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昆阳之战，光武威震天下，王业之兴肇此矣。王邑、王寻之师，号称百万，以临瓦合之汉兵，存亡生死之界也。诸将欲散归诸城，光武决迎敌之志，诸将不从，临敌而挠，倾覆随之。光武心喻其吉凶，而难以晓譬于群劣，则固慨慷以争、痛哭以求必听之时也。乃微笑而起，俟其请而弗迫与之言，万一诸将不再问而遽焉骇散，能弗与之俱糜烂乎？呜呼！此大有为者所以异于一往之气矜者也。
寻、邑之众，且压其项背，诸将欲散而弗及，光武知之矣。知其欲散而弗及，而又迫与之争，以引其喧之口，相长而益馁其气，则不争而得，争之而必不得者也。而且不仅然也。藉令敌兵不即压境以相迫，诸将惊溃而敌蹑之，王邑无谋，严尤不决，兵虽众而无纪，外盛而中枵，则诸将溃败之余，敌兵骄懈，我乃徙中起以乘之，夫岂无术以处此？面特不如今此之易耳。诸将自亡，而光武固不可亡，项梁死而高帝自興，其明验已。一笑之下，绰有余地，而何暇与碌碌者争短长邪？
而尤不仅然也。得失者，人也；存亡者，天也；业以其身任汉室之兴废，则寻、邑果可以长驱，诸将无能以再振，事之成败，身之生死，委之于天，而非人之所能强。苟无其存其亡一笑而听诸时会之量，则情先靡于躯命，虽慷慨痛哭与诸将竞，亦居然一诸将之情也。以偶然亿中之一策，怀愤而求逞，尤取败之道，而何愈于诸将之纷纭乎？
天下之大，死生之故，兴废之几，非旷然超于其外者，不能入其中而转其轴。故武王之诗曰：“勿贰尔心。”慎谋于未举事之前，坦然忘机于已举事之后，天锡帝王以智，而必锡之以勇。勇者，非气矜也，泊然于生死存亡而不失其度者也。光武之笑起而不与诸将争前却，大有为者之过人远也，尤在此矣。
二
怀王遣高帝入关，而高帝之王业定；更始遣光武徇河北，而光武之王业定。大有为者之初起，不欲躬为戎首，抑必藉人以兴；迨其威名已著，而追随于行队之间，则得失兴丧之枢，不任己而因人；稍欲持权，而祸已发于肘腋，宋义之所以死于项羽，伯升之所以死于李轶、朱鲔也。
然则项羽禁高帝不令入关，更始听朱鲔而拒刘赐之请，不委河北于光武，羽与更始，可以终保大位而无与争乎？曰：不能也。禽之相制以气，人之相役以道，项羽有韩信、陈平而不能禁其不去，更始有隗嚣而不能服，无以役之也。藉令置高帝、光武于股掌之上，用之不能，杀之不可，羽与更始且自困于无术。三齐甫受封而旋叛，彭越、陈余、英布翱翔桀骜以需时，王郎蠭起于河北，赤眉反戈而西向，羽与更始终无以固其位，而徒召乱于无已。尔朱兆且不能得之于高欢，况二帝之涵育者深乎！故以范增、朱鲔为忠谋者，愚也，无救于败而徒乱天下也。无御豪杰定四海之道，而操疑忌以困人，其亡愈速矣。
三
王者代天而行赏罚，参之以权谋，则逆天而天下不服，非但论功行赏、按罪制刑于臣民也。武王封武庚于东国，不得不封也，天也；周公相成王诛武庚，不得不诛也，天也。三代以上，诸侯有道，天下归之，则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叛之，退为诸侯。武庚宜侯者也，不得不封；武庚宜安侯服，而欲复干天命，不得不诛。既代天以赏罚，则洞然与四海公其袞钺，而无所委曲于操纵以为驾驭之术。苏洵氏唯不知此，故以权术测王者之举动，而成乎小人之邪说。
王郎遣杜威纳降，威为郎请万户侯封，光武曰：“顾得全身可矣。”刘恭为盆子乞降，恭问所以待盆子者，帝曰：“待以不死耳。”大哉王言！奉天以行赏罚，而意智不与焉，斯乃允以继天而为之子。王郎者，妖人也。妖人倡乱，不可不诛；以其降而姑贳之，终拒其降而斩之，以惩天下之妖妄，而天下定。盆子者，愚而为人立者也。愚且贱，而欲干天位也，可诛；非其志而听命于人也，可宥；待以不死，而授之散秩以养之，义正而仁亦裕矣。所尤难者，光武决于一言，而更无委曲之辞以诱之，明白洞达，与天下昭刑赏之正，故曰：大哉王言，体天无私而为之子也。
为权术之说者则不然，心恶之而姑许之，谓可以辑群雄之心，使刘永之俦，相仍而革面。独不见唐高祖之待李密，其后竟如之何也？狙诈兴而天下相长以伪，故终唐之世，藩镇倏叛倏服，以与上相市，而兵不可戢。然则权者非权也，伪以长乱而已矣。汤诰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诚帝心也，豈忧天下之有不服哉？何所葸畏而与人相为驵侩乎！故言权术以笼天下者，妾妇之智而已矣。
四
冯异招李轶于雒阳，轶报曰：“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异斩武勃，轶闭门不救，是宜受其款而雒阳可速下也。光武则宣露其书，使朱鲔杀轶。轶本与伯升俱起，谄事诸将，忌伯升而谮杀之，光武欲得而甘心久矣。轶死，而雒阳之围经年始拔，事有宁劳而不贪近功以申大义者，此是也。乃杀伯升者，朱鲔之本志，轶特徇鲔而从之者尔。帝之于鲔也，使岑彭说之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降，官爵可保，河水在，吾不食言。”鲔降而拜将军，封列侯，传封累世。同怨而异报，达于理者之制恩怨，非常情之所可测也如此。
虽然，亦恶有不可测哉？伯升初起，始发于李轶，迎光武而与建谋，则轶固光武兄弟所倚为腹心也。更始立，朱鲔、张卬暴贵，轶遽背而即于彼。因势而迁者，小人之恒也，亦何至反戈推刃而无余情哉？及光武初定河北，始有入关之志。更始委三十万之重兵于轶守雒阳，而李松甫败于赤眉，轶又窥长安之不固而思附光武，靦然纳断金之言而不惭。光武曰：“季文多诈，不能得其要领。”特假手于鲔以杀之，而讨犹未伸，非可以鲔例之也。
鲔起于平林，先光武以举事，与伯升未有交也；奉更始而为更始谋杀伯升者，亦范增之愚忠耳。更始之诸将，类皆贼也，而鲔独异。杀伯升，留光武而不遣，知有更始而不恤其他；诸将挟功而欲自王，更始弗能违也，鲔独守高帝之约，辞胶东之封；受命守雒，百战以与寇恂、冯毕争死生之命；及长安破，更始降于赤眉，雒阳孤立无援，且坚壁固守，以杀伯升为惭而不降。故通更始之廷所可与有为者，唯鲔一人而已。于事君之义，立身之恥，殆庶几焉。藉令光武以怨轶者怨鲔而拒戮之，则以私怨而废天下之公，且将奖人臣之操异志以介从违，而何以劝忠乎？子曰：“以直报怨。”直者，理而已矣，于轶何可忘，而于鲔何容芥蔕也。
五
效卓茂之为，可以化今之人乎？曰：何为其不可也。效卓茂之为，遂可以化人乎？曰：何为其可也。所以然者何也？素履无咎，居心无伪，而抑于大节不失焉，则行之也，和顺而无矫物之情，笃实而不期功名之立，动之以天而物弗能违矣。非然，则严诩之以乱颍川者，所谓“乡原德之贼也”。王莽之当国，上下相率以伪，效茂之迹以夸德化者，非直一严诩也；莽皆乐推之以诱天下，彼亦乐附莽而成其利达。莽居摄而茂以病免，名不照于当时，而莽无求焉。自拔于流俗，而居约以自汙，敦实行而远虚名，茂自此远矣。
且其谕部民之言曰：“人所以群居不乱异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事也。”扩愚贱之昏瞀，而示以天理流行之实，夫岂托迹宽仁以干誉者之所能及此乎？茂唯有此，虽无皦皦之名，而志终不降；虽违物情之顺，而不爽天性之贞。自非然者，恭而谄，宽而弛，朴而鄙，无得于心，不全其大，徒饰为从容平易之容，石建以之猎显名厚实，而不保其子之令终。天不可罔，人固不可重欺也。故欲学茂者，无但求之事为之迹也。
六
鲍永、冯衍审知更始之亡而后降，正也。然既已事主不终，纳款以免战争攻守之祸，岂更有无妄之福可容其觊望乎？鲍永以立功而受封，虽可受之而无疚，要亦听新主之自为予夺耳。冯衍曰：“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苟知此矣，在贫如富，在贱如贵，悠游卒岁，俟命而无求，岂不成乎大丈夫哉！而怏怏失志，移怒忿于妻子，抒怨懟于文辞；然则昔之阻孤城、抗大敌而不降者，正留一不挑之节，为夫死更嫁之地，衍之生平，败于此矣。光武终废而不用，不亦宜乎！
七
光武之处彭宠，不谓之刻薄而寡恩，不得矣。王郎之乱，微耿况与宠之力不及此。天下粗定，置宠若忘，而以年少骄躁之朱浮位于其上，宠恶能不怨邪？泄浮之奏以激宠，使速反而殪之，诚不知光武之何心？意者宠之初发突骑助光武讨王郎，宠无固志，特为吴汉、王梁所胁诱，而耿况、寇恂从臾之，以此有隙焉，而虽功亦罪乎？夫天下竞起，疑王疑帝，岂易测之于风尘之下；既有功于己而拯其急，则固未可忘也。光武能忍于反侧子而不能忍于宠也何邪？
乃宠之不得其终也，亦有以自取矣。耿况之始归光武，亦寇恂决之也；乃既决于听恂矣，则遣其子弇亲将而来，称帝之议，弇无所避而密陈之，故寇恂虽见委任，而不能揜况父子之输忠。宠弗然也，从汉与梁之策，即遣汉与梁任之，资以兵众，而成汉与梁之丰功，宠无与焉。汉与梁驰驱于中原，而己晏坐于渔阳，何其不自树立，倒柄以授人邪？宠之愚不应至是，则宠有犹豫之情可知矣。光武而兴，则汉与梁为己效功；光武而败，则汉与梁任其咎，而己犹拥郡以处于事外。呜呼！处乱世，拥重兵，势不可以无事，非儒生策士徘回顾虑之时也。虑未可以委身，则窦融虽后至而无猜；审可以托迹，则得丧死生决于一念；若其姑与之而留余地以自处，犯英主之大忌，受群言之交擿，未有能免者也。易曰：“需于泥，致寇至。”敬慎且危，而况悍妻群小之交煽乎？乱世之去就，决之以义而已；义定而守之以信，则凶而可以无咎。需者事之贼，非欲其躁也，无两端以窥伺之谓也。宠之不免，非旦夕之故矣。虽然，略其心，纪其绩，以不忘患难之初心，则物自顺焉。光武之刻薄寡恩也，不得以宠之诈愚而谢其咎也。
八
光武之得天下，较高帝而尤难矣。建武二年，已定都于雒阳，而天下之乱方兴。帝所得资以有为者，独河北耳。而彭宠抑叛于幽州，五校尚横于内黄。关以西，邓禹虽入长安，赤眉环绕其外，禹弗能制焉。郾、宛、堵乡、新野、弘农，近在咽颊之间，寇叛接迹而相为牵制，不毕更始之在长安时也。刘永、张步、董宪、苏茂，横互东方，为陈、汝眉睫之患；隗嚣、公孙述姑置而可徐定者勿论焉。其视高帝出关以后，仅一项羽，夷灭之而天下即定，难易之差，岂不远哉？
或曰：项羽，劲敌也，赤眉、五校、刘永、张步、董宪、苏茂、董、苏况、隗嚣，皆非羽伦，则光武易。夫寇岂有常哉？项羽之彊也而可使弱，弱者亦何不可使彊也。曹操虑哀绍之难平，而卒与争衡者周瑜之一隅；苻坚荡慕容、姚氏之积寇，而一败不支于谢玄之一旅。时之所兴，势之所湊，人为之效其羽翼，天为之长其聪明，燎原之火，一爝未灭，而猝已焚林，讵可量邪？且合力而与争者一涂，精专志定，无旁挠焉，而恶得不易！分势而四应者杂起，左伏右起，无宁日焉，而恶得不难！使以高帝荥阳之相持，而遇光武丛生之敌，乘间持虚而掣其后，羽不待约，而人为之犄角，高帝不能支矣。则甚矣光武之难，而光武之神武不可测也。
乃微窥其所以制胜而荡平之者，岂有他哉？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而已。帝之言曰：“吾治天下以柔道行之。”非徒治天下也，其取天下也，亦是而已矣。柔者非弱之谓也，反本自治，顺人心以不犯阴阳之忌也。孟子曰：“行法以俟命。“光武其庶几乎！高帝之兴，群天下而起亡秦，竞智竞力，名义无所伉，人心无所惑也。光武则乘思汉之民心以兴，而玄也、盆子也、孺子婴也、永也、嘉也，俱为汉室之胄，未见其分之有所定也。苟有分义以相摇，则智力不足以相屈，故更始亡而故将犹挟以逞志。然则光武所以屈群策群力而独伸焉者，舍道其何以哉？天下方割裂而聚斗，而光武以道胜焉。即位未久，修郊庙，享宗祖，定制度，行爵赏，举伏湛，征卓茂，勉寇恂以绥河内，命冯毕使抚关中，一以从容镇静结已服之人心，而不迫于争战。然而桀骜疆梁之徒，皆自困而瓦解。是则使高帝当之，未必其能耆定如此也。而光武之规模弘远矣。
呜呼！使得天下者皆如高帝之兴，而无光武之大猷承之于后，则天下后世且疑汤、武之誓诰为虚文，而唯智力之可以起收四海。曹操何所惮而不为天子，石虎、朱温亦何能寒海内之心而不永戴之哉？三代而下，取天下者，唯光武独焉，而宋太祖其次也。不无小疵，而大已醇矣。
九
赤眉之弃长安、西走安定，非邓禹之力能驱之也，食尽而旁掠，固不以安定为终焉之计，而必返乎长安。邓禹不乘其有可溃之势，蹑其后以蹙之，而入长安晏坐以待其归，河决癕溃，容可御乎？于是退之云阳，士气已馁，而还攻之于坚城之下，其败宜矣。故善用兵者，知时而已。赤眉食尽，引兵东归，时毕乎昔，则唯扼之于险而可制其死命。禹乃违光武之令，就关内而与争，何昔之怯而今之忿也！
然光武终能遏之于宜阳而尽降之，曾不恤归师勿揜之戒，塞决河而敛溃癕，则又何也？严陈以待，求战不得，求走不能，弗犯其锋，稍迟之而气即馁矣。帝以持重而挫其方决之势，禹以持重而失之方溃之初，相时之变，定几于顷刻，非智之所能知、勇之所能胜。岳鹏举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心不忘而时自应于其会，此未可以一成之论论之也。
一○
所贵乎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也。为史者，记载徒繁，而经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枢机以效法之无繇也，则恶用更为？
光武之始徇河北，铜马诸贼几数百万；及破之也，溃散者有矣，而受其降者数十万人。斯时也，光武之众未集，犹资之以为用也。已而刘茂集众十余万而降之于京、密；朱鲔之众且三十万而降之于雒阳；吴汉、王梁击檀乡于漳水，降其众十余万于鄴东；五校之众五万人降之于羛阳；余贼之拥立孙登者五万人，降之于河北；赤眉先后降者无算，其东归之余尚十余万人，降之于宜阳；吴汉降青犊，冯异降延岑、张邯之众，盖延降刘永之余，王常降青犊四万余人，耿弇降张步之卒十余万；盖先后所受降者，指窮于数。战胜矣，威立矣，乃几千万不逞之徒听我羁络，又将何以处之邪？高帝之兴也，恒患寡而亟夺人之军，光武则兵有余而抚之也不易，此光武之定天下所以难于高帝也。
夫民易动而难静，而乱世之民为甚。当其舍耒而操戈，或亦有不得已之情焉，而要皆游惰骄桀者也。迨乎相习于戎马之间，掠食而饱，掠妇而妻，驰骤喧呶，行歌坐傲，则虽有不得已之情而亦忘之矣。尽编之于伍，而耕夫之粟不给于养也，织妇之布不给于衣也，县官宵夜以持等、不给于馈餫也。尽勒之归农，而田畴已芜矣，四肢已惰矣，恣睢狂荡、不能受屈于父兄乡党之前矣。故一聚一散，倾耳以听四方之动而随风以起，诚无如此已动而不复静之民气何矣！而光武处之也，不十年而天下晏然，此必有大用存焉。史不详其所以安辑而镇抚之者何若，则班固、荀悦徒为藻帨之文、而无意于天下之略也，后起者其阿征焉？
无已，而求之遗文以髣髴其大端，则征伏湛、擢卓茂，奖重厚之吏，以调御其嚣张之气，使惰归而自得其安全，民无怀怨怒以摈之不齿，吏不吝教导以纳之矩矱，日渐月摩而消其形迹，数百万人之浮情害气，以一念敛之而有余矣。盖其觌文匿武之意，早昭著于战争未息之日，潜移默易，相喻于不言，当其从戎之日，已早有归休之志，而授以田畴庐墓之乐，亦恶有不帖然也？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矣。何也？前而高帝，后而唐、宋，皆未有如光武之世，胥天下以称兵，数盈千万者也。通其意，思其变，函之以量，贞之以理，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一一
光武报隗嚣书，称字以与颉颃，用敌国礼，失御嚣之道矣，是以失嚣。嚣者，异于狂狡之徙，犹知名义者也。始起西州，歃血告于汉祖之神灵，知汉未绝于天，愿为中兴之元功耳。更始疑欲杀之，亦奔归秦、陇，而恥与张卬、谢禄同逆。达其情，奖之以义，正名之为君臣，而成其初志，嚣将以为得知己而愿委身焉。名义者，嚣所素奉之名也，待以敌国，而置之名义之外以相笼络，嚣且谓更始之始尊我而终忌我，今犹是也，奚以委身而相信哉？文帝之下尉佗也，佗本无戴汉之心，下之而骄气以平，非可与嚣比者也。怀疑未决，而又重授以疑，虽慷慨论列如马援，无能蠲其猜忮矣。
一二
上下相亲，天下之势乃固。故三代之王者，不与诸侯争臣民，立国数百年；其亡也，犹修天子之事守而不殄其宗社。汉承秦而罢侯置守，守非世守，而臣民亦迭易矣。然郡吏之于守，引君臣之义，效其忠贞，死则服之，免官而代为之恥，曲全其名，重恤其孤幼，乃至变起兵戎而以死卫之。如楚郡刘平遇龙萌之乱，伏太守孙萌身上，号泣请代，身被七创，倾血以饮萌，如此类者，尽东汉之世，不一而足。盖吏之于守，其相亲而不贰也，天子不以沽恩附势为疑，廷臣不以固结朋党为非，是以上下亲而迭相维系以统于天子。故盗贼兴而不能如黄巢、方腊之僭，夷狄竞而不能成永嘉、靖康之祸，三代封建之遗意，施于郡县者未斁也。
延及后世，党议兴而惟恐人之不离，告讦起而惟恐部民之不犯其上，将以解散臣民而使专尊天子，而不知一离而不可复合，恶能以一人为羁络于清宫，而遍縻九州之风马牛哉？导民以义，而民犹趋利以忘恩；导民以亲，而民犹背公以瓦解；如之何更奖以刻薄犯顺之为也！三代以下，唯汉绝而复兴，后世弗及焉，有以夫！
一三
言一发而不可收，习相沿而不能革，无圣人出，则须其自已而后已。班彪之说隗嚣，窦融之决志以从光武，皆以符命为征；彪与融处乱世而身名以全，皆所谓豪杰之士也，然而所据者在此，况其他之琐琐者乎？
仲尼没，七十子之徒，流风日远，舍理言天，而窥天以数，贤者不能自拔，而疑信参焉。刘杨造癭杨之讖以惑众，张丰宝肘石之玺以自迷，皆缘之以酿乱而亡其身。光武之明，且恐非此而无以动天下，刻画五行、割裂六艺者二百余年，迨魏、晋而始衰，害固如是之烈也！
孔子赞周易以前民用。道而已矣，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无道也。至于汉，乃有道外之数以乱道；更千年而濂、雒阐其微以距邪说，邵康节犹以其授于陈搏、穆修者，冒三圣之显道，以测皇王之升降，非君子之所知也。其殆京房、夏贺良之余尽，乘风而一煽者乎！
一四
疑信相参之际，人有隐情而我亦与之隐，则疑终不释；豁然发其所疑而示之以信，岂有不测之明威哉？无不可共见之心而已。窦融在河西，怀疑不决，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说进，此融所秘而不敢以告者也。光武赐书，开两端以擿发之，而河西震服。凡光武之诎群雄者，胥此道也。
盖有所隐而不敢宣者，畏人之知。抑料人虽知我而无能禁我也，更相与隐之，则彼且畏我之含杀机以暗相制；不则谓其疑已而无如已何矣。晓然曰：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而终不以为罪；且亦不禁汝之勿然，而吾固无所惧也。则相谅以明恩，而无姑相隐忍之情以示懦。此非权术之为也，恃在己而不幸人之弗相害，洞然知合离得失之数，仰听之天，俯任之人，术也而道在其中。此光武之奇而不诡于正者与！
一五
起于学士大夫、习经术、终陟大位者三：光武也，昭烈也，梁武帝也。故其设施与英雄之起于艸泽者有异，而光武远矣。
昭烈习于儒而淫于申、韩，历事变而权术荡其心，武侯年少而急于勋业，是以刑名乱之。梁武篡，而反念所学，名义无以自容，不获已，而闻浮屠之法有“心亡罪灭”之旨，可以自覆，故托以自饰其恶，愚矣。然而士大夫释服入见者，面无毁容，则终身不录，终不忍使大伦绝灭于天下，人道犹藉以仅存，固愈于萧道成之唯利是尚也。光武则可谓勿忘其能矣。天下未定，战争方亟，汲汲然式古典，修礼乐，宽以居，仁以行，而缘饰学问以充其美，见龙之德，在飞不舍，三代以下称盛治，莫有过焉。故曰：光武远矣。
呜呼！古无不学之天子，后世乃有不学之相臣。以不学之相臣辅艸泽之天子，治之不古，自高帝始，非但秦也。秦以亡而汉以兴，亡者为后戒，而兴者且为后法，人纪之存，不亦难乎！
一六
王元说隗嚣据隘自守，以待四方之变，其亡也宜矣。天下方乱，士思立功名，而民思息肩于锋刃，能为之主者，众所待也，人方待我而我待人乎？待者，害之府也。无已，则儒生怀道术以需时而行者，待求治之主；不则武夫以方刚之膂力欲有所效者，待有为之君；是两者可待也。若夫欲创非常之业，目不营乎四海，心不周乎万民，力不足以屈群策群力而御之，谋不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乃端坐苟安，待人之起而投其隙。所待者而贤于我，则我且俛首而受制；所待者与己齐力而或不己若，则幸虽制彼而无以服天下之心。鹬蚌渔人之术，其犹鼠之俟夜乎！而何以为天下雄也？拥重兵，据险地，谋臣武士亦足以用，但立一待人之心，而即已自处于坐困之涂；延颈企之，仰窥天，俯视地，四顾海内而幸其蠭起，乱人而已。乱人者，未有不亡者也。
一七
严光之不事光武，以视沮、溺、丈人而尤隘矣。沮、溺、丈人知道不行，弗获已而废君臣之义者也，故子曰：“隐者也。”隐之为言，藏道自居，而非无可藏者也。光武定王莽之乱，继汉正统，修礼乐，式古典，其或未醇，亦待贤者以道赞襄之，而光何视为滔滔之天下而亟违之？倘以曾与帝同学而不屑为之臣邪？禹、皋陶何为胥北面事尧而安于臣舜邪？
若周党者，则愈僻矣。召而至三，征而就车，偃蹇伏而不拜，忿惊之气，施于君臣礼法之下，范升劾其不敬，罪奚辞焉？党闻春秋报雠之说，非君非父之惨，称兵以与人相仇杀，党其北宫黝之徒与！黝固无严诸侯，党亦无严天子也。赐帛而罢之，恥孰甚焉！帝覆载以容之，而党藐乎小矣。
王良应召而受禄，虽无殊猷，而恭俭以居大位，于君子之道尚不远矣。故君子者，以仕为道者也，非夷狄盗贼，未有以匹夫而抗天子者也。范希文曰：“蠱之上九，子陵有焉。”非其时而凭高以为尚，则“比之无首”而已矣，恶足法哉？
一八
来歙使隗嚣，愤然为危激之辞质责嚣，欲刺之，而嚣不能加害。史称歙有信义，言行不违，往来游说，皆可覆按，故西州士大夫敬爱而免之。信义之于人大矣哉！
士处纷争之世，往来传命而失信义者有二，而乱人不与焉。习于说术者，以为荐朴诚于雄猜狙诈之前，则且视为迂拙而见诎；以巧驭巧，以辩驭辩，机发于不测，而易以动人；而不知有尽之慧敌多方之诈，固不胜而适逢其怒也。又或胸无主而眩于物者，两雄相猜，其中未易测也，而所争所欲，和与战、合与离，两端而已，欲翕固张，薄为望而厚为责，有溢美溢恶之辞焉。乃无定情而惊其夸说，因而信之，遂与传之，而固不可覆按也；则未有欺而欺者多矣，欺已露而追悔无及也。是两者，失信失义而抑取憎于人者多矣。
故庄周非知道者，而其言游说则尽矣，勿传其溢词，而信义可以不失，歙其明于此而持之固乎！履虎尾而不晊，素以往而已矣。
一九
建官之法，与选举用异而体合，难言之矣。省官将以息民，而士之待用者，滞于进而无以劝人于善。不省，则一行之士，可自试以交奖于才能；然而役多民劳，苦于不给，且也议论滋多，文法滋繁，责分而权不一，任事者难而事多牵制以疑沮。吏省而法简，则墨吏暴人，拥权自恣，无以相察；而胥史豪疆，易避就以雠其奸。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际，难言之也。
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定理者，知人而已矣，安民而已矣，进贤远奸而已矣；无定法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闭，因乎时而不可执也。
乱之初息，不患士之不劝于功名也，而患其竞。一夫有技击之能，一士有口舌刀笔之长，尝以试之纷纠之际而幸雠，效者接踵焉；而又多与以进取之涂，荡其心志，则损父母、弃坟墓、舍田畴以冒进者不息。唯官省而难容，乃退安于静处，而爵禄贵、廉耻兴焉。且也民当垫隘之余，偷安以自免之情胜。其有犯不轨者，类皆暴横恣睢，恶显而易见；不则疲敝亡赖而不知避就者；未容有深奸奇巧，诡于法而难于觉察者焉。则网疏吏寡，而治之也有余。抑百务艸创，而姑与天下以休息，虽有不举，且可俟之生遂之余，则郡县阔远而事为不详，正以绥不宁而使之大定，此则省官之法善矣。
若夫天下已定，人席于安矣，政教弛而待张矣；于斯时也，士无诡出歧涂以幸功名之路，温饱安居而遂忘于进，则衣冠之胄，俊秀之子，亦且隳志于痒序，而自限于农圃。非多为之员、广为之科，以引掖之于君子之涂，则朴率之风，流为鄙倍，而诗书礼乐不足以兴方起之才。且彊暴不足以逞，而匿为巧诈；豪民日以磐固，而玩法自便；则百里一亭，千里一邑，长吏疏，掾督缺，而耳目易穷。乃官习于简略，而事日以积，教化之详，衣裙之备，官不给而无以齐民，事不夙而无以待变。是则并官以慎选，而不能尽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而无以理万民之治；吝爵吝权之害，岂浅于滥宂哉？故曰：理有定而法无定，因乎其时而已。
光武建武六年，河北初定，江、淮初平，关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苛细之后，抑当四海纷纭、蛇龙竞起之余，徼幸功名之情，中于人心而未易涤，井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斯其时乎！斯其时乎！要之非不易之法也。
二○
