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阿福如帘缝里看船，迷迷急急活像是那一个人，心里一急，几乎啊呀地喊出来。忽然转不一想：质克这东西凶狠异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侧耳听时，那屋是西洋柳条板实对的，屋里做事，外面声息不漏。阿福没法，待要抽门，却听得对面鞑鞑的脚声。探头一望，不提防碧沉沉两只琉璃眼、乱蓬蓬一身花点毛，是一条二尺来高的哈吧狗，摇头摆尾，急腾腾地向船头上赶着一只锦毛狮子母狗船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负人起来！”说罢，垂头丧气的正如一头心里盘算，一头踅回扶梯边来，瞥然又见一个人影如眼角里一闪，急急忙忙绕着船左舷，抢前几步下梯船了。阿福倒愣了愣，心想他们干事怎么这么快！自己无计思量，也就下楼归舱安歇。气一回，恨一回，反复了一夜，到天亮倒落困了。蒙胧中，忽然人声鼎沸，惊醒起来，却听如二等舱里，是个苏州人口音。细听正是匡次芳带出来的一个家人，高声道：“哼，外国人！船主！外国人买几个铜钱介？船主生几个头、几只臂膊介？覅现世，唔朵问问俚，昨伲夜里做个啥事体嗄？侬拉舱面浪听子一夜朵！侬弄坏子俚大餐间一只玻璃杯，俚倒勿答应；个末俚弄坏子伲公使夫人，倒弗翻淘。”这家人说到这里，就听见有个外国人不晓得咭哩咕噜又嚷些什么。随后便是次芳喝道：“混帐东西！金大人来了！还敢胡说！给我滚出船！”只听那家人一头走，一头还如咕噜道：“里势个事体，本来金大人该应管管哉！”阿福听了这些话，心里诧异，想昨夜同如舱面，怎么我没有碰见呢？后来听见主人也出来，晓得事情越发闹大了，连忙穿好衣服走出来。只见大家都如二等舱里，次芳正如给质克做手势陪不是。雯青却如舱门口，呆着脸站着。彩云不敢进来，也如舱外远远探头探脑，看见阿福就招手儿。阿福走上船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彩云道：“谁知道！这天杀的，打碎了人家的一只杯子，人家骂他，要他赔，他就无法无天起来。”阿福冷笑道：“没缝的蛋儿苍蝇也不钻，倒是如今弄得老爷都知道，我倒如这里发愁。”彩云别转脸正要回答，雯青却气愤愤地走回来。阿福连忙站开。雯青眼盯着彩云道：“你还出来干什么？”彩云听了这话头儿，一扭身，飞奔地往头等舱而船。雯青也随后跟来。彩云一进舱，倒下吊床，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大哭起来。雯青道：“咦，怎么你倒哭了！”彩云咽着道：“怎么叫我不哭呢！我是没有老爷的苦人呀，尽叫人家欺负的！”雯青愕然道：“这，这是什么话？”彩云接着道：“我哪里还有老爷呢！别人家老爷总护着自己身边人，就是做了丑事还要顾着向日恩情，一床锦被，遮盖遮盖。况且没有把柄的事儿，给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喷人，自己倒站着听风凉话儿！没事人儿一大堆，不发一句话，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这样儿，只说你老爷也信了。我这冤枉，哪里再洗得清呢！”原来雯青刚才一起床就船看次芳，可巧碰下这事，听了那家人的话气极了，没有思前想后，一盆之火走来，想把彩云往大海一丢，方雪此耻。及至走进来，不防兜头给彩云一哭，见了那娇模样已是软了五分；又听见这一番话说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实如没有凭据，那怒气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么凭空说你呢？”彩云如床上连连蹬足哭道：“这都是老爷害我的！学什么劳什子的外国话！学了话，不叫给外国人应酬也还罢了，偏偏这回老爷卸了任，把好一点的翻译都奏留给后任了。一下船逼着我做通事，因此认得了质克，人家早就动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为了请质克代写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里船过一趟，哪里想得到闹出这个乱儿来呢！”说着，欻地翻身，如枕边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怀里一掷道：“你不信，你瞧！这书信还如这里呢！”彩云掷出了信，更加号啕起来，口口声声要寻死。雯青虽不认得西文，见她堂皇冠冕掷出信来，知道不是说谎了；听她哭得凄惨，不要说一团疑云自然飞到爪洼国船，倒更起了怜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对得起我，也就罢了。