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诞第二十三 原文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刘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喭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裴成公妇，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许，不通径前。裴从床南下，女从北下，相对作宾主，了无异色。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箸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
任恺既失权势，不复自检括。或谓和峤曰：“卿何以坐视元裒败而不救？”和曰：“元裒如北夏门，拉攞自欲坏，非一木所能支。”
刘道真少时，常渔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迺还之。后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
山季伦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倒载归，茗艼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强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贺司空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迺知。
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语云：“卿何为问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不了麴糵事。”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温太真位未高时，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蒱，与辄不竞。尝一过，大输物，戏屈，无因得反。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直，然后得还。经此数四。
温公喜慢语，卞令礼法自居。至庾公许，大相剖击。温发口鄙秽，庾公徐曰：“太真终日无鄙言。”
周伯仁风德雅重，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卫君长为温公长史，温公甚善之。每率尔提酒脯就卫，箕踞相对弥日。卫往温许，亦尔。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王公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
王、刘共在杭南，酣宴于桓子野家。谢镇西往尚书墓还，葬后三日反哭。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箸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慊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
刘尹云：“孙承公狂士，每至一处，赏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
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岐村，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脍。”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张素闻其名，大相忻待。刘既知张衔命，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王子猷诣郗雍州，雍州在内，见有(翕毛)(登毛)，云：“阿乞那得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见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郗无忤色。
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语曰：“安石将无伤？”谢乃同载而归。
襄阳罗友有大韵，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为人有记功，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漂洲与简文集，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莫来宿。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至日，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
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
张驎酒后挽歌甚凄苦，桓车骑曰：“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卫军云：“酒正自引人著胜地。”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故自达。”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王长史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