窦融之责隗嚣曰：“兵起以来，城郭皆为邱墟，生民转于沟壑，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孤幼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仁人之言，其利溥如此哉！
说人罢兵归附而以彊弱论，我居彊而孰甘其弱？激之已耳。以天命论，天视听自民视听，置民不言，而托之杳茫之符瑞，妄人不难伪作以惑众，而乱益滋。唯融之为言也如此，嚣虽不能听，而已怆于心，心怆而气夺矣。秦、陇之民闻之，固将怨嚣而不乐为之死；汉之荷戈以趋、负粮以馈者，亦知上之非忍毒我，而祸自彼发，不容已也。其利溥矣。
然而融之为此言也，则非以是为制嚣之柄，而离秦、陇之心使去嚣也。何以知其然也？使融而操此以为术，则言之不能如是之深切；而融全河西以归命，实践此言，以免民于死，非徒言也。窦氏之裔，与汉终始，一念之永，百年之泽矣。
二一
治之敝也，任法而不任人。夫法者，岂天子一人能持之以遍察臣工乎？势且仍委之人而使之操法。于是舍大臣而任小臣，舍旧臣而任新进，舍敦厚宽恕之士而任徼幸乐祸之小人。其言非无征也，其于法不患不相傅致也，于是而国事大乱。江冯请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陈元争之，光武听元而黜冯之邪说，可谓知治矣。臣下之相容，弊所自生也；臣下之相讦，害所自极也。如冯之言，陪隶告其君长，子弟讼其父兄，洵然三纲沦、五典斁，其不亡也几何哉！
大臣者，日坐论于天子之侧者也；用人行政之得失，天子日与酬辨，而奚患不知？然而疑之也有故，则天子不亲政而疏远大臣，使不得日进乎前，于是大臣不能复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远而有不及知，犹畏鬼魅者之畏暗也，且无以保大臣之必不为奸，而督察遂不容已。媢疾苛覈之小人，乃以挠国政而离上下之心。其所讦者未尝不中也，势遂下移而不可止。藉令天子修坐论之礼，勤内朝外朝之问，互相咨访，以析大政之疑，大臣日侍扆，无隙以下比而固党；则臺谏之设，上以纠君德之愆，下以达万方之隐，初不委以毛鸷攻击之为，然而面欺擅命之慝，大臣固有所不敢逞，又焉用督察为哉？
况大臣者，非一旦而加诸上位也。天子亲政，则其为侍从者日与之亲，其任方面者，以其实试之功能，验之于殿最而延访之，则择之已夙，而岂待既登公辅之后乎？唯怠以废政，骄以傲人，则大臣之得失不审，于是恃纠虔之法，以为不劳而治也。于是法密而心离，小人进而君子危，不可挽矣。
二二
乘乱以起兵者，类不得其死，而隗嚣独保首领以终。嚣之所为，盖非犯阴阳之忌而深天下之怨者，不亦宜乎！藉其子纯弗叛以逃，虽世其家可也。嚣之所以不终事汉者，惩于更始之败而葸以失之也。以身托人，而何容易哉，则固不容不慎；慎而过焉，遂成乎葸，于是而毁家存汉之心，不能固守而成乎逆。然而兵不越陇，而毒未及于天下，郑兴、马缓、申屠刚去之而不留，来歙刺之而不杀，隐然有名义在其心而不忘，其异于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远矣。惜哉，其不奉教于窦融耳。卑屈而臣于公孙述，则势蹙而无联之为也。其怙终而不听光武之招，则愧于马、窦而恐笑其不夙也。葸而成乎愚，而固不安于戕忍诡随之为，乃以善其死而免于显戮。天维显思、自求自取之谓也。
二三
任为将师而明于治道者，古今鲜矣，而光武独多得之。来歙刺伤，口占遗表，不及军事，而亟荐段襄，曰：“理国以得贤为本。”此岂武臣之所及哉？歙也、祭遵也、寇恂也、吴汉也，皆出可为能吏、人可为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终不任将帅以宰辅，诸将亦各安于韎鞈而不欲与于鼎铉。呜呼！意深远矣。故三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唯东汉为盛焉。
二四
苟为欲治之君，乐其臣之敢言者有矣，而敢言之士不数进。非徒上无能容之也，言出而君怒，怒旋踵而可息矣，左右大臣得为居闭而解之；藉其终怒不释，乃以直臣而触暴君，贬窜诛死，而义可以自安且自伸也。唯上之怒有已时，而在旁之怨不息，乘闭进毁，且翘小过以败人名节，则身与名俱丧，逮及子孙族党交游而皆受其祸，则虽有骨鲠之臣，亦迟回而恡于一言。故能容敢言者非难，而能安敢言者为难也。
光武以支庶之余，起于南阳，与其人士周旋辛苦、百战以定天下，其专用南阳人而失天下之贤儁，虽私而抑不忘故旧之道也。且南阳将吏，功成爵定，亦未闻骄倨侈汰以乱大法，夫岂必斥远而防制之。乃郭伋以疏远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而谈，无所避忌。曰：“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故旧。”孤立不惧赫奕之阀阅，以昌言于廷，然而帝不怒也。且自邓禹以降，勋贵盈廷，未有忿疾之者，伋固早知其不足畏而言之无尤。诚若是，士恶有不言，言恶有不敢哉？诸将之贤也，帝有以镇抚之也；奖远臣以忠鲠，而化近臣于公坦，帝之恩威，于是而不可及矣。宋祖怀不平于赵普，而雷德骧犹以鼎铛见责，曲折以全直臣，而天子不能行其意。伋言之也适然，帝听之也适然，南阳勋旧闻之也适然。呜呼！是可望之三代以下哉？
二五
建武十二年，天下已定，所未下者，公孙述耳。三方竞进，蹙之于成都，述粮日匮，气日衰，人心日离，王元且负述而归我，此其勿庸劳师亟战而可坐收也较然矣。触其致死之心，徼幸而犹图一逞，未易当也。吴汉逼成都而取败，必然之势矣。光武料之于千里之外而不爽，非有不测之智也，知其大者而已。
故善审势者，取彼与我而置之心目之外，然后笼举而规恢之，则细微之变必察；耳目骛于可见之形，而内生其心，则智役于事中，而变生于意外。诗云：“不出于颎。”出于颎者，其明哲无以加焉。昆阳之拒寻、邑，邯郸之蹙王郎，光武固尝以亟战得之矣，彼一时也。吴汉效之而恶得不败！
二六
公孙述之廷不可仕也；虽然，述非王莽比矣，不得已而姑与周旋以待时，不亦可乎？李业、王皓、王嘉遽以死殉之，过矣。述之初据蜀也，犹未称帝，威亦未淫也；察其割据之雄心，虑相污陷，夫岂无自全之术哉？乃因循于田里家室之中，事至而无余地，居危乱之邦，无道以远害，畏溺而先自投于渊，介于石而见几者若此乎？
谯，荐贿以免，则尤可丑矣。处乱世而多财，辱人贱行以祈生，殆所谓“负且乘致寇至”者与！哀、平之季，廉耻道丧，一变而激为吊诡，蜀人尤甚焉。匹夫匹妇之谅，恶足与龚胜絜其孤芳哉！
二七
晋平公喜其臣之竞，而师旷讥其不君。为人君者，欲其臣之竞，无以异于为人父者利其子之争也。光武之诏任延曰：“善事上官，勿失名誉。”其言若失君人之道，而意自深。延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异曰：延传作“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为长，又与上语相应，今从之。然则尊卑陵夷，相矫相讦，以兴讼狱而沮成事，抑岂天子之福乎？
夫欲使上官之履正而奉公也，但择其人而任之。夫既使居上位矣，天子无能纳诸道而制其进退，乃恃下吏之駤戾以翘其过而为异同，于是乎相劝以傲，而事之废兴，民之利病，法之轻重，人得操之以行其意。其究也，下吏抗上官而庶民抗下吏，怨讟生，飞语兴，毁誉无恒，讼狱蠭起，天子亦何恃以齐天下，使网在纲，有条而不紊乎？阴阳之气不和，则灾沴生；臣民之心不和，则兵戎起。共、驩不和于舜、禹，管、蔡不和于周、召，如是而可以为忠臣乎？
光武欢息曰：“卿言是也。”为延之说所摇与？抑姑以取其一节之亢直而善成其和衷与？以为治理之定论，则非矣。
二八
道非直器也，而非器则道无所丽以行。故能守先王之道者，君子所效法而师焉者也；能守道之器者，君子所登进而资焉者也。王莽之乱，法物凋丧，公孙述宾宾然亟修之。其平也，益州传送其瞽师、乐器、葆车、舆辇，汉廷始复西京之盛。于此言之，述未可尽贬也。
述之起也非乱贼，其于汉也，抑非若隗嚣之已北面而又叛也。于一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以昭等威，李业、费贻、王皓、王嘉，何为视若戎狄乱贼而拒以死邪？自述而言，无定天下之略，无安天下之功，饰其器，惘其道，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则诚愚矣。自天下而言，群竞于智名勇功，几与负爪戴角者同其竞奰，则述存什一于千百，俾后王有所考而资以成一代之治理，不可谓无功焉。马援，倜傥之士也，斥述为井蛙，后世因援之鄙述，而几令与孟知祥、王建齿，不亦诬乎？
汉道中圮，而述储文物以待光武，五代涂炭，而李氏储文艺以待宋太宗，功俱未可没也。宋失汴梁而钟律遂亡，乃者南都陷而浑仪遂毁，使当世而有公孙述也，可勿执李、费二王之硁硁以拒之也。
二九
高帝初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无待察其情，而壹之以上刑。盖天下方乱，民狎于锋刃，挟雠争利以相杀者不可卒弭，壹之以死而无容覆勘，约法宽而独于此必严焉，以止杀也。
王嘉当元、哀之世，轻殊死刑百一十五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建武中，梁统恶其轻，请如旧章。甚矣，刑之难言也。杀人一也，而所繇杀之者毕。有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乘便利而杀之者；有两相为敌，一彼一此，非我杀彼，则彼杀我，偶胜而杀之者；有一朝之忿，虽无杀心，拳勇有余，要害偶中，而遂成乎杀者。斯三者，原情定罪，岂可概之而无殊乎？然而为之法曰：察其所自杀而轻重之。则猾民伏其巧辩，讼魁曲为证佐，赇吏援以游移，而法大乱。甚矣，法之难言也。
夫法一而已矣，一故不可干也，以齐天下而使钦畏者也。故杀人者死，断乎不可词费而启奸也；乃若所以钦恤民情而使死无余憾者，则存乎用法之人耳。清问下民者，莫要乎择刑官而任之以求情之道。书曰：“刑故无小，赦过无大。”故与过之分，岂徒幕外弯弓不知幕中有人而死于射之谓乎？横逆相加，操杀己之心以来，而幸胜以免于推刃，究其所以激成而迫于势者，亦过之类也；猝然之忿怒，疆弱殊于形体，要害不知规避，不幸而成乎杀者，亦过之类也。一王悬法于上，而不开以减死之科；刑官消息于心，而尽其情理之别。则果于杀人者，从刑故之条；而不幸杀人者，慎赦过之典。法不骫而刑以祥，存乎其人，而非可豫为制也。
夫法既一矣，而任用刑者之矜恕，则法其不行矣乎？而抑有道焉。凡断刑于死者，必决于天子之廷，于是而有失出失入之罚，以儆有司之废法。既任吏之宽恤，而又严失出以议其后，则自非仁人轻位禄而全恻隐者，不能无惕于中而轻贷人以破法。夫有司者，岂无故而纵有罪以自丽于罚乎？非其请托，则其荐贿，廷议持衡而二患惩，则法外之仁，可以听贤有司之求瘼，而伺忍一人死复继之以一人乎？若曰杀人而可不死也，人将相戕而不已也，而亡虑也。虽减死而五木加之，犴狴拘之，流放徒录以终其身，自非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之凶人，亦孰乐有此而昧于一逞也乎？
三○
治盗之法，莫善于缓；急者，未有不终之以缓者也。且盗之方发而畏捕也，疆则相拒，弱则惊窜伏匿而莫测其所在。缓之而拒之气馁矣，不能久匿而复往来于其邑里族党矣，一夫之力擒之而有余矣，吏不畏其难获而被罪也。人孰无恶盗之情，而奚纵之？惟求之已急也，迫之以拒，骇之以匿，吏畏不获而被罪，而不敢发觉，夫然后展转浸淫而大盗以起，民以之死，而国因以亡。
光武之法，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牧守令长畏愞选怯不敢捕者，皆不以为罪，只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匿蔽者乃罪之。此不易之良法，而愚者弗能行久矣。
三一
张纯、朱浮议宗庙之制，谓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请除舂陵节侯以下四亲庙，以先帝四庙代之。光武抑情从议，以昭穆祢元帝，而祠其亲于章陵，毕于后世之苟私其亲者，而要未合于礼之中也。
为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后出为人后，内则受命于父以往，外则受命于所后之父母而来，若哀帝之于成帝是已。故尊定陶为皇，而自绝于成帝，非也。若内无所稟，外无所承，唯己之意与人之扳己而继人之统，此唯天子之族子，以宗社为重，可以不辞，而要不得与受命出后者均。何也？父子之恩义，非可以己之利与臣民之推戴而薄其所生，诬所后者以无命为有命也。况乎光武之兴，自以武功讨篡逆而复宗祊，其生也与元帝之崩不相逮，而可厚诬乎哉？成、哀、平不成乎君者也，废焉可也。元帝于昭穆为诸父，而未有失德，勿毁而列于世，得矣；以为己所后而祢之，不可也。光武之功德，足以显亲，南顿令而上虽非积累之泽，而原本身之所自来，则视组绀以上而尤亲。尊者自尊也，亲者自亲也，人子不敢以非所得而加诸亲。故组绀之祀，得用天子之礼乐，而特不追王。则南顿以上四世之庙不可除，而但无容加以皇称而已。后世之礼，势殊道毕，难执先代之相似者以为法，而贵通其意。光武之事，三代所未有也，七庙之制，不必刻画以求肖成周，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并祀，而溢于七庙之数，亦奚不可？所难者唯祫祭耳。然使各以其昭穆，君先臣后，从太祖而合食，礼原义起，岂与哀帝之厚定陶、欧阳修之崇仆王、张孚敬之帝兴献，同其紊大分而伤彝伦乎？
若纯与浮之言大宗，则尤谬矣。大宗者，非天子之谓也。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宗者，百世不迁；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至本支绝而旁亲立，国中斩而支庶兴，初非世次相承而不可越。故天子始兴，而母弟为大宗。尊者嗣位，亲者嗣宗。宗者，一姓之独尊也，位者，天下之同尊也，天子之非大宗明矣。大宗无后，就大宗之支子以次而嗣，递相衍以百世，而昭穆不乱，故以宗为重而绝其私亲。天子不与于宗子之中者也，嗣位也，非嗣宗也，不拘于昭穆之次，孙可以嗣祖，叔父可以嗣从子者也。使汉而立大宗焉，抑唯高帝之支子相承不绝，天下虽亡而宗不圮，非王莽所得篡，而光武亦弗能嗣焉。纯与浮不考于周礼，合宗与位而一之，于周且悖，而况汉乎？疏漏寡闻，任气以矫时王之制，其与欧阳修、张孚敬之说，毕失而同归矣。
三二
王氏之祸烈矣！光武承之，百战而刘宗始延，惩往以贻后，顾命太子而垂家法，夫岂无社稷之臣？而唯阴识，阴兴之是求。识虽贤，何知其不为莽之恭？识虽不伪，能保后之外戚皆如识乎？饮堇而幸生，复饮以冶葛，卒使窦、梁、邓、何相踵以亡汉。光武之明，而昏于往鉴如是者，何也？
帝之易太子也，意所偏私而不能自克，盈廷不敢争，而从臾之者，自郅恽之佞外无人焉。若张湛者，且洁身引退以寓其不满之意矣。东海虽贤，郭况虽富而自逸，光武不能以自信，周旋东海而优郭氏，皆曲意以求安，非果有鸤鸠之仁也。于是日虑明帝之不固，而倚阴氏以为之援，故他日疾作，而使阴兴受顾命领侍中，且欲以为大司马而举国授之。
呜呼！人苟于天伦之际有私爱而任私恩，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鲜不违道而开败国亡家之隙，可不慎哉！卒之帝崩而山阳王荆果假郭况以称乱，则帝之托阴氏以固太子之党，亦非过虑也。虽然，虑亦过，不虑亦过；虑以免一时之患，而贻数世之危，固不如其弗虑也。
三三
汉之通西域也，曰“断匈奴右臂”。君讳其贪利喜功之心，臣匿其徼功幸赏之实，而为之辞尔。夫西域岂足以为匈奴右臂哉？班固曰：“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与之进退。”此当时实征理势之言也。
抑考张骞、傅介子、班超之伏西域也，所将不过数十人，屯田之卒不过数百人，而杀其王、破其国翱翔寝处其地而莫之敢雠。若是者，曾可以为汉而制匈奴乎？可以党匈奴而病汉乎？且匈奴之犯汉也，自辽左以至朔方，横互数千里，皆可阑入，抑何事南绕玉门万里而窥河西？则武帝、张骞之诬也较著。光武闭关而绝之，曰：“东西南北自在也。”灼见其不足为有无而决之矣。
夷狄而为中国害，其防之也，劳可不恤，而虑不可不周。如无能害而徼其利，则虽无劳焉而祸且伏，虽无患焉而劳已不堪，明者审此而已矣。宋一亡于金，再亡于元，皆此物也。用夷攻夷，适足以为黠夷笑，王化贞之愚，其流毒惨矣哉！
三四
光武之于功臣，恩至渥也，位以崇，身以安，名以不损，而独于马援寡恩焉，抑援自取之乎！
宣力以造人之国家，而卒逢罪谴者，或忌其彊，或恶其不孙，而援非也，为光武所厌而已矣。老氏非知道者，而身世之际有见焉。其言曰：“功成名遂身退。”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平陇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耻，援未可以已乎？武谿之乱，帝愍其老而不听其请往，援固请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全体肤以报亲，安禄位以戴君，奚必马革裹尸而后为愉快哉！光武于是而知其不自贵也；不自贵者，明主之所厌也。夫亦曰：苟非贪俘获之利，何为老于戎马而不知戒乎？明珠之谤，有自来矣。老而无厌，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诚足厌也。故身死名辱，家世几为不保，违四时衰王之数，拂寒暑进退之经，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是谓“逆天之道”。老氏之言，岂欺我哉？
易之为教，立本矣，抑必趣时。趣之为义精矣，有进而趣，时未往而先倦，非趣也；有退而趣，时已过而犹劳，非趣也。“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援之谓与！
三五
事难而易处之则败，事易而难图之亦败。易其难者，败而知其难，将改图而可有功；难其易者，非急悔而姑置焉，易者将成乎难，而祸不息矣。
武陵蛮之叛也，刘尚之全军偾焉，马成继往而无功焉，马援持之于壶头，而兵之死者大半，援亦殒焉。及乎援已死，兵已疲，战不可，退不能，若有旦夕歼溃之势；而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群蛮帖服，振旅以还，何其易也！其易也，岂待今日而始易哉？当刘尚、马援之日，早已无难慴伏，而贪功嗜杀者不知耳。使非均也，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蛮冒死以再覆我军，虽饥困而势已十倍矣。
呜呼！一隅之乱，坐困而收之，不劳而徐定。庸臣张皇其势以摇朝廷之耳目，冒焉与不逞之虏争命，一溃再溃，助其燄以燎原，而遂成乎大乱。社稷邱墟，生民左衽，厉阶之人，死不偿责矣。
三六
汉诏南单于徙居西河美稷，人极之毁，自此始矣。非但其挟戎心以乘我也，狎与之居而渐与之安，风俗以蛊，婚姻以乱，服食以淫，五帝、三王之天下流泆解散，而元后父母之大宝移于非类，习焉而不见其可耻也，闭有所利而不见其可畏也。技击诈谋，有时不逮，呴沫狎媟，或以示恩，而且见其足以临我；愚民玩之，黠民资之，乃至一时之贤豪，委顺而趋新焉。迤及于千岁以后，而忘其为谁氏之族矣。臧宫、马武请北伐，光武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顓臾。”柰之何延之于萧墙之内也！
三七
明帝英敏有余，而蕴藉不足，光武选师儒而养以六经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张佚、桓荣未足以称此。岂当时无闭起之豪杰，守先王之道以待学者，可以为王者师乎？抑有其人而光武未之能庸也。
奚以知佚、荣之不称也？帝欲使阴识傅太子，张佚正色而争之，是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圣人以天自处而无疑，与夫身为懿亲、休威与俱而无容辞，未有可受命者也。佚乃自博士超擢居之而不让，恶可以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之车马印绶，陈之以诧诸生，施施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抱君子谋道之忧者，闻斯言也，有不汗面者乎？而足以为帝王师乎？
呜呼！师道之难也，于蒙之象见之。人心之险，莫险于利禄之得失；惟以艮止之德，遏欲以静正，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而后夏楚收威，行于胄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贪戾，而相沐以仁让。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身之不正，何以养人哉？荣与佚区区抱一经以自润，欲以动太子之敬信，俾忘势让善而宜人，讵可得乎？赖明帝之不为成帝也，非然，荣与佚之情，亦奚以愈于张禹邪？故曰：“能自得师者王。”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师，而所得仅若此，王道之所以不兴与！
三八
以祖妣配地只于北郊，汉之乱典也。光武以吕后几危刘氏，改配薄后，乱之乱者也。吕氏之德，不足以配地矣，薄后遂胜任而无歉乎？开国之君，配天而无歉者，非以其能取天下贻子孙也。宇内大乱，庶民不康，三纲沦，五典斁，天莫能复其性；暴政夺人居食，兵戎绝其生齿，地莫能遂其养；王者首出，诛恶削潜，以兵治而期于无兵，以刑治而期于无刑；饥者食，寒者衣，散之四方者逸以居，于是而得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相亲而相逊；代天以奠兆民，而相天地之不足，则臣子推崇之以配天，以是为与天通理也。母后，一姓之妣也，配祖于宗庙而私恩伸矣。位非其位也，君授之也；德非其德也，元后为民父母，母道亦君所任，非后所任也。吕后不足以配地，薄后其能堪此乎？故曰乱也。
象之不仁，舜不得不以为弟，丹朱之不肖，尧不得不以为子，天伦者受之于天，非人所得而予夺者也。夫妇之道，受命于父母，而大昏行焉；出以其道，而自夫制焉。为人子孙而逆操其进退，己不道而奚以治幽明哉？文姜之逆也，而春秋书曰“夫人”。僖公致成风以抑哀姜，而春秋书曰“用致”。吕后之罪，听后世之公论，非子孙所得黜也；薄后非高帝之伉俪，非子孙所得命也。告祠高庙，退吕进薄，幸先君之无知，唯己意以取必焉。舜不能使瞽瞍之不子象，而光武能使高帝之不妻吕后哉？慕容垂追废可足浑氏，崔鸿讥其以子废母，致其子宝弑母而无忌。人君垂家法以贻子孙，顺天理而人情自顺，大义自正。如谓光武借此以儆宫闱，乃东汉之祸，卒成于后族，徒为逆乱，而又奚裨邪？故曰乱之乱者也。
昆阳之战¹，光武威震天下，王业之兴肇此矣。王邑²、王寻³之师，号称百万，以临瓦合⁴之汉兵，存亡生死之界也。诸将欲散归诸城，光武决迎敌之志，诸将不从，临敌而挠⁵，倾覆随之。光武心喻其吉凶，而难以晓譬⁶于群劣，则固慨慷以争、痛哭以求必听之时也。乃微笑而起，俟其请而弗迫与之言，万一诸将不再问而遽焉骇散，能弗与之俱糜烂乎？呜呼！此大有为者所以异于一往之气矜者也。
昆阳之战中，光武帝的威名震动天下，他帝王基业的兴起就始于这里。王邑、王寻的军队号称百万，逼近临时拼凑的汉军，这是决定存亡生死的关键时刻。众将领想分散逃回各城，光武帝决心迎战，众将不听，临敌退缩，失败随之而来。光武帝明白其中的吉凶，却难以向这群平庸之辈说清，此时本应慷慨力争、痛哭请求以让众人听从。但他却微笑着起身，等众人来问才慢慢言说，万一众将不再询问就惊慌逃散，他能不与之一起覆灭吗？唉！这就是大有作为的人不同于一时意气之人的原因。
¹昆阳之战：指新莽末年，新、汉两军在昆阳展开的一场大战。
²王邑：王莽从弟，成都侯王商之子。因辅佐王莽代汉自立有功，拜大司空，封隆新公。
³王寻：汉平帝时为副校尉、丕进侯，因辅佐王莽篡汉有功，建国元年迁大司徒，封章新公。昆阳之战中战死。
⁴瓦合：把破了的瓦拼合起来，比喻勉强凑合，临时拼凑。
⁵挠：阻止。此处为临敌退缩之意。
⁶晓譬：晓谕，开导。
昆阳之战是刘秀王业起点，面对号称百万的王邑、王寻大军，诸将欲逃，刘秀力主迎敌。他未强行争辩，而是微笑献策，待诸将请教，展现出大有为者不与庸众争短长、洞悉战局的特质。