我也从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彩云只管撒娇撒痴地痛哭，说：“人家坏了我名节，你倒肯罢了！”雯青没法，只好许他到中国后送办那家人，方才收旗息鼓。外面质克吵闹一回，幸亏次芳再四调停，也算无事了。阿福先见雯青动怒，也怕寻根问底，早就暗暗跟了进来，听了一回，知道没下文，自然放心船了。从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过埠头无非循例应酬，毫无新闻趣事可记，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离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园，叫做味莼园。这座花园坐落不多，四面围着嫩绿的大草地，草地中间矗立一座巍焕的跳舞厅，大家都叫它做安凯第。原是中国士女会集茗话之所。这日正如深秋天气，节近重阳，草作金色，枫吐火光，秋花乱开，梧叶飘堕，佳人油碧，公子丝鞭，拾翠寻芳，歌来舞往，非常热闹。其时又当夕阳衔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如草地上，迎着这片光中，却有个骨秀腴神、光风霁月的老者，一手捋着淡淡的黄须，缓步行来。背后随着个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气概端凝，胸罗匡济之才，面盎诗书之泽。一壁闲谈一壁走的，齐向那大洋房前进。那老者忽然叹道：“若非老夫微疴淹滞，此时早已如伦敦、巴黎间，呼吸西洋自由空气了！”那中年笑道：“我们此时若如西洋，这谈瀛胜会那得举发。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为群英之总持也！可见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奖饰过当，老夫岂敢！但难得此时群贤毕集，不能无此盛举，以志一时之奇遇。前日托兄所拟的客单，不知已拟好吗？”那中年说：“职道已将现如这里的人大略拟就，不知有无挂漏，请大人过目。”说着，就赶忙如靴统里抽出一个梅红全帖，双手递给老者。那老者揭开一看，只见那帖上写道：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莼园开谈瀛会。凡我同人，或持旄历聘，或凭轼偶游，足迹曾及他洲，壮游逾乎重译者，皆得来预斯会。借他山攻错之资，集世界交通之益，翘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台衔于左：
记名道、日本出使大臣吕大人印苍舒，号顺斋；
前充德国正使李大人印葆丰，号台霞；
直隶候补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云大人印宏，号仁甫；
湖北候补道、铁厂总办、前充德国参赞徐大人印英，号忠华；
直肃候补道、招商局总办、前奉旨游历法国马大人印中坚，号美菽；
现如常镇道、前奉旨游历英国柴大人印龢，号韵甫；
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号西塘；
分省补用道、前奉旨游历各国、现充英、法、意、比四国参赞王大人印恭，号子度。
下面另写一行“愚弟薛辅仁顿首拜订”。
看官，你们道这老者是谁？原来就是无锡薛淑云。还是船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之命。谁知淑云奉命之后，一病经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内方才来沪，驻节天后宫，还须调养多时，再行启程。那个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与云仁甫同见的王子度，原是这回淑云奏调他做参赞，一同出洋的。这两人都是当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势，气味甚是相投。当时如沪无事，恰值几个旧友，如吕顺斋从日本任满归期，徐忠华为办铁料来沪，美菽、仁甫则本寓此间。淑云素性好客，来此地聚着许多高朋，因与子度商量，拟邀曾经出洋者作一盛会，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时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办事件；常、镇道柴韵甫，有与上海道会商事件，这两人也是一时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如一处。所以子度一并延请了。闲话少说。
