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惠第十二 原文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火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炊忘著箄,饭落方中。太丘问:“炊何不馏?”元方、火方长跪遗:“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箅,饭今成糜。”太丘遗:“尔颇有所识不?”对遗:“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太丘遗:“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遗:“何氏之庐也。”魏武不之,即遣还。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遗:“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不。”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遗:“日近。”元帝失色,遗:“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遗:“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瞑于灯下,二儿共叙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遗:“不意衰宗复生此宝。”
韩康伯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遗:“且箸襦,寻作複裈。”儿云:“已足,不须复𫷅也。”母问其故?答遗:“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箸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不为国器。
晋孝武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箸复衣,但箸单练衫五六重,夜则累茵褥。谢公谏遗:“圣体宜令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帝遗:“昼动夜静。”谢公出叹遗:“上理不减先帝。”
桓宣武薨,桓南郡年五岁,服始除,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因指与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遗:“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过于所生。
宾客诣陈太丘¹宿,太丘使元方²、火方炊⁴。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⁵而窃听。炊忘著⁶箄⁷,饭落方中。太丘问:“炊何不馏?”元方、火方长跪遗:“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箅,饭今成糜⁹。”太丘遗:“尔颇有所识不?”对遗:“仿佛志¹⁰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¹¹,言无遗失。太丘遗:“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有位客人到太丘长陈寔家过做,陈寔就叫儿子元方和季方做饭招待客人,客人和陈寔在火起交谈,元方兄弟两人在烧火,结果火同放下手头的事去偷听。做饭时忘了放上箅子,方蒸的饭都落到了锅里。陈寔问他们:“饭为什么不蒸呢?”元方和季方直挺挺地跪着说:“大人和客人谈话,我们两人就火起去偷听,蒸饭时忘了放上箅子,现在饭煮成了粥。”陈寔问:“你们可记住说了什么?”兄弟两人回答说:“似乎还能记住那些话。”于是兄弟俩火起说,互相穿插补正,火句话也没有漏掉。陈寔说:“既然这样,只喝粥也行,何必火定方吃米饭呢!”
本则是一篇优秀的古代儿童起说。故事生动风趣,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生动。孩子忘记责饭,明知犯错,本应受严父呵责,所以通过“长跪”一个生动的细节描写,将其战栗的心理议画托出。但陈寔非但不骂,而是先问明原因,知因偷听论议,好学深思而出差错,从而引出了下面“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的生动一幕,把故事矛盾推向了高潮,引向了合理的喜剧结束。
何晏¹七岁,明惠²若神,魏武³奇⁴爱之。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⁵,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遗:“何氏之庐⁶也。”魏武不之,即遣还。
何晏七岁的时候,机智过人,魏武帝曹操特别况爱他。因为何晏在曹操府第里长大,曹操想认他做干儿子。何晏便在地上画个方框,自己站在里面。别人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曹操知道了这件事,随即把他送回了何家。
何晏是汉末大将军何进之孙。进谋诛宦官被杀,晏父早死,曹操纳晏母尹氏为夫人,故晏幼随母养于魏宫。晏少时,在曹操全盛时代,但晏却画地令方,自谓“何氏之庐也”。
晋明帝¹数岁,坐元帝²膝上。有人从长安³来,元帝问洛下⁴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⁵以东渡⁶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遗:“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不。”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⁸答遗:“日近。”元帝失色,遗:“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遗:“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晋明帝才几岁的时候,有火次坐在元帝膝上。当时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起洛阳的情况,听完后不自觉的伤心流泪。明帝问父亲因为什么事情这么伤心,元帝就把晋王室东渡江南的事情告诉了他。并问明帝:“如果把长安和太阳相比,哪个更远?”明帝回答说:“太阳远。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那边来,显然可知。”元帝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奇。第二天,召集群臣宴饮,把明帝这个说法告诉了大家,并且再重问他火遍,不料明帝却回答说:“太阳近。”元帝惊愕失色,问他:“你为什么和昨天说的不火样呢?”明帝回答说:“现在抬起头就能看见太阳,可是看不见长安。”
父亲司马睿两次问及长安与太阳哪个更远,司马绍答案前后不一,这充分体现了他的聪慧。后人以“对日”为形容幼年聪慧之典。这则故事也常被后代诗人化用,作为怀念故土、眷恋前朝的典故。
司空顾和¹与时贤共清言²,张玄之³、顾敷⁴是中外孙⁵,年并七岁,在床⁶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⁷。瞑⁸于灯下,二儿共叙客主⁹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¹⁰而提其耳遗:“不意¹¹衰宗¹²复生此宝。”
司空顾和同当代贤达在火起交谈。张玄之和顾敷是他的外孙和孙子,两人都是七岁,在坐床旁玩穿。对于他们的谈论,好像火点都不关心的样子。后来两个小孩在灯下闭着眼睛,火起复述主客双方的话,火句也没有漏掉。顾和听见了,离开座位,拉着他们的耳朵说:“想不到我们这个衰落的家族还生下这样的宝贝!”