寻、邑之众，且压其项背，诸将欲散而弗及，光武知之矣。知其欲散而弗及，而又迫与之争，以引其喧之口，相长而益馁其气，则不争而得，争之而必不得者也。而且不仅然也。藉令¹敌兵不即压境以相迫，诸将惊溃而敌蹑²之，王邑无谋，严尤不决，兵虽众而无纪，外盛而中枵³，则诸将溃败之余，敌兵骄懈，我乃徙中起以乘之，夫岂无术以处此？面特不如今此之易耳。诸将自亡，而光武固不可亡，项梁死而高帝自興，其明验已。一笑之下，绰有余地，而何暇与碌碌者争短长邪？
王邑、王寻的军队已逼近眼前，众将想逃却来不及，光武帝清楚这一点。知道他们想逃却无法逃脱，若再逼迫争论，只会引发喧哗，更削弱士气，所以不争反而能成事，争论则必定失败。而且不仅如此，假使敌兵没有立即逼近，众将惊逃时敌军追击，王邑无谋，严尤不决，兵虽多却无纪律，外强中干，那么众将溃败后，敌兵骄懈，我军反而能趁机反击，难道没有办法应对吗？只是不如现在这样容易罢了。众将可能覆灭，但光武帝必定不会覆灭，就像项梁死后汉高祖崛起，这是明证。一笑之下，已留足余地，何必与庸碌之人争短长？
¹藉令：假使。
²蹑：追踪，跟随。
³枵：空虚。
刘秀深知王邑、王寻大军压境时诸将欲逃却无路可退，若强行争辩会让他们更气馁。他认为即便敌军未紧逼，诸将溃败后也可趁敌骄懈反击，就像项梁死后刘邦兴起，体现其从容与远见。
而尤不仅然也。得失者，人也；存亡者，天也；业以其身任汉室之兴废，则寻、邑果可以长驱，诸将无能以再振，事之成败，身之生死，委之于天，而非人之所能强。苟无其存其亡一笑而听诸时会之量，则情先靡¹于躯命，虽慷慨痛哭与诸将竞，亦居然一诸将之情也。以偶然亿中²之一策，怀愤而求逞，尤取败之道，而何愈于诸将之纷纭乎？
更重要的是，得失在人，存亡在天。光武帝以自身肩负汉室兴衰，即便王邑、王寻长驱直入，众将无法重振，事情成败与个人生死，都交给天意，而非人力能强求。若没有将存亡一笑置之、听凭时机的气量，心神先被生死拖累，即便慷慨痛哭与众将争论，也不过是众将的情态罢了。凭借偶然猜中的策略，心怀激愤求胜，更是取败之道，与众将的纷纭争论有何不同？
¹靡：散乱，消沉。
²亿中：料事能中。
作者进一步指出，成败在人而存亡由天。刘秀以复兴汉室为己任，若敌军长驱直入、诸将无力，便将生死成败委于天意。他认为若无淡然待时的气量，即便与诸将争辩也难成事，偶然计策反致失败，凸显刘秀的豁达与谋略。
天下之大，死生之故，兴废之几，非旷然超于其外者，不能入其中而转其轴。故武王之诗曰：“勿贰尔心¹。”慎谋于未举事之前，坦然忘机于已举事之后，天锡²帝王以智，而必锡之以勇。勇者，非气矜也，泊然于生死存亡而不失其度者也。光武之笑起而不与诸将争前却，大有为者之过人远也，尤在此矣。
天下之大，生死之事，兴衰之机，若非超然物外，便无法深入其中转动枢纽。所以武王的诗说：“不要三心二意。” 事前谨慎谋划，事后坦然忘机，上天赐予帝王智慧，也必定赐予勇气。勇气不是意气，而是淡然面对生死存亡却不失分寸。光武帝微笑起身不与众将争论进退，大有作为者的过人之处，正在于此。
¹勿贰尔心：语出《诗经·大雅·大明》：“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意谓上帝监视你们众将士，不要有二心妄想。
²锡：给予，赐给。
作者认为，天下兴衰、生死存亡，需有超越事物之外的旷达才能掌控。武王“勿贰尔心”强调坚定，刘秀战前慎谋、战后坦然，其勇非血气之勇，而是面对生死存亡仍能从容有度，这正是他远超常人之处。
怀王遣高帝入关，而高帝之王业定；更始遣光武徇¹河北，而光武之王业定。大有为者之初起，不欲躬为戎首，抑必藉人以兴；迨其威名已著，而追随于行队之间，则得失兴丧之枢，不任己而因人；稍欲持权，而祸已发于肘腋，宋义之所以死于项羽，伯升之所以死于李轶、朱鲔也。
楚怀王派汉高祖入关，汉高祖的王业由此奠定；更始帝派光武帝巡视河北，光武帝的王业也由此奠定。大有作为的人初起时，不想亲自做带头者，必定借他人兴起；等到威名已著，若仍追随他人，得失兴衰的关键就不由自己而由他人。稍有掌权之意，灾祸就会在肘腋间爆发，宋义死于项羽之手，伯升死于李轶、朱鲔之手，都是如此。
¹徇：巡行。
然则项羽禁高帝不令入关，更始听朱鲔而拒刘赐¹之请，不委河北于光武，羽与更始，可以终保大位而无与争乎？曰：不能也。禽之相制以气，人之相役以道，项羽有韩信、陈平而不能禁其不去，更始有隗嚣而不能服，无以役之也。藉令置高帝、光武于股掌之上，用之不能，杀之不可，羽与更始且自困于无术。三齐甫受封而旋叛²，彭越、陈余、英布翱翔桀骜以需时，王郎³蠭起于河北，赤眉反戈而西向，羽与更始终无以固其位，而徒召乱于无已。尔朱兆⁴且不能得之于高欢，况二帝之涵育者深乎！故以范增、朱鲔为忠谋者，愚也，无救于败而徒乱天下也。无御豪杰定四海之道，而操疑忌以困人，其亡愈速矣。
那么项羽禁止汉高祖入关，更始帝听信朱鲔拒绝刘赐的请求，不把河北交给光武帝，他们能保住大位无人相争吗？答案是不能。禽兽以气势相制，人以道义相役使，项羽有韩信、陈平却不能阻止他们离去，更始帝有隗嚣却不能使他臣服，是因为没有驾驭之道。即便把汉高祖、光武帝置于掌控之中，用而不能，杀而不可，项羽与更始帝只会自困无术。三齐刚受封就反叛，彭越、陈余、英布桀骜不驯等待时机，王郎在河北蜂起，赤眉军反戈西向，项羽与更始帝终究无法稳固地位，只会招致无尽战乱。尔朱兆尚且无法控制高欢，何况两位帝王的根基更深呢！所以认为范增、朱鲔是忠谋的人，其实是愚蠢的，他们的策略无法挽救失败，只会扰乱天下。没有驾驭豪杰、平定四海的道义，却用疑忌困人，灭亡更快。
¹刘赐：字子琴。汉朝宗室，刘秀的族兄。
²三齐甫受封而旋叛：秦末农民战争中，原齐国贵族田儋在齐地响应陈胜起义，复兴齐国。后田儋战死，田荣立其子田巿为齐王。后来项羽分封诸王，迁田巿为胶东王，以田都为齐王，田安为济北王，合称为“三齐”。
³王郎：一名昌，赵国邯郸（今河北邯郸）人。初以卜相为业。后自称是汉成帝之子刘子舆，于公元23年被西汉宗室刘林和河北豪强李育等立为汉帝，定都邯郸。公元24年，刘秀破邯郸，王郎被杀。
⁴尔朱兆：字万仁，胡名吐没儿，北秀容（今山西忻州）人。北魏契胡族将领，太原王尔朱荣的堂侄。
作者指出，项羽、更始帝即便阻止刘邦入关、刘秀赴河北也难保大位，因禽兽凭气势相制，人需以道义统御。二人无驾驭豪杰之能，仅靠猜忌待人，终致叛乱四起，点明无道义而恃权术必速亡的道理。
王者代天而行赏罚，参之以权谋，则逆天而天下不服，非但论功行赏、按罪制刑于臣民也。武王封武庚于东国，不得不封也，天也；周公相成王诛武庚，不得不诛也，天也。三代以上，诸侯有道，天下归之，则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叛之，退为诸侯。武庚宜侯者也，不得不封；武庚宜安侯服²，而欲复干天命，不得不诛。既代天以赏罚，则洞然与四海公其袞钺，而无所委曲于操纵以为驾驭之术。苏洵⁴氏唯不知此，故以权术测王者之举动，而成乎小人之邪说。
王者代天行使赏罚，若掺杂权谋，就会逆天而天下不服，这不仅体现在对臣民论功行赏、按罪制刑上。武王封武庚于东国，是不得不封，这是天意；周公辅佐成王诛杀武庚，是不得不诛，也是天意。三代以上，诸侯有道，天下归附，便为天子；天子无道，天下反叛，便退为诸侯。武庚本应做诸侯，所以不得不封；武庚本应安分守己，却想再逆天命，所以不得不诛。既然代天赏罚，就应与四海公开行赏罚，不能用曲折操纵的权术来驾驭。苏洵不知此理，才用权术揣测王者举动，形成小人邪说。
¹“武王”六句：武庚，《史记》中称作“禄父”，是商纣王的儿子。商朝灭亡后，周武王将商朝的旧都殷（今河南安阳）封给武庚，让他管理殷的遗民，并将管叔、蔡叔、霍叔封于其周围，以监视武庚。后来武庚勾结管叔、蔡叔发动叛乱，兵败被杀。
²侯服：古代王城外围，按一定距离所划分的区域。夏制指离王城一千里之地，周制指距王城五百里之地。为“五服”之一。
³衮钺：古代赐衮衣以示嘉奖，赐斧钺以示惩罚，故以“衮钺”喻指褒贬赏罚。
⁴苏洵：字明允，自号老泉，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与其子苏轼、苏辙并以文学著称于世，世称“三苏”，均被列入“唐宋八大家”。
作者认为王者应代天公正行赏罚，若掺杂权谋则逆天。以武王封武庚、周公诛武庚为例，强调赏罚需顺天意，批评苏洵用权术揣测王者举动，指出其观点实为小人邪说。
王郎遣杜威¹纳降，威为郎请万户侯封，光武曰：“顾得全身可矣。”刘恭²为盆子乞降，恭问所以待盆子者，帝曰：“待以不死耳。”大哉王言！奉天以行赏罚，而意智不与焉，斯乃允以继天而为之子。王郎者，妖人也。妖人倡乱，不可不诛；以其降而姑贳³之，终拒其降而斩之，以惩天下之妖妄，而天下定。盆子者，愚而为人立者也。愚且贱，而欲干天位也，可诛；非其志而听命于人也，可宥；待以不死，而授之散秩⁴以养之，义正而仁亦裕矣。所尤难者，光武决于一言，而更无委曲之辞以诱之，明白洞达，与天下昭刑赏之正，故曰：大哉王言，体天无私而为之子也。
王郎派杜威请降，杜威为其请求封万户侯，光武帝说：“能保全性命就够了。” 刘恭为刘盆子乞降，问如何对待刘盆子，光武帝说：“只保证不死罢了。” 这话说得伟大！奉天行赏罚，不掺杂私智，才真正能继天为子。王郎是妖人，妖人作乱不可不诛；因其投降而暂且宽恕，最终拒绝投降并斩杀，以惩戒天下妖妄，天下才能安定。刘盆子是愚人，被人拥立，愚蠢低贱却想干求天位，本可诛；但他非本意而是听命于人，所以可宥；让他不死，授予散官供养，既合道义又显仁爱。最难的是，光武帝一言决断，没有用曲折之词诱降，明白洞达地向天下昭示刑赏正道，所以说 “伟大啊，这话语”，体现了他体天无私的天子之道。
¹杜威：王郎部下，时任谏议大夫。
²刘恭：泰山式（今山东宁阳）人。汉朝宗室，刘盆子的长兄。
³贳：宽纵，赦免。
⁴散秩：指闲散而无一定职守的官位。
光武面对王郎、刘盆子投降时，分别以“顾得全身可矣”“待以不死耳”回应，体现代天赏罚的公正。王郎为妖人当诛，虽降仍斩以惩妖妄；盆子愚钝被立，赦其不死并授散职，光武言明刑赏，显体天无私。
为权术之说者则不然，心恶之而姑许之，谓可以辑群雄之心，使刘永¹之俦，相仍而革面。独不见唐高祖²之待李密³，其后竟如之何也？狙诈⁴兴而天下相长以伪，故终唐之世，藩镇倏叛倏服，以与上相市，而兵不可戢。然则权者非权也，伪以长乱而已矣。汤诰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诚帝心也，豈忧天下之有不服哉？何所葸畏⁶而与人相为驵侩⁷乎！故言权术以笼天下者，妾妇之智而已矣。
主张权术的人则不同，心里厌恶却暂且应允，认为可以收揽群雄之心，让刘永之流相继归降。难道没看见唐高祖对待李密，后来结果如何吗？诡诈兴起，天下便以虚伪相待，所以整个唐代，藩镇忽叛忽降，与朝廷相互交易，兵祸不止。可见权术并非真正的权变，只是用虚伪助长战乱。《汤诰》说：“有罪者不敢赦免，天帝之臣不掩盖其过，这些都明察在天帝心中。” 若真如天帝之心，何忧天下不服？何必畏惧而与他人做交易呢！所以说用权术笼络天下，不过是妇人之智。
¹刘永：梁郡睢阳（今河南商丘）人。汉朝宗室，梁孝王刘武八世孙。王莽篡位后，刘永失去梁王继承权。更始政权建立后，得以恢复了梁王爵位。刘永于是以梁国为根据地，笼络关东势力，割据一方。更始政权灭亡后，自立为天子，与刘秀争夺汉朝正统，但在与刘秀的战争中连战连败，最终被部将庆吾所杀。
²唐高祖：即李渊，唐朝开国皇帝。
³李密：字玄邃，一字法主，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隋唐之际群雄之一。
⁴狙诈：狡猾奸诈。
⁵“有罪”三句：语出《论语·尧曰》：“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意即如果你们有罪，我是不敢赦免的。我作为上帝的臣仆不敢蒙蔽上帝，这都是上帝所知道的。
⁶葸畏：畏惧，害怕。
⁷驵侩：本指说合牲畜交易的人，后泛指经纪人、市侩。
作者批判权术治国的弊端，以唐高祖待李密为例，指出权术会让天下人相习为伪，如唐时藩镇反复叛服。强调治国当如《汤诰》所言真诚赏罚，靠权术笼络人心实为妇人之智，只会助长动乱。
冯异¹招李轶于雒阳，轶报曰：“千载一会，思成断金²。”异斩武勃³，轶闭门不救，是宜受其款⁴而雒阳可速下也。光武则宣露其书，使朱鲔杀轶。轶本与伯升俱起，谄事诸将，忌伯升而谮杀之，光武欲得而甘心久矣。轶死，而雒阳之围经年始拔，事有宁劳而不贪近功以申大义者，此是也。乃杀伯升者，朱鲔之本志，轶特徇鲔而从之者尔。帝之于鲔也，使岑彭⁵说之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降，官爵可保，河水在，吾不食言。”鲔降而拜将军，封列侯，传封累世。同怨而异报，达于理者之制恩怨，非常情之所可测也如此。
冯异在洛阳招降李轶，李轶回信说：“千载难逢的机会，想与你同心断金。” 冯异斩杀武勃时，李轶闭门不救，此时本应接受其投诚，洛阳可速降。但光武帝却公开李轶的书信，让朱鲔杀了他。李轶本与伯升一同起兵，却谄媚众将，忌恨伯升并谗言杀害，光武帝早已想杀他。李轶死后，洛阳之围经年才攻克，可见有时宁肯劳苦也不贪近功以申大义，就是如此。不过杀伯升本是朱鲔的主意，李轶只是顺从他罢了。光武帝对朱鲔，派岑彭劝说：“干大事的人不忌小怨，朱鲔投降，可保官爵，黄河在此，我不食言。” 朱鲔投降后官拜将军，封列侯，爵位传袭数世。同是仇敌却不同对待，通晓事理的人处理恩怨，竟如此超出常情想象。
¹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今河南宝丰东）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²断金：力量大得能折断金属，比喻同心合作。
³武勃：更始帝部下，时任更始政权河南太守，奉命与李轶、朱鲔共同守卫洛阳。
⁴款：求和，议和。
⁵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光武借冯异招降李轶，却故意泄露其密信致朱鲔杀轶，因轶曾谗杀伯升。对主谋朱鲔，光武却以“不忌小怨”招降，许以官爵。同是仇人却异报，可见光武按“理”制恩怨，非凭私怨行事。
虽然，亦恶有不可测哉？伯升初起，始发于李轶，迎光武而与建谋，则轶固光武兄弟所倚为腹心也。更始立，朱鲔、张卬暴贵，轶遽背而即于彼。因势而迁者，小人之恒也，亦何至反戈推刃而无余情哉？及光武初定河北，始有入关之志。更始委三十万之重兵于轶守雒阳，而李松甫败于赤眉¹，轶又窥长安之不固而思附光武，靦然纳断金之言而不惭。光武曰：“季文多诈，不能得其要领。”特假手于鲔以杀之，而讨犹未伸，非可以鲔例之也。
但这又怎能说不可理解呢？伯升起兵之初，由李轶发起，他迎接光武帝并参与谋划，本是光武兄弟倚重的心腹。更始帝即位后，朱鲔、张卬突然显贵，李轶立刻背叛归附他们。因势而变是小人常态，但何至于反戈相向毫无情分？到光武帝初定河北，始有入关之志，更始帝派三十万重兵让李轶守洛阳，而李松刚被赤眉军打败，李轶又窥伺长安不稳，想归附光武帝，厚颜说出 “同心断金” 的话却不惭愧。光武帝说：“李季文多诈，不能了解其真实意图。” 特意借朱鲔之手杀他，而诛杀的罪名尚未伸张，不能与朱鲔同等对待。
¹李松甫败于赤眉：李松，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宛城区）人。东汉固始侯李通从弟，参加绿林起义，后成为更始政权丞相，与右大司马赵萌共同执掌朝政。建武元年(25)三月，更始帝派遣李松讨伐赤眉军，两军在蓩乡展开大战，李松大败，死三万余人，不久被赤眉军擒获。
李轶本是光武兄弟心腹，却因朱鲔、张卬得势而背叛，甚至参与杀害伯升。后见更始势衰又想归附光武，光武知其狡诈，借朱鲔之手杀他，这并非与朱鲔同例，实因李轶反复无常，光武借此伸讨其罪。
鲔起于平林¹，先光武以举事，与伯升未有交也；奉更始而为更始谋杀伯升者，亦范增之愚忠耳。更始之诸将，类皆贼也，而鲔独异。杀伯升，留光武而不遣，知有更始而不恤其他；诸将挟功而欲自王，更始弗能违也，鲔独守高帝之约，辞胶东之封；受命守雒，百战以与寇恂、冯毕争死生之命；及长安破，更始降于赤眉，雒阳孤立无援，且坚壁固守，以杀伯升为惭而不降。故通更始之廷所可与有为者，唯鲔一人而已。于事君之义，立身之恥，殆庶几焉。藉令光武以怨轶者怨鲔而拒戮之，则以私怨而废天下之公，且将奖人臣之操异志以介从违，而何以劝忠乎？子曰：“以直报怨²。”直者，理而已矣，于轶何可忘，而于鲔何容芥蔕也。
朱鲔起于平林兵，比光武帝先举事，与伯升本无交情；他侍奉更始帝并为其谋杀伯升，不过是像范增那样的愚忠。更始帝的众将大多是贼寇，唯独朱鲔不同。他杀伯升，留下光武帝不放，只知有更始帝而不顾其他；众将恃功想自立为王，更始帝不能拒绝，唯独朱鲔坚守高帝之约，辞让胶东之封；受命守洛阳，与寇恂、冯异拼死相争；到长安被破，更始帝投降赤眉军，洛阳孤立无援，他仍坚守不降，因杀伯升而惭愧。所以更始帝朝廷中唯一可有所作为的，只有朱鲔。他在事君之义、立身之耻上，几乎做到了。若光武帝因怨恨李轶而怨恨朱鲔并拒绝招降，就是因私怨而废天下公义，还会鼓励臣下怀有二心，又如何劝人忠诚？孔子说 “以直报怨”，直就是理，对李轶怎能忘记仇恨，对朱鲔又怎能心存芥蒂？
¹平林：地名。在今湖北随州东北。
²以直报怨：语出《论语·宪问》：“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意谓以公平正直的态度对待伤害自己的人。
³芥蒂：细小的梗塞物，比喻积在心中的怨恨、不满或不快。
朱鲔出身平林兵，先于光武起事，与伯升无旧交，杀伯升是为更始尽愚忠。他不同于更始众将，坚守高帝之约辞封，死守雒阳，后因惭于杀伯升而不降。光武以“直”待他，不因私怨废公，体现以理制怨、劝人尽忠的治国之道。
效卓茂¹之为，可以化今之人乎？曰：何为其不可也。效卓茂之为，遂可以化人乎？曰：何为其可也。所以然者何也？素履无咎²，居心无伪，而抑于大节不失焉，则行之也，和顺而无矫物之情，笃实而不期功名之立，动之以天而物弗能违矣。非然，则严诩之以乱颍川者，所谓“乡原德之贼也³”。王莽之当国，上下相率以伪，效茂之迹以夸德化者，非直一严诩也；莽皆乐推之以诱天下，彼亦乐附莽而成其利达。莽居摄而茂以病免，名不照于当时，而莽无求焉。自拔于流俗，而居约⁴以自汙，敦实行而远虚名，茂自此远矣。
效仿卓茂的行为，能教化今人吗？答案是为何不能。但效仿卓茂的行为，就一定能教化人吗？答案是为何能。为什么呢？若平素行为无过错，居心无虚伪，且大节不亏，那么行事和顺而无矫揉造作之情，笃实而不图功名，以天性感动他人，他人就不会违背。否则，像严诩那样扰乱颍川，就是所谓 “乡原，德之贼”。王莽当政时，上下相率虚伪，效仿卓茂的事迹来夸德化的，不止一个严诩；王莽乐于推举他们来诱导天下，他们也乐于依附王莽求富贵。王莽摄政时卓茂称病免官，名声不显于当时，王莽也不寻求他。卓茂自拔于流俗，居简陋而自隐，敦行实而远虚名，远超常人。
¹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宛城区）人。两汉之际儒学家。
²素履无咎：语出《周易·履卦》爻辞：“初九。素履，往无咎。”意谓穿着朴素的鞋子，往前行进没有灾害，比喻平时行事纯正自守而没有过错。
³乡原德之贼也：语出《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意指所谓“乡愿”，是败坏道德的人。乡原，即乡愿，指乡里言行不一、伪善欺世的人。
⁴居约：隐居，生活贫贱。
作者探讨效仿卓茂能否教化世人，指出若像卓茂般素行无咎、居心真诚且不失大节，其行为自然和顺笃实，不图功名却能感化物类。反之如严诩只学其表象，便成“乡原德之贼”，王莽时众多伪饰者即如此，而卓茂自拔流俗，远虚名敦实行，故难被简单效仿。
且其谕部民之言曰：“人所以群居不乱异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事也。”扩愚贱之昏瞀¹，而示以天理流行之实，夫岂托迹宽仁以干誉者之所能及此乎？茂唯有此，虽无皦皦²之名，而志终不降；虽违物情之顺，而不爽天性之贞。自非然者，恭而谄，宽而弛，朴而鄙，无得于心，不全其大，徒饰为从容平易之容，石建以之猎显名厚实，而不保其子之令终⁴。天不可罔，人固不可重欺也。故欲学茂者，无但求之事为之迹也。
他告诫部民说：“人能群居不乱而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爱礼义，知道相敬相处。” 启发愚贱者的昏蒙，昭示天理流行的实在，这岂是借宽仁之名博誉的人能做到的？卓茂正因如此，虽无显赫名声，志向却始终不变；虽违背世俗人情，却不违背天性贞正。若不是这样，恭敬就成谄媚，宽厚就成松弛，朴实就成鄙陋，内心无所得，大节不全，只装作从容平易的样子，像石建那样猎取显名厚利，却不能保子孙善终。天不可欺，人也不可一再欺骗。所以想学习卓茂，不能只追求事迹表象。
¹昏瞀：昏暗愚昧。
²皦皦：洁白、明净的样子。
³石建：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其父是以恭谨著称的“万石君”石奋。汉武帝“建元改制”失败后，依窦太后意见任命石建为郎中令，其弟石庆为内史。石建忠孝谨慎，自任郎中令后，管理宫内事务极少出差错，得到汉武帝信任。元朔六年（前123），因居父丧伤心过度而病逝。
⁴不保其子之令终：据《史记》《汉书》记载，石建之弟石庆为丞相时，其家族子弟中担任二千石高官者有十余人。但石庆死后，这些人有的因犯罪而被免官，如石庆之子石德就因在太常任上犯法而被免为庶民，其家族逐渐衰落。
卓茂告谕部民，称人能群居不乱且异于禽兽，在于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之事，这是启迪愚民，昭示天理。他虽无名却志坚，虽违俗却守贞。不像石建之流徒饰外表猎取名利，故学卓茂不能只仿行事之迹，要重内心德行。
鲍永、冯衍¹审知更始之亡而后降，正也。然既已事主不终，纳款²以免战争攻守之祸，岂更有无妄之福³可容其觊望乎？鲍永以立功而受封，虽可受之而无疚，要亦听新主之自为予夺耳。冯衍曰：“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苟知此矣，在贫如富，在贱如贵，悠游卒岁，俟命而无求，岂不成乎大丈夫哉！而怏怏失志，移怒忿于妻子，抒怨懟于文辞；然则昔之阻孤城、抗大敌而不降者，正留一不挑之节，为夫死更嫁之地，衍之生平，败于此矣。光武终废而不用，不亦宜乎！
鲍永、冯衍确认更始帝已死后才投降，这是正当的。但既然事奉君主有始无终，归顺以避免战争攻守之祸，难道还能有非分之福可觊觎吗？鲍永因立功受封，虽可接受而无愧，但也该听凭新主自行决定予夺。冯衍说：“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 若真懂此理，贫如富，贱如贵，悠游度日，待命而无所求，难道不成大丈夫？但他怏怏失志，向妻子发怒泄愤，在文辞中抒发怨怼；那么从前据孤城、抗大敌而不降，不过是留下不事二主的节操，为日后失节留余地，冯衍的生平，就败在此处。光武帝最终废而不用他，不也合理吗！
¹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新莽末年投奔更始帝，被任命为“立汉将军”。更始帝死后，他与鲍永审慎地确认刘玄已死后投降刘秀，但不被重用，出为曲阳县令。在此期间，由于结交外戚，被免官归乡，闭门自保。建武末年曾上疏自陈，仍不被任用，故作《显志赋》以自励。明帝即位后，又上书自辩，终不见用，潦倒而死。
²纳款：归顺，降服。
³无妄之福：意外获得的福祉。
⁴怨怼：怨恨，怨望。
鲍永、冯衍在更始帝死后归降，本属正当，但既已事主不终，就不应奢望非分福禄。鲍永立功受封问心无愧，而冯衍虽懂“守道”却怨愤失常，先前抗敌不降的气节成作秀，终被光武弃用，可见守道需始终如一。
光武之处彭宠¹，不谓之刻薄而寡恩，不得矣。王郎之乱，微耿况²与宠之力不及此。天下粗定，置宠若忘，而以年少骄躁之朱浮³位于其上，宠恶能不怨邪？泄浮之奏以激宠，使速反而殪⁴之，诚不知光武之何心？意者宠之初发突骑⁵助光武讨王郎，宠无固志，特为吴汉⁶、王梁⁷所胁诱，而耿况、寇恂从臾之，以此有隙焉，而虽功亦罪乎？夫天下竞起，疑王疑帝，岂易测之于风尘之下；既有功于己而拯其急，则固未可忘也。光武能忍于反侧子⁸而不能忍于宠也何邪？
光武帝对待彭宠，若说不刻薄寡恩，是不可能的。王郎之乱时，没有耿况与彭宠的力量，光武帝到不了今天。天下初定，就对彭宠置之不理，却让年少骄躁的朱浮位居其上，彭宠怎能不怨？光武帝泄露朱浮的奏章激怒彭宠，使其速反并消灭他，真不知光武帝是何用心？或许彭宠当初发突骑助光武帝讨王郎，本无固志，只是被吴汉、王梁胁迫，又有耿况、寇恂怂恿，因此有隙，即便有功也是罪？天下竞起，谁是王谁是帝，在乱世中本难预料；既然有人于己有功并救急，就不该忘记。光武帝能容忍反叛者，却不能容忍彭宠，为何？