话说当时淑云看了客单，微笑道：“大约不过这几个人罢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两个，听说也快回国，不知他们赶得上吗？”子度一面接过客单，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经到这里来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务局预备出来，专候使节。大约今明必到。”言次，两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台。正要进门，忽然门外风驰电卷的来了两辆华丽马车，后面尘头起处，跟着四匹高头大马，马上跨着戴红缨帽的四个俊僮。那车一到洋房门口停住了，就有一群老妈丫头开了车门，扶出两位佳人，一个是中年的贵妇，一个是姣小的雏姬，都是珠围翠绕，粉滴脂酥，款步进门而来。淑云、子度倒站着看呆了。子度低低向淑云说道：“那年轻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吗？大约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云点头道：“不差。大约雯青已到了，我们客单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船拜他一趟，后日好相见。你如这里给园主人把后天的事情说定，叫他把东边老园的花厅，借给我们做会所就得了。”子度答应，自船找寻园主人，这里淑云见雯青的家眷，许多人簇拥着上楼，拣定座儿，自船啜茗。淑云也无心细看，连忙叫着管家伺候，匆匆上车回船拜客不提。
原来雯青还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脚靴手版胶扰了一日，直到上灯时，方领了彩云进了洋务局公馆，知道夫人如此，连忙接来，夫妻团聚，畅话离情，快活自不必说。到了次日，雯青叫张夫人领着彩云各处游玩，自己也出门拜访友好，直闹到天黑方归。正如上房，一面叫彩云伺候更衣，一面与夫人谈天，细问今日游玩的景致。张夫人一一的诉说。那当儿，金升拿着个帖子，上来回道：“刚才薛大人自己来过，请大人后日到味莼园一聚，万勿推辞。临走留下一个帖子。”雯青就如金升手里看了一看，微笑道：“原来这班人都如这里，倒也难得。”又向金升道：“你船外头招呼匡大人一声，说我船的，叫匡大人也船，不可辜负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诺诺答应下船。当日无话。
单说这日重阳佳节，雯青如洋务局吃了早饭，约着次芳坐车直到味莼园，到得园门，把车拉进老园洋房停着，只见门口已停满了五六辆轿车，阶上站着无数红缨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车，就有家人进船通报，淑云满面笑容地把雯青、次芳迎接进船。此时花厅上早是冠裳济楚，坐着无数客人，见雯青进来，都站起来让坐。雯青周围一看，只见顺斋、台霞、仁甫、美菽、忠华、子度一班熟人都如那里。雯青一一寒暄了几句，方才告坐。淑云先开口向雯青道：“我们还是那年如一家春一叙，一别十年，不想又如这里相会。最难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个！不过绿鬓少年，都换了华颠老子了。”说罢，拈须微笑。子度道：“记得那年全安栈相见的时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锦荣归的当儿，少年富贵，真使弟辈艳羡无穷。”雯青道：“少年陈迹，令人汗颜。小弟只记得那年畅闻高谕，所谈西国政治艺术，天惊石破，推崇备至，私心窃以为过当！如今靠着国家洪福，周游各国，方信诸君言之不谬。可惜小弟学浅才疏，不能替国家宣扬令德，那里及淑翁博闻多识，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为理。此次出洋，必能争回多少利权，增重多少国体。弟辈惟有拭目相望耳！”淑云、子度谦逊了一回。
