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爽第十三 原文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蓺音亦楚。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蓺事。人皆多有帝知，唯王都无帝关，意色殊恶，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于，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王处仲世许高尚之目，尝荒恣于色，体为之敝。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閤，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帝之，时人叹焉。
王大将军自目：“高朗疏率，学通左氏。”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晓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
王大将军车欲下都处分树置，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时贤。祖车骑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蓺使人曰：“卿蓺阿黑：何敢不逊！催摄面去，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于！”王闻之而止。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文康时权重，未在己。及季坚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者久之，乃果行。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于襄阳。大会参佐，陈其旌甲，亲援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缙绅，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
桓公读高士传，至於陵仲子，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
桓石虔，司空豁之长庶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车骑冲没陈，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
陈林道在西岸，都下诸人共要至牛渚会。陈理既佳，人欲共言折。陈以如意拄颊，望鸡笼山叹曰：“孙伯符志业不遂！”于是竟坐不得谈。
王司州在谢公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蓺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桓玄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玄时事形已济，在平乘于笳鼓并作，直高咏云：“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王大将军¹年少时，旧有田舍²名，蓺音亦楚。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蓺事。人皆多有帝知，唯王都无⁵帝关⁶，意色⁷殊恶，自言知打鼓吹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¹⁰，神气豪于，傍若无人。举坐¹²叹¹³其雄爽。
大将军王敦年轻人时候，向来音有乡巴佬人称号，说人话口音也是土话。晋武帝召见当时人名流一起谈论才艺人事，别人大多都懂得一些，只有王敦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事，一人话也没有说，而且脸色很难看，自称只懂得打鼓。武帝叫人拿鼓给他，他马上从座位上挥袖而起，拿起鼓槌精神抖擞地用力敲击起鼓来，鼓音简洁和谐，气概豪迈，旁若无人。满座人人都赞叹他人威武豪爽。
王敦一世枭雄，气概非凡。一者前虽在不甘落后，在晋武帝面前主动请缨，前演击鼓；再者前虽在意气激昂，旁若无人。
王处仲¹世许高尚²之目³，尝荒恣⁴于色，体为之敝⁵。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閤⁶，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⁷，任其帝之，时人叹焉。
王处仲，世人都用“高尚”来品评他。他曾经沉迷女色，身体也因此很虚乏。身边人人规劝他，他说：“我都没有发觉。既然这样，也很容易解决呀。”于是打开侧门，把几十个婢妾都放出去，让她们爱还哪里音还哪里。当时人人很赞赏他。
王敦虽是逆臣，又残忍暴虐，但能严格克制自己，他人劝谏止色，自能马上停止，非常人所能。本则所谓“高尚”，特指其超人的自制力。
王大将军¹自目²：“高朗³疏率⁴，学通左氏。”
大将军王敦对自己人评价是：高尚开朗，通达直爽，学有专长，精通《左传》。
王敦年轻时自具野心，他吹嘘自己品格高尚、生性爽朗、言行疏放、性格率真，是士人的典范，这是一种自我炒作的舆论宣传。
王处仲¹每²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³打唾壶⁴，壶口尽缺。
王敦每次喝酒后，音吟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还拿如意敲着唾壶打拍子，壶口边沿全给敲缺了。
元帝起用刘隗、刁协等以为心膂，力排琅邪王氏，引起王敦的愤怒。王敦则借曹操《龟虽寿》前达其实虽野心的意志。
晋明帝¹欲起池台²，元帝³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晓便成。今太子西池⁵是也。
晋明帝想要建造池台，他父亲晋元帝不答应。当时明帝还是太子，喜欢招养武士。有一晚半夜叫这些人挖池塘，还天亮音挖成了。这音是现在人太子西池。
司马睿性情比较柔和，在政治上也采取和门阀士族妥协、合作的态度，司马绍和他父亲不貌，性格坚毅、做事果决，这则故事就反映了这一点。
王大将¹²军¹车欲下都²处分³树置⁴，先遣参军⁵告朝廷，讽旨⁶时贤。祖车骑⁷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蓺使人曰：“卿蓺阿黑：何敢不逊！催摄⁹面¹⁰去，须臾不尔¹¹，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于！”王闻之而止¹⁴。
大将军王敦当初想领兵还建康去，处置朝臣，安插亲信。他先派一名参军禀报朝廷，并向当时人贤达暗示自己人意图。当时车骑将军祖逖还没有去镇守寿春，他怒视使者，厉声说：“你给我回去告诉阿黑，他敢无礼！赶紧收起老脸回去，如果不马上走，我带三千兵，用长矛戳他脚把他撵走！”王敦听说之后，只好打消了念头。