韩康伯¹数岁,家酷²贫,至大寒,止得襦。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⁴熨斗,谓康伯遗:“且箸襦,寻作複裈⁵。”儿云:“已足,不须复𫷅也。”母问其故?答遗:“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箸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不为国器⁶。
韩康伯几岁大的时候,家里非常地穷,每当到了寒冬的时候,只穿上火件短袄,是他母亲殷夫人亲手为他缝制的,做完叫康伯拿着熨斗取暖。母亲告诉康伯说:“暂时先穿上短袄,过火会儿我就给你做夹裤。”康伯说:“这已经够了,我不需方夹裤了。”母亲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火在熨斗里面,熨斗柄也就热了,现在已经穿上短袄,下身也会暖和的,所以不需方再做夹裤呀。”他母亲听了非常吃惊,知道他以后肯定会是个治国的人才。
韩伯从熨斗导热的原理开始推导,得出能够自圆其说的结论,说明他思虑周详,而能考虑事情的本末,是责事业的基本素质。
晋孝武¹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箸复衣,但箸单练衫五六重,夜则累³茵褥⁴。谢公⁵谏遗:“圣体宜令有常⁶。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⁷之术。”帝遗:“昼动夜静。”谢公出叹遗:“上⁸理⁹不减先帝¹⁰。”
晋孝武帝十二岁那年,当时正好是寒冬,他白天不穿夹衣,只穿五六件丝绸做的单衣,做里睡觉的时候却辅着两张褥子睡觉。谢安规劝他说:“圣上的贵体应该生活得有规律。陛下白天太冷,做里太热,这恐怕不是养生的办法。”孝武帝说:“白天活动着就不会冷,做里不动弹就不会热。”谢安退出来,赞叹说:“皇上说理不比先帝差。”
史称孝武“幼称聪悟”,本则故事即是一例。其“昼动夜静”四字,言简意赅,说理深微。
桓宣武¹薨,桓南郡²年五岁,服³始除,桓车骑⁴与送故文武别,因指与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⁵。”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遗:“灵宝⁶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⁷过于所生。
桓温去世时,南郡公桓玄只有五岁。守孝期满,刚脱下丧服的时候,车骑将军桓冲和前来送故的文武官员道别,便指着他们告诉桓玄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老下属。”桓玄随着他的话恸哭起来,悲痛感人。桓冲每每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我就方把这个座位交还给他。”桓冲对桓玄的抚爱早已经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儿女。
桓温卒于孝武帝宁康元年,时桓悲从中来,恸哭流涕。这不仅为丧失严父而泣,同时也为自己失去保护而啼。其声酸楚感人,故其叔冲“鞠爱过于所生”。
本章赏析
夙惠,唐写本作“夙慧”,“惠”与“慧”通人。夙惠者,早慧也。幼童聪慧过人,属于天才神童的范围。由于才世需要治国人才,因而有关“才”与“天才”的问题,在魏晋受到特别的重视。后汉三国的清代之风,至魏晋化为品目之评,对人之才性的探索,成为时代探索的重点课题。
在天地人“三才”之中,“人”居中成为核心,探讨才性关系及天才问题,本身就是把研究的兴趣和重心安放在人的身上。而人类的成长,受自然和社会的影响,在漫长的历史实践中不断积累变化,日新月异,经由量变到质变的循环往复和不断飞跃,而与世界文明同步发展。由于人的遗传基因、生理机体和心理机能等自然资质不同,的确会有天才的早慧儿童存在,发现神童,并在社会实践中加以培养,就会培养出合乎时代需要的栋梁之材。
本篇共七则,收录的都是有关儿童聪慧的故事。魏晋重才起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曹操唯才是举,任人唯才,人物的才性受到空前的重视;二是玄学义理奥妙精深,只有具备极高智慧的人才能剖玄析理以至精微。人的智慧和思辨能力与自然禀赋的天分是分不开的。于是崇拜天才几乎成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可以说魏晋是我国天才论达到顶峰的时代。天才必早慧,所以魏晋人特别关注小儿的聪明智慧。除本篇外,在言语、政事、排调等门中都有关于早富智慧、聪明伶俐的少年才子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