¹彭宠：字伯通，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宛城区）人。新莽时期曾任大司空士，刘玄称帝后被任命为渔阳太守。刘秀、王郎争夺河北时，彭宠在部下吴汉、王梁等人的劝谏下决定归顺刘秀，并为刘秀平定河北提供将领、士兵、粮草。彭宠自以为功劳大，对刘秀给予自己的待遇心怀不满。他与幽州牧朱浮不和，建武二年(26)春，刘秀征召彭宠入京，彭宠认为是朱浮在刘秀面前构陷自己，拒不奉诏，并起兵反汉，自称燕王。建武五年(29)，彭宠被家奴杀死。
²耿况：字侠游，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新莽时期任朔调连率，后被更始帝刘玄任命为上谷太守。刘秀巡行河北时，在长子耿弇劝说下归顺刘秀，帮助刘秀消灭王郎、平定彭宠叛乱。建武四年(28)，被封为隃糜侯。次年奉诏入居洛阳。建武十二年(36)病故，谥号烈侯。
³朱浮：字叔元，沛国萧（今安徽萧县）人。早年跟随刘秀为大司马主簿、偏将军。跟随刘秀攻破邯郸后，被任命为大将军、幽州牧。朱浮与彭宠不和，屡次向刘秀告发彭宠有不臣之心。彭宠起兵叛乱后，涿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汉，朱浮兵败弃城而逃。后曾任执金吾、大司空。建武二十二年(46)，因犯法而被免职。永平中，被人告发，明帝大怒，将其赐死。
⁴殪：杀死。
⁵突骑：两汉之际幽州地区的精锐骑兵部队。
⁶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宛城区）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⁷王梁：字君严，渔阳要阳（今北京密云）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⁸反侧子：指怀有二心的人。
光武对待彭宠被指刻薄寡恩：彭宠在王郎之乱中有功，天下初定后却被忽视，光武还让骄躁的朱浮压制他，甚至泄露朱浮的奏章激化矛盾，致彭宠反叛。光武对有隙的彭宠不能容忍，却能宽恕反侧之人，做法令人费解。
乃宠之不得其终也，亦有以自取矣。耿况之始归光武，亦寇恂决之也；乃既决于听恂矣，则遣其子弇¹亲将而来，称帝之议，弇无所避而密陈之，故寇恂虽见委任，而不能揜况父子之输忠。宠弗然也，从汉与梁之策，即遣汉与梁任之，资以兵众，而成汉与梁之丰功，宠无与焉。汉与梁驰驱于中原，而己晏坐于渔阳²，何其不自树立，倒柄以授人邪？宠之愚不应至是，则宠有犹豫之情可知矣。光武而兴，则汉与梁为己效功；光武而败，则汉与梁任其咎，而己犹拥郡以处于事外。呜呼！处乱世，拥重兵，势不可以无事，非儒生策士徘回³顾虑之时也。虑未可以委身，则窦融虽后至而无猜；审可以托迹，则得丧死生决于一念；若其姑与之而留余地以自处，犯英主之大忌，受群言之交擿，未有能免者也。易曰：“需于泥，致寇至⁴。”敬慎且危，而况悍妻群小之交煽乎？乱世之去就，决之以义而已；义定而守之以信，则凶而可以无咎。需者事之贼，非欲其躁也，无两端以窥伺之谓也。宠之不免，非旦夕之故矣。虽然，略其心，纪其绩，以不忘患难之初心，则物自顺焉。光武之刻薄寡恩也，不得以宠之诈愚而谢其咎也。
但彭宠不得善终，也有自取之因。耿况归附光武帝，是寇恂决定的；他既听寇恂的话，就派儿子耿弇亲自带兵前来，称帝之议，耿弇无所避忌地密陈，所以寇恂虽被委任，也掩盖不了耿况父子的忠诚。彭宠却不然，听从吴汉与王梁的计策，就派他们前往，资助兵众，成就他们的丰功，自己却无所作为。吴汉与王梁在中原驰驱，自己却安坐渔阳，为何不自我树立，反而授人以柄？彭宠的愚蠢不应至此，可见他必有犹豫之情。光武帝兴起，吴汉与王梁就为他效功；光武帝失败，吴汉与王梁就承担罪责，而彭宠仍拥郡置身事外。唉！处乱世，拥重兵，势不能无所作为，这不是儒生策士徘徊顾虑的时候。若考虑不能委身，就该像窦融那样虽后至却无猜忌；若确定可以托身，就该将得失死生决于一念；若姑且与之周旋而留余地自处，就会犯英主大忌，遭众人攻讦，没有能免的。《易经》说：“徘徊在泥沼中，招致敌寇到来。” 谨慎尚且危险，何况有悍妻小人交相煽动？乱世中的去就，只用道义决定；道义确定并以信坚守，即便凶险也可无咎。犹豫是事之贼，不是要急躁，而是不能两端窥伺。彭宠不免于祸，非一日之故。但即便如此，忽略其心，记录其功，不忘患难初心，事物自会顺理成章。光武帝的刻薄寡恩，不能因彭宠的诈愚而推卸责任。
¹弇：指耿况之子耿弇(3—58)，字伯昭，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东汉开国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²渔阳：郡名。战国燕置渔阳郡，秦汉治所在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
³徘回：回旋往返。
⁴需于泥，致寇至：语出《周易·需卦》爻辞：“九三：需于泥，致寇至。”意谓贪图更大的猎物，不小心陷在泥中，导致猎物被强盗夺走。需，意为等待。
彭宠不得善终也有自身原因，他不像耿况父子那样坚决输忠，而是派遣吴汉等出征却自己坐享其成，心怀犹豫投机，终犯光武大忌，可见乱世立身需以义定信，不可首鼠两端。
光武之得天下，较高帝而尤难矣。建武¹二年，已定都于雒阳，而天下之乱方兴。帝所得资以有为者，独河北耳。而彭宠抑叛于幽州²，五校³尚横于内黄⁴。关以西，邓禹⁵虽入长安，赤眉环绕其外，禹弗能制焉。郾⁶、宛⁷、堵乡⁸、新野⁹、弘农，近在咽颊之间，寇叛接迹而相为牵制，不毕更始之在长安时也。刘永、张步¹⁰、董宪¹¹、苏茂¹²，横互东方，为陈、汝¹³眉睫之患；隗嚣、公孙述姑置而可徐定者勿论焉。其视高帝出关以后，仅一项羽，夷灭之而天下即定，难易之差，岂不远哉？
光武帝得天下，比汉高祖更难。建武二年，已定都洛阳，天下之乱却正兴起。光武帝能凭借有所作为的，只有河北。但彭宠在幽州反叛，五校军在內黄横行。关以西，邓禹虽入长安，赤眉军却环绕在外，邓禹无法控制。郾、宛、堵乡、新野、弘农，近在眼前，寇叛接连发生相互牵制，比更始帝在长安时更乱。刘永、张步、董宪、苏茂，横亘东方，成为陈、汝地区的紧迫祸患；隗嚣、公孙述暂且放置可徐图的不必说。相比汉高祖出关后，只有项羽一个劲敌，消灭他天下就定，难易之差，岂不远哉？
¹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使用时间为25—56年。建武二年，即26年。
²幽州：辖今北京、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内蒙古东南部及朝鲜西北部地区。
³五校：指五校农民军，是新莽末年在河北地区兴起的农民军之一，主要活动范围在今河南濮阳一带。后被刘秀消灭。
⁴内黄：今属河南。
⁵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开国元勋，“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⁶郾：今河南漯河郾城区。
⁷宛：今河南南阳宛城区。
⁸堵乡：今河南方城。
⁹新野：今属河南。
¹⁰张步：字文公，琅邪不其（今山东青岛城阳区）人。东汉初割据军阀。
¹¹董宪：更始政乱长安后，起兵东海。建武三年(27)，梁王刘永立他为海西王。建武五年(29)，刘秀征讨昌虑，董宪兵败逃亡。次年，被校尉韩湛追杀于方与。
¹²苏茂：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人。原为刘玄政权的讨难将军。
¹³陈、汝：指陈留郡和汝南郡，相当于今河南东部、南部地区。
或曰：项羽，劲敌也，赤眉、五校、刘永、张步、董宪、苏茂、董、苏况²、隗嚣，皆非羽伦，则光武易。夫寇岂有常哉？项羽之彊也而可使弱，弱者亦何不可使彊也。曹操虑哀绍之难平，而卒与争衡者周瑜⁴之一隅；苻坚荡慕容、姚氏之积寇⁵，而一败不支于谢玄⁶之一旅。时之所兴，势之所湊，人为之效其羽翼，天为之长其聪明，燎原之火，一爝⁷未灭，而猝已焚林，讵可量邪？且合力而与争者一涂，精专志定，无旁挠焉，而恶得不易！分势而四应者杂起，左伏右起，无宁日焉，而恶得不难！使以高帝荥阳⁸之相持，而遇光武丛生之敌，乘间持虚而掣其后，羽不待约，而人为之犄角，高帝不能支矣。则甚矣光武之难，而光武之神武不可测也。
有人说：项羽是劲敌，赤眉、五校、刘永、张步、董宪、苏茂、董䜣、苏况、隗嚣，都不如项羽，所以光武帝更容易。但贼寇哪有固定强弱？项羽强大可以变弱，弱者又何尝不可变强？曹操担心袁绍难平，最终与他争衡的却是周瑜的一隅之力；苻坚扫平慕容、姚氏的积寇，却一败于谢玄的一支军队而不可收拾。时机兴起，势运汇聚，人为之效羽翼，天为之长聪明，燎原之火，一点火星尚未熄灭，突然就燃烧成整片森林大火，怎能估量？而且合力争于一处，精专志定，没有旁扰，怎能不易；分势四应而杂起，左伏右起，没有宁日，怎能不难！若让汉高祖在荥阳相持时，遭遇光武帝面临的丛生之敌，乘间持虚牵制其后，项羽不必相约，就会有人为之犄角，汉高祖也不能支撑。所以光武帝的艰难，以及他的神武不可测，实在厉害。
¹董訢：南阳堵乡（今河南方城）人。建武二年(26)起兵反叛刘秀，与反叛刘秀的破虏将军邓奉联合，汉军不能攻克。次年夏，刘秀亲征南阳，大破董訢军，董訢投降。
²苏况：陕西人。东汉初攻杀弘农太守，举兵反刘秀。
³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东汉末年割据群雄之一。
⁴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人。东汉末年名将。年少时与孙策交好，追随孙策奔赴战场平定江东。孙策遇刺身亡后，孙权继任，周瑜以中护军身份主管军事。建安十三年(208)，周瑜率军与刘备联合，于赤壁之战中大败曹军，由此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建安十四年(209)，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次年病逝于巴丘。
⁵苻坚荡慕容、姚氏之积寇：指苻坚攻灭鲜卑慕容氏统治的前燕和姚氏统治的羌人政权等割据势力，成功统一北方。
⁶谢玄：字幼度，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军事家，谢安之侄。早年为大司马桓温部将，后被谢安荐举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统领“北府兵”。太元八年(383)，在淝水之战中任前锋都督，击败倾国南征的苻坚。次年乘胜进军中原，先后收复了今河南、山东、陕西南部等地。后因病改任左将军、会稽内史。太元十三年(388)病逝。
⁷爝：小火。
⁸荥阳：今属河南。楚汉战争时期刘邦与项羽曾在此地对峙。
有人说光武敌人不如项羽强故得天下易，作者反驳称寇强弱非固定，如曹操、苻坚之例。光武面对多方割据势力，比高祖仅战项羽更难，足见其神武不可测。
乃微窥其所以制胜而荡平之者，岂有他哉？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而已。帝之言曰：“吾治天下以柔道行之。”非徒治天下也，其取天下也，亦是而已矣。柔者非弱之谓也，反本自治，顺人心以不犯阴阳之忌也。孟子曰：“行法以俟命¹。“光武其庶几乎！高帝之兴，群天下而起亡秦，竞智竞力，名义无所伉，人心无所惑也。光武则乘思汉之民心以兴，而玄也、盆子也、孺子婴也、永也、嘉也，俱为汉室之胄，未见其分之有所定也。苟有分义以相摇，则智力不足以相屈，故更始亡而故将犹挟以逞志。然则光武所以屈群策群力而独伸焉者，舍道其何以哉？天下方割裂而聚斗，而光武以道胜焉。即位未久，修郊庙，享宗祖，定制度，行爵赏，举伏湛²，征卓茂，勉寇恂以绥河内，命冯毕使抚关中，一以从容镇静结已服之人心，而不迫于争战。然而桀骜疆梁之徒，皆自困而瓦解。是则使高帝当之，未必其能耆定⁴如此也。而光武之规模弘远矣。
但暗中观察他制胜荡平的原因，难道有别的吗？不过是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罢了。光武帝说：“我以柔道治理天下。” 不仅治天下，取天下也是如此。柔不是弱，是反本自治，顺应人心而不犯阴阳禁忌。孟子说：“行法以俟命。” 光武帝差不多做到了！汉高祖兴起时，天下群起亡秦，竞智竞力，没有名义抗衡，人心没有迷惑。光武帝则乘思汉民心兴起，而刘玄、刘盆子、孺子婴、刘永、刘嘉，都是汉室后裔，未见名分已定。若有分义动摇，仅凭智力无法屈服，所以更始帝死后，旧将仍挟拥立者逞志。那么光武帝能屈群策群力而独伸，除了道还能凭什么？天下正割裂聚斗，光武帝以道取胜。即位不久，修郊庙，享宗祖，定制度，行爵赏，举伏湛，征卓茂，勉寇恂绥抚河内，命冯异安抚关中，全用从容镇静团结已服人心，不急于争战。然而桀骜不驯之徒，都自困瓦解。这是让汉高祖来，未必能如此安定，而光武帝的规模弘远啊。
¹行法以俟命：语出《孟子·尽心下》：“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意即君子依法度而行事，至于结果如何，只是等待命运决定了。
²伏湛：字惠公，琅邪东武（今山东诸城）人。王莽时曾任绣衣执法，更始帝刘玄即位后，被任命为平原太守。刘秀即位后，任其为尚书，负责在旧制基础上重新制定各项制度。建武三年(27)任大司徒，封阳都侯，后改封不其侯。建武十三年(37)去世。
³强梁：凶狠残暴。
⁴耆定：平定。
光武以“柔道”取天下，靠以静制动、以道制权等策略，顺应民心行道义。他即位后修郊庙、定制度，不急于征战却使强敌自溃，比高祖更具治国远略。
呜呼！使得天下者皆如高帝之兴，而无光武之大猷承之于后，则天下后世且疑汤、武之誓诰¹为虚文，而唯智力之可以起收四海。曹操何所惮而不为天子，石虎²、朱温亦何能寒海内之心而不永戴之哉？三代而下，取天下者，唯光武独焉，而宋太祖其次也。不无小疵，而大已醇矣。
唉！若得天下者都像汉高祖兴起那样，而没有光武帝的大道承续其后，天下后世会怀疑汤、武的誓诰是虚文，认为仅凭智力就可收取四海。曹操还有什么忌惮而不称帝，石虎、朱温又怎能让海内寒心而不被拥戴？三代以下，取天下者，唯有光武帝最突出，宋太祖次之。虽有小缺点，但大体已醇正。
¹誓诰：“誓”和“诰”的并称。誓，指当众或共同表示决心的言辞；诰，是帝王对臣下的命令。
²石虎：字季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人。十六国时期后赵第三位皇帝，后赵开国君主石勒之侄。咸和八年(333)石勒死后，其子石弘继位。次年，石虎废杀石弘，自立为王。石虎在位期间，穷兵黩武，施行严刑苛政，表现出极为残暴的一面。永和五年(349)正月，石虎称帝，当年四月病卒。
赤眉之弃长安、西走安定¹，非邓禹之力能驱之也，食尽而旁掠，固不以安定为终焉之计，而必返乎长安。邓禹不乘其有可溃之势，蹑²其后以蹙³之，而入长安晏坐以待其归，河决癕溃，容可御乎？于是退之云阳⁵，士气已馁，而还攻之于坚城之下，其败宜矣。故善用兵者，知时而已。赤眉食尽，引兵东归，时毕乎昔，则唯扼之于险而可制其死命。禹乃违光武之令，就关内而与争，何昔之怯而今之忿也！
赤眉军放弃长安西走安定，并非邓禹的力量能驱赶，而是粮食耗尽去旁处抢掠，本不以安定为最终目的地，必定返回长安。邓禹不乘其可溃之势，蹑其后追击，反而入长安安坐等待其归，河决痈溃，岂能抵御？于是退到云阳，士气已馁，再到坚城之下进攻，失败是必然的。所以善用兵者，在于知时。赤眉军粮尽引兵东归，时机已过，唯有扼守险要可制其死命。邓禹却违背光武帝命令，到关内与敌争战，为何从前胆怯如今却忿躁？
¹安定：汉代郡名。治所在今宁夏固原。
²蹑：跟随。
³蹙：逼迫，追逼。
⁴痈溃：脓疮被挤破。痈，脓疮。
⁵云阳：今属陕西。
然光武终能遏之于宜阳¹而尽降之，曾不恤归师勿揜之戒，塞决河而敛溃癕，则又何也？严陈以待，求战不得，求走不能，弗犯其锋，稍迟之而气即馁矣。帝以持重而挫其方决之势，禹以持重而失之方溃之初，相时之变，定几于顷刻，非智之所能知、勇之所能胜。岳鹏举³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心不忘而时自应于其会，此未可以一成之论论之也。
但光武帝最终能在宜阳遏制赤眉军并使其全部投降，竟不顾 “归师勿遏” 的古训，堵塞决河而收敛溃痈，又是为何？严阵以待，使敌求战不得，求走不能，不犯其锋，稍迟其气就会馁。光武帝以持重挫败其方决之势，邓禹以持重却失之于方溃之初，相时之变，在顷刻之间定夺，非智所能知、勇所能胜。岳鹏举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心不忘则时自应于其会，这不能用一成之论来评判。
¹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
²归师勿掩：语出《孙子·军争》：“归师勿遏，围师必阙。”意谓不能袭击撤退的军队。指特定情况下要防止敌人拼死反击，以免不测的牺牲。
³岳鹏举：即岳飞。
光武在宜阳严阵待赤眉军，不顾“归师勿揜”古训，使其求战不得、求走不能，待其气馁而降。这与邓禹错失战机不同，可见把握战机需灵活，非一成之论。
所贵乎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也。为史者，记载徒繁，而经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枢机以效法之无繇也，则恶用更为？
史书的可贵之处，在于述往事为来者师。作史者，记载虽繁，经世大略却不显著，后人想得知得失关键以效法却无从知晓，那还要史书何用？
光武之始徇河北，铜马诸贼几数百万；及破之也，溃散者有矣，而受其降者数十万人。斯时也，光武之众未集，犹资之以为用也。已而刘茂¹集众十余万而降之于京、密；朱鲔之众且三十万而降之于雒阳；吴汉、王梁击檀乡²于漳水³，降其众十余万于鄴东；五校之众五万人降之于羛阳⁵；余贼之拥立孙登⁶者五万人，降之于河北；赤眉先后降者无算，其东归之余尚十余万人，降之于宜阳；吴汉降青犊⁷，冯异降延岑⁸、张邯⁹之众，盖延¹⁰降刘永之余，王常¹¹降青犊四万余人，耿弇降张步之卒十余万；盖先后所受降者，指窮于数。战胜矣，威立矣，乃几千万不逞之徒听我羁络¹²，又将何以处之邪？高帝之兴也，恒患寡而亟夺人之军，光武则兵有余而抚之也不易，此光武之定天下所以难于高帝也。
光武帝初巡河北时，铜马等贼军近百万；击败他们后，溃散者有，受降者数十万。此时光武帝兵力未集，还需用他们。不久刘茂集众十余万在京、密投降；朱鲔的军队近三十万在洛阳投降；吴汉、王梁在漳水击檀乡，在邺东降其众十余万；五校军五万人在羛阳投降；拥立孙登的贼军五万人在河北投降；赤眉军先后投降者无数，东归余部还有十余万在宜阳投降；吴汉降青犊，冯异降延岑、张邯之众，盖延降刘永余部，王常降青犊四万余人，耿弇降张步之卒十余万；先后受降者，数不胜数。战胜了，威立了，可几千万不安分的人听凭我笼络，又该如何处置？汉高祖兴起时，常忧兵力少而急于夺人军队，光武帝则兵力有余却难以安抚，这就是光武帝定天下比汉高祖难的原因。
¹刘茂：西汉宗室。东汉初聚众于京、密间（今河南郑州一带），自称厌新将军，攻下颍川、汝南，军队达到十余万人。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进攻他，刘茂投降，被封为中山王。
²檀乡：新莽末年河北农民起义军的一支。
³漳水：古水名。即今漳河。
⁴邺东：指邺城（今河北临漳）以东。
⁵羛阳：在今河南内黄西南。
⁶孙登：东汉初年农民起义军首领，被铜马、青犊、尤来残部共同拥立为天子。后被部将杀死，其残余部队五万多人投降刘秀。
⁷青犊：即青犊军。新莽末年河北地区较为强大的一支农民起义军。
⁸延岑：字叔牙，南阳筑阳（今湖北谷城）人。王莽末年乘乱起兵，后降于更始帝，更始政权崩溃之后，割据自立，曾一度占据关中三辅，自称武安王。被刘秀大将冯异击败之后，先后依附于秦丰、公孙述，继续对抗汉军。建武十二年(36)十一月，公孙述死后，延岑在成都向汉军投降，被汉军大司马吴汉斩首。
⁹张邯：东汉初割据军阀。
¹⁰盖延：字巨卿，渔阳要阳（今北京平谷区）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¹¹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今河南舞阳）人。东汉开国功臣。新莽末年加入绿林军，更始帝即位后任廷尉、大将军，封邓王，赐姓刘氏。更始帝失败后，王常归附光武帝刘秀，任左曹，封山桑侯。参与平定邓奉、董訢、苏茂、庞萌、隗嚣等割据势力。后受命北上屯兵，抵御卢芳。建武十二年(36)在屯所去世。
¹²羁络：笼络，控制。
夫民易动而难静，而乱世之民为甚。当其舍耒¹而操戈，或亦有不得已之情焉，而要皆游惰骄桀者也。迨乎相习于戎马之间，掠食而饱，掠妇而妻，驰骤喧呶²，行歌坐傲，则虽有不得已之情而亦忘之矣。尽编之于伍，而耕夫之粟不给于养也，织妇之布不给于衣也，县官宵夜以持等、不给于馈餫⁴也。尽勒之归农，而田畴已芜矣，四肢已惰矣，恣睢狂荡、不能受屈于父兄乡党之前矣。故一聚一散，倾耳以听四方之动而随风以起，诚无如此已动而不复静之民气何矣！而光武处之也，不十年而天下晏然，此必有大用存焉。史不详其所以安辑而镇抚之者何若，则班固、荀悦徒为藻帨⁵之文、而无意于天下之略也，后起者其阿征焉？
百姓易动难静，乱世百姓更甚。当他们放下农具拿起武器，或许有不得已之情，但大多是游惰骄桀之徒。等到习惯戎马生活，抢掠吃饱，抢掠妇女为妻，驰骤喧哗，行歌坐傲，即便有不得已之情也忘了。全编入军队，耕夫的粮食不够供养，织妇的布不够穿衣，官府日夜操持也不够馈饷。全勒令归农，田畴已荒芜，四肢已懒惰，恣睢狂荡，不能受屈于父兄乡党之前。所以一聚一散，他们就倾耳听四方动静随风而起，实在对这已动不静的民气无可奈何！而光武帝处置他们，不到十年天下安定，这必定有大作用存在。史书不详述他如何安辑镇抚，可见班固、荀悦只是作藻饰之文，无意于天下大略，后来者又该如何借鉴？
¹耒：古代耕地用的农具。
²喧呶：闹嚷，吵闹。
³持筹：指出谋划策，筹划计算。
⁴馈餫：运送粮饷。
⁵藻帨：雕饰华丽的辞藻。
作者指出乱世民众易动难静，降兵多为游惰骄桀之徒，编伍归农皆有困境，而光武能在十年内安定天下必有用心，惜史书未详其安辑之策，批评班固等史家疏于记载治国大略。
无已，而求之遗文以髣髴其大端，则征伏湛、擢卓茂，奖重厚之吏，以调御其嚣张之气，使惰归而自得其安全，民无怀怨怒以摈¹之不齿，吏不吝教导以纳之矩矱²，日渐月摩而消其形迹，数百万人之浮情害气，以一念敛之而有余矣。盖其觌文匿武³之意，早昭著于战争未息之日，潜移默易，相喻于不言，当其从戎之日，已早有归休之志，而授以田畴庐墓之乐，亦恶有不帖然⁴也？自三代而下，唯光武允冠百王⁵矣。何也？前而高帝，后而唐、宋，皆未有如光武之世，胥天下以称兵，数盈千万者也。通其意，思其变，函之以量，贞之以理，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不得已从遗文中探求大概，征召伏湛、擢升卓茂，奖励厚重之吏，调御嚣张之气，使惰民归而自得安全，百姓不怀怨怒被摒弃，官吏不吝教导纳入规矩，日渐月染消其形迹，数百万人的浮情害气，用一念收敛就足够。他显文匿武之意，早在战争未息时就已昭著，潜移默化，不言而谕，当百姓从戎时，就早有归休之志，授予田畴庐墓之乐，怎能不帖然？三代以下，唯有光武帝可冠百王。为何？前有汉高祖，后有唐、宋，都没有像光武帝之世，全天下起兵，数量达千万的情况。通晓其意，思考其变，以度量包容，以理正固，哪是容易的！
¹摈：排斥，弃绝。
²矩矱：规矩法度。
³觌文匿武：意即修文偃武，提倡文教，偃息武备。觌，显。
⁴帖然：顺从貌。
⁵允冠百王：意谓超出了所有的帝王。
作者从遗文推测光武安辑降众之策：征伏湛、擢卓茂，用重厚之吏调御嚣张之气，使降兵归农得安，吏民相安。光武觌文匿武，征战时已埋归休之意，授田宅之乐，使百万浮民渐消戾气，其治术三代以下冠绝百王，高帝、唐宋皆不及。
光武报隗嚣书，称字以与颉颃，用敌国礼，失御嚣之道矣，是以失嚣。嚣者，异于狂狡之徙，犹知名义者也。始起西州¹，歃血²告于汉祖之神灵，知汉未绝于天，愿为中兴之元功耳。更始疑欲杀之，亦奔归秦、陇³，而恥与张卬、谢禄⁴同逆。达其情，奖之以义，正名之为君臣，而成其初志，嚣将以为得知己而愿委身焉。名义者，嚣所素奉之名也，待以敌国，而置之名义之外以相笼络，嚣且谓更始之始尊我而终忌我，今犹是也，奚以委身而相信哉？文帝之下尉佗⁵也，佗本无戴汉之心，下之而骄气以平，非可与嚣比者也。怀疑未决，而又重授以疑，虽慷慨论列如马援⁶，无能蠲其猜忮矣。