陈留¹阮籍，谯国²嵇康，河内³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⁴。预⁵此契⁶者：沛国⁷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⁸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这三个人年纪很接近。嵇康的年纪比他们要稍微小一些。参与他们聚会的人还有：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琊王戎。七个人经常在竹林之下聚会，畅所欲言，所以人们叫他们为“竹林七贤”。
本则故事是“竹林七贤”一词今天能见到的最早出处，列在“任诞”门之首，标志了魏晋旷达放诞风气的形成。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¹坐进酒肉。司隶²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⁴之海外⁵，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⁶毁顿⁷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阮籍在为母亲服丧期间，在晋文王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对晋文王说：“您正在用孝道治理天下，可是阮籍身居重丧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应该把他流放到荒漠地方，以正民风。”文王说：“嗣宗哀伤劳累到这个样子，您不能和我一道为他担忧，还说什么呢！再说有病而喝酒吃肉，这本来就合乎丧礼啊！”阮籍则一直吃喝不停，神色自若。
本则故事中的主角阮籍高唱怪诞之调，若没有司马昭和何曾二人红脸白脸政治双簧的衬托，也不会那么生动形象。
刘伶病酒¹，渴甚，从²妇³求酒。妇捐⁴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⁵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⁶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⁷，一饮一斛，五斗解酲⁸。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⁹已醉矣。
刘伶喝多了酒，口渴得厉害，就又向妻子要酒喝。妻子把酒倒掉，把酒器也毁了，哭着劝告他说：“您喝得太过分了，这样对身体非常不好，一定要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不过我自己不能戒掉，只有在鬼神面前祷告发誓才能戒掉啊。你赶快去准备酒肉。”他妻子说：“遵命。”于是把酒肉供在神前，请刘伶祷告、发誓。刘伶跪着祷告说：“天生我刘伶，靠喝酒出名；一喝就十斗，五斗才解酲。妇人家的话，千万不要听。”说完就拿过酒肉吃喝，一会儿就又喝得最醉醺醺地倒下了。
刘伶以醉酒的方式对抗无望的时代，即便鬼神的威胁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本则故事特别注重细节描写，生动地呈现了一个醉汉形象。
刘公荣¹与人饮酒，杂秽²非类³，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刘公荣和别人喝酒时，会和不同身分、地位的人在一起，杂乱不纯，有人因此指责他。他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人，我不能不和他一起喝；不如公荣的人，我也不能不和他一起喝；和公荣同类的人，更不能不和他一起喝。”所以他整天都和别人共饮而醉倒。
刘昶妙语解颐。嗜酒之人，不管对象，岂问理由？刘昶嗜酒而不糊涂，酒性无妨其知人之称，这说明他是颇知酒趣的高人，其酒中妙语，已浮现其清醒的智慧。
步兵校尉¹缺，厨²中有贮酒数百斛³，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宫中步兵校尉的职位空出来了，因为宫里厨房中贮藏着好几百斛酒，阮籍就向朝廷请求出任步兵校尉一职。
阮籍的饮酒有一层原因，即是把饮酒当作在魏晋易代的政治斗争中保全自己的手段。阮籍因为听说兵营有好酒而求为步兵校尉，也是向司马氏表示并不关心政事的意思。
刘伶恒纵酒放达¹，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²，屋室为裈³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刘伶经常不加节制地喝酒，放纵自己，有时候在家里喝醉了就赤身露体，有人看见了就责备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做我的房子，把屋子当做我的衣裤，你们跑到我的裤子里来干什么！”
刘伶张扬自我，为反对礼法，赤身裸体而一丝不挂，属惊世骇俗之举。
阮籍嫂尝还家¹，籍见与别。或讥之²。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阮籍的嫂子有一次回娘家，阮籍去看她，给她道别，有人责怪阮籍不守礼法。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类人制订的吗？”
据古礼，籍因嫂归宁而“见与之别”，不合礼法规范，以此遭讥俗世。但他对质疑的人直接予以回击，表达了对礼法的轻蔑态度。
阮公¹邻家妇有美色，当垆²酤³酒。阮与王安丰⁴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⁵。
阮籍邻居的主妇容貌甚美，总在酒庐旁卖酒。阮籍和安丰侯王戎常常到这家主妇那里买酒喝，阮籍喝醉了，就睡在那位主妇身旁。那家的丈夫起初特别怀疑阮籍，就在一旁观察，却发现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别的意图。