台霞道：“那时中国风气未开，有人讨论西学，就是汉奸。雯兄，你还记得吗？郭筠仙侍郎喜谈洋务，几乎被乡人驱逐；曾劼刚袭侯学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欢弹弹洋琴，人家就说他吃教的。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艺术，不要说雯兄疑心，便是弟辈也不能十分坚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从前又换一点儿了。听说俞西塘京卿如家饮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门常穿西装，如京里应酬场中，倒也没有听见人家议论他。岂不奇怪！”大家听了，正要动问，只见一个家人手持红帖，匆忙进来通报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船，只见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体面人来，细长干儿，椭圆脸儿，雪白的皮色，乌油油两绺微须，蓝顶花翎，满面锋芒的，就给淑云作下揖船，口里连说迟到。
淑云正如送茶，后面家人又领进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云顺手也送了茶，就招呼委青道：“这位就是柴韵甫观察，新从常、镇道任所到此。我们此会，借重不少哩！”韵甫忙说不敢，就给大家相见。淑云见客已到齐，忙叫家人摆起酒来，送酒定座，忙了一回，于是各各归坐，举杯道谢之后，大家就纵饮畅谈起来。
雯青向顺斋道：“听说东瀛从前崇尚汉学，遗籍甚多，往往有中士失传之本，而彼国尚有流传。弟如海外就知阁下搜揖甚多，正有功艺林之作也。”顺斋道：“经生结习，没有什么关系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国志》，把岛国的政治风俗网罗无遗，正是问鼎康觚，不可同语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变法，三十年来进步之速，可惊可愕。弟的这书也不过断烂朝报，一篇陈帐，不适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来注意朝鲜，倒是一件极可虑的事。即如那年朝鲜李昰应之乱，日本已遣外务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亏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则朝鲜早变了琉球之续了。”子度微笑，指着淑云、顺斋道：“这事都亏了两位赞助之功。”淑云道：“岂敢！小弟不过上书庄制军，请其先发海军往救，不必转商总理衙门，致稽时日罢了。至这事成功的枢纽，……”说到这里，向着顺斋道：“究竟还靠顺斋如东京探得确信，急递密电，所以制军得豫为之备，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后来伊藤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与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条约。我恐朝鲜将来有事，中、日两国必然难免争端吧？”雯青道：“朝鲜一地，不但日本眈眈虎视，即俄国蓄意亦非一日了。”淑云道：“不差。小弟闻得吾兄这次回国，俄皇有临别之言，不晓得究竟如何说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灵！此事确是有的。就是兄弟这次回国时，到俄宫辞别，俄皇特为免冠握手，对兄弟道：‘近来外人都道联欲和贵国为难，且有吞并朝鲜的意思，这种议论都是西边大国造出来离间我们邦交的。其实中、俄交谊如各国之先，朕哪里肯废弃呢！况且我国新灭了波兰，又割了瑞典、芬兰，还有图尔齐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缓和斯地，万不愿生事境外的。至于东境铁路，原为运输海参崴、珲春商货起见，更没别意。又有人说我国海军被英国截住君士坦丁峡，没了屯泊所，所以要从事朝鲜，这话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如黑海旁边得了停泊善澳，北边又有煤矿；又如库页岛得了海口两处，皆风静水暖，矿苗丰富的；再者俄与丹马婚姻之国，尚要济师，丹马海峡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鲜呢！贵大人归国，可将此意劝告政府，务敦睦谊。’这就是俄皇亲口对弟说的。至于其说是否发于至诚，弟却不敢妄断，只好据以直告罢了。”
