昆明至今成为文明之邦，这岂是汉武帝、张骞所能预料的！所以说：是天意的引导。
¹宛：指大宛，古代西域国名，大致在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
²夏：指大夏，古代西域国名，大致在今中亚阿姆河流域。
³身毒：印度河流域古国名。
⁴月氏：古代游牧部族政权，在匈奴崛起前居于河西走廊、祁连山一带，被匈奴击败后西迁，占领阿姆河流域，建立大月氏王国。
⁵牖：通“诱”。诱导，劝导。
⁶玉门：指玉门关。西汉武帝置，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
⁷张骞：字子文，汉中城固（今陕西城固）人。西汉杰出外交家、旅行家、探险家，丝绸之路的开拓者。
⁸雍：指雍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宁夏全境及青海、甘肃、新疆部分地区。
⁹凉：指凉州，今甘肃中西部地区。
¹⁰邛僰：汉代临邛、僰道的并称。约当今四川邛崃、宜宾一带。后泛指西南边远地区。
¹¹越嶲：古郡名。西汉元鼎六年（前111）置。治所在邛都（今四川西昌）。辖境相当今云南丽江及绥江两县间金沙江以东、以西的祥云、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区。
¹²滇：指古滇国，是中国西南边疆古代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疆域主要在以滇池为中心的云南中部及东部地区。
¹³向迩：靠近，接近。
¹⁴牂柯：汉代郡名。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开西南夷而置。治故且兰国。
¹⁵贵筑：古地名，今属贵州贵阳。
¹⁶昆明：古族名。战国至秦、汉，昆明族在今云南洱海一带。汉武帝曾遣使通身毒国，多次被阻于昆明。
文段指出汉武帝在天下安定后开拓边疆，虽一时扰民致怨，实乃天意。张骞通西域本为求宝马，却意外使西南边疆纳入华夏，形成物产相通的格局，可见历史发展有其必然，非个人意志所能完全掌控。
君臣父子之伦，诗书礼乐之化，圣人岂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时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气之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天之所启，人为效之，非人之能也。圣人之所勤，人弗守之，则罪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文教日兴，迄於南海之滨、滇云之坏，理学节义文章事功之选，肩踵相望，天所佑也，汉肇之也。石敬瑭割土于契丹，宋人弃地于女直，冀州¹尧、舜之余民，化为禽俗，即奉冠带归一统，而党邪丑正，与宫奄²比以乱天下，非天也，人丧之也。将孰俟焉以廓风沙霾³噎之宇，使清明若南国哉！
君臣父子的伦理，诗书礼乐的教化，圣人怎能不想让普天之下都沐浴其泽？时机未到，不能超前。等到时机已到，就有不贤的君臣，役使不堪忍受的百姓，于是把失败视为成功，把罪责视为功绩，实在有不可揣测之处。天意开启，人力效仿，这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圣人所努力的，若后人不能坚守，罪责在人而不在天。江、浙、闽、楚的文教日益兴盛，直到南海之滨、滇云之地，理学、节义、文章、事功的人才，接连不断，这是天意保佑，由汉朝开始的。石敬瑭割地给契丹，宋朝放弃土地给女真，冀州尧舜的后裔，沦为夷狄风俗，即便归顺统一王朝，却结党营私、颠倒是非，与宦官勾结扰乱天下，这不是天意，是人丧失了文明。还能等待谁来廓清风沙弥漫的北方，使它像南方一样清明呢！
¹冀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河北、山西、陕西、北京、天津及内蒙古、辽宁部分地区。这里指河北地区。
²奄：同“阉”。指宦官。
³霾：乱风时空中降下沙土，尘土飞扬。
⁴曀：阴沉而有风的天气。
此段以圣人欲普施教化需待时机为切入点，借江浙闽楚文教兴盛与北方割地后风俗败坏对比，指出汉开启南方文明乃天意，而北方失德在人。强调历史进程中时机与人为的辩证关系。
武帝游宴后宫阅马，嫔御满侧，金日磾于数十人之中独不敢窃视，武帝以此知日磾，重用之而受托孤之命，非细行也。盖日磾非习于君子之教，而规行矩步以闲非礼者也。不期而谨于瞻视焉，不期而敦其敬畏焉，不期而非所视者勿视焉，勿曰细行也。神不守于中，则耳目移于外而心不知。让千乘之国，而变色于箪豆¹；却千金之璧，而失声于破甑²；才足以解纷，勇足以却敌，而介然之顷，莫能自制其耳目；岂细故哉！君子黈纩³以养目，琇莹⁴以养耳，和鸞佩玉以养肢体，兢兢乎难之，而恐不胜于俄顷。贞生死、任大任，而无忧惑，此而已矣。武帝之知人卓矣哉！诸葛公⁶年廿七而昭烈⁷倚为腹心，关羽⁸、张飞⁹所莫测也。武帝举日磾于降胡，左右贵戚所莫测也。知人之哲，非人所易测久矣。诸葛公之感昭烈，岂仅以三分鼎足之数语哉！神气之间，有不言而相喻者在也。乃既有言矣，则昭烈之知益审，而关、张之疑益迷。日磾之受知，非有言也，故武帝之知深矣。卫、霍¹⁰之见知，犹众人之常也。心持于黍米¹¹，而可以动天地，自非耳食道听之庸流，岂待言而后相知。
汉武帝在后宫游宴阅马，嫔妃环绕，金日磾在数十人中唯独不敢偷视，汉武帝因此赏识金日磾，重用他并托付托孤之命，这不是小事。金日磾并非熟习君子之教、循规蹈矩以杜绝非礼的人。他不经意间举止谨慎，不经意间心怀敬畏，不经意间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不要说这是小事。精神不专注于内心，耳目就会被外物吸引而心不自知。辞让千乘之国，却因一箪食一豆羹变色；拒绝千金之璧，却因破甑失声；才力足以排解纠纷，勇气足以退敌，却在片刻之间，不能控制自己的耳目；这难道是小事吗！君子用黄色棉絮塞耳以养耳，用美石佩戴以养目，用和鸾佩玉以养肢体，小心翼翼唯恐一时不慎。坚守生死大义、承担重大责任而无忧惑，就是这个道理。汉武帝的知人真是卓越啊！诸葛亮二十七岁就被刘备倚为心腹，关羽、张飞都不理解。汉武帝从降胡中提拔金日磾，左右贵戚都不理解。知人善任的智慧，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诸葛亮感动刘备，难道只是因为三分天下的策略吗！神气之间，有不言而喻的默契。既然有了言论，刘备的了解更确切，而关羽、张飞的疑惑更重。金日磾受赏识，并非因言论，所以汉武帝的了解更深。卫青、霍去病受赏识，还是常人的见识。内心坚守细微之处，就可以感动天地，若不是道听途说的平庸之辈，岂会等待言论后才相互了解。
¹箪豆：一箪饭食，一豆羹汤。指少量饮食。亦以喻小利。
²甑：古代蒸饭的一种瓦器。底部有许多透蒸气的孔格，置于鬲上蒸煮，如同现代的蒸锅。
³黈纩：指黄绵所制的小球。悬于冠冕之上，垂两耳旁，以示不欲妄听是非。
⁴琇莹：美石，美玉。
⁵和鸾：古代的一种铃铛，挂在车前横木上称“和”，挂在轭首或车架上称“鸾”。
⁶诸葛公：指诸葛亮。
⁷昭烈：指蜀汉昭烈帝刘备。
⁸关羽：本字长生，后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人。
⁹张飞：字益德，幽州涿郡（今河北涿州）人。
¹⁰卫、霍：指武帝时名将卫青和霍去病。
¹¹黍米：道教用语，指元始天尊手中所持的黍米宝珠，包含宇宙之根本。
作者以金日磾不窃视后宫事，赞其谨于细行的敬畏之心，论及武帝借此托孤的知人之明。并以诸葛受倚、卫霍见知作比，点明君子修德在慎微，圣主识人重神气，非庸流可测。