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籍心怀坦荡，只有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而无一星半点的狎邪之念。
阮籍当¹葬母，蒸一肥豚²，饮酒二斗，然后临诀³，直言⁴“穷矣⁵”！都⁶得一号⁷，因吐血，废顿⁸良久。
阮籍在葬母亲的时候，蒸熟一个小肥猪，喝了两斗酒，然后去向母亲遗体诀别，只是说了一句：“完了！”总共才号哭了一声，就口吐鲜血，身体损伤。衰弱了很久。
葬母时饮酒食肉，违反礼法，故名教之士讥贬为“天地不容”的禽兽之行。居丧失礼，而不改其“志孝”之心。其临诀的一声大哭，呕血昏厥，籍之真性情，于其任诞之行见其一斑。
阮仲容¹、步兵²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³，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⁴。仲容以竿挂大布⁵犊鼻裈⁶于中庭⁷。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⁸尔耳！”
阮仲容、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姓住在道北；道北阮家都很富有，道南阮家比较贫穷。七月七日那天，道北阮家大晒衣服，晒的都是华贵的绫罗绸缎；阮仲容却用竹竿挂起一条粗布短裤晒在院子里。有人对他的做法感到奇怪，他回答说：“我还不能免除世俗之情，姑且这样做做罢了！”
阮咸不怕穷，在竹竿上高挂粗布围裙，而无惧于北阮富豪的“纱罗锦绮”之比。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¹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²不哭。裴至，下席³于地，哭吊喭⁴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⁵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⁸人，故以仪轨⁶自居⁷。”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步兵校尉阮籍死了母亲，中书令裴楷去吊唁。阮籍刚喝醉了，腋头散发、伸开两腿坐在坐床上，没有哭。裴楷到后，退下来垫个坐席坐在地上，哭泣尽哀；吊唁完毕，就走了。有人问裴楷：“大凡吊唁之礼，主人哭，客人才行礼。阮籍既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人，所以不尊崇礼制；我们这种人是世俗中人，所以自己要遵守礼制准则。”当时的人很赞赏这句话，认为对双方都照顾得很恰当。
阮籍丧亲之痛，在内不在外，其守制之时，照样醉酒而箕踞不哭，礼法之士无法容忍，故指责裴楷之吊，有“阮既不哭，君何为哭”之问。裴楷顺其信奉自然的思想，给予阮籍的行为以同情之理解。
诸阮¹皆能饮酒，仲容²至宗人³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⁴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姓阮这一族的人都能喝酒，有一次阮仲容参加族人聚会，就不再用普通的杯子倒酒喝，而用大酒瓮装酒，大家坐成个圆圈，面对面大喝一番。当时有一群猪也来喝酒，他们径直把浮面一层酒舀掉，就又一道喝起来。
因嫉视名教，不拘礼法，到达人、猪共饮的程度，可见世道浊恶虚伪，与猪饮酒反而是真率的表现。
阮浑¹长成，风气韵度²似父，亦欲作达³。步兵⁴曰：“仲容⁵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阮浑长大成人了，风采、气度像父亲，也想学做放达的人。他父亲阮籍对他说：“仲容已经入了我们这一流了，你不能再这样做了！”
裴成公妇，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许¹，不通²径前³。裴从床南下，女从北下，相对⁴作宾主⁵，了无⁶异色⁷。
裴的妻子，是王戎的女儿。王戎一天清早到裴家去，不经通报就一直进去。裴看见他来，从床前下床，他妻子从床后下床，和王戎宾主相对，没有一点难为情的样子。
魏晋时礼教清议尚峻，一家之内，叔嫂不通问，见面则有违传统礼法。但作为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则不拘礼法。
阮仲容¹先幸²姑家鲜卑³婢。及居母丧，姑当⁴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⁵将去。仲容借客驴箸重服⁶自追之，累骑⁷而返。曰：“人种⁸不可失！”即遥集⁹之母也。
阮咸原来喜欢上了姑姑家一个鲜卑族的婢女。在给母亲守孝期间，他姑姑要迁到远处，刚开始说要把这个婢女给留下，但是等到快要出发的时候，又坚持把她带走。于是阮咸就借了一个朋友的驴子，穿上孝服亲自去追她们，然后就和这个婢女一起骑着驴回来了，并且说道：“传宗接代的人是不能失去的。”这个婢女也就是阮遥集的母亲。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代社会，阮咸敢于身穿重孝去追孕妇，说明他重视真正的孝道（有后）胜于礼法的孝道（服丧）。
任恺¹既失权势，不复自检括²。或谓和峤³曰：“卿何以坐视元裒⁴败而不救？”和曰：“元裒如北夏门⁵，拉攞⁶自欲坏，非一木所能支。”
任恺失去权势以后，不再自我检束了。有人问和峤说：“你为什么眼看着元哀被搞垮而袖手不管呢？”和峤说：“元哀就好比北夏门，本来要毁坏，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得了的。”
贾、任二党几经争斗，以任恺失败告终。政治失败之后，于是任恺“不复自检括”，“纵酒耽乐”，甚至是一食万钱，“犹云无可下箸处”。可见任恺本身的言行，也为政敌提供了炮弹。其事入于“任诞”，亦是持之有故。