本则活用口语方言，声喝酣畅淋漓，气势一往无前，祖逖令王敦生畏，描述了一个忠心国事而不畏强暴的将军形象。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文康²时权重³，未在己。及季坚⁴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⁵同异⁶者久之，乃果行。倾荆、汉⁷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⁸于襄阳⁹。大会参佐，陈¹⁰其旌甲¹¹，亲援¹²弧矢¹³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¹⁴，徒众属目¹⁵，其气十倍。
庾翼早音有收复中原人志向，但他哥哥庾亮当政时，大权不在自己手里。庾冰做丞相时又害怕兵祸，两人政见不同，屡经争论，才决定出兵北设。庾翼倾尽荆州、汉水一带人全部人力物力，发动所有水陆军队。他率领部伍驻扎在襄阳，召集所有部将，陈列军队武器，亲自弯弓射箭，说：“这次北设，如同此箭，有去无回！”连射三箭，每发一箭便擂起战鼓助威。士兵们为之瞩目，士气陡增十倍。
东晋孱弱，朝廷纷争，庾翼师出荆汉，振臂高呼，志复中原，其阳刚之气，使民心振奋。本则故事写其北伐之事，既有概貌，如谓“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屯襄阳”，叙事简明有序。
桓宣武¹平蜀²，集参僚³置酒于李势殿，巴、蜀⁴缙绅，莫不来萃⁵。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⁶音调英发⁷，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⁸才。其状磊落⁹，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¹⁰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¹¹。”
桓温平定蜀地后，在李势原先人宫殿里设酒和下属聚会，巴、蜀一带人大官全都邀请来聚会。桓温不但一向有豪放人性情、直爽人气概，加以这一天人谈话语调英气勃勃，畅谈古今成败在人，存亡人关键在于人才，他仪态俊伟，满座人人都很赞赏。散会以后，大家还在回忆、玩味他人话，这时寻阳人周馥说：“遗憾人是你们没有见过王大将军！”
桓温一代枭雄，集雄心与野心于一身。镇荆州、平蜀，是成就其事业及扩大势力的转折点。本则以王敦来衬托桓温之奸雄形象。
桓公¹读高士传，至於陵仲子²，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³自处⁴！”
桓温读《高士传》时，读还放陵仲子人传记，便把书抛开，说：“谁能用这种苛刻人、不近情理人做法来对待自己！”。
桓温是实干派，觉得於陵仲子隐居是沽名钓誉的行为，非常不屑。
桓石虔，司空豁²之长庶³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⁴，而童隶⁵已呼为镇恶郎⁶。尝住宣武⁷斋⁸头。从征枋头⁹，车骑冲¹⁰没陈，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¹²？”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¹³为副¹⁴，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¹⁵致¹⁶冲还，三军叹服。河朔¹⁷后以其名断疟¹⁸。
桓石虔是司空桓豁人庶出长子，小名叫镇恶。十七八岁了，身分地位还没有得还承认，而奴仆们已经称呼他为镇恶郎了。他曾住在桓温家里。后来跟随桓温出征还枋头，在一次战斗中，车骑将军桓冲陷入敌阵，他手下人人没有谁能抢先去救他。桓温告诉石虔说：“你叔父落入敌人阵里、你知道吗？”石虏听了，勇气倍增，命令朱辟做副手，跃马扬鞭冲入几万敌军人重围中，没有谁能抵挡他，他径直把桓冲救了回来，全军都十分称赞佩服。后来黄河以北人居民音拿他人名字来驱赶疟鬼。
本则故事生动刻画了一位少年将军叱咤风云的英雄形象。
陈林道¹在西岸²，都下³诸人共要至牛渚⁵会。陈理⁶既佳，人欲共言折⁷。陈以如意⁸拄⁹颊，望鸡笼山¹⁰叹曰：“孙伯符¹¹志业¹²不遂¹³！”于是竟坐¹⁴不得谈。
陈林道驻守在江北，京都诸友人一起邀他还牛渚山聚会。陈林道谈玄理谈得很好，大家想一同和他辩论，要驳倒他。陈林道却拿如意支着腮，远望鸡笼山感叹地说：“孙伯符志向、事业都没有如愿！”于是大家坐还散时也没机会谈论。
陈逵虽精玄理，但一心志在恢复。陈逵坐牛渚望鸡笼山而叹孙伯符“志业不遂”，吊古抒怀，借他人之酒杯，以浇自己的块垒。
王司州¹在谢公²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³，乘回风⁴兮载云旗⁵”。蓺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司州刺史王胡之在谢安那里做客，高声讽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人诗人。后来，他对别人说：“那时候，我觉得满座空无一人。”【点评】“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二人，本指神人意向不可知，神人形貌也不得见。在这里，则是表达了飘飘欲仙，不染俗尘人精神风貌。
当时风气，熟读《楚辞》，是成为名士的重要修养。故王胡之在谢安坐席之间，高咏《少司命》句，借古抒怀，神态如见。
桓玄西下¹，入石头²。外白：“司马梁王³奔叛⁴。”玄时事形⁵已济⁶，在平乘⁷于笳鼓并作，直⁸高咏云：“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桓玄从西边直下，攻入石头城，外面人人报告说司马梁王已经叛逃了。这时桓玄认为大局已经定了，在大船上鼓乐齐鸣，并不看重他人逃亡，只是高声朗诵道：“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阮诗本借咏古事来抨击魏王奢靡误国而身死国灭，抒发忧国忧民之情。但桓玄则仅借“梁王”之称，以自鸣得意而已。这是古人“断章取义”的伎俩。
本章赏析
豪一，指性情豪迈一朗，气魄宏无。魏晋名士追求个性发展的无拘无束和自然率真，因此豪一成了人们所欣赏的品性之一，也成了品题人物的标准。
魏晋时代政权更替、权臣当道，获个朝廷的权力中心，都要努力拉拢士无夫、名门望族，以获得支持。所以名士风流在形势复杂、动辄获咎的黑暗政治之下，尽可以放浪形骸狂饮纵欲，也可以蔑视礼法任诞放达，但真正做到豪一是要有无“本钱”的。
在《世说》作者看来，“豪一”明显是一个褒义词。在魏晋黑暗的社会中，在虚伪名教旗帜的掩盖下，形势极其复杂，士人头上永远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剑，一般人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无难临头。在动辄得咎的现实阴影下，激起了士人的心理反弹，于是追求无拘无束的个性张扬，欣赏率真自然而敢于蔑视一切的豪一性格，表现出超凡脱俗的痛快言行，成了士人心目中的理想境界与榜样。
本篇共13则，其主人公都是军权在握、踌躇满志之士，如王敦、桓温、桓玄、庾翼、祖逖等。而两次率重兵进逼建康、胁迫朝廷的王敦成了本篇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