武帝之劳民甚矣，而其救饥民也为得。虚仓廥¹以振之，宠富民之假贷者以救之，不给，则通其变而徙荒民于朔方²、新秦³者七十余万口，仰给县官，给予产业，民喜于得生，而轻去其乡以安新邑，边因以实。此策，黾错尝言之矣。错非其时而为民扰，武帝乘其时而为民利。故善于因天而转祸为福，国虽虚，民以生，边害以纾，可不谓术之两利而无伤者乎！史⁴讥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然则疾视民之死亡而坐拥府库者为贤哉？司马迁之史谤史也，无所不谤也。
汉武帝劳民甚重，而他救济饥民却很得当。空虚仓库来赈济，宠信借贷粮食的富民来救助，不够就变通而迁徙灾民到朔方、新秦中七十多万人，由官府供给，给予产业，百姓因得以生存而高兴，轻易离开家乡安居新邑，边境因此充实。这个策略，晁错曾提出过。晁错在不适当时机施行而扰民，汉武帝顺应时机而利民。所以善于顺应天意而转祸为福，国家虽虚，百姓得以生存，边害得以解除，怎能不说这是两全其美而无害的策略呢！史书讥讽其花费以亿计，不可胜数，然而难道眼看着百姓死亡而坐拥府库的人就是贤明吗？司马迁的史书是诽谤之书，无所不谤。
¹仓廥：贮藏粮食和草料的仓库。
²朔方：汉代郡名，汉武帝时设置，辖黄河河套的西北部，治所在朔方城（今内蒙古杭锦旗）。
³新秦：即新秦中，指关中盆地以北、黄河以南地区。
⁴史：指司马迁所著《史记》。
此段肯定汉武帝虽劳民却在救饥民上得法，如开仓赈济、鼓励借贷、迁徙灾民至边地并予产业，既解民困又实边疆。此举承黾错之策且因时而成，批司马迁讥其耗费乃漠视民生的谤史之论。
以名誉动人而取文士，且也跻潘岳¹于陆机²，拟延年³于谢客⁴，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轩轾⁵失衡，公论犹绌焉，况以名誉动人而取将帅乎！将者，民之死生、国之存亡所系者也。流俗何知而为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为之扼腕。浸⁶授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任，而万人之扬诩⁷，不能救一朝之丧败。故以李广之不得专征与单于相当为憾者，流俗之簧鼓⁸，士大夫之臭味，安危不系其心，而漫有云者也。
以名誉取士而选用文士，尚且会把潘岳和陆机并列，把颜延年和谢灵运相比，这虽不关系重大利害，而评价失衡，公论尚且不足，何况以名誉取士而选用将帅呢！将帅是关系百姓生死、国家存亡的人。世俗之人哪能知晓而为之流涕，士大夫哪能知晓而为之惋惜。逐渐授予国家存亡安危的重任，而万人的称誉，不能挽救一朝的败亡。所以为李广不能独自率军与单于对阵而遗憾的，是世俗的鼓噪，士大夫的趣味，他们不关心安危，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¹潘岳：字安仁，世称潘安。荥阳中牟（今河南中牟）人。西晋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公认的美男子。
²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
³延年：指颜延之。颜延之(384—456)，字延年，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文学家。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之美，冠绝当时，与谢灵运并称“颜谢”。
⁴谢客：即谢灵运。
⁵轩轾：车前高后低为“轩”，前低后高为“轾”。喻指高低轻重。
⁶浸：若，假使。
⁷扬诩：赞扬，吹捧。
⁸簧鼓：用动听的言语迷惑人。
文段指出选将帅不能凭名誉，因将帅关乎国家存亡。流俗与士大夫为李广未专征憾，此乃不系安危的错误看法，强调选将应重实际才能而非虚名。
广出塞而未有功，则曰“数奇¹”，无可如何而姑为之辞尔。其死，而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广之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见矣。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悠悠者恶足以知之？广之得此誉也，家无余财也，与士大夫相与而善为慷慨之谈也。呜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讥仅此耳。可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乎？卫青之令出东道避单于之锋，非青之私也，阴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也。方其出塞，武帝欲无用，而固请以行，士大夫之口啧啧²焉，武帝亦聊以谢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广深矣。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黜廉颇³而亡，燕疑乐毅⁴而偾⁵，而武帝何以收绝幕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陈余以违李左车而丧赵，武侯以沮魏延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奏寘颜之捷⁷，则置广于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将将之善术，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测，固矣。东出而迷道，广之为将，概可知矣。广死之日，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不已愈乎！广之为将，弟子壮往之气也。“舆尸⁸”之凶，武帝戒之久矣。
李广出塞未有战功，就说 “命运不好”，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托辞。他死时，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为他流泪，李广喜好名声、施恩买好以打动人，于此可见。三军之事，进退之机，由一人掌控，事成而谋略不泄，平庸之人怎能知晓？李广获得这样的声誉，是因为他家中无余财，与士大夫交往而善于慷慨谈论。唉！以笑脸相迎、以小恩小惠相感，士大夫和世俗的褒贬不过如此。这样的人可以在生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的时刻任用吗？卫青命令从东道出兵以避开单于的锋芒，并非卫青的私心，而是暗中接受汉武帝的告诫而担心失败。当李广出塞时，汉武帝不想任用他，他却坚决请求出行，士大夫们啧啧称赞，汉武帝也姑且应付而暂且不任用，可见他深知李广。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国罢黜廉颇而灭亡，燕国怀疑乐毅而失败，汉武帝怎能取得漠北之战的功绩？猜忌偏将而牵制，陈余因违背李左车而丧赵，诸葛亮因阻碍魏延而无功，卫青怎能取得寘颜山的大捷，所以把李广置于不用之地，姑且用他来牵制匈奴，这是将领之将的高明策略，不是士大夫和世俗所能揣测的，确实如此。李广东出而迷路，他作为将领的能力，大致可知了。李广死时，宁可让天下为李广流泪，也不让天下为汉朝的社稷、百万的生灵痛哭，不是更好吗！李广作为将领，不过是年轻人的血气之勇。“载尸而归” 的凶险，汉武帝早已告诫过了。
¹数奇：命数不好。古代占法以偶为吉，奇为凶。
²啧啧：咂嘴或说话声。这里指赞叹、议论。
³廉颇：赵国苦陉（今河北定州）人，战国后期赵国名将。勇猛果敢，屡立战功。
⁴乐毅：中山灵寿（今河北灵寿）人，战国后期杰出军事家，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曾率五国军队伐齐，攻下七十余座城池，被拜为燕上将军，受封昌国君。