刘道真¹少时，常渔²草泽³，善歌啸⁴，闻者莫不留连⁵。有一老妪⁶，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¹⁰杀豚⁷进⁸之。道真食豚尽，了不⁹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迺还之。后为吏部郎¹¹，妪儿为小令史¹²，道真超用¹³之。不知所由¹⁴，问母；母告之。于是赍¹⁵牛酒诣¹⁶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刘道真年轻时，常常到草泽去打鱼，他擅长用口哨吹小曲，听到的人都流连忘返。有一个老妇人，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且很喜欢他的口哨，就杀了个小猪送他吃。道真吃完了小猪，一点也不道谢。老妇人看见他还没吃饱，又送上个小猪。刘道真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就退回给老妇人。后来担任吏部郎，老妇人的儿子是个职位低下的令史，道真就越级任用他。令史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去问母亲，母亲告诉他经过。于是他带上牛肉酒食去拜见道真，道真说：“走吧，走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再用来回报你的了。”
刘宝食妪之豚而“了不谢”，发达后，超拔妪儿小令史，正是一种从心底自然流出的真诚举动，活脱地画出了主人公超凡脱俗精神境界之可爱。
阮宣子¹常步行，以百钱挂杖²头，至酒店，便独酣畅³。虽当世贵盛⁴，不肯诣⁵也。
阮宣子常常信步而行，拿一百钱挂在手杖上，到了旅店，就独自开怀畅饮。即使是当时的显要人物，他也不会去拜访。
阮修继承了阮氏门风，对于功名利禄不甚热衷，挂钱饮酒，潇洒自如。
山季伦¹为荆州，时出酣畅²。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³造⁴高阳池⁵。日莫⁶倒载⁷归，茗艼⁸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⁹白接篱¹⁰。举手问葛彊¹¹，何如并州¹²儿？”高阳池在襄阳。强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山季伦都督荆州时，经常出游畅饮。人们给他编首歌说：“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举手问葛强，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县。葛强是他的爱将，是并州人。
张季鹰¹纵任²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³。或谓之曰：“卿乃可⁴纵适⁵一时，独⁶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⁷一杯酒！”
张季鹰天性任性放纵，当时人们称他为“江东步兵”。有个人对他说：“你怎么能一直都只是考虑一时的痛快，难道你就不能考虑一下自己身后的名声吗？”张季鹰说：“与其让我身后有一个好名声，还不如现在有一杯好酒。”
张翰个性，深受竹林七贤遗风的影响。他预见大乱将起，避之惟恐不及。其纵适饮酒，透过任诞之表，正见其人生智慧之光。
毕茂世¹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²酒池中，便足³了⁴一生。”
毕茂世说：“一只手拿着蟹螯，一只手拿着酒杯，在酒池里游泳，这就足以了结这一辈子了。”
嗜食蟹脚美味，古今皆有其人，毕卓之异，不在手持蟹螯，而在于“拍浮酒池”以了残生，恨不得终日在酒池中濡首游泳，则非常人所能，以此见其张狂与荒唐。
贺司空¹入洛赴命²，为太孙舍人³。经吴⁴阊门⁵，在船中弹琴。张季鹰⁶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⁷，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⁸。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⁹。”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迺知。
司空贺循到京都洛阳去就职，担任太孙舍人，经过吴地的阊门时，在船上弹琴。张季鹰本来与他素不相识，这时候正在金阊亭上，听见琴声非常清朗，于是从亭上下到船中，走近贺循。于是就一起谈论起来，结果彼此加深了了解，非常高兴。张季鹰问贺循：“你要到哪里去？”贺循说：“到洛阳去就职，正在赶路。”张季鹰说：“我也有事要到洛阳。”便顺路搭船，和贺循一同上路。他并没有告诉家里，家里追寻起来，才知道这回事。
张翰听琴声而识贺循，从交谈而相互欣赏，可谓一见如故。从素不相识到搭船赴洛，不过转瞬之间的事，张翰的风流放诞，由此可见一斑。
祖车骑¹过江时，公私²俭薄³，无好服玩。王、庾⁴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⁵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⁶鼓行⁷劫钞，在事⁸之人，亦容而不问。
车骑将军祖逖过江到南方时，公库私府都很穷，没有什么名贵的服饰和值钱的东西。有一次，王导、庾亮等人一起去看望祖逖，忽然看见皮袍一包一包的，珍宝服饰放的满满的。王导等人感到很奇怪，就问祖逖，他回答说：“昨天夜里又到南塘走了一趟。”祖逖当时经常派手下的勇士公开抢劫，主管的人也容忍而不敢追究他。
作为胸怀大志的忠义之士祖逖，为复兴大计，不拘小节，招宾客义从暴桀之士，待如兄弟，从而建立起一支抗敌队伍。
鸿胪卿¹孔群好饮酒。王丞相²语云：“卿何为问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⁴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⁵，不了⁶麴糵⁷事。”