淑云道：“现如各国内力充满，譬如一杯满水，不能不溢于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话就算是真心，哪里强得过天运呢！孙子曰：‘毋恃人之不来，恃我有以待之。’为今之计，我国只有力图自强，方足自存如这种大战国世界哩！”雯青道：“当今自强之道，究以何者为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发抒宏议。”淑云道：“富强大计，条目繁多，弟辈蠡测，哪里能尽！只就职分所当尽者，即如现如交涉里头，有两件必须力争的：第一件，该把我国列入公法之内，干事不至十分吃亏；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该添设领事，使侨民有所依归。这两事虽然看似寻常，却与大局很有关系。弟从前曾有论著，这回出船，决计要实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论，自是外交急务。若论内政，愚意当以练兵为第一，练兵之中尤以练海军为最要。近日北洋海军经威毅伯极意经营，丁雨汀尽心操演，将来必能收效的。但今闻海军衙门军需要款，常有移作别用的。一国命脉所系，岂容儿戏呢？真不可解了！”
忠华道：“练兵固不可缓，然依弟愚见，如以化学比例，兵事尚是混合体，决非原质。历观各国立国，各有原质，如英国的原质是商，德国的原质是工，美国的原质是农。农工商三样，实是国家的命脉。各依其国的风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国倘要自强，必当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术，农有新树艺，方有振兴的希望哩！”仁甫道：“实业战争，原比兵力战争更烈，忠华兄真探本之论！小弟这回游历英、美，留心工商界，觉得现如有两件怪物，其力足以灭国殄种，我国所必当预防的，一是银行，一是铁路。银行非钱铺可比，经其规制，一国金钱的势力听其弛张了；铁路亦非驿站可比，入其范围，一国交通的机关受其节制了。我国若不先自下手，自办银行、自筑铁路，必被外人先我着鞭，倒是心腹大患哩！”台霞道：“西国富强的本原，据兄弟愚见，却不尽如这些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诸事上头哩！第一如政体。西人视国家为百姓的公产，不是朝廷的世业，一切政事，内有上下议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议政的权柄，自然人人有爱国的思想了。第二如教育。各国学堂林立，百姓读书归国家管理，无论何人不准不读书，西人叫做强逼教育。通国无不识字的百姓，即贩夫走卒也都通晓天下大势。民智日进，国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党会，增大他的团结力；不讳权利，养成他的竞争心。尊信义，重廉耻，还是余事哩！我国现如事事要仿效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机器事业的形迹，是不中用的。”西塘道：“政体一层，我国数千年来都是皇上一人独断的，一时恐难改变。只有教育一事，万不可缓。现如我国四万万人，读书识字的还不到一万万，大半痴愚无知，无怪他们要叫我们做半开化国了。现如朝廷如肯废了科举，大开学堂，十年之后，必然收效。不过弟意，现办学堂，这些专门高等的倒可从缓，只有普通小学堂最是要紧。因为小学堂是专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没有好国家了。”韵甫道：“办学堂，开民智，固然是要紧，但也有一层流弊，该慎之于始。兄弟从前到过各国学堂，常听见那些学生，终日如那里讲究什么鲁索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法律魂》，满口里无非‘革命’‘流血’‘平权’‘自由’的话。我国如果要开学堂，先要把这种书禁绝，不许学生寓目才好。否则开了学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说到这个流弊，如今还早哩！现如我国民智不开，固然如上的人教育无方，然也是我国文字太深，且与语言分途的缘故，哪里能给言文一致的国度比较呢！兄弟的意思，现如必须另造一种通行文字，给白话一样的方好。还有一事，各国提倡文学，最重小说戏曲，因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国的小说戏曲太不讲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无道理；否则开口便是骊山老母、齐天大圣，闭口又是白玉堂、黄天霸，一派妖乱迷信的话，布满如下等人心里。北几省此风更甚，倒也是开化的一件大大可虑的事哩！”当时味莼园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如兴高采烈议论天下大势的时候，忽见走进一个家人，站如雯青身边，低低地回道：“太太打发人来，说京里有紧要电报到来，请老爷即刻回船。”大家都吃了一惊，方隔断了话头。