⁵偾：失败，败坏。
⁶魏延：字文长，义阳（今河南桐柏）人。三国时期蜀汉名将。
⁷寘颜之捷：指西汉元狩四年（前119）卫青破匈奴单于兵，北至寘颜山赵信城而还。
⁸舆尸：指战败后以车载运尸体而还。语出《周易·师卦》爻辞：“六三，师或舆尸，凶。”
作者认为李广无功而得 “数奇” 之叹是好名市惠所致，其声誉源于家无余财与士大夫空谈。武帝不用李广乃知其非将才，李广迷路败绩印证此点，凸显选将应重实才而非虚名。
岳飞¹之能取中原与否，非所敢知也；其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胜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钺²，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谈笑慰藉、苞苴³牍竿⁴之小智，以得悠悠之欢慕者所可任哉！
岳飞能否夺取中原，不敢知晓；他获得士大夫的称誉，感动世俗的心，恐怕正是他不能胜任的原因。受命率军，以生命与强敌争生死，军事机密的控制，岂是靠谈笑安慰、贿赂请托的小智，以获得平庸之辈的欢慕所能胜任的！
¹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人。南宋抗金名将，位列南宋中兴四将之首。
²秉钺：持斧。借指掌握兵权。
³苞苴：馈赠的礼物。苞，通“包”。
⁴牍竿：即“竿犊”。书札，相互慰问的书信。
忠佞不并立。立人之廷者，谗不必忧，讥不可避，而必为国除蟊贼以安社稷，斯国之卫也。虽然，食其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不委其责，去而隐，屏而在外，则亦终远小人而不与为缘尔，非取于必胜以自快也。所恶于佞者，恶其病国而己不可浼¹也，非与为仇讎而必欲得位以与胜也。汲黯之恶张汤，允矣。君任之以諷，则攻击之无余，以报君之知。既无言责，而出守外郡，则抑效忠于淮阳而臣道以尽。复固请为中郎，補过拾遗，以冀与汤争荣辱，何为者邪？引国家之公是公非为一己之私恨，干求持权，以几必胜，气矜焉耳，以言乎自靖则未也。或曰：屈原²放而不忘萧艾之怨，非乎？曰：屈原，楚之宗臣也，张仪、靳尚之用，楚国危亡之界也，而黯岂其伦哉？婞婞⁵然属李息⁶以攻排，而必快其志，气矜焉耳，非君子之道也。
忠正与奸邪不能并存。在朝廷任职的人，不必忧虑谗言，不可逃避讥讽，而必须为国铲除奸贼以安定社稷，这才是国家的卫士。虽然如此，食君之禄不避其难，居其职位不推卸责任，离开而隐居，屏退在外，也能始终远离小人而不与之同流，并非一定要取胜以自我满足。厌恶奸邪，是厌恶其危害国家而自己不可玷污，并非与之为仇敌而一定要得位以争胜。汲黯厌恶张汤，是正当的。君主任命他进谏，就全力攻击，以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既无进谏之责，而出任外郡郡守，就应效忠淮阳而尽臣道。又坚持请求担任中郎，补过拾遗，以期望与张汤争荣辱，这是为什么呢？把国家的公是公非作为一己的私恨，谋求权力，以图必胜，不过是气盛罢了，谈不上自我完善。有人说：屈原被流放仍不忘怨恨小人，不对吗？回答：屈原是楚国的宗臣，张仪、靳尚被任用，是楚国危亡的边缘，而汲黯怎能相比呢？汲黯倔强地嘱托李息攻击张汤，而一定要快意，不过是气盛罢了，不是君子之道。
¹浼：污染，玷污。
²屈原：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楚国秭归（今湖北秭归）人。战国时期文学家、爱国诗人。
³张仪：魏国安邑（今山西万荣）人。战国时期著名纵横家、外交家。
⁴靳尚：楚国郢（今湖北江陵）人。战国时期楚国大臣。
⁵婞婞：倔强的样子，引申为愤恨不平的样子。
⁶李息：北地郁郅（今甘肃庆城）人。西汉将领。
此段论忠佞不并立，臣当为国除奸而非泄私恨。以汲黯为例，其恶张汤本正，然出守外郡仍固请争胜，乃将公义化私恨，属气矜之举。与屈原宗臣忧国不同，此非君子之道。
张汤治囚“导官”，见鲁谒居之弟，阴为之而佯不省，奸人诡秘之术也。而谒居弟以之而怨汤，汤以之而死。诈者卒死于诈，鬼神不可欺，而人不可术御也。祸生非所能测矣，奸人挟此术以雠奸，而终以自覆也，固然。曾君子而为之乎？
张汤在 “导官” 审理案件，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暗中帮助他却假装不知，这是奸人诡秘的权术。而鲁谒居的弟弟因此怨恨张汤，张汤因此而死。欺诈者最终死于欺诈，鬼神不可欺骗，人也不可用权术驾驭。灾祸的发生难以预测，奸人依仗权术报复奸人，最终自我覆灭，这是必然的。君子怎能这样做呢？
¹“张汤治囚”几句：廷尉张汤与御史中丞李文不和，双方互相攻讦。张汤心腹属吏名鲁谒居指使人诬告李文图谋不轨，张汤趁机利用职权将李文处以死罪。后来鲁谒居患病，张汤亲自去探望，并为鲁谒居按摩双足。与张汤不和的赵王探知此事，告发二人图谋不轨。此事下到延尉审理，鲁谒居因病而死，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被拘押在导官那里。张汤也到导官的官衙审理其他囚犯，见到了鲁谒居的弟弟，欲暗中帮助他，表面却装作不认识。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他的用意，因此怨恨张汤，指使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陷害李文之事，这件事成为张汤被仇家攻击的把柄，最终导致其自杀。
周顗¹弗择而以施之王导²，遂与汤同受其祸，愚矣哉！王敦³之罪，不加于导，身为大臣，何嫌何疑，不引以自任，而用奸人之诈乎！阳与阴取，欲翕固张，顗沈溺于老氏之教，而不知其蹈张汤之回遹⁴。为此术者，小以灭身，大以偾国，是以君子恶夫术之似智而贼智也。节之初六曰：“不出户庭，无咎⁵。”密也。密者，慎之谓也，非隐其实、顾反用之、以示不测之谓也。秘而诡，虽无邪而犯神人之忌，可不戒哉！
周顗不加选择地对王导使用这种权术，于是与张汤一同遭受灾祸，真是愚蠢啊！王敦的罪责，不应加于王导，身为大臣，有什么嫌疑，不引咎自任，却使用奸人的权术呢！表面亲附而暗中夺取，欲擒故纵，周顗沉迷于老子的学说，却不知重蹈张汤的覆辙。使用这种权术的人，小则灭身，大则误国，所以君子厌恶看似智慧实则损害智慧的权术。《周易・节卦》初六说：“不出门户庭院，没有过错。” 这是谨慎。谨慎是慎重的意思，不是隐藏真相、反而利用它来显示高深莫测。秘密而诡诈，即便没有邪念也会触犯神人的忌讳，能不警惕吗！
¹周顗：字伯仁，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两晋之际名士。
²王导：字茂弘，小字赤龙、阿龙。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时期政治家，历仕晋元帝、明帝和成帝三朝，是东晋政权的奠基人之一。
³王敦：字处仲，小字阿黑，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权臣，琅玡王氏代表人物。
⁴回遹：奸邪，险僻。
⁵不出户庭，无咎：语出《周易·节卦》爻辞：“初九，不出户庭，无咎。”意思是不出庭院，没有危害。喻指行事机密、谨慎，可以避免祸患。
周顗对王导用老氏 “欲翕固张” 之术，反招祸端，作者批判此术似智实愚，小则灭身大则误国，强调君子当守 “慎密” 而非诡诈权术，警示秘而不诚必犯忌。
乐成侯丁义荐欒大，大诈穷而义弃市。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惩一人而天下诫，国家之福也。义之荐大，非武帝奖之弗荐也。弗与惩之，继义而荐者相踵矣。义既诛，大臣弗敢荐方士者，畏诛而自不敢尝试也。义诛，而公孙卿²之宠不复如文成³、五利之烜赫⁴。其后求僊之志亦息矣，无有从臾之者也。故刑赏明而佥壬⁵戢。武帝淫侈无度而终不亡，赖此也夫！