光武帝给隗嚣回信，称字与他抗衡，用敌国之礼，这是失去驾驭隗嚣的方法，所以失去了隗嚣。隗嚣不同于狂狡之徒，还知名义。他起初在西州起兵，歃血祭告汉祖神灵，知道汉未绝于天，愿为中兴元功。更始帝怀疑想杀他，他也奔回秦、陇，耻与张卬、谢禄同逆。了解他的情，以义奖励，正名君臣，成就他的初心，隗嚣会认为遇到知己而愿委身。名义是隗嚣一向信奉的，若以敌国之礼待他，把他置于名义之外笼络，隗嚣会想更始帝起初尊他最终忌他，如今还是如此，何必委身相信？汉文帝对尉佗谦卑，是因尉佗本无戴汉之心，谦卑可平其骄气，这不能与隗嚣相比。隗嚣怀疑未决，又加重其怀疑，即便像马援那样慷慨论列，也无法消除他的猜忌。
¹西州：指甘肃一带。
²歃血：指古代举行盟会时，微饮祭祀所用牺牲之血，或含于口中，或涂于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诚意的行为。
³秦、陇：原指秦岭、陇山，后泛指今陕西、甘肃之地。
⁴谢禄：字子奇，东海（今山东郯城北）人。天凤五年(18)，与徐宣等响应樊崇起义。更始二年(24)，与徐宣等率所部进兵关中，旋与樊崇等会师，拥立刘盆子为帝，任右大司马。赤眉军攻入长安，奉命受更始请降，后在张卬劝说下缢杀刘玄。建武三年(27)，与樊崇、刘盆子归降光武帝。为刘盆子之兄刘恭所杀。
⁵文帝之下尉佗：尉佗，即赵佗（前240—前137），恒山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原为秦朝将领，与任嚣共同南下攻打百越。秦末大乱时，赵佗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吕后时期西汉与南越国交恶。汉文帝即位后，派人重修赵佗先人的墓地，设置守墓人祭祀，并给赵佗的堂兄弟们赏赐了官职和财物。接着汉文帝派陆贾为太中大夫出使南越，劝赵佗归汉。赵佗再次被说服，决定去除帝号归复汉朝，其与中央政权的关系得以恢复，维护了岭南的社会稳定。
⁶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两汉之际著名将领。
⁷猜怯：猜忌嫉妒。
光武回复隗嚣时以字相称、行敌国礼，失却驾驭之道。隗嚣重名义，曾歃血拥汉，若以君臣名分相抚，或能使其效命；然光武待以敌国之礼，令其疑遭猜忌，终至反叛，即便马援劝说亦难消其猜疑。
上下相亲，天下之势乃固。故三代之王者，不与诸侯争臣民，立国数百年；其亡也，犹修天子之事守而不殄其宗社。汉承秦而罢侯置守，守非世守，而臣民亦迭易矣。然郡吏之于守，引君臣之义，效其忠贞，死则服之，免官而代为之恥，曲全其名，重恤其孤幼，乃至变起兵戎而以死卫之。如楚郡刘平遇龙萌之乱，伏太守孙萌身上，号泣请代，身被七创，倾血以饮萌，如此类者，尽东汉之世，不一而足。盖吏之于守，其相亲而不贰也，天子不以沽恩附势为疑，廷臣不以固结朋党为非，是以上下亲而迭相维系以统于天子。故盗贼兴而不能如黄巢¹、方腊²之僭，夷狄竞而不能成永嘉、靖康之祸³，三代封建之遗意，施于郡县者未斁⁴也。
上下相亲，天下之势才稳固。所以三代王者，不与诸侯争臣民，立国数百年；灭亡时，还能修天子之事守而不灭绝宗社。汉承秦制罢侯置守，守非世守，臣民也不断更替。但郡吏对太守，引君臣之义，效其忠贞，太守死则服丧，免官则代其受辱，曲全其名，重恤其孤幼，甚至变起兵戎以死相卫。如楚郡刘平遇龙萌之乱，伏在太守孙萌身上，号泣请代，身被七创，倾血饮孙萌，这类事在整个东汉不胜枚举。郡吏对太守相亲不二，天子不因他们沽恩附势而怀疑，廷臣不因他们固结朋党而非议，所以上下相亲，相继维系于天子。因此盗贼兴起却不能如黄巢、方腊那样僭越，夷狄竞起却不能成永嘉、靖康之祸，三代封建的遗意，在郡县制中尚未灭绝。
¹黄巢：曹州冤句（今山东曹县）人。唐末农民起义领袖。乾符二年(875)六月，黄巢起兵响应王仙芝起义。王仙芝死后，起义军推黄巢为主，号称“冲天大将军”。
²方腊：又名方十三，睦州青溪（今浙江淳安西）人。北宋末年浙江农民起义首领。
³永嘉、靖康之祸：永嘉之祸，指西晋永嘉五年(311)，匈奴攻陷洛阳、掳走晋怀帝事。这一事件成为五胡乱华的开端，造成西晋政权崩解，大批士人和民众南迁。靖康之祸，指靖康二年(1127)，金军攻破北宋都城东京，俘虏了宋徽宗、宋钦宗父子及大量皇族、妃嫔与大臣等三千余人，押解北上，北宋政权至此宣告灭亡。
⁴斁：败坏。
此段指出东汉时郡吏对太守尽忠贞，如刘平为护太守孙萌舍身，此类事例众多。因朝廷不疑其结党，上下相亲维系于天子，故无唐末、宋末之乱，可见三代封建遗意在郡县制中犹存。
延及后世，党议¹兴而惟恐人之不离，告讦起而惟恐部民之不犯其上，将以解散臣民而使专尊天子，而不知一离而不可复合，恶能以一人为羁络于清宫²，而遍縻九州之风马牛哉？导民以义，而民犹趋利以忘恩；导民以亲，而民犹背公以瓦解；如之何更奖以刻薄犯顺之为也！三代以下，唯汉绝而复兴，后世弗及焉，有以夫！
等到后世，党议兴起唯恐人不离心，告讦兴起唯恐部民不犯上，想解散臣民使专尊天子，却不知一离不可复合，怎能以一人在清宫中羁络，遍縻九州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导民以义，民还趋利忘恩；导民以亲，民还背公瓦解；何况再奖励刻薄犯顺的行为！三代以下，唯有汉亡而复兴，后世不及，正因如此！
¹党议：指朋党之间的议论、斗争。
²清宫：指皇宫。
言一发而不可收，习相沿而不能革，无圣人出，则须其自已而后已。班彪之说隗嚣¹，窦融之决志以从光武²，皆以符命为征；彪与融处乱世而身名以全，皆所谓豪杰之士也，然而所据者在此，况其他之琐琐者乎？
话一出口不可收回，习俗相沿不能革除，没有圣人出现，就只能等它自己停止。班彪劝说隗嚣，窦融决志归附光武帝，都以符命为征；班彪与窦融处乱世而身名保全，都是所谓豪杰之士，但他们所依据的却是符命，何况其他琐琐之辈？
¹班彪之说隗嚣：班彪(3—54)，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两汉之际史学家。
²窦融之决志以从光武：刘秀称帝后，割据河西的窦融便想归附，因路途阻隔而未能自通。这时隗嚣派遣辩士张玄到河西游说，建议效仿秦末赵佗事迹，各自割据一方。窦融召集豪杰与诸郡太守商议，有人认为刘秀受符命，和人事，应当归附刘秀。窦融小心谨慎，采纳了这一建议。
仲尼¹没，七十子²之徒，流风日远，舍理言天，而窥天以数，贤者不能自拔，而疑信参焉。刘杨造癭杨之讖以惑众，张丰宝肘石之玺以自迷⁴，皆缘之以酿乱而亡其身。光武之明，且恐非此而无以动天下，刻画五行、割裂六艺者二百余年，迨魏、晋而始衰，害固如是之烈也！
孔子死后，七十子之徒流风日远，舍理言天，以数窥天，贤者不能自拔，疑信参半。刘杨造 “癭杨” 谶语惑众，张丰以肘石之玺自迷，都因此酿乱亡身。光武帝明智，也恐非此不能动天下，刻画五行、割裂六艺二百余年，到魏晋才衰，危害竟如此烈！
¹仲尼：指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春秋末期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
²七十子：指孔子门人中才学突出的七十余人。
³刘杨造瘿杨之谶以惑众：刘杨(？—26)，西汉宗室。更始元年(23)，刘杨归附王郎。后将外甥女郭圣通嫁于刘秀为妻，二人政治联姻，一同平定河北地区。刘秀即位后，封刘杨为真定王。刘杨怀有野心，对刘秀逐渐滋生不满，于是制造谶文说：“赤九之后，瘿杨为主。”“瘿”即脖子上的赘瘤，刘杨脖子上有赘瘤，“瘿杨”就是指他自己。他以此来惑乱民众，意图反叛。建武二年(26)春，刘秀密令耿纯逮捕刘杨，被耿纯设计诛杀。
⁴张丰宝肘石之玺以自迷：张丰(？—28)，本为涿郡太守，喜好方术，有道士说张丰当做天子，以五彩囊裹着石头系在张丰的肘子上，说石中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于是与燕王彭宠联合据涿郡反叛刘秀。最终被刘秀征虏将军祭遵擒杀。
孔子赞周易以前民用。道而已矣，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无道也。至于汉，乃有道外之数以乱道；更千年而濂、雒²阐其微以距邪说，邵康节³犹以其授于陈搏、穆修者，冒三圣⁴之显道，以测皇王之升降，非君子之所知也。其殆京房、夏贺良之余尽，乘风而一煽者乎！
孔子赞《周易》以利民用，只是讲道而已，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无道。到汉代，却有道外之数乱道；过千年后，周敦颐、二程阐明微言以拒邪说，邵康节还把从陈抟、穆修那里学来的东西，冒三圣显道之名，预测皇王升降，这不是君子所知的。这大概是京房、夏贺良的余绪，乘风煽惑吧！
¹孔子赞《周易》以前民用：据《周易·系辞上》记载，孔子认为《周易》可以“兴神物以前民用”，即通过推行蓍卜帮助引导百姓来应用。前，引导。
²濂、雒：指北宋理学代表人物周敦颐和二程（程颢、程颐）。距：通“拒”。
³邵康节：指邵雍，“康节”是其谥号。陈抟、穆修：皆为北宋易学家。据朱震《汉上易传表解》记载：“国家龙兴，异人间出，濮上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放传穆修，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则邵雍是陈抟、穆修之后学。
⁴三圣：指孔子（至圣）、孟子（亚圣）、荀子（后圣）。一说指文王、周公、孔子。
疑信相参之际，人有隐情而我亦与之隐，则疑终不释；豁然发其所疑而示之以信，岂有不测之明威哉？无不可共见之心而已。窦融在河西¹，怀疑不决，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说进，此融所秘而不敢以告者也。光武赐书，开两端以擿发之，而河西震服。凡光武之诎群雄者，胥此道也。
在疑信参半之际，人有隐情而我也与之隐瞒，疑惑就终不能解；豁然揭发其疑虑并示以信任，哪有不测的明威？不过是有无不可共见之心罢了。窦融在河西怀疑不决，好事者还进献尉佗之说，这是窦融秘而不宣的。光武帝赐书，开示两端揭发，河西就震服。光武帝折服群雄，都用此道。
¹河西：在今甘肃、青海二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和湟水流域。
²“光武”三句：据《后汉书·窦融列传》载，刘秀曾写信给窦融，提到王者更迭而兴，是千载一时的机会，为窦融指出了可选择的两条道路，一是学齐桓、晋文的做法，选择归附，努力完成辅佐功业；一是三分鼎足，自己独立。窦融后来听取了众人的建议，选择归附了光武帝，河西从此平定。
在窦融于河西犹豫不决、有人暗进尉佗割据之说时，光武赐书直揭其隐情，以坦诚示信。此乃光武折服群雄之策，因疑信交织时，直陈疑虑反能消弭猜忌，展现共见之心方为致胜之道。
盖有所隐而不敢宣者，畏人之知。抑料人虽知我而无能禁我也，更相与隐之，则彼且畏我之含杀机以暗相制；不则谓其疑已而无如已何矣。晓然曰：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而终不以为罪；且亦不禁汝之勿然，而吾固无所惧也。则相谅以明恩，而无姑相隐忍之情以示懦。此非权术之为也，恃在己而不幸人之弗相害，洞然知合离得失之数，仰听之天，俯任之人，术也而道在其中。此光武之奇而不诡于正者与！
有所隐瞒不敢宣，是怕人知道。但料想人虽知我却不能禁我，若再互相隐瞒，对方会怕我含杀机暗相制；否则认为我疑他却无可奈何。明白说：“我已知道你必有之情，但终究不以此为罪；也不禁你不这样做，而我本无所惧。” 就能以明恩相谅，不存姑且隐忍的懦弱之情。这不是权术，而是恃己而不幸人害己，洞然知晓合离得失之数，仰听于天，俯任于人，是术而道在其中。这就是光武帝的奇特而不诡于正吧！
光武面对窦融疑虑时，直揭其隐而示信，让窦融明白自己的心思已被洞悉却未遭罪，光武以坦诚消弭猜忌，此非权术，而是洞明人心后以正道制敌，尽显其不诡于正的处事智慧。
起于学士大夫、习经术、终陟¹大位者三：光武也，昭烈也，梁武帝²也。故其设施与英雄之起于艸泽者有异，而光武远矣。
起于学士大夫、习经术、终登大位的有三人：光武帝、昭烈帝、梁武帝。所以他们的设施与起于草泽的英雄不同，而光武帝远超他们。
¹陟：登，晋升。
²梁武帝：指南朝梁开国皇帝萧衍(464—549)。萧衍，字叔达，小字练兒，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出身兰陵萧氏，是南齐宗室。永元二年(500)，萧衍起兵攻讨东昏侯萧宝卷，并拥立南康王萧宝融称帝。中兴二年(502)，接受萧宝融“禅位”，建立南梁。他在位时间达四十八年，晚年沉溺于佛教。太清二年(548)，“侯景之乱”爆发，萧衍被囚死于建康台城。
昭烈习于儒而淫于申、韩，历事变而权术荡其心，武侯¹年少而急于勋业，是以刑名乱之。梁武篡，而反念所学，名义无以自容，不获已，而闻浮屠之法²有“心亡罪灭³”之旨，可以自覆，故托以自饰其恶，愚矣。然而士大夫释服入见者，面无毁容⁴，则终身不录，终不忍使大伦绝灭于天下，人道犹藉以仅存，固愈于萧道成之唯利是尚也。光武则可谓勿忘其能矣。天下未定，战争方亟，汲汲然式古典，修礼乐，宽以居，仁以行，而缘饰学问以充其美，见龙之德⁵，在飞不舍，三代以下称盛治，莫有过焉。故曰：光武远矣。
昭烈帝习儒却沉迷申、韩，历经事变而权术荡心，武侯年少急于勋业，所以用刑名乱政。梁武帝篡权，反顾所学，名义上无法自容，不得已听闻浮屠法有 “心亡罪灭” 之说，可自覆其恶，所以借佛教掩饰，这是愚蠢。但士大夫释服入见者，面无毁容就终身不录，终究不忍使大伦绝灭于天下，人道还借此仅存，终究比萧道成唯利是尚强。光武帝则可谓不忘所学。天下未定，战争正急，他却急切式古典、修礼乐，宽以居、仁以行，缘饰学问充实美德，“见龙在田” 之德，“或跃在渊” 而不舍，三代以下称盛治，无过于此。所以说光武帝远超 其他人。
¹武侯：指诸葛亮。诸葛亮卒谥忠武侯。
²浮屠之法：即佛法。
³心亡罪灭：佛教的一种说法。指当内心的罪恶念头消失了，罪孽也就消除了。
⁴毁容：指因居丧哀戚而憔悴的面容。
⁵见龙之德：《周易·乾卦》爻辞中有“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之语，《文言》云：“龙，德而隐者也。”象辞中则云：“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故“见龙”实为德之昭著显明之征，后世因此以“见龙之德”喻指至高至广之德。
此段将昭烈因权术乱心、武侯为勋业用刑名、梁武借佛理饰恶与光武对比，光武在战乱中急修古典礼乐，以学问充美品德，其治世被称三代以下盛景，可见光武治国眼光深远。
呜呼！古无不学之天子，后世乃有不学之相臣。以不学之相臣辅艸泽之天子，治之不古，自高帝始，非但秦也。秦以亡而汉以兴，亡者为后戒，而兴者且为后法，人纪之存，不亦难乎！
唉！古无不学天子，后世却有不学相臣。以不学相臣辅佐草泽天子，治道不古，从汉高祖开始，不只是秦。秦因不学而亡，汉因不学而兴，亡者为后戒，兴者却为后法，人纪的存续，不也难吗！
王元¹说隗嚣据隘自守，以待四方之变，其亡也宜矣。天下方乱，士思立功名，而民思息肩²于锋刃，能为之主者，众所待也，人方待我而我待人乎？待者，害之府也。无已，则儒生怀道术以需时而行者，待求治之主；不则武夫以方刚之膂力³欲有所效者，待有为之君；是两者可待也。若夫欲创非常之业，目不营乎四海，心不周乎万民，力不足以屈群策群力而御之，谋不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乃端坐苟安，待人之起而投其隙。所待者而贤于我，则我且俛首而受制；所待者与己齐力而或不己若，则幸虽制彼而无以服天下之心。鹬蚌渔人⁴之术，其犹鼠之俟夜乎！而何以为天下雄也？拥重兵，据险地，谋臣武士亦足以用，但立一待人之心，而即已自处于坐困之涂；延颈企之，仰窥天，俯视地，四顾海内而幸其蠭起，乱人而已。乱人者，未有不亡者也。
王元劝说隗嚣据险自守，等待四方之变，他的灭亡是必然的。天下正乱，士思立功名，民思在锋刃下息肩，能做他们君主的人，是众所期待的，自己正被人期待，却等待别人？等待是祸害的根源。不得已，儒生怀道术待时，等待求治之主；武夫以方刚膂力想效力，等待有为之君，这两种等待是可以的。若想创非常之业，目不营四海，心不周万民，力不足屈群策群力，谋不能先天下建廓清首功，却端坐苟安，等人兴起投其隙。所等待的人若比自己贤，自己就俯首受制；若与自己齐力或不如自己，即便制彼也无以服天下心。鹬蚌渔人之术，就像老鼠等夜，怎能成为天下雄？拥重兵，据险地，谋臣武士也足以用，只要立一待人之心，就已自处坐困之途；延颈企望，仰窥天，俯视地，四顾海内幸其蜂起，这只是乱人罢了。乱人未有不亡的。
¹王元：字惠孟，一字游翁，长陵（今陕西咸阳）人。原为隗嚣部将，曾劝说隗嚣不要依附刘秀，而是依托番须口、鸡头道等险要关隘自守。建武八年(32)，刘秀伐隗嚣，隗嚣被围困于西城，王元与公孙述援军配合，救出了隗嚣。次年，隗嚣死后拥立其子隗纯。隗纯投降刘秀之后，王元投奔公孙述，后投降于东汉将领臧宫。
²息肩：让肩头得到休息，比喻卸除负担或免除责任。
³膂力：体力，气力。
⁴鹬蚌渔人：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语出《战国策·燕策》。意指双方相持不下，使第三者从中得利。
王元劝隗嚣据险自守以待变，此策必败。天下大乱时人需明主，坐等他人起势，若对方贤能则自己受制，若实力相当亦难服众，拥兵据险却持观望心，终成“乱人”而亡。
严光之不事光武，以视沮、溺、丈人¹而尤隘矣。沮、溺、丈人知道不行，弗获已而废君臣之义者也，故子曰：“隐者也。”隐之为言，藏道自居，而非无可藏者也。光武定王莽之乱，继汉正统，修礼乐，式古典，其或未醇，亦待贤者以道赞襄²之，而光何视为滔滔之天下而亟违之？倘以曾与帝同学而不屑为之臣邪？禹、皋陶何为胥北面事尧而安于臣舜邪？
严光不事奉光武帝，比沮、溺、丈人更狭隘。沮、溺、丈人知道道不行，不得已而废君臣之义，所以孔子说他们是 “隐者”。隐是藏道自居，而非无可藏。光武帝平定王莽之乱，继汉正统，修礼乐，式古典，即便未醇正，也待贤者以道襄助，严光为何视天下为滔滔乱世而急忙远离？若因曾与光武帝同学而不屑为臣，禹、皋陶为何都北面事尧，又安于臣舜？
¹沮、溺、丈人：指长沮、桀溺和荷蓧丈人。此三人皆为孔子周游列国途中所遇到的隐士。
²赞襄：辅助，协助。
作者认为严光不事光武比隐者更狭隘，沮溺等人是因道不行而隐，而光武已定乱兴汉，需贤者辅佐，严光若因同学身份拒为臣，便违背了君臣大义，不如禹、皋陶侍奉尧舜的胸襟。
若周党者，则愈僻矣。召而至三，征而就车，偃蹇¹伏而不拜，忿惊之气，施于君臣礼法之下，范升²劾其不敬，罪奚辞焉？党闻春秋报雠之说，非君非父之惨，称兵以与人相仇杀，党其北宫黝⁴之徒与！黝固无严诸侯，党亦无严天子也。赐帛而罢之，恥孰甚焉！帝覆载⁵以容之，而党藐乎小矣。
像周党就更偏僻了。召至三次，征而就车，却偃蹇伏地不拜，将忿惊之气施于君臣礼法之下，范升弹劾其不敬，他怎可辞罪？周党听闻《春秋》报雠之说，无君无父之惨，却称兵与人仇杀，他难道是北宫黝之徒？北宫黝本不敬畏诸侯，周党也不敬畏天子。赐帛罢免，他何其羞耻！光武帝以天地之量容纳他，而周党显得渺小了。
¹偃蹇：骄傲，傲慢。
²范升：字辩卿，代郡（今山西高阳）人。东汉初经学家。
³“党闻”三句：据《东观汉记》《太平御览》记载，曾经有地方小吏当众侮辱周党的父亲，周党怀恨在心。后来他读《春秋》，见其中的复仇之义，便辍讲而还，拿刀与那个小吏搏斗，被小吏砍伤。小吏佩服他的义勇，将他抬回去治伤，几天后才苏醒。
⁴北宫黝：春秋战国时期齐国勇士。
⁵覆载：覆盖与承载，比喻涵养包容。
王良¹应召而受禄，虽无殊猷，而恭俭以居大位，于君子之道尚不远矣。故君子者，以仕为道者也，非夷狄盗贼，未有以匹夫而抗天子者也。范希文²曰：“蠱之上九，子陵有焉。”非其时而凭高以为尚，则“比之无首⁴”而已矣，恶足法哉？
王良应召受禄，虽无殊功，却恭俭居大位，离君子之道还不远。所以君子是以仕为道的，除非夷狄盗贼，没有以匹夫抗天子的。范仲淹说：“《蛊》卦上九爻，严光合此。” 非其时却凭高自尚，就只是 “比之无首” 罢了，怎可效法！
¹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人。两汉之际经学家。
²范希文：即范仲淹，字希文，苏州（今属江苏）人。北宋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
³《蛊》之上九，子陵有焉：出自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一文。《蛊》之上九，指《周易·蛊卦》的爻辞：“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子陵，严光的字。
⁴比之无首：语出《周易·比卦》爻辞：“上六，比之无首，凶。”意谓亲和比附，不把首领或天子放在眼里。
来歙¹使隗嚣，愤然为危激之辞质责嚣，欲刺之，而嚣不能加害。史称歙有信义，言行不违，往来游说，皆可覆按²，故西州士大夫敬爱而免之。信义之于人大矣哉！
来歙出使隗嚣，愤然以危激之辞质问隗嚣，想刺杀他，隗嚣却不能加害。史称来歙有信义，言行不违，往来游说的话都可覆按，所以西州士大夫敬爱他而使他免祸。信义对人太重要了！
¹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开国功臣。
²覆按：亦作“覆案”，审察，查究。
士处纷争之世，往来传命而失信义者有二，而乱人不与焉。习于说术者，以为荐朴诚于雄猜狙诈之前，则且视为迂拙而见诎¹；以巧驭巧，以辩驭辩，机发于不测，而易以动人；而不知有尽之慧敌多方之诈，固不胜而适逢其怒也。又或胸无主而眩于物者，两雄相猜，其中未易测也，而所争所欲，和与战、合与离，两端而已，欲翕固张，薄为望而厚为责，有溢美溢恶之辞焉。乃无定情而惊其夸说，因而信之，遂与传之，而固不可覆按也；则未有欺而欺者多矣，欺已露而追悔无及也。是两者，失信失义而抑取憎于人者多矣。
士处纷争之世，往来传命而失信义的有两种情况，乱人不算在内。习于游说之术的人，认为在雄猜狙诈者面前荐朴诚，会被视为迂拙而见拒；用巧驭巧，用辩驭辩，机发不测，容易动人；却不知有限的智慧对抗多方欺诈，本不能胜，还会适逢其怒。又有胸无主见而眩于物的人，两雄相猜，其中难以测度，而所争所欲，不过和与战、合与离两端，欲翕固张，轻责而重求，有溢美溢恶之辞。无定情而惊其夸说，因而信之传之，却不可覆按；于是没有欺骗却多有欺骗，欺骗显露而追悔莫及。这两种人，失信失义而取憎于人者多。
¹见诎：显出不足。诎，不足，缺乏。
此段分析纷争之世士人传命失信义的两类情况：习权术者以巧辩对诈反触怒对方，胸无主见者为夸辞迷惑传不可覆按之言，皆致失信取憎。
故庄周非知道者，而其言游说则尽矣，勿传其溢词，而信义可以不失，歙其明于此而持之固乎！履虎尾而不晊，素以往¹而已矣。
所以庄周虽非知道者，却说尽了游说之道，不传溢词，就可不失信义，来歙大概明于此并坚守吧！履虎尾而不被咬，只因平素如此。
¹素以往：语出《周易·履卦》之《象辞》：“素履之往。”意思是朴素无华、质朴坦诚地前行。
建官之法，与选举用异而体合，难言之矣。省官将以息民，而士之待用者，滞于进而无以劝人于善。不省，则一行¹之士，可自试以交奖于才能；然而役多民劳，苦于不给，且也议论滋多，文法滋繁，责分而权不一，任事者难而事多牵制以疑沮²。吏省而法简，则墨吏³暴人，拥权自恣，无以相察；而胥史⁴豪疆，易避就以雠其奸。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际，难言之也。
建官之法与选举用途不同却体制相合，很难言说。省官本为息民，但等待任用的士子，滞留不进就无法劝人向善。不省官，有一技之长的人可自试以相互奖励才能；但役多民劳，苦于供给不足，且议论滋多，文法滋繁，职责分散而权不一，任事者难而事多牵制疑沮。吏省法简，墨吏暴人就会拥权自恣，无法相察；胥史豪强易避就为奸。所以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间，很难言说。
¹一行：一种特出的行为。指具有某种特长。
²疑沮：怀疑、受阻。
³墨吏：指贪官。墨，黑色，引申为不洁之称。
⁴胥史：即胥吏，基层官府中负责办事的小官吏。