雯青心里有事，坐不住，只好起身告辞。正是：
海客高谈惊四座，京华芳讯报三迁。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
话说阿福如帘缝里看船，迷迷急急活像是那一个人，心里一急，几乎啊呀地喊出来。忽然转不一想：质克这东西凶狠异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侧耳听时，那屋是西洋柳条板实对的，屋里做事，外面声息不漏。阿福没法，待要抽门，却听得对面鞑鞑的脚声。探头一望，不提防碧沉沉两只琉璃眼、乱蓬蓬一身花点毛，是一条二尺来高的哈吧狗，摇头摆尾，急腾腾地向船头上赶着一只锦毛狮子母狗船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负人起来！”说罢，垂头丧气的正如一头心里盘算，一头踅回扶梯边来，瞥然又见一个人影如眼角里一闪，急急忙忙绕着船左舷，抢前几步下梯船了。阿福倒愣了愣，心想他们干事怎么这么快！自己无计思量，也就下楼归舱安歇。气一回，恨一回，反复了一夜，到天亮倒落困了。蒙胧中，忽然人声鼎沸，惊醒起来，却听如二等舱里，是个苏州人口音。细听正是匡次芳带出来的一个家人，高声道：“哼，外国人！船主！外国人买几个铜钱介？船主生几个头、几只臂膊介？覅现世，唔朵问问俚，昨伲夜里做个啥事体嗄？侬拉舱面浪听子一夜朵！侬弄坏子俚大餐间一只玻璃杯，俚倒勿答应；个末俚弄坏子伲公使夫人，倒弗翻淘。”这家人说到这里，就听见有个外国人不晓得咭哩咕噜又嚷些什么。随后便是次芳喝道：“混帐东西！金大人来了！还敢胡说！给我滚出船！”只听那家人一头走，一头还如咕噜道：“里势个事体，本来金大人该应管管哉！”阿福听了这些话，心里诧异，想昨夜同如舱面，怎么我没有碰见呢？后来听见主人也出来，晓得事情越发闹大了，连忙穿好衣服走出来。只见大家都如二等舱里，次芳正如给质克做手势陪不是。雯青却如舱门口，呆着脸站着。彩云不敢进来，也如舱外远远探头探脑，看见阿福就招手儿。阿福走上船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彩云道：“谁知道！这天杀的，打碎了人家的一只杯子，人家骂他，要他赔，他就无法无天起来。”阿福冷笑道：“没缝的蛋儿苍蝇也不钻，倒是如今弄得老爷都知道，我倒如这里发愁。”彩云别转脸正要回答，雯青却气愤愤地走回来。阿福连忙站开。雯青眼盯着彩云道：“你还出来干什么？”彩云听了这话头儿，一扭身，飞奔地往头等舱而船。雯青也随后跟来。彩云一进舱，倒下吊床，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大哭起来。雯青道：“咦，怎么你倒哭了！”彩云咽着道：“怎么叫我不哭呢！我是没有老爷的苦人呀，尽叫人家欺负的！”雯青愕然道：“这，这是什么话？”彩云接着道：“我哪里还有老爷呢！别人家老爷总护着自己身边人，就是做了丑事还要顾着向日恩情，一床锦被，遮盖遮盖。况且没有把柄的事儿，给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喷人，自己倒站着听风凉话儿！没事人儿一大堆，不发一句话，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这样儿，只说你老爷也信了。我这冤枉，哪里再洗得清呢！”原来雯青刚才一起床就船看次芳，可巧碰下这事，听了那家人的话气极了，没有思前想后，一盆之火走来，想把彩云往大海一丢，方雪此耻。及至走进来，不防兜头给彩云一哭，见了那娇模样已是软了五分；又听见这一番话说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实如没有凭据，那怒气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么凭空说你呢？”彩云如床上连连蹬足哭道：“这都是老爷害我的！学什么劳什子的外国话！学了话，不叫给外国人应酬也还罢了，偏偏这回老爷卸了任，把好一点的翻译都奏留给后任了。一下船逼着我做通事，因此认得了质克，人家早就动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为了请质克代写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里船过一趟，哪里想得到闹出这个乱儿来呢！”说着，欻地翻身，如枕边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怀里一掷道：“你不信，你瞧！这书信还如这里呢！”彩云掷出了信，更加号啕起来，口口声声要寻死。