乐成侯丁义举荐栾大，栾大欺诈败露而丁义被处死。小人不耻于不仁，不畏惧不义，小的惩罚而大的警戒，是小人的福分；惩罚一人而天下警戒，是国家的福分。丁义举荐栾大，若不是汉武帝鼓励他不会举荐。不惩罚他，继丁义之后举荐的人会接连不断。丁义被诛后，大臣不敢举荐方士，是畏惧诛杀而不敢尝试。丁义被诛，公孙卿的恩宠不再像文成、五利将军那样显赫。之后求仙的念头也平息了，没有再怂恿的人了。所以刑赏分明而奸佞收敛。汉武帝淫侈无度却最终未亡，依赖于此啊！
¹丁义：西汉乐成侯，曾向汉武帝推荐方士栾大。后来栾大因方术不验、欺骗武帝被腰斩，丁义因是栾大的举荐人而获罪，被弃市，乐成侯国被废除。
²公孙卿：齐人，西汉武帝时方士。
³文成：指李少翁，汉武帝时方士，齐人，以方术获得武帝宠信，封为文成将军。后因方术作伪被武帝识破而被杀。
⁴烜赫：昭著，显赫。
⁵佥壬：小人，奸人。
此段以乐成侯丁义荐栾大获罪被诛为例，指出严惩小人可儆效尤，使大臣不敢再荐方士，武帝求仙之志渐息，说明刑赏分明使奸佞收敛，这是武帝虽淫侈却未亡国的原因。
鬼神日流行于两间¹，而以怳忽无象、摇天下之耳目而疑之。立教者不能矫谓之无，精意莫传，浅陋者遂托焉。佛、老³之教虽诐⁴也，然其始教未尝倚乎鬼神。乃其流裔一淫于鬼神，而并悖其虚无寂灭之初心。岂徒佛、老然哉！君子之道，流而诬者亦有之。魏、晋以下，佛、老盛，而鬼神之说托佛、老以行，非佛、老也，巫之依附于佛、老者也。东汉以前，佛未入中国，老未淫巫者，鬼神之说，依附于先王之礼乐诗书以惑天下。儒之驳者，屈君子之道以证之。故驳儒之妄，同于缁黄⁵之末徒，天下之愚不肖者，有所凭藉于道，而妖遂繇人以兴而不可息。汉之初为符瑞⁶，其后为讖纬，驳儒以此诱愚不肖而使信先王之道。呜呼！陋矣。
鬼神每日在天地间运行，却以恍惚无象动摇天下人的耳目而让人怀疑。建立教化的人不能假称其无，而精妙的意义无法流传，浅陋的人就借此依托。佛、老之教虽偏邪，但其初始教义并未倚仗鬼神。但其流裔一旦沉迷于鬼神，就违背了虚无寂灭的初心。难道只是佛、老如此吗！君子之道，流传中也有被歪曲的。魏晋以后，佛、老兴盛，鬼神之说依托佛、老而流行，这不是佛、老本身，而是巫师依附于佛、老。东汉以前，佛教未入中国，道教未与巫术混杂，鬼神之说依附于先王的礼乐诗书来迷惑天下。驳杂的儒者，委屈君子之道来证明。所以驳儒的虚妄，与佛道的末流相同，天下的愚昧之人，借此依托于道，而妖邪于是由人兴起而无法止息。汉朝起初盛行符瑞，之后盛行谶纬，驳儒以此诱导愚昧之人相信先王之道。唉！真是浅陋啊。
¹两间：天地之间，指人间。
²恍忽：模糊，朦胧。
³老：指道教。
⁴诐：偏颇，邪僻。
⁵缁黄：指僧人和道士。僧人穿缁服，道士戴黄冠，故称。
⁶符瑞：即祥瑞，吉祥的征兆。符瑞之学是古代一种探求、解释帝王承天受命、施政有德的征验与吉兆的学说。
⁷谶纬：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纬，汉代迷信附会儒家经义的一类书。
文段指出鬼神之说借佛老、先王礼乐诗书惑众，东汉前附儒学成符瑞谶纬，魏晋后托佛老行巫术，驳儒与僧道末徒同流，以虚妄附会惑世，批判此风使妖言泛滥。
武帝之淫祠¹以求长生，方士言之，巫言之耳。儿宽，儒者也，其言王道也，琅琅乎大言之无惭矣；乃附会缘饰，以赞封禅³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为表里，武帝利赖其说，采儒术以文其淫诞，先王之道，一同于后世缁黄之徒，而灭裂极矣。沿及于讖纬，则尤与莲教⁴之托浮屠⁵以鼓乱者，均出一轨。呜呼！儒者先裂其防以启妄，佛、老之慧者，且应笑其狂惑而贱之。汉儒之毁道徇俗以陵夷⁶圣教，其罪复奚逭⁷哉！
汉武帝沉迷祠祀以求长生，是方士和巫师的言论。儿宽是儒者，他谈论王道，言辞洪亮大言不惭；却附会粉饰，以支持封禅之举，与公孙卿之流相互呼应，汉武帝依赖其说，采纳儒术来文饰其荒诞，先王之道竟与后世佛道之徒相同，而被破坏到极点。沿袭到谶纬，就更与白莲教依托佛教来煽动叛乱如出一辙。唉！儒者先破坏堤防而开启虚妄，佛道中智慧的人，也会嘲笑其狂惑而轻视他们。汉儒毁坏道统、迎合世俗而使圣教衰落，其罪怎能逃脱！
¹淫祠：不合礼仪的、滥建的祠庙。
²兒宽：字仲文，千乘（今山东高青）人。曾奉诏与司马迁等共同制订《太初历》，精通经学和历法，善文辞。
³封禅：指中国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时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
⁴莲教：指白莲教，唐、宋以来流传于民间的一种秘密宗教结社。
⁵浮屠：佛教语，指佛陀。
⁶陵夷：毁坏，使衰微。
⁷逭：逃避，免除。
此段指出汉武帝求长生搞淫祠，儒者儿宽竟附会封禅，与方士表里为奸，使先王之道同于佛老虚妄，后发展至谶纬之祸，批判汉儒毁道徇俗，致圣教陵夷，罪责难逃。
盖鬼神者，君子不能谓其无，而不可与天下明其有。有于无之中，而非无有于无之中，而又奚能指有以为有哉！不能谓其无，六经有微辞焉，郊庙¹有精意焉，故妄者可托也。天下之喻微辞、察精意以知幽明之故者，鲜矣。无已，则宁听佛、老之徒徇愚不肖而诱之，俾淫妄者一以佛、老为壑，而先王之道，犹卓然有其贞胜²。则魏、晋以下，儒者不言鬼神，迄于宋而道复大明，佛、老之淫祀张，圣道之藩篱自固，不犹愈乎！
鬼神之事，君子不能说其无，而不可对天下明确说其有。存在于无之中，而非在无中真的有，又怎能指有为有呢！不能说其无，六经中有隐晦的言辞，郊庙祭祀有精妙的意义，所以虚妄者可以依托。天下能理解隐晦言辞、洞察精妙意义以知晓幽明之理的人，很少。不得已，宁愿听任佛道之徒诱导愚昧之人，使虚妄者都以佛道为归宿，而先王之道仍能卓然保持其贞正。所以魏晋以后，儒者不言鬼神，到宋代而道统再次大明，佛道的淫祀盛行，圣道的藩篱自行稳固，不更好吗！
¹郊庙：古帝王祭天地的郊宫和祭祖先的宗庙。也指古代祭祀天地和祖庙的音乐。
²贞胜：指守正执一，则可以应对万变而无不胜。
此段指出君子对鬼神 “不可谓无亦不可明有”，因六经与祭祀虽含微意，然常人难悟。让佛老承纳鬼神之说反能护先王之道，魏晋至宋儒避谈鬼神，恰使圣道藩篱自固，此乃明智之举。
治河之道，易知而无能行。盘庚¹曰：“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²。”古今之通弊尽此矣。中国之形如箕³，西极之山，箕之膺也；南北交夹，连山以趋于海，箕之两胁也；其中为汗下平衍，达于淮⁴、泗⁵之浦，箕之腹与舌也。近山者，土润而黏以坚；汗下而平衍者，土燥而轻以脃。盖坟散沙尘自高迤下，而积以虚枵⁶，河出山而径其中，随所冲决而皆无滞，若有情焉，豫¹⁰审其易归于海之地，而唯便以趋耳。当尧之时，未出山而先阻，故倚北山之麓，夺济⁷、漯⁸以入海，其地坚也。是以垂之千余年，至周定王⁹之世而始决，因其倚山也。禹乘之而分二渠，疏九河，纾豫、徐¹¹之灾。河偶顺而禹适乘之，有天幸焉，非禹可必之万世者也。南岸本弱也，日蚀日薄而必决，至决而南而不可复北，神禹生于周、汉之余，且将如之何哉！汉武之塞瓠子¹²而可塞也，其去决也未久，北河尚浚，而可强之使从也。不百年而终不可挽矣。则梁¹³、楚¹⁴、淮、泗之野，固河所必趋之地，虽或强之，终必不从。至于宋，而王安石尚欲回使北流，其愚不可瘳矣。
治理黄河的方法，容易知晓却无法施行。盘庚说：“不要聚敛财货，要靠自己劳作求生。” 古今的通病尽在此言。中国的地形像簸箕，西方的山脉是簸箕的胸部；南北山脉交错，连绵入海，是簸箕的两胁；中间低洼平坦，到达淮、泗之滨，是簸箕的腹部和舌部。靠近山脉的地方，土壤湿润黏硬；低洼平坦的地方，土壤干燥疏松。因为沙尘从高处向下堆积，形成虚浮之地，黄河出山后流经其中，随所冲决而无阻碍，好像有意预先审视容易入海的地方，而只沿便利之处流淌。尧的时候，黄河未出山就先受阻，所以倚北山之麓，夺取济水、漯水入海，因为那里土地坚硬。因此延续千余年，到周定王时才决口，因为它倚靠山麓。大禹趁机分设二渠，疏浚九河，缓解豫、徐的水患。黄河偶然顺流而大禹恰好利用，有天意相助，并非大禹能保证万世无忧。南岸本就薄弱，日渐侵蚀必然决口，一旦决口向南就无法复北，即便神禹生于周汉之后，又能怎样呢！汉武帝堵塞瓠子决口而能堵塞，是因为距离决口时间不长，北河尚深，可以强行让黄河回归故道。不出百年最终无法挽回。梁、楚、淮、泗的原野，本就是黄河必然流向之地，即便强行改变，最终还是会流回。到宋朝，王安石还想让黄河回向北流，真是愚蠢不可救药。