此段论建官之法的矛盾：省官会让士人滞留，不省则民劳事繁；吏省法简易生墨吏奸胥，不省又致议论文法繁杂。可见官制兴废繁简间，利弊难权衡。
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定理者，知人而已矣，安民而已矣，进贤远奸而已矣；无定法者，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闭，因乎时而不可执也。
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定理是知人、安民、进贤远奸；无定法是一兴一废、一繁一简之间，因时而变不可固执。
乱之初息，不患士之不劝于功名也，而患其竞。一夫有技击之能，一士有口舌刀笔之长，尝以试之纷纠之际而幸雠¹，效者接踵焉；而又多与以进取之涂，荡其心志，则损父母、弃坟墓、舍田畴以冒进者不息。唯官省而难容，乃退安于静处，而爵禄贵、廉耻兴焉。且也民当垫隘²之余，偷安以自免之情胜。其有犯不轨者，类皆暴横恣睢，恶显而易见；不则疲敝亡赖而不知避就者；未容有深奸奇巧，诡于法而难于觉察者焉。则网疏吏寡，而治之也有余。抑百务艸创，而姑与天下以休息，虽有不举，且可俟之生遂³之余，则郡县阔远而事为不详，正以绥不宁而使之大定，此则省官之法善矣。
乱初息时，不忧士不劝于功名，而忧其竞进。一人有技击之能，一士有口舌刀笔之长，曾在纷纠中尝试而侥幸成功，效仿者接踵而至；若多给进取之路，荡其心志，损父母、弃坟墓、舍田畴冒进者就不止。唯有官省而难容，才退安静处，爵禄贵而廉耻兴。而且百姓在困厄之后，偷安自免之情胜。有犯不轨的，多是暴横恣睢、恶显而易见的人；否则是疲敝无赖不知避就的人；还没有深奸奇巧、诡于法而难觉察的人。所以网疏吏寡，治理有余。况且百务草创，姑且与天下休息，虽有未举之事，可等民生顺遂后再做，郡县阔远而事不详尽，正可绥抚不宁而使天下大定，这就是省官之法的好处。
¹雠：同等。此处意谓成功。
²垫隘：羸弱困苦。
³生遂：生育，生长。此指人们生活安定。
此段言乱世初定，省官可抑士人竞进之心，使其安于静处而兴廉耻；民经战乱需休息，省官则吏寡法简，易治暴横之徒，且百务待兴时先予休养，此乃省官之善法。
若夫天下已定，人席于安矣，政教弛而待张矣；于斯时也，士无诡出歧涂以幸功名之路，温饱安居而遂忘于进，则衣冠之胄，俊秀之子，亦且隳志于痒序，而自限于农圃²。非多为之员³、广为之科⁴，以引掖⁵之于君子之涂，则朴率之风，流为鄙倍，而诗书礼乐不足以兴方起之才。且彊暴不足以逞，而匿为巧诈；豪民日以磐固，而玩法自便；则百里一亭，千里一邑，长吏疏，掾督⁶缺，而耳目易穷。乃官习于简略，而事日以积，教化之详，衣裙之备，官不给而无以齐民，事不夙⁷而无以待变。是则并官以慎选，而不能尽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而无以理万民之治；吝爵吝权之害，岂浅于滥宂哉？故曰：理有定而法无定，因乎其时而已。
若天下已定，人安于席，政教弛而待张；此时士无诡出歧途求功名之路，温饱安居就忘了进取，衣冠子弟、俊秀之子就会在痒序中堕志，自限于农圃。不多设官员、广开科目，引掖他们走上君子之路，朴率之风就会流为鄙倍，诗书礼乐不足以兴起方起之才。而且强暴不足逞，就会匿为巧诈；豪民日益磐固，玩法自便；百里一亭，千里一邑，长吏疏，掾督缺，耳目易穷。官习于简略，事就日积月累，教化之详，衣裙之备，官不给就无法齐民，事不预就无法待变。所以并官以慎选，却不能尽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却无以理万民之治；吝爵吝权之害，岂浅于滥冗？所以说：理有定而法无定，因时而已。
¹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后也泛指学校。
²农圃：农田园圃。
³员：员额，名额。
⁴科：选拔人才的科目。
⁵引掖：引导扶持。
⁶掾督：掾史和邮督。皆为地方属吏。
⁷夙：早。此指早做准备。
此段论天下已定后官制设置之理：若省官，士人易堕志，教化难行且巧诈难制；若多设官，虽引掖人才，却需防滥冗。故治国需因时变法，无定法唯循时势，方合治理之道。
光武建武六年¹，河北初定，江、淮初平，关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苛细²之后，抑当四海纷纭、蛇龙竞起之余，徼幸功名之情，中于人心而未易涤，井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斯其时乎！斯其时乎！要之非不易之法也。
光武帝建武六年，河北初定，江淮初平，关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苛细之后，又当四海纷纭、蛇龙竞起之余，侥幸功名之心在人心未易涤除，他合并省去四百余县，减损吏职，十置其一，正是时候！正是时候！总之这不是不变之法。
¹建武六年：公元30年。
²苛细：苛刻烦琐。
窦融之责隗嚣曰：“兵起以来，城郭皆为邱墟，生民转于沟壑²，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孤幼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仁人之言，其利溥如此哉！
窦融责备隗嚣说：“兵起以来，城郭都成废墟，生民转于沟壑，天运稍回，将军却再添灾难，孤幼又将流离，说起来令人酸鼻。” 仁人之言，利益如此广大！
¹丘墟：废墟，荒地。
²转于沟壑：对死的婉转说词。转，弃尸。
说人罢兵归附而以彊弱论，我居彊而孰甘其弱？激之已耳。以天命论，天视听自民视听，置民不言，而托之杳茫之符瑞，妄人不难伪作以惑众，而乱益滋。唯融之为言也如此，嚣虽不能听，而已怆于心，心怆而气夺矣。秦、陇之民闻之，固将怨嚣而不乐为之死；汉之荷戈以趋、负粮以馈者，亦知上之非忍毒我，而祸自彼发，不容已也。其利溥矣。
劝说人罢兵归附若以强弱论，我居强位，谁甘心居弱？这只是激人罢了。以天命论，天视自我民视，置民不言，托于杳茫符瑞，妄人不难伪作惑众，乱更滋长。唯有窦融这样说，隗嚣虽不能听，已怆于心，心怆则气夺。秦陇之民闻之，必定怨隗嚣而不愿为他死；汉荷戈趋战、负粮馈饷的人，也知主上非忍毒我，祸自彼发，不得不战。这利益广大啊。
此段指出劝说罢兵时以强弱论易激化矛盾，以天命论则易被伪惑。窦融之论让隗嚣心怆气夺，秦陇百姓怨嚣，汉军知战不得已，可见其言论利处广泛。
然而融之为此言也，则非以是为制嚣之柄，而离秦、陇之心使去嚣也。何以知其然也？使融而操此以为术，则言之不能如是之深切；而融全河西以归命，实践此言，以免民于死，非徒言也。窦氏之裔，与汉终始，一念之永，百年之泽矣。
但窦融说这话，并非以此为制隗嚣之柄，离散秦陇之心使离隗嚣。怎么知道？若窦融以此为术，话说不到如此深切；而窦融保全河西归命，实践此言，免民于死，不只是说说。窦氏后裔与汉终始，一念之永，泽及百年。
此段称窦融劝说隗嚣的言论并非权术，因其言辞深切且自身率河西归汉践行爱民之心，窦氏能与汉朝始终相伴，正源于此长久的一念，终得百年福泽。
治之敝也，任法而不任人。夫法者，岂天子一人能持之以遍察臣工¹乎？势且仍委之人而使之操法。于是舍大臣而任小臣，舍旧臣而任新进，舍敦厚宽恕之士而任徼幸乐祸之小人。其言非无征也，其于法不患不相傅致²也，于是而国事大乱。江冯³请令司隶校尉⁴督察三公，陈元⁵争之，光武听元而黜冯之邪说，可谓知治矣。臣下之相容，弊所自生也；臣下之相讦，害所自极也。如冯之言，陪隶告其君长，子弟讼其父兄，洵然⁶三纲沦、五典⁷斁，其不亡也几何哉！
治道的弊端，是任法不任人。法难道是天子一人能持以遍察臣工的吗？势必仍委人操法。于是舍大臣任小臣，舍旧臣任新进，舍敦厚宽恕之士任侥幸乐祸的小人。他们的话并非无征，于法不患不相傅致，于是国事大乱。江冯请求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陈元争辩，光武帝听陈元而黜江冯邪说，可谓知治道。臣下相容，是弊端产生的根源；臣下相讦，是灾害的极点。如江冯之言，让仆隶告发君长，子弟诉讼父兄，必定三纲沦、五典斁，国家不亡还等什么！
¹臣工：群臣百官。
²傅致：罗织罪名。
³江冯：光武帝时曾任大司农。
⁴司隶校尉：两汉魏晋时期官职，主要负责监察京师及周边地方。
⁵陈元：字长孙，苍梧（今广西梧州）人。东汉经学家。
⁶洵然：诚然，确实如此。
⁷五典：即五常，古代的五种伦理道德。
此段论治法弊端在任法不任人，若委小人操法会致国事大乱。江冯请令司隶督察三公，陈元反对，光武纳谏黜其说。臣下相讦会致三纲沦丧，光武此举可谓知治。
大臣者，日坐论于天子之侧者也；用人行政之得失，天子日与酬辨¹，而奚患不知？然而疑之也有故，则天子不亲政而疏远大臣，使不得日进乎前，于是大臣不能复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远而有不及知，犹畏鬼魅者之畏暗也，且无以保大臣之必不为奸，而督察遂不容已。媢疾²苛覈³之小人，乃以挠国政而离上下之心。其所讦者未尝不中也，势遂下移而不可止。藉令天子修坐论之礼，勤内朝外朝⁴之问，互相咨访，以析大政之疑，大臣日侍扆，无隙以下比⁶而固党；则臺谏之设，上以纠君德之愆，下以达万方之隐，初不委以毛鸷⁷攻击之为，然而面欺擅命之慝，大臣固有所不敢逞，又焉用督察为哉？
大臣是每日坐论于天子之侧的人；用人行政得失，天子每日与他们酬辨，何必担心不知？然而怀疑有因，天子不亲政而疏远大臣，使他们不能每日进前，于是大臣不能再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远而有不知，又像畏鬼魅者怕暗，无法保大臣必不为奸，督察就不可免。媢疾苛核的小人，就借此挠国政而离上下之心。他们的攻讦未必不中，权势就下移而不可止。若天子修坐论之礼，勤内朝外朝之问，互相咨访，析大政之疑，大臣每日侍于扆前，无隙结党；那么台谏之设，上纠君德之过，下达万方之隐，不委以攻击之事，大臣自不敢逞面欺擅命之恶，何用督察？
¹酬辨：对答辨析。
²媢疾：嫉妒。
³苛覈：苛刻。
⁴内朝外朝：从汉武帝时期开始，汉代朝官逐渐形成内、外朝体系，大体属于三公九卿系统的正规官职为外朝官，君主的近臣如大司马、大将军、尚书等为内朝官。
⁵黼扆：本义指古代帝王座后的屏风，上画斧形花纹，后用来借指帝王。
⁶下比：庇护坏人。
⁷毛鸷：猛禽捕食小鸟，比喻酷吏凶狠残暴。
此段点明治国关键在天子亲政与大臣共议，若疏远大臣必致小人借督察干政。光武拒江冯之议，因君臣常论可消奸谋，台谏本为纠君德达民情，非任小人攻击，此乃知治之理。
况大臣者，非一旦而加诸上位也。天子亲政，则其为侍从者日与之亲，其任方面¹者，以其实试之功能，验之于殿最而延访之，则择之已夙，而岂待既登公辅²之后乎？唯怠以废政，骄以傲人，则大臣之得失不审，于是恃纠虔³之法，以为不劳而治也。于是法密而心离，小人进而君子危，不可挽矣。
况且大臣不是一朝加于上位的。天子亲政，侍从者每日与他亲近，任方面者以其实试功能，验于殿最而延访，择之已夙，哪需等登公辅之后？唯有怠政废事，骄以傲人，才不审大臣得失，于是恃纠虔之法，以为不劳而治。于是法密心离，小人进君子危，不可挽回。
¹方面：古指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长官。
²公辅：古时“三公”“四辅”的合称，后代指宰相一类的辅政大臣。
³纠虔：纠举督正。
乘乱以起兵者，类不得其死，而隗嚣独保首领以终。嚣之所为，盖非犯阴阳之忌而深天下之怨者，不亦宜乎！藉其子纯弗叛以逃，虽世其家可也。嚣之所以不终事汉者，惩于更始之败而葸以失之也。以身托人，而何容易哉，则固不容不慎；慎而过焉，遂成乎葸，于是而毁家存汉之心，不能固守而成乎逆。然而兵不越陇，而毒未及于天下，郑兴¹、马缓、申屠刚²去之而不留，来歙刺之而不杀，隐然有名义在其心而不忘，其异于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远矣。惜哉，其不奉教于窦融耳。卑屈而臣于公孙述，则势蹙而无联之为也。其怙终³而不听光武之招，则愧于马、窦而恐笑其不夙也。葸而成乎愚，而固不安于戕忍⁴诡随之为，乃以善其死而免于显戮⁵。天维显思⁶、自求自取之谓也。
乘乱起兵者，大多不得善终，唯独隗嚣保首领以终。隗嚣的行为，大概不是犯阴阳之忌、深天下之怨的，所以应当如此！若其子隗纯不叛逃，即便世代为家也可。隗嚣不能终事汉，是因惩于更始之败而胆怯失之。以身托人，哪有容易的？本应谨慎；谨慎过度就成胆怯，于是毁家存汉之心不能固守而成叛逆。但他兵不越陇，毒未及天下，郑兴、马援、申屠刚离去而不留，来歙行刺而不杀，隐然有名义在其心而不忘，远异于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可惜他不奉教于窦融。向公孙述卑屈称臣，是势蹙而无联合之法。他怙终不听光武帝招降，是愧于马援、窦融，怕被笑不早降。胆怯成愚，却不安于戕忍诡随，所以善终免于显戮。天维显思，这是自求自取。
¹郑兴：字少赣，开封（今河南开封）人。两汉之际经学家。
²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新莽时期举贤良方正，因直谏王莽被罢归田里。后投奔隗嚣，劝谏隗嚣不要背叛刘秀而臣服公孙述，隗嚣不从。申屠刚于是接受光武帝征辟，后官至太中大夫。
³怙终：有所恃而终不悔改。
⁴戕忍：残忍。
⁵显戮：明正典刑，陈尸示众。
⁶天维显思：语出《诗经·周颂·敬之》：“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意谓上天的意志明白地昭显出来。
此段析隗嚣能保首领善终，因他非大恶之人，只是因更始之败谨慎过度致叛汉。他与公孙述等不同，有名义之心，虽成逆却未大害天下，其结局乃“自求自取”，惜未从窦融之策。
任为将师而明于治道者，古今鲜矣，而光武独多得之。来歙刺伤，口占¹遗表²，不及军事，而亟荐段襄³，曰：“理国以得贤为本。”此岂武臣之所及哉？歙也、祭遵⁴也、寇恂也、吴汉也，皆出可为能吏、人可为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终不任将帅以宰辅，诸将亦各安于韎鞈⁵而不欲与于鼎铉⁶。呜呼！意深远矣。故三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唯东汉为盛焉。
任为将师而明于治道的，古今少有，光武帝却独多得之。来歙被刺伤，口占遗表，不及军事，却急荐段襄，说：“理国以得贤为本。” 这哪是武臣能想到的？来歙、祭遵、寇恂、吴汉，都是出可为能吏、入可为大臣的人。但光武帝终究不任将帅为宰辅，诸将也各安于军旅而不欲参与朝政。唉！用意深远啊。所以三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唯有东汉最盛。
¹占：口说，口授。
²遗表：古代大臣临终前所写的章表。
³段襄：光武帝时任太中大夫。
⁴祭遵：字弟孙，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⁵韎鞈：染成赤黄色的皮子，用作蔽膝护膝。在古代多为军人装束，故以此喻军人。
⁶鼎铉：台鼎。铉，鼎耳，以代鼎。鼎三足，有三公之象，故以此喻宰辅重臣。
此段称光武麾下诸多将帅明于治道，如來歙受伤口占遗表荐贤，言“理国以得贤为本”，非一般武臣所能及。光武不任将帅为宰辅，诸将亦安于军旅，君臣各安其职，故三代以下君臣交美唯东汉为盛。
苟为欲治之君，乐其臣之敢言者有矣，而敢言之士不数进。非徒上无能容之也，言出而君怒，怒旋踵而可息矣，左右大臣得为居闭而解之；藉其终怒不释，乃以直臣而触暴君，贬窜诛死，而义可以自安且自伸也。唯上之怒有已时，而在旁之怨不息，乘闭进毁，且翘小过以败人名节，则身与名俱丧，逮及子孙族党交游而皆受其祸，则虽有骨鲠之臣，亦迟回而恡于一言。故能容敢言者非难，而能安敢言者为难也。
想治之君，乐于臣下敢言的有，但敢言之士不多进。不仅是主上不能容，言出君怒，怒旋踵可息，左右大臣能居间调解；若终怒不释，直臣触暴君，贬窜诛死，义可自安自伸。唯有主上之怒有已时，而旁侧之怨不息，乘间进毁，翘小过败人名节，就会身名俱丧，子孙族党交游都受祸，所以虽有骨鲠之臣，也迟疑吝于一言。所以能容敢言者不难，能安敢言者难。
¹居间：处于双方之间调解或说合。
此段指出君主乐闻敢言者不少，但敢言之士难频进，因君怒可息而近臣怨不息，会借故毁人，使直臣身名俱丧，故容敢言者易，安敢言者才难。
光武以支庶之余，起于南阳，与其人士周旋辛苦、百战以定天下，其专用南阳人而失天下之贤儁，虽私而抑不忘故旧之道也。且南阳将吏，功成爵定，亦未闻骄倨侈汰¹以乱大法，夫岂必斥远而防制之。乃郭伋以疏远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而谈，无所避忌。曰：“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故旧。”孤立不惧赫奕³之阀阅⁴，以昌言于廷，然而帝不怒也。且自邓禹以降，勋贵盈廷，未有忿疾之者，伋固早知其不足畏而言之无尤。诚若是，士恶有不言，言恶有不敢哉？诸将之贤也，帝有以镇抚之也；奖远臣以忠鲠，而化近臣于公坦，帝之恩威，于是而不可及矣。宋祖怀不平于赵普⁵，而雷德骧犹以鼎铛见责⁶，曲折以全直臣，而天子不能行其意。伋言之也适然，帝听之也适然，南阳勋旧闻之也适然。呜呼！是可望之三代以下哉？
光武帝以旁支余裔，起于南阳，与当地人士周旋辛苦，百战定天下，专用南阳人而失天下贤俊，虽私却不忘故旧之道。而且南阳将吏功成爵定，也未闻骄倨侈汰乱大法，何必斥远防制。郭伋以疏远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言谈无所避忌，说：“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故旧。” 他孤立不惧显赫阀阅，在朝廷昌言，光武帝不怒。而且自邓禹以下，勋贵盈廷，未有忿疾他的，郭伋早知不足畏而直言无尤。若如此，士何不言，言何不敢？诸将之贤，是光武帝镇抚的结果；奖励远臣忠鲠，化近臣公坦，光武帝的恩威，不可及啊。宋祖对赵普怀不平，雷德骧犹因 “鼎铛” 见责，曲折全直臣，天子不能行其意。郭伋言之适然，光武帝听之适然，南阳勋旧闻之适然。唉！这可在三代以下得见吗？
¹侈汰：奢侈无度。
²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
³赫奕：显赫。
⁴阀阅：有功勋的世家大族。
⁵宋祖怀不平于赵普：据《宋史·赵普列传》记载，宋太祖任赵普为相，对他信任有加。
⁶雷德骧犹以鼎铛见责：雷德骧(917—992)，字善行，同州郃阳（今陕西合阳）人。宋太祖时期大臣。
此段言光武起于南阳，专用故旧却未乱法，郭伋敢谏“不宜专用南阳人”，帝纳言且勋贵不怨。光武镇抚诸将，化近臣为公坦，君臣相得，三代以下难及，对比宋祖更显东汉盛景。
建武十二年¹，天下已定，所未下者，公孙述耳。三方竞进²，蹙之于成都，述粮日匮，气日衰，人心日离，王元且负述而归我，此其勿庸劳师亟战而可坐收也较然矣。触其致死之心，徼幸而犹图一逞，未易当也。吴汉逼成都而取败³，必然之势矣。光武料之于千里之外而不爽，非有不测之智也，知其大者而已。
建武十二年，天下已定，未下的只有公孙述。三方竞进，将他逼于成都，公孙述粮日匮，气日衰，人心日离，王元且背着他归附我方，显然不必劳师急战，可坐收其成。若触其致死之心，他侥幸犹图一逞，就不易抵挡。吴汉逼成都而败，是必然之势。光武帝在千里之外预料不差，非有不测之智，只是知其大略罢了。
¹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
²三方竞进：指刘秀派大司马吴汉、岑彭、来歙率三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攻公孙述。
³吴汉逼成都而取败：建武十二年(36)，吴汉率部与公孙述的大将魏克、公孙永大战于鱼涪津，大破蜀军，遂北上进攻武阳，击溃来援救的蜀将史兴，攻下广都，前锋直逼成都。刘秀曾告诫吴汉，要其坚守广都，不与成都蜀军争锋。吴汉求胜心切，率兵二万进逼成都，结果先败于谢丰。
建武十二年天下已定，唯公孙述未降，此时其粮匮气衰、人心离散，王元亦降汉，本可坐收其败。但吴汉逼成都致败，光武早料此势，因知不必激敌死战，把握大局即可，非有奇智，乃明大势。
故善审势者，取彼与我而置之心目之外，然后笼举而规恢¹之，则细微之变必察；耳目骛²于可见之形，而内生其心，则智役于事中，而变生于意外。诗云：“不出于颎³。”出于颎者，其明哲无以加焉。昆阳之拒寻、邑，邯郸之蹙王郎，光武固尝以亟战得之矣，彼一时也。吴汉效之而恶得不败！
所以善审势者，把彼我置于心目之外，然后笼举规恢，细微之变必察；若耳目骛于可见之形，内生其心，智就役于事中，变生于意外。诗说：“不出于门庭。” 出于门庭者，明哲无以复加。昆阳拒王邑、王寻，邯郸蹙王郎，光武帝曾以急战得手，那是一时。吴汉效仿，怎能不败！
¹规恢：规划恢张。
²骛：追求，忙于。
³不出于颎：语出《诗经·小雅·无将大车》：“无思百忧，不出于颎。”意指不能摆脱烦躁、疑虑。
此段强调审势需超脱眼前局限，全面谋划才能察微知变，若被表象束缚则易生意外。以光武昆阳、邯郸急战取胜与吴汉效仿失败为例，说明审势需因时制宜，非一味照搬经验。
公孙述之廷不可仕也；虽然，述非王莽比矣，不得已而姑与周旋以待时，不亦可乎？李业、王皓、王嘉¹遽以死殉之，过矣。述之初据蜀也，犹未称帝，威亦未淫也；察其割据之雄心，虑相污陷，夫岂无自全之术哉？乃因循于田里家室之中，事至而无余地，居危乱之邦，无道以远害，畏溺而先自投于渊，介于石而见几者若此乎？
公孙述的朝廷不可仕；虽然如此，他也非王莽可比，不得已姑且与他周旋待时，不也可以吗？李业、王皓、王嘉遽以死殉，太过了。公孙述初据蜀时，尚未称帝，威也未淫；察其割据雄心，虑相污陷，难道没有自全之术？却因循于田里家室之中，事至而无余地，居危乱之邦，无道远害，畏溺而先自投渊，“介于石而见几” 难道如此？
¹李业、王皓、王嘉：皆为蜀地名士，因不愿接受公孙述征辟而自杀。
此段评李业等人殉公孙述过当。述初据蜀未称帝施暴，其割据野心下，人可寻自全之术，而他们却在乡里未早谋远害，事至无退路，如畏溺先投渊，非见微知著的明智之举。
谯，荐贿²以免，则尤可丑矣。处乱世而多财，辱人贱行以祈生，殆所谓“负且乘致寇至”者与！哀、平之季，廉耻道丧，一变而激为吊诡，蜀人尤甚焉。匹夫匹妇之谅³，恶足与龚胜絜⁴其孤芳哉！
谯玄荐贿以免，就更可丑了。处乱世而多财，辱人贱行求生，大概就是 “负且乘，致寇至” 吧！哀、平之季，廉耻道丧，一变而激为吊诡，蜀人更甚。匹夫匹妇之谅，怎可与龚胜的孤芳相比！
¹谯玄：字君黄，巴郡阆中（今四川阆中）人。西汉末年名士。
²荐贿：奉献财物。
³谅：固执，坚持己见。
⁴絜：度量，衡量。
晋平公喜其臣之竞，而师旷²讥其不君。为人君者，欲其臣之竞，无以异于为人父者利其子之争也。光武之诏任延³曰：“善事上官，勿失名誉。”其言若失君人之道，而意自深。延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异曰：延传作“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为长，又与上语相应，今从之。然则尊卑陵夷，相矫相讦，以兴讼狱而沮成事，抑岂天子之福乎？
晋平公喜臣下竞进，师旷讥讽他不像君主。为人君者，欲臣竞进，与为人父者利子相争无异。光武帝诏任延：“善事上官，勿失名誉。” 这话若失君人之道，其意却深。任延说：“忠臣不私，私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异》说：任延传作 “忠臣不私，私臣不忠”。按高峻《小史》作 “忠臣不和，和臣不忠”，意思更长，又与上语相应，今从之。然而尊卑陵夷，相矫相讦，兴讼狱沮成事，难道是天子之福？
¹晋平公：姬姓，名彪，春秋时期晋国国君。前557—前532年在位。
²师旷：字子野，南和（今河北南和）人。春秋时晋国著名乐师。
³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今河南南阳宛城区）人。东汉官员。曾任更始政权会稽都尉，后被刘秀任命为九真太守、武威太守。汉明帝时期，先后任颍川太守、河内太守，病逝于任上。
此段以晋平公喜臣竞遭师旷讥为引，论光武诏任延“善事上官”看似失君道，实则含深意。任延言“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但作者指出尊卑失序、相讦亦非天子之福，强调君臣关系需平衡。