鸿肿卿孔群喜欢喝酒。丞相王导对他说：“你为什么经常喝酒？你难道没看见酒店盖酒坛的布，过不了多少时间就腐烂了吗？”孔群说：“不是这样。您难道没看见糟肉，反而更能耐久吗？”孔群曾经给亲友写信说：“今年田地里只收到七百石秫米，不够酿酒用的。”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¹无检节²。”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³。”
有人指责尚书左仆射周f：和亲友言谈玩笑，粗野驳杂，失于检点节制，周f说：“我好比万里长江，怎么能一泻千里也不拐一个弯儿！”
周顗好开玩笑，讲话做派比较随意，被人批评。但他对批评不屑一顾，认为自己就像保护东晋朝廷的万里长江一样，度量远大、性情阔达，难免有些小瑕疵。
温太真¹位未高时，屡与扬州²、淮中³估客⁴樗蒱⁵，与辄不竞⁶。尝一过⁷，大输物⁸，戏⁹屈¹⁰，无因得反¹¹。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直¹²，然后得还。经此数四¹³。
温太真官职还不高的时候，屡次和扬州、淮中的客商赌博，一赌起来，总是赌不过人家。有一次，他又去了，大大地输了一笔钱，玩得钱都输光了，没法回去。他和庾亮很友好，就在船上大声招呼庾亮说：“你该来赎我！”庾亮立刻送钱过去，他才能够回来。他多次做过这种事。
魏晋名士，不拘细行，樗蒱赌博，恶习成风，不足为训。
温公¹喜慢语²，卞令³礼法自居。至庾公⁴许⁵，大相剖击⁶。温发口⁷鄙秽⁸，庾公徐曰：“太真终日无鄙言。”
温太真喜欢说些轻慢放肆的话，尚书令卞壸以礼法之士自居。两人到庾亮那里去，相互之间极力争论、反驳。温峤出口庸俗、粗鄙，庾亮却慢悠悠他说：“太真整天出言不俗。”
温峤年轻时，曾较多接触下层民间的生活，颇受民俗影响。加以他性格豪爽，有任诞放达之风，因而开口发言，俗语粗鄙。
周伯仁风德¹雅重²，深达³危乱⁴。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周伯仁德行高尚庄重，深知国家的危乱。过江以后，经常豪饮，曾经一连三天不醒。当时的人把他叫做三日仆射。
周顗“深达危乱”，颇具忧患意识，原本是个有理想有志气的人物。但因忧患而痛哭相对，或终日饮酒而长醉不醒。
卫君长¹为温公²长史³，温公甚善之。每率尔⁴提酒脯⁵就卫，箕踞⁶相对弥日⁷。卫往温许，亦尔。
卫君长是温峤的长史，温峤很是欣赏他。经常很随意地带着酒肉到卫君长那里，两人伸开腿对面坐着，一喝就是一整天。卫君长到温峤那里去时也是这样子的。
在官本位的封建社会中，温（峤）、卫（永）二人，无视上下等级之别，提酒携脯，箕踞相对，人以为怪。
苏峻¹乱，诸庾²逃散。庾冰³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⁴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⁵，蘧篨⁶覆之。时峻赏募觅冰⁷，属⁸所在⁹搜检甚急。卒舍船市²⁰渚¹⁰，因饮酒醉还，舞棹¹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¹²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¹³复疑。自¹⁴送过浙江¹⁵，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¹⁶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¹⁷，不愿名器¹⁸。少苦执鞭¹⁹，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²¹。
苏峻发动叛乱的时候，庚姓一族的人都逃散了。庾冰当时任吴郡内史，独自逃亡，百姓官吏都离开他跑了，只有郡衙里一个差役独自用只小船装着他逃到钱塘口，用席子遮掩着他。当时苏峻悬赏募集人来搜捕庾冰，要求各处搜查，催得非常紧急。那个差役把船停在市镇码头上走了，后来趁着喝醉了回来，舞着船桨对着船说：“还到哪里去找庾吴郡，这里面就是！”庾冰听了，非常恐惧，可是不敢动。监司看见船小舱窄，认为是差役烂醉后胡说，一点也不再怀疑。自从送过浙江，寄住在山阴县魏家以后，庚冰才得以脱险。后来平定了叛乱，庾冰想要报答那个差役，满足他的要求。差役说：“我是差役出身，不羡慕那些官爵器物。只是从小就苦干当奴仆，经常发愁不能痛快地喝酒；如果让我这后半辈子能有足够的酒喝，这就行了，不再需要什么了。”庾冰给他修了一所大房子，买来奴婢，让他家里经常有成百石的酒，就这样供养了他一辈子。当时的人认为这个差役不只有智谋，而且对人生也很达观。
本则是一篇以小小说面貌出现的纪实文学作品。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于变化中见其章法层次。郡卒醉酒，舞棹大呼而庾冰惶怖，戏剧化的一幕，以悬念带动情节发展，把矛盾导向高潮，令人怦然心跳不已。作者誉郡卒，“非惟有智，且亦达生”，信然。
殷洪乔¹作豫章郡²，临去，都下³人因附百许函⁴书⁵。既至石头⁶，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⁷书邮⁸。”
殷洪乔出任豫章太守，临走时，京都人士趁便托他带去一百来封信。他走到石头城，把信全都扔到江里，接着祷告说：“要沉的自己沉下去，要浮的自己浮起来，我殷洪乔不能做送信的邮差！”
“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乃魏晋士人高自身份的标榜之辞。但殷羡应允之后，又毁弃他人书信，行为确实够荒诞。
王长史¹、谢仁祖²同为王公³掾⁴。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⁵。”谢便起舞，神意甚暇。王公熟视⁶，谓客曰：“使人思安丰⁷。”
长史王濛和谢仁祖同是王导的属官。王濛说：“谢掾会跳一种特殊的舞。”谢仁祖就起来跳舞，神情意态非常悠闲。王导仔细地看着他，对客人说：“他让人想起安丰。”
谢尚“异舞”，其气氛之热烈，给人以亲临其境一般的强烈感染。