¹盘庚：甲骨文作“般庚”。子姓，名旬，商朝君主。
²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语出《尚书·盘庚》。意思是不要聚敛财富，要为民谋生以立功。
³箕：簸箕，一种用藤条或去皮的柳条编成的器具。
⁴淮：淮河。
⁵泗：泗水，古代淮河的一大支流，流经山东、江苏两省。
⁶虚枵：空虚。这里指低洼。
⁷济：济水，也称济河，古水名。发源于今河南济源，流经河南、山东入渤海。
⁸漯：漯河，古水名，在今山东。
⁹周定王：姬姓，名瑜，东周君王，前606至前586年在位。
¹⁰豫：豫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河南大部、湖北、安徽一部。
¹¹徐：徐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山东南部、江苏北部、安徽北部。
¹²瓠子：古地名，亦称瓠子口，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¹³梁：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
¹⁴楚：以徐州为中心的江苏北部、安徽北部地区。
此段以 “治河易知难行” 破题，借中国地形如箕的比喻，指黄河经松软平原必决南流。以禹顺势、汉武暂塞、宋王安石强挽北流致败为例，点明治河需顺地势，违自然必遭惩罚。
徐、豫、兗南之境，是天所使受河之归者也。河之赴海也，必有所夺以行，而后安流而不溢。所夺者必大川也，漯也、济也、漳²也，皆北方之大川也。自河阴³而东，南迤于徐，北迤于汶⁴，水皆散而无大川以专受其夺，则唯意横流而地皆可夺矣。顾其地沙卤硗脃，不宜于稻粱，抑无金锡楩相竹箭桑麻之利，而其人嗜利怀奸，狡者日富而拙者日瘠，盖中国之陋壤也。然则河既南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⁶、蔡⁷以东，带灊⁸、霍⁹而迤于江浦¹⁰，抑河所必不能齕蚀之者，后世弗庸治也。弃数邑之汙壤，并州县而迁之，减居者之赋，制迁者之产，于国家所损者无几，而治河之劳永弛矣。然而不可行者，在廷惜田赋之虚籍，惮建置之暂费，而土著之豪，肩货贿、恋田庐以疾呼而相挠也。
徐、豫、兗南的境地，是上天让黄河归流的地方。黄河入海，必须夺取一条大河行水，然后才能安流不溢。所夺取的必是大河，如漯水、济水、漳水，都是北方的大河。从河阴向东，南到徐州，北到汶水，水流分散而无大河专门承受其冲击，就任意横流而遍地可夺。但此地土壤贫瘠，不宜种植稻粱，也没有金锡木材等资源，而百姓贪利怀奸，狡猾者日益富有，笨拙者日益贫困，是中国的贫瘠之地。既然黄河已南流而不可复北，而南山之麓，顺汝、蔡以东，连带灊、霍而延伸到江浦，是黄河必然不能侵蚀的地方，后世无需治理。放弃数邑的低洼之地，合并州县而迁徙百姓，减免居民的赋税，控制迁徙者的产业，对国家所损无几，而治河的劳役就永远解除了。然而不可行，是因为朝廷吝惜田赋的空额，畏惧建置的暂时费用，而本地豪强留恋田庐财货而激烈阻挠。
¹兖：兖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山东北部、河南东北部地区。
²漳：指漳河，古代黄河中下游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于山西，流经河南北部、河北南部。
³河阴：今河南孟津。
⁴汶：指古汶水流域。古汶水即今大汶河。
⁵楩楠：指黄楩木与楠木，皆为优质大木。
⁶汝：指古汝水，现分南北两支，流经河南洛阳、郑州、驻马店、信阳等地。
⁷蔡：指古蔡河，流经河南开封、商丘等地。
⁸灊：指灊山，今安徽潜山。
⁹霍：指霍山，在今安徽。
¹⁰江浦：江滨。
¹¹龁蚀：侵蚀。
此段指出徐、豫等地处黄河必趋之地，因无大川容纳致其横流，且当地贫瘠多沙。建议弃坏地、迁州县、减赋税，然因朝廷惜财与土著阻挠，此顺应自然的治河之策难行。
孟诸¹，薮也；濠、泗之野，牧豕之地也；为万世之利，任其为河可也。故苟无贪水利之心，河可无治；如其大有为也，因河之所冲，相其汙下，多为渠以分釃之，而尽毁其隄，神禹再兴，无以易此。抑必待泛滥之时，河自于徐、泗旷衍之浦，盪滌而有大川之势，于以施功，尤自然之获矣。如其未也，姑捐利以释河勿治，而徐俟之后世，其犹愈乎！瓠子宣防³，数十年之涂饰，为戏而已矣。
孟诸是湖泽；濠、泗的原野是牧猪之地；为了万世之利，任凭黄河流经此地即可。所以若不贪图水利，黄河可以不治；若想大有作为，就顺应黄河的冲击，察看低洼之处，多开渠道来分流，而尽毁堤防，即便神禹再生，也无法改变。还必须等待黄河泛滥之时，它在徐、泗空旷的水滨冲刷出大河的态势，趁机施工，更是自然的收获。如果时机未到，姑且放弃利益而不治理黄河，慢慢等待后世，不是更好吗！瓠子堵口、宣防宫的修建，不过是数十年的粉饰，如同儿戏罢了。
¹孟诸：古大泽名，位于宋国，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
²酾：疏导，分流。
³瓠子宣防：据《史记》记载，汉武帝时黄河瓠子决口，洪水向东南冲入巨野泽，泛入泗水、淮水，淹及十六郡，灾情严重。汉武帝派汲黯、郑当时率十万人去堵塞，没有成功。直到二十三年后，汉武帝亲临黄河决口处指挥堵口，朝廷上下官员自将军以下皆参加，以竹为桩，充填草、石和土，层层夯筑而上，最后终于成功。汉武帝作《瓠子歌》，并在堵口处修筑“宣防宫”以纪念此事。
作者认为孟诸泽与濠泗荒野本是贫瘠之地，可任黄河流经；提出顺河冲之势开渠分洪、毁堤疏流的治河之策，强调待河自形成大川时施治更自然，批判瓠子堵口工程实为徒劳的表面功夫。
旅之象曰：“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¹。”离，明也；艮，止也；明而慎，可以止矣，而必求明于无已，则留狱经岁，动天下而其害烈矣。汉武帝任杜周为廷尉，一章之狱，连逮证佐数百人，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奔走会狱，所逮问者几千余万人。呜呼！民之憔悴，亦至此哉！缘其始，固欲求明慎也。非同恶者，不能尽首恶之凶；非见知者，不能折彼此之辩；非被枉者，不能白实受之冤。三者具，而可以明慎自旌矣。居明慎之功，谢虚加之责，而天下络绎于徽纆³，明慎不知止而留狱，酷矣哉！
《周易・旅卦》的象辞说：“先王因此明察谨慎使用刑罚而不滞留案件。” 离为明，艮为止；明察而谨慎，可以停止了，而一定要追求无穷的明察，就会滞留案件经年，震动天下而危害惨烈。汉武帝任用杜周为廷尉，一个案件就牵连逮捕数百人，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数千里，奔走赴狱，被逮捕审问的有几千万人。唉！百姓的憔悴，竟到如此地步！推究其始，本是想追求明察谨慎。不是同恶者，不能尽知首恶的凶险；不是亲见者，不能分辨彼此的争辩；不是被冤枉者，不能辩白实际遭受的冤屈。三者具备，就可以自夸明察谨慎了。居明察谨慎之功，逃避虚妄的指责，而天下人接连入狱，明察谨慎而不知停止，太残酷了！
¹先王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语出《周易·旅卦》之《象辞》：“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大意是：《旅卦》的卦象是《艮》（山）下《离》（火）上，为火势匆匆蔓延之表象，象征行旅之人匆匆赶路；君子因此明决、谨慎地使用刑罚，不稽留狱讼之事。