夫欲使上官之履正而奉公也，但择其人而任之。夫既使居上位矣，天子无能纳诸道而制其进退，乃恃下吏之駤戾¹以翘其过而为异同，于是乎相劝以傲，而事之废兴，民之利病，法之轻重，人得操之以行其意。其究也，下吏抗上官而庶民抗下吏，怨讟²生，飞语兴，毁誉无恒，讼狱蠭起，天子亦何恃以齐天下，使网在纲，有条而不紊³乎？阴阳之气不和，则灾沴⁴生；臣民之心不和，则兵戎起。共、驩不和于舜、禹，管、蔡不和于周、召，如是而可以为忠臣乎？
想使上官履正奉公，只需择人而任。既使居上位，天子不能纳之于道、制其进退，却恃下吏刚戾翘过立异，于是相劝以傲，事之废兴、民之利病、法之轻重，人得操以行意。最终下吏抗上官，庶民抗下吏，怨讟生，飞语兴，毁誉无恒，讼狱蜂起，天子又何恃以齐天下，使网在纲，有条不紊？阴阳之气不和则灾沴生，臣民之心不和则兵戎起。共、驩与舜、禹不和，管、蔡与周、召不和，如此可为忠臣吗？
¹駤戾：蛮横凶暴。
²怨讟：怨恨诽谤。
³使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语出《尚书·盘庚》：“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意即好像把网结在纲上，才能有条理而不紊乱。
⁴灾沴：自然灾害。
此段言使上官公正需择人而任，若仗下吏揭过会致上下相抗，终成民怨讼起之局。以阴阳不和致灾、共驩管蔡为例，明臣民不和必生乱，反问忠臣岂应如此。
光武欢息曰：“卿言是也。”为延之说所摇与？抑姑以取其一节之亢直¹而善成其和衷²与？以为治理之定论，则非矣。
光武帝叹息说：“卿言是也。” 是被任延之说动摇，还是姑且取其一节亢直以成和衷？若作为治理定论，就错了。
¹亢直：正直刚强。
²和衷：和睦同心。
道非直器也，而非器则道无所丽¹以行。故能守先王之道者，君子所效法而师焉者也；能守道之器者，君子所登进而资焉者也。王莽之乱，法物²凋丧，公孙述宾宾然³亟修之。其平也，益州传送其瞽师⁴、乐器、葆车⁵、舆辇⁶，汉廷始复西京⁷之盛。于此言之，述未可尽贬也。
道非只是器，但非器则道无所附行。所以能守先王之道者，是君子效法的老师；能守道之器者，是君子进用的资材。王莽之乱，法物凋丧，公孙述急忙修治。蜀地平定后，益州传送其瞽师、乐器、葆车、舆辇，汉廷始复西京之盛。就此而言，公孙述不可尽贬。
¹丽：附丽，附着。
²法物：古代帝王用于仪仗、祭祀的器物。
³宾宾然：毕恭毕敬的样子。
⁴瞽师：盲乐师。
⁵葆车：用五彩鸟羽装饰车盖的车。
⁶舆辇：天子所乘车驾。
⁷西京：代指西汉。
此段讲道依托器物而行，王莽之乱后法物凋丧，公孙述却致力修缮，其政权平定后，益州将他所修的瞽师、乐器等送汉廷，使汉复西京之盛，可见公孙述此举有可取之处，不可完全贬低。
述之起也非乱贼，其于汉也，抑非若隗嚣之已北面而又叛也。于一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以昭等威¹，李业、费贻²、王皓、王嘉，何为视若戎狄乱贼而拒以死邪？自述而言，无定天下之略，无安天下之功，饰其器，惘其道，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则诚愚矣。自天下而言，群竞于智名勇功，几与负爪戴角者同其竞奰³，则述存什一于千百，俾后王有所考而资以成一代之治理，不可谓无功焉。马援，倜傥⁴之士也，斥述为井蛙，后世因援之鄙述，而几令与孟知祥⁵、王建齿，不亦诬乎？
公孙述起非乱贼，对汉也不像隗嚣那样已北面称臣又反叛。在一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昭等威，李业、费贻、王皓、王嘉，为何视他如戎狄乱贼而拒死？就公孙述而言，无定天下之略，无安天下之功，饰其器，惘其道，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确实愚。就天下而言，群竞于智名勇功，几乎与负爪戴角者同竞，公孙述存什一于千百，使后王有所考而成一代治理，不可谓无功。马援是倜傥之士，斥公孙述为井蛙，后世因马援鄙述，几乎让他与孟知祥、王建并列，不也诬吗？
¹等威：与一定的身份、地位相应的威仪。
²费贻：字奉君，犍为南安（今四川乐山）人。两汉之际蜀地名士。公孙述据蜀时，他漆身为癞，佯狂避世。蜀地平定后，被刘秀征为河浦太守，政绩卓著。
³竞奰：怒而相争。
⁴倜傥：卓异，不同寻常。
⁵孟知祥：字保胤，邢州龙冈（今河北邢台西南）人。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开国皇帝。
《周易・系辞》提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阐述道无形，是事物本源与精神，需借有形的器来展现。此段说公孙述于蜀地修缮法物，是在“器”层面有所作为，却未把握“道”，也能体现道器这种相依又有别的关系。
汉道中圮，而述储文物以待光武，五代涂炭，而李氏¹储文艺以待宋太宗，功俱未可没也。宋失汴梁²而钟律³遂亡，乃者⁴南都⁵陷而浑仪⁶遂毁，使当世而有公孙述也，可勿执李、费二王之硁硁⁷以拒之也。
汉道中衰，公孙述储文物以待光武帝；五代涂炭，李氏储文艺以待宋太宗，功劳都不可没。宋失汴梁而钟律亡，近来南都陷而浑仪毁，若当世有公孙述，可勿执李、费二王的固执拒绝他。
¹李氏：指南唐后主李煜。
²汴梁：今河南开封。
³钟律：音律。
⁴乃者：从前，往日。
⁵南都：指南京。
⁶浑仪：中国古代一种天文观测仪器，以浑天说为理论基础制造，由相应天球坐标系各基本圈的环规及瞄准器构成。
⁷硁硁：形容浅陋固执。
此段将公孙述储文物待光武与五代李氏储文艺待宋太宗并论，言其功不可没，又以宋失汴梁、南都陷后文物毁为例，称当世若有公孙述般保文物者，勿学李、费二王固执拒之。
高帝初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无待察其情，而壹之以上刑¹。盖天下方乱，民狎于锋刃，挟雠争利以相杀者不可卒²弭³，壹之以死而无容覆勘⁴，约法宽而独于此必严焉，以止杀也。
汉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 无需察情，一概用上刑。因天下方乱，民狎于锋刃，挟仇争利相杀的不能立刻止息，一概处死不容覆勘，约法宽而独此必严，以止杀。
¹上刑：重刑，死刑。
²卒：同“猝”，突然。
³弭：止。
⁴覆勘：审核。
王嘉当元、哀之世，轻殊死¹刑百一十五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建武中，梁统恶其轻，请如旧章。甚矣，刑之难言也。杀人一也，而所繇杀之者毕。有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乘便利而杀之者；有两相为敌，一彼一此，非我杀彼，则彼杀我，偶胜而杀之者；有一朝之忿，虽无杀心，拳勇³有余，要害偶中，而遂成乎杀者。斯三者，原情⁴定罪，岂可概之而无殊乎？然而为之法曰：察其所自杀而轻重之。则猾民伏其巧辩，讼魁⁵曲为证佐，赇吏⁶援以游移，而法大乱。甚矣，法之难言也。
王嘉在元、哀之世，减轻殊死刑一百一十五事，其中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建武中，梁统厌恶其轻，请求如旧章。刑真是难言啊！杀人一样，但杀人缘由不同。有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乘便杀人的；有两相为敌、非我杀彼则彼杀我、偶胜杀人的；有一朝之忿、虽无杀心、拳勇有余、要害偶中而成杀的。这三种情况，原情定罪，怎能一概无别？但立法说：“察其杀人缘由而轻重处之。” 于是猾民凭巧辩，讼魁曲为证佐，赃吏援以游移，法大乱。法真是难言啊！
¹殊死：在汉代法律中指律有明文的大逆不道罪，主要包括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等。此类死罪，性质严重，绝不赦免，处死方式固定为腰斩，且行刑决不待时。由于受刑时罪犯的身体被斧钺断开，故曰“殊死”。
²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人。性刚毅而好法律。更始政权败亡后，梁统和窦融及河西诸郡太守起兵保境，共推窦融为河西大将军，梁统任武威太守。建武五年(29)，梁统被刘秀封为宣德将军。建武八年(32)，参与征伐隗嚣，被封为成义侯。建武十二年(36)，梁统随窦融到洛阳，以列侯奉朝请，拜太中大夫。后出任九江太守，卒于官。
³拳勇：勇壮。
⁴原情：考察原由，推究本情。
⁵讼魁：即讼棍，唆使或帮助别人打官司以便自己从中取利的人。
⁶赇吏：贪赃枉法的官吏。
此段论刑法制定之难：王嘉减死罪、梁统请复旧章，因杀人有蓄意、自卫、失手等不同情形，若原情定罪，会致猾民巧辩、讼魁作伪、赇吏枉法，故刑法难以一概而论。
夫法一而已矣，一故不可干也，以齐天下而使钦畏者也。故杀人者死，断乎不可词费¹而启奸也；乃若所以钦恤民情而使死无余憾者，则存乎用法之人耳。清问²下民者，莫要乎择刑官而任之以求情之道。书曰：“刑故无小，赦过无大³。”故与过之分，岂徒幕外弯弓不知幕中有人而死于射之谓乎？横逆相加，操杀己之心以来，而幸胜以免于推刃，究其所以激成而迫于势者，亦过之类也；猝然之忿怒，疆弱殊于形体，要害不知规避，不幸而成乎杀者，亦过之类也。一王悬法于上，而不开以减死之科；刑官消息⁴于心，而尽其情理之别。则果于杀人者，从刑故之条；而不幸杀人者，慎赦过之典。法不骫⁵而刑以祥⁶，存乎其人，而非可豫为制也。
法只有一个，统一故不可冒犯，用以齐天下使人生敬畏。所以杀人者死，决断不可多言启奸；而要钦恤民情使死无余憾，在于用法之人。清问下民，莫要于择刑官任以求情之道。《尚书》说：“刑故无小，赦过无大。” 故与过的分别，岂只是幕外弯弓不知幕中有人而射死那样？横逆相加，操杀己之心而来，幸胜免死，究其激成迫于势的，也是过之类；猝然忿怒，强弱形体悬殊，要害不知规避，不幸成杀的，也是过之类。帝王悬法于上，不开减死之科；刑官心中斟酌，尽情理之别。则故意杀人者，从刑故之条；不幸杀人者，慎行赦过之典。法不歪曲而刑祥，在于人，不可预为定制。
¹词费：多费言辞，耗费言辞。
²清问：清审详问。
³刑故无小，赦过无大：语出《尚书·大禹谟》：“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意谓处罚故意犯罪不问罪多小，宽宥过失不论罪多大。
⁴消息：斟酌。
⁵骫：弯曲，歪曲。
⁶祥：善用。
此段言法须统一以立威，杀人者死乃定规，而钦恤民情在执法者分 “故” 与 “过”。《尚书》云 “刑故无小，赦过无大”，刑官当察情理别故意与过失，使法严而刑祥，关键在人非预设立法。
夫法既一矣，而任用刑者之矜恕¹，则法其不行矣乎？而抑有道焉。凡断刑于死者，必决于天子之廷，于是而有失出失入之罚，以儆有司之废法。既任吏之宽恤，而又严失出以议其后，则自非仁人轻位禄而全恻隐者，不能无惕于中而轻贷²人以破法。夫有司者，岂无故而纵有罪以自丽于罚乎？非其请托，则其荐贿，廷议持衡而二患惩，则法外之仁，可以听贤有司之求瘼³，而伺忍一人死复继之以一人乎？若曰杀人而可不死也，人将相戕而不已也，而亡虑也。虽减死而五木⁴加之，犴狴⁵拘之，流放徒录以终其身，自非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之凶人，亦孰乐有此而昧于一逞也乎？
法既统一，若任用刑者矜恕，法不就不行了吗？但也有办法。凡断死刑，必决于天子之廷，于是有失出失入之罚，以儆有司废法。既任吏宽恤，又严失出之罚，若非仁人轻位禄全恻隐，就不能不心中警惕而轻贷人破法。有司难道无故纵有罪而自受罚吗？不是请托就是受贿，廷议持衡惩此二患，法外之仁就可听贤有司求民瘼，怎能忍一人死又继一人？若说杀人可不死，人将相杀不止，不用担心。虽减死但施五刑，拘于牢狱，流放徒隶终身，若非积忿深毒、怀贪竞势的凶人，谁愿如此而贪于一逞？
¹矜恕：怜悯宽恕。
²贷：赦免，宽恕。
³瘼：此指民间疾苦。
⁴五木：古代束缚身体的刑具。
⁵犴狴：监狱。
此段论法统一与执法矜恕之平衡：法须统一立威，而刑官可察情理别 “故”“过”。通过天子廷议与失出失入之罚，防执法废法，使凶人受惩、过失者得宽，兼顾法严与仁恤。
治盗之法，莫善于缓；急者，未有不终之以缓者也。且盗之方发而畏捕也，疆则相拒，弱则惊窜伏匿而莫测其所在。缓之而拒之气馁矣，不能久匿而复往来于其邑里¹族党矣，一夫之力擒之而有余矣，吏不畏其难获而被罪也。人孰无恶盗之情，而奚纵之？惟求之已急也，迫之以拒，骇之以匿，吏畏不获而被罪，而不敢发觉，夫然后展转²浸淫而大盗以起，民以之死，而国因以亡。
治盗之法，莫善于缓；急者，未有不终于缓的。盗刚发时畏捕，强则相拒，弱则惊窜伏匿莫测所在。缓之则拒之气馁，不能久匿而在乡里族党间往来，一人之力就可擒，吏不畏难获被罪。人谁无恶盗之情，为何纵盗？只因求之急，迫其拒，骇其匿，吏畏不获被罪而不敢发觉，于是辗转滋长而大盗起，民因此死，国因此亡。
¹邑里：乡里。
²展转：同“辗转”，中间经过许多人或地方。
此段讲治盗之法以 “缓” 为妙，因盗贼初发时急捕会使其拒捕或藏匿，缓则能消其抗拒之气，待其出现在乡里时易擒，且吏不惧难获被罪。急捕反致盗贼坐大，危及民生国本。
光武之法，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¹为效。牧守令长畏愞选怯不敢捕者，皆不以为罪，只取获贼多少为殿最²。唯匿蔽者乃罪之。此不易之良法，而愚者弗能行久矣。
光武帝之法，吏虽逗留、回避、故纵都勿问，听凭以擒讨为效。牧守令长畏懦选怯不敢捕的，都不以为罪，只以获贼多少为殿最。唯有匿蔽者才治罪。这是不易良法，而愚者不能久行。
¹禽讨：捕捉讨伐。
²殿最：古代考核政绩或军功，下等称为“殿”，上等称为“最”。
张纯¹、朱浮议宗庙之制，谓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请除舂陵节侯²以下四亲庙，以先帝四庙代之。光武抑情从议，以昭穆³祢⁴元帝，而祠其亲于章陵⁵，毕于后世之苟私其亲者，而要未合于礼之中也。
张纯、朱浮议论宗庙之制，说礼为人子事大宗降私亲，请求除舂陵节侯以下四亲庙，以先帝四庙代之。光武帝抑情从议，以昭穆祭祀元帝，在章陵祠其亲，比后世苟私其亲者强，但仍未合礼之中。
¹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光武帝时曾任侍中、太中大夫、太仆、大司空等职。敦厚谨慎，务于无为。
²舂陵节侯：指刘买。汉景帝刘启之孙、长沙定王刘发之子。西汉武帝元朔五年（前124），汉武帝封刘买为舂陵侯，刘买去世后谥号节侯，故称舂陵节侯。他死后，其子刘熊渠继承舂陵侯之位，刘熊渠是更始帝刘玄的曾祖父；另一个儿子郁林太守刘外是光武帝刘秀的曾祖父。故刘秀即位后，为刘买立祖庙祭祀。
³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中神主的排列次序为始祖居中，以下父子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
⁴祢：对已在宗庙中立牌位的亡父的称谓。
⁵章陵：在今湖北枣阳。
为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后出为人后，内则受命于父以往，外则受命于所后之父母而来，若哀帝之于成帝是已。故尊定陶¹为皇，而自绝于成帝，非也。若内无所稟，外无所承，唯己之意与人之扳²己而继人之统，此唯天子之族子，以宗社为重，可以不辞，而要不得与受命出后者均。何也？父子之恩义，非可以己之利与臣民之推戴而薄其所生，诬所后者以无命为有命也。况乎光武之兴，自以武功讨篡逆而复宗祊³，其生也与元帝之崩不相逮，而可厚诬乎哉？成、哀、平不成乎君者也，废焉可也。元帝于昭穆为诸父，而未有失德，勿毁而列于世，得矣；以为己所后而祢之，不可也。光武之功德，足以显亲，南顿令⁴而上虽非积累之泽，而原本身之所自来，则视组绀⁵以上而尤亲。尊者自尊也，亲者自亲也，人子不敢以非所得而加诸亲。故组绀之祀，得用天子之礼乐，而特不追王。则南顿以上四世之庙不可除，而但无容加以皇称而已。后世之礼，势殊道毕，难执先代之相似者以为法，而贵通其意。光武之事，三代所未有也，七庙之制⁶，不必刻画以求肖成周，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并祀，而溢于七庙之数，亦奚不可？所难者唯祫祭⁷耳。然使各以其昭穆，君先臣后，从太祖⁸而合食⁹，礼原义起，岂与哀帝之厚定陶、欧阳修之崇仆王、张孚敬之帝兴献，同其紊¹¹大分而伤彝伦乎？
为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后出为人后，内受命于父前往，外受命于所后之父母而来，如哀帝之于成帝。所以尊定陶为皇，自绝于成帝，不对。若内无所禀，外无所承，唯己意与人推戴而继人统，这只有天子族子，以宗社为重才可不辞，但不能与受命出后者等同。为何？父子恩义，不可因己利与臣民推戴而薄所生，诬所后者以无命为有命。何况光武帝兴起，自以武功讨篡逆而复宗祊，他的出生与元帝之崩不相及，怎能厚诬！成、哀、平不算真正的君主，废了可以。元帝在昭穆中为诸父，未有失德，不毁而列于世，可；以为自己所后而祭祀，不可。光武帝功德足以显亲，南顿令以上虽非积累之泽，但追本自身由来，比组绀以上更亲。尊者自尊，亲者自亲，人子不敢以非所得加于亲。所以组绀之祀，可用天子礼乐，只是不追王。则南顿以上四世之庙不可除，只是不容加皇称。后世之礼，势殊道异，难执前代相似者为法，贵通其意。光武帝之事，三代所未有，七庙之制不必刻画求似成周，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并祀，溢于七庙之数，有何不可？难的只是祫祭。但使各以昭穆，君先臣后，从太祖合食，礼原于义，怎会与哀帝厚定陶、欧阳修崇濮王、张孚敬尊兴献一样紊乱大分、伤害彝伦？
¹定陶：指汉哀帝刘欣的生父定陶王刘康。
²扳：同“攀”，引，拥戴。
³宗祊：宗庙。
⁴南顿令：指光武帝刘秀的父亲刘钦。
⁵组绀：殷商时期周部落的领袖，古公亶父之父，周文王的曾祖父。
⁶七庙之制：古代天子祭祀先祖的一种制度，到汉代逐渐固定下来。
⁷祫祭：古代天子诸侯所举行的集远近祖先神主于太祖庙的大合祭。
⁸太祖：创基立业的先祖。
⁹合食：合祭。
¹⁰欧阳修之崇濮王：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
¹¹紊：乱。
此段论光武庙制，言其以武功复汉，非受命出后，故尊元帝为诸父，南顿令以上四世庙不除但不追王。光武功德可显亲，庙制不必仿成周，与哀帝等乱伦之举不同，贵在通礼意。
若纯与浮之言大宗，则尤谬矣。大宗者，非天子之谓也。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¹。”宗者，百世不迁；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至本支绝而旁亲立，国中斩而支庶兴，初非世次相承而不可越。故天子始兴，而母弟为大宗。尊者嗣位，亲者嗣宗。宗者，一姓之独尊也，位者，天下之同尊也，天子之非大宗明矣。大宗无后，就大宗之支子以次而嗣，递相衍以百世，而昭穆不乱，故以宗为重而绝其私亲。天子不与于宗子之中者也，嗣位也，非嗣宗也，不拘于昭穆之次，孙可以嗣祖，叔父可以嗣从子者也。使汉而立大宗焉，抑唯高帝之支子相承不绝，天下虽亡而宗不圮，非王莽所得篡，而光武亦弗能嗣焉。纯与浮不考于周礼，合宗与位而一之，于周且悖，而况汉乎？疏漏寡闻，任气以矫时王之制，其与欧阳修、张孚敬之说，毕失而同归矣。
张纯、朱浮说大宗，更谬。大宗非指天子。礼说：“别子为祖，继别为宗。” 宗是百世不迁；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至本支绝而旁亲立，国统断而支庶兴，本非世次相承不可越。所以天子始兴，母弟为大宗。尊者嗣位，亲者嗣宗。宗是一姓独尊，位是天下同尊，天子非大宗很明显。大宗无后，就从大宗支子依次继嗣，递相衍百世而昭穆不乱，所以以宗为重而绝私亲。天子不在宗子之中，嗣位非嗣宗，不拘昭穆之次，孙可嗣祖，叔父可嗣从子。若汉立大宗，就只有高帝支子相承不绝，天下虽亡而宗不毁，非王莽所能篡，光武帝也不能嗣。张纯、朱浮不考周礼，合宗与位为一，对周已悖，何况汉？疏漏寡闻，任气矫时王之制，与欧阳修、张孚敬之说，都错得一样。
¹别子为祖，继别为宗：语出《礼记·丧服小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意即别子为其后裔之始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是大宗，继承别子之庶子的是小宗。别子，古代指天子、诸侯的嫡长子以外的儿子。
此段驳纯与浮 “天子为大宗” 之谬，引《周礼》“别子为祖” 证大宗乃一姓独尊，非天子之位。天子继位不拘昭穆，与宗子嗣续不同，二人混宗与位，悖周礼，与欧阳修等错同理。
王氏之祸烈矣！光武承之，百战而刘宗始延，惩往以贻后，顾命太子而垂家法，夫岂无社稷之臣？而唯阴识¹，阴兴²之是求。识虽贤，何知其不为莽之恭？识虽不伪，能保后之外戚皆如识乎？饮堇³而幸生，复饮以冶葛⁴，卒使窦、梁、邓、何⁵相踵以亡汉。光武之明，而昏于往鉴如是者，何也？
王氏之祸惨烈！光武帝承继，百战而刘宗始延，惩前贻后，顾命太子垂家法，难道没有社稷之臣？却只求阴识、阴兴。阴识虽贤，怎知他不为王莽之恭？阴识虽不伪，能保后世外戚都如阴识吗？饮鸩幸生，又饮冶葛，终使窦、梁、邓、何相继亡汉。光武帝之明，却如此昏于往鉴，为何？
¹阴识：字次伯，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初年将领、外戚，光武帝皇后阴丽华的异母兄。阴识早年随刘[插图]起兵反王莽，后追随刘秀平定天下，因功封原鹿侯。刘庄被立为太子后，阴识以代理执金吾身份辅导太子。永平元年(58)，刘庄继位，阴识正式担任执金吾。次年因病去世。
²阴兴：字君陵，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东汉初年将领、外戚，光武帝皇后阴丽华同母弟。阴兴随从光武帝刘秀征伐四方，深受刘秀信赖。建武九年(33)任侍中，赐爵关内侯。后任卫尉，与执金吾阴识共同辅导太子刘庄。建武二十三年(47)去世，年仅三十九岁。
³堇：一种野菜。
⁴冶葛：即野葛，毒草名。
⁵窦、梁、邓、何：指东汉中后期以外戚身份把持朝政的窦氏、梁氏、邓氏、何氏外戚。
此段言王莽外戚之祸惨烈，光武承乱复汉，却仍重用阴识、阴兴等外戚，虽知鉴往，却未除患。后窦、梁等外戚相继专权亡汉，叹光武明智却未能深戒，终重蹈覆辙。
帝之易太子¹也，意所偏私而不能自克，盈廷不敢争，而从臾之者，自郅恽之佞²外无人焉。若张湛者，且洁身引退以寓其不满之意³矣。东海虽贤，郭况⁴虽富而自逸，光武不能以自信，周旋东海而优郭氏，皆曲意以求安，非果有鸤鸠⁵之仁也。于是日虑明帝之不固，而倚阴氏以为之援，故他日疾作，而使阴兴受顾命领侍中，且欲以为大司马而举国授之。
光武帝换太子，是私心难克，满朝不敢争，阿谀者除了郅恽的佞言外无人。像张湛，就洁身引退以寓不满。东海王虽贤，郭况虽富而自逸，光武帝不能自信，周旋东海王而优待郭氏，都是曲意求安，并非真有鸤鸠之仁。于是日日虑明帝不固，倚阴氏为援，所以他日病重，让阴兴受顾命领侍中，还想任他为大司马举国相授。
¹帝之易太子：指建武十九年(43)，刘秀以皇后阴丽华长子东海王刘阳聪敏、有君主气度为由，废皇太子刘彊（已被废的郭皇后长子）为东海王，而以刘阳为皇太子。刘阳改名刘庄，即日后之汉明帝。
²郅恽之佞：据《后汉书·郅恽列传》记载，郅恽当时受刘秀之命教太子刘彊读书。随着刘秀与郭皇后之间的关系日渐紧张，郅恽先是劝刘秀妥善处理郭皇后的问题，不要给天下人留下话柄；在郭皇后被废、刘秀更易太子意图显露之后，郅恽又劝太子刘彊向刘秀表示愿意主动让位。
³若张湛者，且洁身引退以寓其不满之意：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建武年间先后担任左冯翊、光禄勋等职，时常上书指出刘秀的过失。建武七年(31)，张湛被刘秀拜为太子太傅。建武十七年(41)，刘秀废黜皇后郭圣通，张湛推说病重不能上朝，刘秀多次慰问赏赐他。数年后病死于家中。
⁴郭况：真定（今河北正定）人。东汉初年外戚，光武帝刘秀皇后郭圣通之弟。建武元年(25)，刘秀欣赏郭况小心谨慎，任命他为黄门侍郎。次年因郭圣通被立为皇后，郭况被封为绵蛮侯。郭皇后被废后，刘秀怜悯郭氏，对郭况为首的郭氏外戚赠赐甚厚。后迁城门校尉。永平二年(59)，郭况病逝。