王¹、刘²共在杭³南，酣宴于桓子野⁴家。谢镇西⁵往尚书⁶墓还，葬后三日反哭⁷。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⁹，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¹⁰，便回驾¹¹。诸人门外迎之，把臂¹²便下，裁¹³得脱帻¹⁴箸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¹⁵。
王濛和刘惔一同在乌衣巷桓子野家开宴畅饮。这时，镇西将军谢尚从他叔父、尚书谢裒的陵墓回来——他在谢裒安葬后三天奉神主回祖庙哭祭——大家想邀请他来宴饮。开头派个送信人去请，他还没有答应，可是已经把车停下；又去请，便立刻掉转车头来了。大家都到门外去迎接，他就亲亲热热地拉着人家的手下了车。进门后，刚刚来得及脱下头巾，戴上便帽就入座，直到痛饮中途，才发觉还没有脱掉孝服。
桓宣武¹少家贫，戏²大输，债主敦求³甚切，思自振之方⁴，莫知所出。陈郡⁵袁耽⁶，俊迈多能。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⁷，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慊吝⁸。遂变服⁹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¹⁰不办¹¹作¹²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¹³绝叫¹⁴，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¹⁵识袁彦道不？”
桓温年轻时家里很贫困，有一次赌博输得很惨，债主催他还债叉催得很急。他考虑着自救的办法，却又想不出。陈郡的袁耽英俊豪迈，多才多艺，桓温想去向他求救。当时袁耽正在守孝，桓温担心引起疑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随口就答应了，没有丝毫的不满意和为难。于是换了孝服，把戴的布帽揣起来跟桓温走，去和债主赌博。袁耽赌博的技巧一向出名，债主却不认识他，临开局时说：“你想必不会成为袁彦道吧？”便和他一起赌。一次就押十万钱做赌注，一直升到一次百万钱。每掷筹码就大声呼叫，旁若无人。赢够了，他才伸手从怀里摸出布帽来掷向对手说：“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袁彦道？”
袁躭居丧之日，脱掉丧服而直上赌台，这有违传统礼教。但为脱友之困，他应温之求而毫不迟疑，正见其倜傥不羁的干云义气。
王光禄¹云：“酒，正²使人人自远³。”
光禄大夫王蕴说：“酒正好能让每个人在醉眼朦胧中忘掉自己。”
所谓“酒，正使人人自远”，“自远”者并非醉死忘我之谓，而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自然具超凡脱俗情致。
刘尹¹云：“孙承公²狂士，每至一处，赏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³。”
丹阳尹刘谈说：“孙承公是个狂放的士人，每到一个风景胜地，就一连几天地赏玩，有时已经回到半路又返回去。”
任诞不拘之士，厌弃官场丑陋，独钟情于不染世故的佳山胜水。
袁彦道¹有二妹：一适²殷渊源³，一适谢仁祖⁴。语桓宣武⁵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袁彦道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殷渊源，一个嫁给谢仁祖。有一次他对桓温说：“遗憾的是不能再有一个妹妹许配给你！”
桓车骑¹在荆州，张玄²为侍中，使至江陵³，路经阳岐村⁴，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⁵作脍⁶。”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⁷。张素闻其名，大相忻⁸待。刘既知张衔命⁹，问：“谢安、王文度¹⁰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¹²。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¹³，不宜久废¹⁴。”张亦无以留之。
车骑将军桓冲任荆州刺史时在江陵镇守，当时张玄任侍中，奉命到江陵出差，坐船路经阳歧村，忽然看见一个人拿着半小筐活鱼，一直走到船旁来，说：“有点鱼，想托你们切成生鱼片。”张玄就叫人拴好船让他上来。问他的姓名，他自称是刘遗民。张玄一向听到过他的名声，就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刘遗民知道张玄是奉命出差以后，问道：“谢安和王文度都好吗？”张玄很想和他谈论一下，刘遗民却完全无意停留。等到把生鱼片拿进来，他就要走，说：“刚才得到这点鱼，估计您的船上一定有刀具切鱼，因此才来呢。”于是就走了。张玄就跟着送到刘家。刘遗民摆上酒，酒很浊，酒味也很不好，可是张玄敬重他的为人，不得已喝下去。刚和他一起对饮，刘遗民先就站起来，说：“现在正是割获的时候，不宜停工太久。”张玄也没有办法留住他。
本则故事写刘逸民并不因布衣之士而自卑身价，而是张扬自我，以我为主地待人接物，因突破礼法限制而被视为任诞。
王子猷¹诣郗雍州²，雍州在内，见有(翕毛)(登毛)，云：“阿乞³那得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见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郗无忤色⁴。
王子猷去拜访雍州刺史郗恢，郗恢还在里屋，王子猷看见厅上有毛毯，说：“阿乞怎么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便叫随从送回自己家里。郗恢出来寻找毛毯，王子猷说：“刚才有个大力士背着它跑了。”郗恢也没有不满情绪。
王家与郗家有姻亲关系。王徽之对郗恢完全不客套，看到他家有好东西就随心所欲拿走，还用玩笑话开脱责任，将其任性展现得淋漓尽致。郗恢也豁达地不以为意，很有风度。
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¹，语曰：“安石²将无³伤？”谢乃同载而归。