²杜周：字长孺，南阳杜衍（今河南南阳）人，西汉著名酷吏。曾任南阳太守、廷尉、御史大夫等。他执法严峻，善于逢迎上意，因而得到武帝的赏识。
³徽纆：绳索。古时常特指拘系罪人的绳索。
此段借《旅卦》“明慎用刑不留狱”，指出汉武帝任杜周治狱，为求明慎连逮数千人，致民憔悴。强调明慎当知止，滥求细节反成酷政，批判留狱不决的司法之害。
且夫证佐不具，而有失出失入之弊，不能保也。虽然，其失出也，则罪疑而可轻者也；即其失入也，亦必非矜慎自好者之无纤过而陷大刑者也。若夫赇吏豪民之殃民也，民既受其殃矣，朝廷苟有以暴明其罪，心已恔¹矣，奚必廷指之而后快？其所朘削²于弱民者，已失而固无望其复得；安居休息，而凋残之余，尚可以苏。复驱之千里之劳，延之岁月之久，迫之追呼之扰，困之旅食之难，甚则拘之于犴狱³，施之以五木⁴；是饮堇⁵幸生而又食之以附荝⁶，哀我惮人⁷，何不幸而遇此明慎之执法邪！故台谏之任，风闻奏劾，巡察之任，访逮豪猾，事状明而不烦证佐，其得无留之旨与！法密而天下受其茶毒，明慎而不知止，不如其不明而不慎也。
况且证据不全，就有失出失入的弊端，无法保证。虽然如此，失出的是罪疑可轻的人；即便失入，也必定不是谨慎自好、无纤微过错却陷入大刑的人。至于贪赃枉法的官吏和豪强危害百姓，百姓已受其害，朝廷若能揭露其罪，百姓已心满意足，何必一定要当廷指证才痛快？他们从百姓那里掠夺的，已无法挽回；百姓安居休息，残败之余尚可复苏。再驱使他们千里奔波，拖延岁月，逼迫他们遭受追呼之扰，困于旅食之难，甚至拘于牢狱，施以酷刑；这是刚喝毒药侥幸生还又让他吃毒草，可怜的百姓，何不幸而遇到这样 “明察谨慎” 的执法者！所以台谏的职责是风闻奏劾，巡察的职责是访查逮捕豪强，事情清楚而不烦劳证据，这才符合不滞留案件的意旨吧！法网严密而天下遭受荼毒，明察谨慎而不知停止，不如不明察不谨慎。
¹恔：畅快。
²朘削：剥削。
³犴狱：牢狱。
⁴五木：古代一种约束身体的刑具。
⁵堇：一种野菜。
⁶附荝：附子和荝子。两种有毒的药草。
⁷惮人：劳苦的人。
⁸荼毒：毒害，残害。
作者指出司法过度求 “明慎” 反害民，他主张治狱应事状明而不烦证佐，批判法密致民苦，点明 “明慎不知止不如不慎” 的治狱道理。
治奸以迫，则奸愈匿，而盗其尤者也。盗之初觉也，未有不骇而急窜者也。当其为盗之日，未有不豫谋一可匿之穴以伏者也。求之愈急，则匿益固，匿之者亦恐其连坐而固匿之。则虽秦政之威，不能获项伯于张良之家¹，况一有司而任数不可诘之隶卒乎？迨其渐久，而上之求之也舒，则盗不能久处橐闭²之中，匿者亦倦而厌之，则有复归田里、翱翔³都市而无忌者，于是而获之易于圈豕。夫不才之有司，岂以盗之贼民病国为忧哉？畏以是为罪谪耳。
急迫地治理奸邪，奸邪就更隐蔽，盗贼尤其如此。盗贼刚被察觉时，没有不惊骇而急忙逃窜的。当他们为盗时，没有不预先谋划一个可以隐藏的巢穴。搜捕越急，隐藏越牢固，隐藏者也怕连坐而坚决隐藏。即便秦政的威严，也不能在张良家中抓获项伯，何况一个官吏任用数不清的差役呢？等到时间渐久，上面搜捕放松，盗贼不能久处封闭之地，隐藏者也厌倦了，就有回到乡里、在都市横行而无忌的，此时捕获他们就像圈中捉猪一样容易。不才的官吏，岂是担忧盗贼危害百姓国家？只是害怕因此获罪罢了。
¹不能获项伯于张良之家：指项伯早年行侠仗义，曾犯下杀人罪。因他与张良有旧交，张良将其藏匿于家中。
²橐闭：封在口袋里，比喻躲藏于狭小空间。
³翱翔：在空中飞行或盘旋。
此段指出治奸过急反使奸盗更隐匿，因其早有藏身准备，急追会让窝藏者更坚决。而缓查时，盗匪难久藏，窝主也会厌倦，此时抓捕更易。作者批判官吏治盗只为避罪，而非真忧民忧国。
武帝之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则欲吏之弗匿盗不上闻、而以禁其窃发也，必不可得矣。秦之亡于盗也，吏匿故也。故高帝三章之法²，唯曰“盗者抵罪”，而责之不急。盗者，人之所众恶者也，使人不敢恶盗，而恶逐盗之法，盗恶得而不昌？善治盗者，无限以时日，无宽以赦后，获之为功，而不获无罪，人将唯盗是求而无所惮，盗乃恶得而不绝？呜呼！上失其道而盗起，虽屡获伏法，仁者犹为之恻然。况凭一往之怒，立一切之法，以成乎不可弭之势哉！汉武有丧邦之道焉，此其一矣。
汉武帝规定，发现盗贼而逮捕数量不足定额的，二千石以下到小吏，主管者都处死，想让官吏不隐匿盗贼不上报、以禁止盗贼生发，必定做不到。秦朝亡于盗贼，就是官吏隐匿的缘故。所以汉高祖约法三章，只说 “盗贼抵罪”，而责求不迫切。盗贼是众人所厌恶的，让人不敢厌恶盗贼，而厌恶捕盗之法，盗贼怎能不昌盛？善于治盗的人，不限定时间，不宽赦以后的罪行，捕获是功劳，不捕获也无罪，人们将只追求捕盗而无所畏惧，盗贼怎能不灭绝？唉！君主失道而盗贼兴起，即便多次捕获伏法，仁者仍为之悲伤。何况凭一时之怒，立一刀切之法，以造成不可挽救的态势呢！汉武帝有丧邦之道，这是其中之一。
¹“武帝之发觉”几句：指汉武帝颁布的“沉命法”：“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事见《史记·酷吏列传》。二千石，汉代郡守级别官吏的通称，因郡守俸禄为两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因有此称。
²三章之法：指前206年刘邦率农民起义占领秦都咸阳后，向关中父老宣布临时律令，规定“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史称“约法三章”。
此段指出汉武帝因捕盗不满额处死官吏，反致吏匿盗，盗更猖獗。作者以秦亡、高帝治法对比，主张治盗应不限时、以获盗为功，批武帝之法逼吏讳盗，乃丧邦之道。
善者非以赏故善也，王者以赏劝善，志士蒙其赏而犹耻之。小人则怀赏以饰善，而伪滋生，而赏滋滥。乃流俗复有阴德之说，谓可劝天下以善，而挟善以求福于鬼神，俗之偷也，不可救药矣。
行善不是因为奖赏才行善，君王用奖赏劝善，志士受赏而仍感羞耻。小人则心怀奖赏来伪装行善，而虚伪滋生，奖赏泛滥。于是流俗又有阴德之说，称可以劝天下行善，而挟行善以求鬼神赐福，世俗的苟且，不可救药了。
此段指出善本应出于本心，王者用赏劝善会让志士耻于受赏，小人却借机饰伪，更有 “阴德” 之说让人行善求鬼神赐福，批判此风使世俗苟且，难以挽救。
阴德之说，后世浮屠窃之，以诱天下之愚不肖，冀止其恶。然充其说，至于活一昆虫、施一箪豆，而豫望无穷之利；迨其死无可徼之幸，而又期之他生。驱愚民，胁君子，而道遂丧于人心。东汉以上，浮屠未入中国，而先为此说者史氏¹也，则王贺²阴德之说是也。
阴德之说，后世佛教窃取来诱导天下的愚昧之人，希望制止其恶行。但推究其说，至于救活一只昆虫、施舍一箪食，就期望无穷的利益；等到死后无法侥幸，又期望来生。驱使愚民，胁迫君子，而道于是在人心丧失。东汉以前，佛教未入中国，而先有此说的是史家，就是王贺阴德的说法。
¹史氏：史家，史官。
²王贺：字翁孺，东平陵（今山东济南章丘）人。西汉孝元皇后王政君的祖父，王莽的曾祖。汉武帝时曾任绣衣御史。
此段指出阴德之说被后世佛教借用，诱使愚民行善求利，甚至寄望来生，此说蛊惑人心，丧乱正道。而东汉前佛教未入中国时，史书已载王贺阴德之说，开此不良风气之先。
贺逐盗而多所纵舍。法之平也不可枉，人臣之职也；人之无罪也不可杀，并生之情也。而贺曰：“所活者万人，后世其兴乎？”市沾沾之恩，而怀私利之心，王莽之诈，贺倡之矣。故王氏之族终以灭，而为万世乱贼之渠魁¹，以受春秋之鈇钺²。史氏以阴德称之，小人怀惠，坏人心，败风俗，流为浮屠之淫辞，遂以终古而不息。近世有吴江³袁黄⁴者，以此惑天下，而愚者惑焉。夫亦知王贺之挟善徼天而终赤其族乎？
王贺驱逐盗贼而多所放纵。法度的公平不可违背，是臣子的职责；人无罪不可杀，是共生的情理。而王贺说：“我救活的有万人，后世其兴盛乎？” 收买微小的恩情，而心怀私利，王莽的欺诈，由王贺开端。所以王氏家族最终灭亡，而成为万世乱贼的首领，受到《春秋》的谴责。史家以阴德称赞他，小人怀惠，败坏人心，破坏风俗，流为佛教的虚妄言辞，于是永远不止。近世有吴江人袁黄，以此迷惑天下，而愚昧的人被迷惑。他们难道不知道王贺挟行善邀天而最终灭族吗？