⁵鸤鸠：亦作“尸鸠”，即布谷鸟。《诗经·国风·曹风》中有一首《鸤鸠》，对鸤鸠进行了赞美，朱熹《诗集传》云：“诗人美君子之用心，均平专一。”
此段说光武换太子是私心难克，满朝无人敢谏，唯有郅恽迎合。他对东海王和郭氏虽有优待，却非真心仁爱，只因担心明帝地位不稳，才倚重阴氏，甚至临终想让阴兴执掌国政。
呜呼！人苟于天伦之际有私爱而任私恩，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鲜不违道而开败国亡家之隙，可不慎哉！卒之帝崩而山阳王荆¹果假郭况以称乱，则帝之托阴氏以固太子之党，亦非过虑也。虽然，虑亦过，不虑亦过；虑以免一时之患，而贻数世之危，固不如其弗虑也。
唉！人若在天伦之际有私爱而任私恩，从天子到庶人，很少不违道而开败国亡家之隙，能不慎吗！最终光武帝驾崩，山阳王刘荆果然借郭况作乱，可见他托阴氏固太子党羽，并非过虑。虽然，虑也过，不虑也过；虑以免一时之患，却贻数世之危，不如不虑。
¹山阳王荆：指山阳王刘荆(？—67)，光武皇帝刘秀第九子，生母为皇后阴丽华。建武十五年(39)，刘荆被封为山阳公，两年后被封为山阳王。刘秀去世后，他派人冒称东海王刘彊的舅父郭况，写信怂恿刘彊起兵叛乱，取代汉明帝。事情败露，汉明帝顾及他是同母兄弟，只是派遣他出居河南宫。永平元年(58)，汉明帝改封刘荆为广陵王。永平十年(67)，刘荆指使巫师祭祀祝诅，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杀。
此段叹人在天伦有私爱必违道，致败国亡家，光武因私换太子，托阴氏固权，终有山阳王荆借郭况作乱。其虑与不虑皆错，免一时患却贻数世危，警示处事不可任私恩。
汉之通西域也，曰“断匈奴右臂”。君讳其贪利喜功之心，臣匿其徼功幸赏之实，而为之辞尔。夫西域岂足以为匈奴右臂哉？班固曰：“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¹，而不能与之进退。”此当时实征理势之言也。
汉通西域，说 “断匈奴右臂”。君主掩饰贪利喜功之心，臣隐藏邀功幸赏之实，以此为托辞。西域怎能为匈奴右臂？班固说：“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不能与之进退。” 这是当时实情。
¹旃罽：毡、毯一类的毛织品。
此段指出汉朝通西域称 “断匈奴右臂”，实是君主掩饰贪利喜功、臣子隐藏邀功之心的托辞。班固言西域诸国兵弱无统，虽属匈奴却不亲附，匈奴仅得物资，难使其协同进退，道出当时实情。
抑考张骞、傅介子、班超之伏¹西域也，所将不过数十人，屯田之卒不过数百人，而杀其王、破其国翱翔寝处其地而莫之敢雠。若是者，曾可以为汉而制匈奴乎？可以党匈奴而病汉乎？且匈奴之犯汉也，自辽左²以至朔方，横互数千里，皆可阑入，抑何事南绕玉门万里而窥河西？则武帝、张骞之诬也较著。光武闭关而绝之，曰：“东西南北自在也。”灼见其不足为有无而决之矣。
考察张骞、傅介子、班超镇伏西域，所带不过数十人，屯田之卒不过数百人，却杀其王、破其国，在其地翱翔寝处而无人敢仇。如此，岂能为汉制匈奴？或为匈奴党羽害汉？况且匈奴犯汉，从辽左至朔方，横亘数千里都可阑入，何必南绕玉门万里窥河西？则武帝、张骞的欺诳很明显。光武帝闭关绝之，说：“东西南北自在。” 灼见其无关轻重而决断。
¹伏：制服，使屈服。
²辽左：指今辽东半岛地区。
此段以张骞等人伏西域仅率数十百人却能破国杀王，见西域势弱。匈奴犯汉可从辽左至朔方千里直入，无需绕玉门攻河西，证汉通西域非断匈奴臂，实武帝等贪功，光武闭关乃知其无关轻重。
夷狄而为中国害，其防之也，劳可不恤，而虑不可不周。如无能害而徼其利¹，则虽无劳焉而祸且伏，虽无患焉而劳已不堪，明者审此而已矣。宋一亡于金，再亡于元，皆此物也。用夷攻夷，适足以为黠夷笑，王化贞²之愚，其流毒惨矣哉！
夷狄为中国害，防之劳可不恤，虑不可不周。若无能害而图其利，虽无劳而祸伏，虽无患而劳不堪，明者审此而已。宋一亡于金，再亡于元，都是如此。用夷攻夷，适足为黠夷笑，王化贞之愚，流毒惨烈！
¹徼其利：求利。
²王化贞：字肖乾，诸城（今属山东）人。由户部主事历右参议，后因力保广宁，被任命为辽东巡抚。他在任期间，主张借用蒙古人的力量来抗衡后金。后来因指挥失误，导致在与后金的广宁之战中惨败，被朝廷缉拿，于崇祯五年(1632)被处死。
光武之于功臣，恩至渥¹也，位以崇，身以安，名以不损，而独于马援寡恩焉，抑援自取之乎！
光武帝对功臣，恩极厚，位崇、身安、名不损，唯独对马援寡恩，是马援自取吗？
¹渥：丰厚。
宣力¹以造人之国家，而卒逢罪谴者，或忌其彊，或恶其不孙²，而援非也，为光武所厌而已矣。老氏非知道者，而身世之际有见焉。其言曰：“功成名遂身退³。”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平陇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耻，援未可以已乎？武谿之乱⁵，帝愍其老而不听其请往，援固请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全体肤以报亲，安禄位以戴君，奚必马革裹尸⁶而后为愉快哉！光武于是而知其不自贵也；不自贵者，明主之所厌也。夫亦曰：苟非贪俘获之利，何为老于戎马而不知戒乎？明珠之谤⁷，有自来矣。老而无厌，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诚足厌也。故身死名辱，家世几为不保，违四时衰王⁸之数，拂寒暑进退之经，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⁹，是谓“逆天之道”。老氏之言，岂欺我哉？
出力造就国家，终遭罪谴的，或因忌其强，或因恶其不逊，马援都不是，只是为光武帝所厌罢了。老子非知道者，但对身世有见。他说：“功成名遂身退。” 这也是察阴阳屈伸之数，善进退之言。平陇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趾，马援不可以止吗？武谿之乱，光武帝怜其老不听他请求前往，马援固请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保全身体报亲，安享禄位戴君，何必马革裹尸才愉快？光武帝于是知他不自重；不自重，是明主所厌的。他大概想：若不贪俘获之利，为何老于戎马而不知戒？明珠之谤，由来已久。老而无厌，役人甲兵逞志，确实可厌。所以身死名辱，家世几不保，违四时衰王之数，拂寒暑进退之经，好战乐杀忘正命，是谓 “逆天之道”。老子之言，岂欺我？
¹宣力：尽力，效力。
²孙：通“逊”，谦逊，驯服。
³功成名遂身退：语出《老子》第九章：“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意谓功成名就之后，要及时抽身而退。
⁴交阯：即“交趾”，指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地区。
⁵武谿之乱：据《后汉书》记载，建武二十三年(47)，位于今湖南地区的武谿少数民族部落发动叛乱，刘秀派刘尚前往征讨，结果全军覆没。马援主动向刘秀请缨，率军前往征讨。
⁶马革裹尸：用马皮包裹尸体。指军人战死沙场。
⁷明珠之谤：据《后汉书·马援列传》记载，马援在征讨交趾时，常吃当地的薏苡，因薏苡能除瘴气，久服能轻身省欲。南方薏苡果实大，马援想作为种子，回军时，载了一车。当时人们以为这是南方土产的奇珍怪物。马援死后，有人上书诬告说马援以前从南方载回来的，都是明珠彩犀一类珍宝。刘秀听信了谗言，非常愤怒，马援的尸体因此无法得到妥善安葬。
⁸衰王：衰落与旺盛。王，通“旺”。
⁹正命：儒家以顺应于天道，得其天年而死为得“正命”。
此段言马援为汉立功却遭罪谴，因光武厌其不知退。他平乱后仍请战武谿，违背老子 “功成身退” 之道，光武疑其贪功，终致其身死名辱，印证逆天之道必招祸的道理。
易之为教，立本矣，抑必趣¹时。趣之为义精矣，有进而趣，时未往而先倦，非趣也；有退而趣，时已过而犹劳，非趣也。“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援之谓与！
《易》之为教，立本也，必趣时。趣之义精，有进而趣，时未往而先倦，非趣；有退而趣，时已过而犹劳，非趣。“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说的就是马援吧！
¹趣：趋向，归向。
²“日昃”四句：语出《周易·离卦》爻辞：“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意思是夕阳西下，好比人生已入老年，这时如果不能敲着瓦器伴唱高歌地欢度晚年，就难免会有春蚕将死、蜡炬成灰的哀叹，这样必然遭遇凶险。
事难而易处之则败，事易而难图之亦败。易其难者，败而知其难，将改图而可有功；难其易者，非急悔而姑置焉，易者将成乎难，而祸不息矣。
事难而以易处之则败，事易而以难图之亦败。把难事变易处理，败而知难，将改图可有功；把易事变难图谋，若不急忙悔悟姑且放置，易事将成难事，祸不息。
武陵蛮¹之叛也，刘尚之全军偾焉²，马成³继往而无功焉，马援持之于壶头⁴，而兵之死者大半，援亦殒焉。及乎援已死，兵已疲，战不可，退不能，若有旦夕歼溃之势；而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⁵，群蛮帖服，振旅以还，何其易也！其易也，岂待今日而始易哉？当刘尚、马援之日，早已无难慴伏，而贪功嗜杀者不知耳。使非均也，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蛮冒死以再覆我军，虽饥困而势已十倍矣。
武陵蛮反叛，刘尚全军覆没，马成继往无功，马援在壶头相持，兵死大半，马援也殒命。到马援已死，兵已疲，战不可，退不能，似有旦夕歼溃之势；而宗均以邑长文书招降，群蛮帖服，振旅而还，为何这么易？这易，难道到今天才易吗？在刘尚、马援时，早已不难慑服，只是贪功嗜杀者不知。若不是宗均，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蛮冒死再覆我军，虽饥困而势已十倍。
¹武陵蛮：汉代对分布在今湘西、鄂西南等地区的少数民族的总称。
²刘尚之全军偾焉：刘尚(？—47)，建武初，为武威将军，参与讨伐公孙述、隗嚣等主要战役。建武十九年(43)，平定越州太守任贵谋叛。二十一年(45)，平定进攻益州的西南蛮夷。二十三年(47)，平定南郡蛮夷叛乱。同年，在讨伐武陵蛮叛乱时，沅水一战，全军覆没，战死。
³马成：字君迁，南阳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⁴壶头：指壶头山，在今湖南境内。建武二十四年(48)，马援率军征讨武陵蛮时，因山高势险，道路崎岖，大军被困于山下，当时天气炎热，士卒多病死。
⁵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宗均(11—76)，《后汉书》载其名为“宋均”，南阳安众（今河南邓州）人。建武初年为五官中郎将。跟随马援征讨武陵蛮。明帝时，被拜为尚书令，后任司隶校尉、河内太守。章帝建初元年(76)病逝。马援征讨武陵蛮病逝于军中后，形势一度危急，宋均假托皇帝命令，调伏波司马吕种任沅陵长，令其口称奉诏进入贼营招降叛军，自己率领军队紧随在吕种的后面。蛮夷都惊恐害怕，立即联合起来杀掉他们的大帅投降。宋均于是进入贼营，遣散贼兵，打发他们回归各自所在的郡县。
此段以武陵蛮叛汉为例，述刘尚、马成、马援率军征讨或败或无功，马援更亡于壶头，而宗均以文书招降却使群蛮帖服，指出非平叛难，乃此前将领贪功嗜杀不知怀柔，险致军溃。
呜呼！一隅之乱，坐困而收之，不劳而徐定。庸臣张皇其势以摇朝廷之耳目，冒焉与不逞之虏争命，一溃再溃，助其燄以燎原，而遂成乎大乱。社稷邱墟，生民左衽¹，厉阶²之人，死不偿责矣。
唉！一隅之乱，坐困收之，不劳徐定。庸臣张皇其势摇朝廷耳目，冒然与不逞之虏争命，一溃再溃，助其焰燎原，遂成大乱。社稷邱墟，生民左衽，祸首之死，不足偿责。
¹左衽：衣襟向左掩，是古代少数民族的服饰特点。借指中原地区沦陷，百姓被异族统治。
²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
汉诏南单于¹徙居西河美稷，人极之毁，自此始矣。非但其挟戎心以乘我也，狎与之居而渐与之安，风俗以蛊，婚姻以乱，服食以淫，五帝、三王之天下流泆²解散，而元后³父母之大宝移于非类，习焉而不见其可耻也，闭有所利而不见其可畏也。技击诈谋，有时不逮，呴沫⁴狎媟⁵，或以示恩，而且见其足以临我；愚民玩之，黠民资之，乃至一时之贤豪，委顺而趋新焉。迤及于千岁以后，而忘其为谁氏之族矣。臧宫⁶、马武⁷请北伐，光武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顓臾。”柰之何延之于萧墙⁹之内也！
汉诏南单于徙居西河美稷，人极之毁从此开始。不仅因他们挟戎心乘我，更因与他们狎居渐安，风俗被蛊，婚姻混乱，服食淫靡，五帝三王的天下流泆解散，国家大宝移于异族，习以为常不见可耻，只见有利不见可畏。技击诈谋有时不及，狎媟示恩却显其能临我；愚民玩忽，黠民资用，乃至一时贤豪，也委顺趋新。延及千年后，忘其为谁氏之族。臧宫、马武请北伐，光武帝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 为何引祸于萧墙之内！
¹南单于：指醢落尸逐鞮单于。
²流泆：放纵，放荡。泆，通“溢”。
³元后：天子。
⁴呴沫：语出《庄子·大宗师》。喻指救助，援助。
⁵狎媟：亲昵而近于放荡。
⁶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今河南郏县）人。东汉开国将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⁷马武：字子张，南阳湖阳（今河南唐河）人。东汉开国将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⁸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语出《论语·季氏》：“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颛臾，鲁国的属国，鲁国大夫季康子（属“三桓”之一的季孙氏家族）与鲁君矛盾极深，历代鲁君皆欲除掉季氏，季氏恐怕鲁哀公利用颛臾的有利地势来袭击他的费邑，于是他想先下手为强，攻伐颛臾。孔子言“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意在说明其以礼治国、为政以德的主张，内修仁德则四方宾服，武力征伐不能解决问题。刘秀引孔子之语，意在表明自己与孔子主张相同。
⁹萧墙：古代宫室内作为屏障的矮墙。后世多以“萧墙之祸”喻指内部祸乱。
此段言光武诏南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开 “人极之毁”，因与匈奴杂居致风俗、婚姻、服食混乱，终使政权移于异族，时人渐忘族源，叹光武防外患却引内忧，遗患深远。
明帝英敏有余，而蕴藉¹不足，光武选师儒而养以六经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张佚、桓荣未足以称此。岂当时无闭起之豪杰，守先王之道以待学者，可以为王者师乎？抑有其人而光武未之能庸²也。
明帝英敏有余，蕴藉不足，光武帝选师儒以六经之教养他，得理了，然而张佚、桓荣不足以称此。难道当时没有隐居的豪杰，守先王之道待学者，可为王者师吗？还是有其人而光武帝未能任用？
¹蕴藉：含蓄宽容。
²庸：任用。
此段评明帝虽英敏却缺涵养，光武选师儒以六经教之有理，然张佚、桓荣不称其选，叹当时或有贤能未被任用，未能得真正可作王者师的豪杰。
奚以知佚、荣之不称也？帝欲使阴识傅太子，张佚正色而争之，是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圣人以天自处而无疑，与夫身为懿亲、休威与俱而无容辞，未有可受命者也。佚乃自博士超擢居之而不让，恶可以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之车马印绶，陈之以诧诸生，施施²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抱君子谋道之忧者，闻斯言也，有不汗面者乎？而足以为帝王师乎？
怎么知道张佚、桓荣不能胜任？光武帝想让阴识傅太子，张佚正色相争，这对。光武帝于是移太傅之命授张佚，若非圣人以天自处无疑，或身为懿亲、休戚与共不容辞，未有可受命的。张佚从博士超擢居之而不让，怎能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车马印绶，陈列向诸生夸耀，得意地说：“今日所蒙，是稽古之力，能不勉吗！” 抱君子谋道之忧者，闻此言能不汗颜？怎能为帝王师？
¹休戚：喜悦和忧虑。
²施施：得意貌。
此段以张佚超擢太傅而不让、桓荣以车马印绶夸示诸生为例，论二人不称师儒之选。张佚无辞让之德，桓荣显虚荣之心，皆缺君子谋道之态，故难成帝王师。
呜呼！师道之难也，于蒙之象见之。人心之险，莫险于利禄之得失；惟以艮止²之德，遏欲以静正，不获其身，不见其人³，而后夏楚⁴收威，行于胄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贪戾，而相沐以仁让。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⁵。”身之不正，何以养人哉？荣与佚区区抱一经以自润，欲以动太子之敬信，俾忘势让善而宜人，讵可得乎？赖明帝之不为成帝也，非然，荣与佚之情，亦奚以愈于张禹邪？故曰：“能自得师者王⁶。”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师，而所得仅若此，王道之所以不兴与！
唉！师道之难，从《蒙》卦之象可见。人心之险，莫险于利禄得失；唯有以艮止之德，遏欲静正，不见自身，不见他人，而后夏楚收威，行于胄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堵塞蒙心贪戾，相沐仁让。所以说：“蒙以养正，圣功也。” 身不正，何以养人？桓荣与张佚区区抱一经自润，想动太子敬信，使其忘势让善而宜人，怎可得？幸明帝不是成帝，否则，桓荣与张佚之情，与张禹有何不同？所以说：“能自得师者王。” 光武帝的预教，太子的尊师，所得仅如此，王道怎能兴起！
¹《蒙》之象：指《周易·蒙卦》的卦象。《蒙卦》卦象上为坎，象征水；下为艮，象征山。
²艮止：语出《周易·艮卦》之《彖传》：“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意谓行止适时。
³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语出《周易·艮卦》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整句话意即抑止于背后以避免被觉察，不让身体直接面向应该被抑止的私欲；譬如行走在庭院里也两两相背，互相不见对方被抑止的罪恶，没有咎害。
⁴夏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后亦泛指体罚的工具。
⁵蒙以养正，圣功也：语出《周易·蒙卦》之《彖传》。意谓启蒙是为了培养纯正无邪的崇高品质，是造就圣人的成功之路。
⁶能自得师者王：语出《尚书·仲虺之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意谓能看到别人优点、长处，并且能够自己学习的人会兴旺。
此段叹师道之难在人心易为利禄所惑，需以艮止之德正己，方能通过身教、德威养蒙童正心。张佚、桓荣抱经自润，缺师者德行，光武选师不当，致王道难兴，可见 “自得师者王” 之理。
以祖妣¹配地只于北郊，汉之乱典也。光武以吕后几危刘氏，改配薄后²，乱之乱者也。吕氏之德，不足以配地矣，薄后遂胜任而无歉乎？开国之君，配天而无歉者，非以其能取天下贻子孙也。宇内大乱，庶民不康，三纲沦，五典斁，天莫能复其性；暴政夺人居食，兵戎绝其生齿，地莫能遂其养；王者首出，诛恶削潜，以兵治而期于无兵，以刑治而期于无刑；饥者食，寒者衣，散之四方者逸以居，于是而得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相亲而相逊；代天以奠³兆民⁴，而相天地之不足，则臣子推崇之以配天，以是为与天通理也。母后，一姓之妣也，配祖于宗庙而私恩伸矣。位非其位也，君授之也；德非其德也，元后为民父母，母道亦君所任，非后所任也。吕后不足以配地，薄后其能堪此乎？故曰乱也。
以祖妣配地祇于北郊，是汉的乱典。光武帝因吕后几乎危刘氏，改配薄后，是乱中之乱。吕氏之德不足以配地，薄后就能胜任无缺吗？开国之君配天无缺，不是因能取天下贻子孙。宇内大乱，庶民不康，三纲沦，五典废，天不能复其性；暴政夺人居食，兵戎绝其生齿，地不能遂其养；王者首出，诛恶削潜，以兵治期于无兵，以刑治期于无刑；饥者食，寒者衣，散之四方者逸以居，于是有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相亲相逊；代天奠兆民，补天地不足，臣子推崇以配天，视为与天通理。母后是一姓之妣，配祖于宗庙而私恩伸。位非其位，是君授的；德非其德，元后为民父母，母道也是君所任，非后所任。吕后不足以配地，薄后怎能胜任？所以说乱。
¹祖妣：女性先祖。此指先祖之皇后。
²薄后：指薄太后（前215—前155），汉高祖刘邦的嫔妃，汉文帝生母。
³奠：稳固地安置。
⁴兆民：古称天子之民。后泛指民众、百姓。
此段言汉以祖妣配地祇于北郊是乱典，光武因吕后危及刘氏改配薄后，更乱。因配地祇需王者代天奠民、补天地不足之德，而母后乃一姓之妣，无君德，故吕后、薄后均不配。
象之不仁，舜不得不以为弟¹，丹朱之不肖，尧不得不以为子²，天伦者受之于天，非人所得而予夺者也。夫妇之道，受命于父母，而大昏³行焉；出以其道，而自夫制焉。为人子孙而逆操其进退，己不道而奚以治幽明⁴哉？文姜之逆也，而春秋书曰“夫人”。僖公致成风以抑哀姜，而春秋书曰“用致”。吕后之罪，听后世之公论，非子孙所得黜也；薄后非高帝之伉俪⁵，非子孙所得命也。告祠高庙，退吕进薄，幸先君之无知，唯己意以取必焉。舜不能使瞽瞍之不子象，而光武能使高帝之不妻吕后哉？慕容垂追废可足浑氏，崔鸿讥其以子废母，致其子宝弑母而无忌。人君垂家法以贻子孙，顺天理而人情自顺，大义自正。如谓光武借此以儆宫闱，乃东汉之祸，卒成于后族，徒为逆乱，而又奚裨邪？故曰乱之乱者也。
象不仁，舜不得不为弟；丹朱不肖，尧不得不为子，天伦受之于天，非人所得予夺。夫妇之道，受命于父母，行大昏之礼；出以其道，由夫制。为人子孙而逆操进退，自己不道，怎能治幽明？文姜叛逆，《春秋》书 “夫人”。僖公致成风以抑哀姜，《春秋》书 “用致”。吕后之罪，听后世公论，非子孙所得黜；薄后非高帝伉俪，非子孙所得命。告祠高庙，退吕进薄，幸先君无知，唯己意强求。舜不能使瞽瞍不子象，光武帝怎能使高帝不妻吕后？慕容垂追废可足浑氏，崔鸿讥其以子废母，致其子宝弑母无忌。人君垂家法贻子孙，顺天理则人情自顺，大义自正。若说光武帝借此儆宫闱，东汉之祸却终成于后族，徒为逆乱，有何益处？所以说乱中之乱。
¹象之不仁，舜不得不以为弟：象，传说中舜的异母弟。据说他本性倨傲狠毒，对其异母兄舜不满，经常与母亲和父亲瞽(gǔ)叟想要寻机杀死舜。但舜却仍然孝友地对待三人，不敢有半点不敬。后来瞽叟、象的母亲、象陷害舜的计划暴露，舜没生三人的气，反而对三人比以前更好，三人感动，从此再也不怀害舜之心了。
²丹朱之不肖，尧不得不以为子：丹朱，传说中为尧的长子。相传，因为丹朱不肖，尧知道他无法胜任天下之主的位置，故而把部落联盟首领之位禅让给了舜。
³大昏：亦作“大婚”，指天子或诸侯的婚娶。
⁴幽明：人与鬼神之间。
⁵伉俪：正妻，配偶。
此段以舜待象、尧待丹朱证天伦由天定，非人力可改。光武废吕后、进薄后配地祇，违天伦乱礼制，类比文姜、慕容垂事，点明其举致东汉后族之祸，乃错上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