谢安当初到西边去赌博，输掉了车子和驾车的牛，只好拄着拐棍走回家。半路上碰见丹阳尹刘恢，刘谈说道：“安石恐怕丧气了吧！”谢安就搭他的车回去。
襄阳¹罗友²有大韵³，少时多谓之痴。尝伺⁴人祠⁵，欲乞食，往太蚤⁶，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⁷无怍容⁸。为人有记功⁹，从桓宣武¹⁰平蜀¹¹，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漂洲与简文¹²集，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¹³，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¹⁴！”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¹⁵语令莫¹⁶来宿。答曰：“民¹⁷已有前期¹⁸。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¹⁹密遣人察之。至日，乃往荆州门下²⁰书佐²¹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²²。在益州²³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²⁵樏。
襄阳人罗友有突出的风度，年轻时人们大多认为他傻。有一次他打听到有人要祭神，想去讨点酒饭，去得太早了，那家大门还没开。后来那家主人出来迎神，看见他，就问：还不到时候，怎么能在这里等着，他回答说：“听说你祭神，想讨一顿酒饭罢了。”便闪到门边躲着。到天亮，得了吃食使走了，一点也不感到羞愧。他为人处事记忆力强，曾随从桓温平定蜀地，占领成都后，他巡视整个都城，宫殿楼阁的里里外外，道路的宽窄，所种植的果木、竹林的多少，都一一记在心里。后来桓温在溧洲和简文帝举行会议，罗友也参加了；会上一起谈及蜀地的情况，桓温也有所遗忘，这时罗友都能按名目一一列举出来，一点也没有错漏。桓温拿蜀地记载都城情况的簿册来验证，都和他说的一样，在座的人都很赞叹佩服。谢安说：“罗友哪里比魏阳元差！”后来罗友出任广州刺史，当他要到镇守地赴任的时候，荆州刺史桓豁和他说，让他晚上来往宿，他回答兑：“我已经先有了约会，那家主人贫困，可是也许会破费钱财置办酒食，他和我有很深的老交情，我不能不赴约，请允许我以后再遵命。”桓豁暗中派人观察他，到了晚上，他竟到荆州刺史的属官书佐家去，在那里处得很愉快，和对待名流显贵没有什么两样。任益州刺史时，对他儿子说：“我有五百人的食具。”家里人大吃一惊。他向来清白，却突然有这种用品，原来是二百五十套黑食盒。
乞食之诞，只是罗友外表，他所追求的其实是内在精神之自由——即故事所称之“大韵”。
桓子野¹每闻清歌²，辄唤“奈何³！”谢公⁴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⁵有深情。”
桓子野每逢听到优美的歌声，总是帮腔呼喊“奈何！”谢安听见了，说：“子野称得上是一往情深了。”
东晋时羊昙善唱乐，桓伊能挽歌，袁山松喜歌《行路难》，时人谓之“三绝”。艺术的精神正在于“一往情深”，方才能够动人心魄。
张湛¹好于斋²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³。时人谓“张屋下陈尸⁴，袁道上行殡⁵”。
张湛喜欢在房屋前栽种松柏；当时袁山松外出游赏，常常喜欢叫随从唱挽歌。人们形容说：“张湛是在房前停放尸首，袁山松是在道上出殡。”
张、袁二士一反传统，一个在斋前植松柏，故人有“屋下陈尸”之讥，一个出门令左右唱送葬曲，二人只求自己的舒心适意，而置世俗的讥贬于不顾。
罗友作荆州从事¹，桓宣武²为王车骑³集别⁴。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⁵，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⁶求前⁷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⁸。”了无惭色。
罗友任荆州刺史桓温的从事，有一次桓温聚集大家给车骑将军王洽送别，罗友前来坐了很久，才告辞退出。桓温问他：“你刚才像是要商量什么事，为什么就走呢？”罗友回答说：“我听说白羊肉味道很美，一辈子还没有机会吃过，所以冒昧地请求前来罢了，其实没有什么事要商量的。现在已经吃饱了，就没有必要再留下了。”说时，没有一点羞愧的样子。
罗友为求美味口福，不请自来，吃饱自去，“今已饱，不复须驻”，回答干脆利落，内心坦荡荡，而毫无虚伪遮饰。
张驎酒后挽歌¹甚凄苦，桓车骑²曰：“卿非田横门人³，何乃顿尔⁴至致⁵？”
张湛酒后唱起了挽歌，非常凄苦。车骑将军桓冲说：“你不是田横的门客，怎么一下午就凄苦到了极点？”
士人好挽歌，正是一种特殊时代心理的表现。
王子猷¹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²？”
王子猷曾经暂时借住别人的空房，随即叫家人种竹子。有人问他：“暂时住一下，何必这样麻烦！”王子猷吹口哨并吟唱了好一会，才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
王徽之爱竹，古今有名。呼竹为“君”，就是把竹子当作自己交心的朋友。
王子猷¹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²，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³，时戴在剡⁴，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⁵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徽之住在山阴的时候，有天夜里下大雪，他睡醒后，打开房门，让人倒酒来喝。眺望四方，只见一片皎洁，于是起身徘徊，诵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逵。戴逵当时住在剡溪附近，于是王徽之立刻乘着小船去造访他。过了一夜才到，可是到了戴逵家门前，王徽之却并不进去，而是径自转身回家了。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我本是乘着兴致来，兴致消失了便回去。何必定要见到戴逵呢？”