¹渠魁：头领，大头目。
²鈇钺：斫刀和大斧，用于腰斩、砍头的刑具。
³吴江：今江苏苏州吴江。
⁴袁黄：初名表，后改名黄，字庆远，又字坤仪、仪甫，初号学海，后改了凡，后人常以其号“了凡”称之。嘉善（今浙江嘉兴）人。明代思想家。曾任兵部职方主事，参与抗倭援朝战争。
作者批判王贺纵盗求 “阴德”，称其市恩怀私，开王莽诈术之先，终致族灭。史载其说坏风俗，衍为佛教妄言，近世袁黄亦以此惑众，警示挟善邀福必遭祸。
汉发七科讁充战士征胡，法已苛矣，乃犹有正俗重农之意焉。吏有罪，一也；使为吏者惜官箴²而重自爱也。亡命，二也；使民有罪自伏而不逃亡以诡避也。赘壻，三也；使民不舍其父母而从妻以逆阴阳之纪也。贾人，四也；故有市籍，五也；父母有市籍，六也；大父母有市籍，七也。农人力而耕之，贾人诡而获之，以役农人而骄士大夫，坏风俗，伤贫弱，莫此甚焉。重其役者，犹周制贾出车牛乘马之赋、以抑末而崇本也。汉去古未远，政虽苛暴，不忘贱货利、重天伦、敦本业之道焉。至于唐，承五胡十六国之夷习，始驱农民以为兵。读杜甫³石壕吏之诗，为之陨涕。汉即不可法，成周之遗制，甲兵之资取之于商贾，万世可行之法乎！
汉朝征发七类人充任战士征讨匈奴，法令已很严苛，却仍有端正风俗、重视农业的意图。七类人一是有罪的官吏，让官吏珍惜官箴而自重；二是逃亡者，让百姓有罪自伏而不逃亡规避；三是入赘女婿，让百姓不离开父母而顺从妻家以违背阴阳伦纪；四是商人，五是原有市籍的人，六是父母有市籍的人，七是祖父母有市籍的人。农民出力耕种，商人诡诈获利，以役使农民而傲视士大夫，败坏风俗，伤害贫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加重他们的劳役，如同周代规定商人出车牛乘马的赋税，以抑制商业而崇尚农业。汉朝离古代未远，政治虽苛暴，不忘轻视财利、重视天伦、敦厚本业的道理。到唐朝，承接五胡十六国的夷狄习俗，开始驱使农民为兵。读杜甫《石壕吏》的诗，为之流泪。汉朝的制度即便不可效法，西周的遗制，军备的物资取自商人，不是万世可行的方法吗！
¹七科谪：指秦汉时征发到边疆去服兵役的七种人，包括：吏有罪（犯了罪的官吏），亡命（犯罪逃亡的人），赘婿（入赘的女婿），贾人（在籍商人），故有市籍（曾做过商人的人），父母有市籍（父母做过商人的人），大父母有籍（祖父母做过商人的人）。
²官箴：做官的戒规。
³杜甫：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后世称其杜拾遗、杜工部，也称他杜少陵、杜草堂。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此段分析汉代征发七类人为兵的 “七科谪”，指出其虽苛暴却含抑商重农、正风俗之意，对比唐代驱农民为兵的残酷，借杜甫诗凸显民生之痛，推崇周代取资商贾的兵制为万世法。
情之所发，才之所利，皆于理有当焉。而特有所止以戒其流，则才情皆以广道之用。止才情之流者，性之贞也。故先王之情深矣，其才大矣，以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而一顺乎道。武帝曰：“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有是心，为是言，而岂不贤乎？戒后世以为情，立大法、谨大防以为才，固通志成务者所不废也。然而终以丧德而危天下者，才利而遂无所择，情动而因滥于他也。因是而慕神仟、营宫室、侈行游，若将见为游刃有余之资，可以唯吾意而无伤；而淫侈妖巫之气，暗引之而流。无他，才无所诎而忘其诎于道，情无所定而不知定以性也。固其得于天者，偏于长而即有所短。而方其崇儒访道，董仲舒、儿宽之流，言道言性，抑皆性道之郛郭¹，而味其精覈，无能儆²所不逮，而引之深思以自乐其天也。
情感的抒发，才能的运用，都应符合道理。而特别需要有所节制以戒除流弊，这样情感和才能都能扩大道的作用。节制情感才能的流弊，是天性的贞正。所以先王的情感深沉，才能宏大，以通达天下的志向、成就天下的事务，而完全顺应道。汉武帝说：“我不变更制度，后世没有法度；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定；为此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我这样，就是沿袭秦朝的道路了。” 有这样的心，说这样的话，难道不贤明吗？以警戒后世为情感，以立大法、谨大防为才能，本是通达天下成就事务者不可废弃的。然而最终丧德而危害天下，是因为才能被利用而无所选择，情感发动而泛滥他处。因此羡慕神仙、营造宫室、奢侈巡游，好像看到游刃有余的资本，可以为所欲为而无害；而淫侈妖巫的风气，暗中引导而流散。没有别的原因，才能无所屈从而忘记屈从于道，情感无所定而不知以天性安定。他得于上天的资质，偏于长项而即有短处。而当他崇儒访道时，董仲舒、儿宽之流，谈论道性，也只是道性的表面，而不明精要，无法警示其不足，引导其深思以自乐天性。
¹郛郭：外城。这里引申为表象、皮毛。
²儆：告诫，警告。
作者肯定汉武帝变更制度、出师征伐的合理初衷，指出其因才情无理性约束而致淫侈丧德，加之董仲舒等儒者未深究其性道精要，终使他偏离正道，危及天下。
虽然，武帝之能及此也，故昭帝¹、霍光²承之，可以布宽大之政，而无改道之嫌。宋神宗³唯不知此，而司马君实⁴被三年改政之讥，为小人假绍述⁵以行私之口实。则武帝之为此言也，其贤矣乎！
虽然如此，汉武帝能有这样的认识，所以昭帝、霍光继承其业，可以施行宽大之政，而无改弦更张的嫌疑。宋神宗唯独不知此，而司马光被指责三年改政，为小人借 “绍述” 之名行私提供口实。则汉武帝说这样的话，是贤明的啊！
¹昭帝：指汉昭帝刘弗陵，前86至前74年在位。
²霍光：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西汉权臣、政治家。
³宋神宗：赵顼，北宋皇帝。
⁴司马君实：即司马光。字君实。三年改政：出自《论语·学而》：“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后世常以孔子此语劝谏皇帝不要随意更改先王之道。
⁵绍述：承继前人所为，这里特指宋哲宗时对神宗所实行的新法的继承。
刘屈氂之攻戾太子也，非果感于周公诛管、蔡之言而行辟也。武帝曰：“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其词缓，未有督责屈氂之意，则陈大义以责太子而徐为解散也，岂繄²无术？而必出于死战，此其心欲为昌邑王³地耳。太子诛，而王以次受天下，路人知之矣。其要结李广利⁵，徇姻亚而树庶氂，屈氂之慝，非一日之积矣。然而屈氂旋诛，奸人戕天性以徼非望，未有能幸免者矣。顾孰使险如屈氂而为相也，则武帝狎宠姬、任广利、而为之左右也。用人假耳目于私昵，而不保其子，悲夫！
刘屈氂攻击戾太子，并非真的感于周公诛杀管、蔡之言而施行辟杀。汉武帝说：“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 言辞和缓，未有督责刘屈氂的意思，是陈说大义来责备太子而慢慢解散，难道没有办法吗？却必定出于死战，这是他想为昌邑王谋夺帝位罢了。太子被诛，昌邑王就按次序继承天下，路人都知道。他勾结李广利，曲从姻亲而树立旁支，刘屈氂的邪恶，不是一日之积。然而刘屈氂很快被诛，奸人残害天性以谋取非分，没有能幸免的。回头看，谁让阴险如刘屈氂成为丞相呢？是汉武帝亲近宠姬、任用李广利，让他们在身边啊。用人凭借私昵的耳目，而不能保全其子，可悲啊！
¹刘屈氂：西汉宗室，汉景帝刘启之孙，汉武帝刘彻之侄，中山靖王刘胜之子。
²繄：文言助词，惟。
³昌邑王：指刘髆（？—前88），汉武帝第五子，母为李夫人。
⁴庶孽：妃妾所生之子。
⁵广利：即李广利（？—前89），中山（今河北定州）人，西汉中期将领，外戚，汉武帝宠姬李夫人和宠臣李延年的长兄，昌邑哀王刘髆的舅舅。
