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羡第十六 原文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两髻、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不觉至台门。
王丞相过江,自说昔在洛水边,数与裴成公、阮千里诸贤共谈道。羊曼曰:“人久以此许卿,何须复尔?”王曰:“亦不言我须此,但欲尔时不可得耳!”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已敌石崇,甚有欣色。
王司州先为庾公记室参军,后取殷浩为长史。始到,庾公欲遣王使下都。王自启求住曰:“下官希见盛德,渊源始至,犹贪与少日周旋。”
郗嘉宾得人以己比苻坚,大喜。
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王丞相¹拜司空²,桓廷尉³作两髻、葛裙⁴、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⁵超⁶,阿龙故自⁷超。”不觉至台门⁸。
丞相王导受任为司空,就任的时候,廷尉桓彝梳起两个发髻,穿着葛裙,拄着拐杖,在路边观察他。赞叹说:“人们都说阿龙出众,阿龙确实出众!”不知不觉跟随到官府大门口。
王导位至三公,仪态秀整风流,达到了名位与名士的二“名”统一,深为桓彝羡慕。桓彝的言语和动作也从侧面体现了王导的超逸。
王丞相¹过江²,自³说昔在洛水⁴边,数⁵与裴成公、阮千里⁶诸贤共谈道⁷。羊曼⁸曰:“人久以此⁹许¹⁰卿,何须¹¹复尔?”王曰:“亦不言我须此,但欲尔时¹²不可得耳!”
丞相王导到江南后,谈论起自己以前在洛水岸边,经常和裴成公、阮千里等贤士一起谈道。羊曼说:“人们早就因为这件事称赞你,哪里还需要再说呢!”王导说:“也不是说我需要这个,只是想到那样的时光不会再有了啊!”
王导回忆西京和平时代与裴、阮诸名士谈玄论道的开心时日,并非自我标榜的炒作宣传,而是追念昔日之游不可再得的今昔兴亡之叹。
王右军¹得人以兰亭集序方³金谷诗序⁴,又以已敌⁵石崇,甚有欣色。
王羲之在知道人们把《兰亭集序》和《金谷诗序》并列后,认为自己和石崇相当,感到欣喜万分。
今人的批评,因政治或道德方面的原因,讥贬石崇,连带其文章也一并抹煞;但古人并不因人废言,王羲之欣赏石崇才华及其《金谷诗序》,以之作为自己学习借鉴的榜样,然后加以创造和开拓,才有今天所见《兰亭集序》的艺术光彩。
王司州¹先为庾公²记室参军³,后取⁴殷浩为长史⁵。始到,庾公欲遣王使⁶下都⁷。王自启⁸求住⁹曰:“下官¹⁰希见¹¹盛德¹²,渊源¹³始至,犹贪与少日¹⁴周旋¹⁵。”
司州刺史王胡之最开始担任庾亮的记室参军,后来庾亮又调殷浩来任长史。殷浩刚到的时候,庾亮想派王胡之带使命到京都,王胡之表明心中意愿,希望能够留下来,说:“下官很少见到德高望重的人,渊源刚来,我还想能够和他叙谈几天呢。”
王胡之出身琅玡王氏,是第一流的名门,也是清谈名家。听说能遇到殷浩,王胡之竟然要求暂停公干,来和殷浩交流清谈,可见殷浩在当时人们心中的声望之高。
郗嘉宾¹得人以己比苻坚²,大喜。
郗嘉宾得知人们把自己比做苻坚,心中非常高兴。
东晋中期,郗超是个光芒炫目的政治明星,属于桓温之党,连政敌谢安也畏惮三分。其为人“善谈论义理精微”,精明卓识,运筹帷幄,莫测高深。桓温心图不轨,“欲立王霸之基,超为之谋”,其勃勃野心,于此可见一斑。人或以之比拟苻坚。
孟昶¹未达²时,家在京口³。尝见王恭⁴乘高舆⁵,被⁶鹤氅裘⁷。于时⁸微雪,昶于篱间⁹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孟昶还没有显贵时,住京口。有一次看见王恭坐着高车,穿着鹤氅裘。当时下着零星小雪,孟昶在竹篱后偷着看他,赞叹说:“这真是神仙中人!”
在“雪”的映衬下,突出了王恭的脱俗,但孟昶“未达”,见到“高舆”“鹤氅裘”,他的感慨中不免多了几分艳羡。
本章赏析
企羡,企望和羡慕的意思。《汉书·高帝纪》早有“日夜企而望归”之言。企,许慎《说文》解释是“举踵也”,也就是踮起脚跟以便开阔视野,看得更远。后来“企羡”合为一词,就引申为举踵仰慕的意思。
本篇与赏誉都是颂扬别人的德望、才情、神韵。其不同点在于,赏誉大多是站在客观的立场对人物进行欣赏、延誉;企羡则是表现主观的追求和崇拜。
本篇6则故事,虽然记述的都是名士个体的企望仰慕行为,但从这些被企羡的人物和事件中,可以看出魏晋时代人物审美的仪范、名士精神境界上追求的目标,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尚、审美心理和思想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