本则故事结合了夜、雪、酒、诗、舟、人的画面，加上追求精神快乐不顾物质付出的生活态度，“雪夜访戴”的故事名垂千古，让历代人歆羡。“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王徽之的“任性”确有名士之风。
王卫军¹云：“酒正自引人著胜地³。”
卫将军王荟说：“酒正好把人引入一种美妙的境界。”
王荟出身于琅邪王家，门第清华高贵，但却一扫高门望族子弟对于功名爵禄的追逐，素有“夷泰无竞”的清誉。其饮酒早已超越物质享受的范围，而入于形神相和的精神品格胜境。
王子猷¹出都²，尚在渚³下。旧闻桓子野⁴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⁵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⁶，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⁷，为作三调。弄⁹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王徽之坐船进京，船还靠在岸边暂歇。他从前就听说过桓伊擅长吹笛，彼此却不认得。正好遇到桓伊从岸上经过，而王徽之在船里。同船有人认识桓伊，说：“这就是桓子野。”王徽之于是令人与他互通消息，说：“我听说你擅长吹笛子，试着为我弹奏一次吧。”桓伊其时地位已很显赫，可是一向听闻王徽之的名声。于是掉转车头，走下车来，坐在交椅上为王徽之吹奏了三支曲子。曲终就上车走了，主客双方没有交谈一句。
王徽之直捷地要求桓伊，是单纯地想听吹笛；桓伊也干脆地答复他，是单纯地愿为人奏。客主双方，仅仅通过音乐，精神就已经深度交流。
桓南郡¹被召作太子洗马²，船泊荻渚³。王大⁴服散⁵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⁶，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⁷，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⁸，何预⁹卿事？”王叹曰：“灵宝¹⁰故自¹¹达¹²。”
南郡公桓玄应召出任太子洗马，坐船赴任，船停在获渚。王大服五石散后已经有点醉了，这时去探望桓玄。桓玄为他安排酒食，他不能喝冷酒，连连告诉随从说：“叫他们温酒来！”桓玄于是低声哭泣，王大就想走。桓玄拿手巾擦着眼泪，随即对王大说：“犯了我的家讳，关你什么事！”王大赞叹说：“灵宝的确旷达！”
“温”字是桓玄父亲之讳，王忱酒后昏聩，提及“温酒”犯了触讳的无心之过，感到不好意思。桓玄并不埋怨他，只是想起父亲桓温当年的辉煌，以及桓氏家族衰落的命运，一时间百感交集，竟然泣下。
王孝伯¹问王大²：“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³，故须酒浇之。”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比起司马相如怎么样？”王大说：“阮籍心里郁积着不平之气，所以需要借酒浇愁。”
司马相如既是汉代的文学家，又颇有魏晋名士之风，旧称“长卿慢世，越礼自放”，意思是说司马相如负才傲世，无视礼法，自我放逸，所以这里拿来作比。
王佛大¹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²神³不复相亲。”
王佛大叹息说：“三天不喝酒，就觉得身体和精神不再相依附了。”
王孝伯¹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王孝伯说：“名士不一定要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只要能常常悠闲无事，痛饮老酒，熟读《离骚》，就算得上是一位名士啦。”
真名士之“痛饮酒，熟读《离骚》”，常富味外之味，语言文字背后，寓藏有深奥的文章，但假名士不过是装模作样。
王长史¹登茅山²，大恸哭曰：“琅邪³王伯舆⁴，终当为情死。”
长史王伯舆登上茅山，非常伤心地痛哭道：“琅邪王伯舆，终归要为情死！”
王廞登茅山有感，发出“为情而死”之恸哭，似为日后悲剧命运埋伏笔。
本章赏析
任诞者，任达与荒诞之谓也。任达主要指无形精神世界的识见旷达，率性任情，意志自由自在而回归天性之自然；荒诞则由虚入实，着重于言语行为方面的乖戾无常，突破世俗常规而不守名教礼法。
任诞之风，后人视以为怪，封建名教之士更是嫉之如仇。但如安放到魏晋的特殊时代背景中考察，则是见怪不怪，自然而然。
魏晋之际，皇室衰微，权臣曹爽与司马懿之间的斗争异常激烈。继之，则是司马氏篡位，天下易主。在这动荡不定的政局之下，仕宦们微小的失误或许就使自己成为官场争斗的牺牲品。因此，远离难测的宦海，避祸保身，成为士人尤其是与权力中心有瓜葛的人的重要课题。老庄学派主张天道自然、人道无为，强调人的自然属性、精神的绝对自由。天人合一、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恰恰有助于他们这一社会和人生问题的解决。那就是顺应自然之道，返璞归真，以自然无为作为社会人生的理想。于是，玄学盛行，纷纷援老庄方外之观以自慰；于是，“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的竹林七贤诞生。
酒是魏晋风度的核心。本篇54则中以饮酒、醉酒、论酒为内容的竟多达近30则。魏晋名士把饮酒与“得道”相联系，认为醉酒可以使人超脱荣辱和生死，净化人的精神，物我两忘。即酒可以使“形神相亲”，“远离自己”，“引人著胜地”，即游离世外，物我混沌。
人们以“任诞”言行来表达自由个性和精神解放的理想和愿望，这既是一种扭曲的智慧，也是一种重压之下生命热情的迸发。因此，在任诞之风诞生和发展阶段中，这是一种无奈的抗争，具有一定的历史进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