此段剖析刘屈氂攻戾太子并非行周公大义，实为替昌邑王谋位，其勾结李广利早有奸心。然武帝宠姬任外戚致奸相弄权，刘屈氂终被诛，叹武帝因私昵用人而害子。
司马迁挟私以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亦允矣。李陵之降也，罪较著而不可揜。如谓其孤军支虏而无援，则以步卒五千出塞，陵自衒其勇，而非武帝命之不获辞也。陵之族也，则嫁其祸于李绪²；迨其后李广利征匈奴，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亦将委罪于绪乎？如曰陵受单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转战者，匈奴岂伊无可信之人？令陵有两袒之心³，单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与汉将相持乎！迁之为陵文过若不及，而抑称道李广于不绝，以奖其世业。迁之书，为背公死党之言，而恶足信哉？
司马迁心怀私念写成史书，班固讥讽其不忠，也是公允的。李陵的投降，罪责显著而不可掩盖。如说他孤军抗敌而无救援，他以五千步兵出塞，是李陵自夸其勇，而非汉武帝命令他不得不去。李陵家族被诛，他就把祸推给李绪；之后李广利征讨匈奴，李陵率领三万余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日，也要把罪推给李绪吗？如果说李陵受单于控制，不得不追击转战，匈奴难道没有可信的人吗？若李陵有二心，单于怎能信任他而委以重兵，让他深入与汉将对峙呢！司马迁为李陵文过饰非唯恐不及，而又不断称道李广，以褒奖其世业。司马迁的书，是背公死党之言，怎能可信！
¹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西汉名将李广长孙。
²李绪：原为汉军塞外都尉，后来投降匈奴，为匈奴出了很多力。后因他为匈奴训练士兵，李广利等人借此事栽赃李陵，使李陵全家被杀，李陵得知后，伺机刺杀了李绪。
³两袒之心：指有两面讨好的心思。两袒，露出左右手臂，谓女子兼适两夫家。比喻人贪得无厌。典出汉应劭《风俗通义》。
此段批判司马迁修史挟私，称李陵降敌罪证确凿，其孤军无援乃自恃勇力，非武帝强令出征，且后来李陵率匈奴军追汉军，足证其降敌属实。司马迁为李陵极力开脱，又对李广家族赞誉有加，实为 “背公死党”，其史书难以采信。
为将而降，降而为之效死以战，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¹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余无可浣也。关羽之复归于昭烈，幸也；假令白马之战²，不敌颜良³而死，则终为反面事雠之匹夫，而又奚辞焉？李陵曰：“思得当以报汉”媿苏武⁴而为之辞也。其背逆也，固非迁之所得而文焉者也。
作为将领而降敌，降敌后为敌人效死战斗，即便想洗涤污点，而已染黑的白绢，不可复白，大节丧失，其余无可洗涤。关羽回归刘备，是幸运；假使白马之战，不敌颜良而死，就终为背叛事敌的匹夫，又怎能辩解？李陵说 “想找机会报答汉朝”，是愧对苏武而说的话。他的背叛，本不是司马迁所能文饰的。
¹缁：帛黑色。这里指染黑。
²白马之战：发生在东汉献帝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初期。
³颜良：东汉末年河北袁绍部将，以勇而闻名。
⁴苏武：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天汉元年（前100）奉命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贵族多次威胁利诱，欲使其投降。后将他迁到北海（今贝加尔湖）边牧羊。苏武历尽艰辛，留居匈奴十九年而持节不屈。到始元六年（前81），才获释回到汉朝。
文段指出将领投降后即便为敌效命，大节已丧，污名难洗。以关羽归刘备为侥幸，假设其战死于白马则成背主之人，批判李陵 “思得当以报汉” 是愧对手苏武的托辞，强调其背叛之实非司马迁能文饰。
忠邪亦易辨矣，而心迹相疑，当其前者亦易惑焉。武帝所托孤者三人，而上官桀为戎首，与霍光、金日磾若缁素之别。乃自其得当于帝者推之，其迹显，其心见矣。光出入殿门，进止有常度；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非以逢帝之欲而为尔也，以自敦其行而不失为履之贞²也。桀谢马瘦之责³，而曰：“闻上不安，日夜忧惧，意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桀非与国休戚之臣，厩令之职，在马而已，其泣也，何为而泣也？慎以自靖者，君子之徒也；佞以悦人者，小人之徒也。君子知有己，故投之天下之大，而唯见己之不可失；小人畏罪徼宠，迎人之喜怒哀乐，而自忘其躬。于此审之，忠邪之不相杂久矣。
忠正与奸邪本易辨别，而心迹相疑时，面对的人也易迷惑。汉武帝托孤的三人中，上官桀为首恶，与霍光、金日磾有黑白之别。从他们得到皇帝赏识的表现推究，行迹显著，心迹可见。霍光出入殿门，进退有固定的法度；金日磾在皇帝身边，数十年目不斜视；这不是为了迎合皇帝的欲望，而是自我敦厚品行而不失操守。上官桀谢罪马瘦的责备，说：“听说皇上不安，日夜忧惧，心思不在马上。” 话未说完，泪下数行。上官桀并非与国家休戚与共的大臣，厩令的职责在于马而已，他的哭泣，是为什么而哭呢？谨慎以自我完善的，是君子之徒；谄媚以取悦人的，是小人之徒。君子知晓有自我，所以投身天下之大，而只看见自我不可丧失；小人畏罪邀宠，迎合他人的喜怒哀乐，而忘记自身。于此审视，忠正与奸邪不相混杂很久了。
¹上官桀：字少叔。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人。汉昭帝刘弗陵的皇后上官氏的祖父。汉武帝刘彻病重时拜为左将军，封安阳侯。
²履之贞：典出《周易·履卦》爻辞：“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意思是小心地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幽静安恬的人能够守正持固，可以获得吉祥。
³桀谢马瘦之责：据《汉书·外戚传》记载，上官桀曾任未央厩令，汉武帝曾在病愈后游马厩，见马大多瘦弱，因此大怒说：“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想要将上官桀下狱。上官桀顿首谢罪说：“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边说边流泪。汉武帝认为他很忠诚，从此开始亲近他。
文段以汉武帝托孤三人为例，言忠邪本易辨：霍光、金日磾举止有度，乃自敦其行；上官桀借马瘦泣诉忧君，实佞以悦人。君子守己，小人媚上，观行即可辨心。
唯我为子故尽孝，唯我为臣故尽忠。顾七尺之躬，耳目在体而心函于内，忠臣孝子，非以是奉君父，而但践其身心之则。光与日磾天性近之，而特未学耳，桀乌足与齿哉？武帝以待光、日磾者待桀，不知桀也，且不知光、日磾也。知人之难，唯以己视人，而不即其人之自立其身者视之也。
因为我是儿子所以尽孝，因为我是臣子所以尽忠。七尺之身，耳目在体而心藏于内，忠臣孝子，不是以此奉事君父，而是践行身心的准则。霍光和金日磾天性接近君子，只是未学罢了，上官桀怎能相比！汉武帝以对待霍光、金日磾的方式对待上官桀，是不知上官桀，也不知霍光、金日磾。知人之难，在于只以自己看待别人，而不就其人自立其身的表现来看待。
此段指出忠臣孝子尽忠尽孝是践行自身身心准则，非为奉君父。霍光、金日磾天性近于此道，虽未学却贤于上官桀。汉武帝以同样态度待三人，是不知人，强调知人之难在以己度人而非观人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