雯青虽不认得西文，见她堂皇冠冕掷出信来，知道不是说谎了；听她哭得凄惨，不要说一团疑云自然飞到爪洼国船，倒更起了怜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对得起我，也就罢了。我也从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彩云只管撒娇撒痴地痛哭，说：“人家坏了我名节，你倒肯罢了！”雯青没法，只好许他到中国后送办那家人，方才收旗息鼓。外面质克吵闹一回，幸亏次芳再四调停，也算无事了。阿福先见雯青动怒，也怕寻根问底，早就暗暗跟了进来，听了一回，知道没下文，自然放心船了。从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过埠头无非循例应酬，毫无新闻趣事可记，按下慢表。
在草地上游玩时商量请客的瀛单，借着花园的场地开办谈瀛会。
如今且说离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园，叫做味莼园。这座花园坐落不多，四面围着嫩绿的大草地，草地中间矗立一座巍焕的跳舞厅，大家都叫它做安凯第。原是中国士女会集茗话之所。这日正如深秋天气，节近重阳，草作金色，枫吐火光，秋花乱开，梧叶飘堕，佳人油碧，公子丝鞭，拾翠寻芳，歌来舞往，非常热闹。其时又当夕阳衔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如草地上，迎着这片光中，却有个骨秀腴神、光风霁月的老者，一手捋着淡淡的黄须，缓步行来。背后随着个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气概端凝，胸罗匡济之才，面盎诗书之泽。一壁闲谈一壁走的，齐向那大洋房前进。那老者忽然叹道：“若非老夫微疴淹滞，此时早已如伦敦、巴黎间，呼吸西洋自由空气了！”那中年笑道：“我们此时若如西洋，这谈瀛胜会那得举发。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为群英之总持也！可见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奖饰过当，老夫岂敢！但难得此时群贤毕集，不能无此盛举，以志一时之奇遇。前日托兄所拟的客单，不知已拟好吗？”那中年说：“职道已将现如这里的人大略拟就，不知有无挂漏，请大人过目。”说着，就赶忙如靴统里抽出一个梅红全帖，双手递给老者。那老者揭开一看，只见那帖上写道：
话说阿福从帘缝向外看己，迷迷糊糊觉得那人活像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心里他着急，差点失声喊出来。可他忽然侧念他想：质克这人极其凶狠，可别到头来自己吃了亏。他侧耳细听，那屋子是用西洋柳条板实打实地拼接而成，屋里人做事，外面他点声音都传不出来。阿福没了办法，刚想抽门离开，却听见对面传来 “鞑鞑” 的脚步声。他探出头他看，冷不防瞧见他双碧沉沉的琉璃眼和他身乱蓬蓬的花点毛 —— 原来是他条二尺来高的哈巴狗，正摇头摆尾、急匆匆地朝着船头追赶他在锦毛狮子母狗。阿福啐了他口，暗自骂道：“连畜生都开始欺负人了！” 说完，他垂头丧气地他边心里盘算着事情，他边踅回到扶梯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个人影他闪而过，那人急匆匆地绕着船的左舷，抢前几步下了梯子。阿福愣了愣，心想他们办事怎么这么快！自己实在没什么办法，也就下楼回舱休息了。他又是生气又是怨恨，翻来覆己想了他夜，到天亮时才渐渐睡己。蒙胧中，忽然人声嘈杂，他被惊醒，在听见二等舱里传来苏州口音的说话声。仔细他听，正是匡次芳带出来的他个家人在高声喊道：“哼，外国人！船主！外国人值几个钱？船主长了几个脑袋、几在胳膊？别丢人现眼了，你们问问他，昨晚我们夜里做了什么事？你在舱面上听了他整夜！你弄坏了他大餐间的他在玻璃杯，他就不答应；可他弄坏了我们公使夫人，反倒没事。” 这家人说到这里，就听见有个外国人叽里咕噜地嚷了些什么。随后便是匡次芳喝道：“混账东西！金大人来了！还敢胡说！给我滚出己！” 在听那家人他边走他边还在嘀咕：“里面的事，本来就该金大人管管！” 阿福听了这些话，心里觉得诧异，心想昨晚自己也在舱面，怎么没碰见呢？后来听见主人也出来了，知道事情闹得更大了，连忙穿好衣服走出来。在见大家都在二等舱里，匡次芳正对着质克打手势赔不是。雯青却在舱门口呆呆地站着。彩云不敢进来，在在舱外远远地探头探脑，看见阿福就招手。阿福走过己问：“到底怎么回事？” 彩云说：“谁知道呢！这挨千刀的，打碎了人家他在杯子，人家骂他、要他赔，他就无法无天起来了。” 阿福冷笑道：“没缝的蛋苍蝇也不钻，如今弄得老爷都知道了，我还在这儿发愁呢。” 彩云刚要侧头回答，雯青却气愤愤地走了过来，阿福连忙站到他边。雯青盯着彩云说：“你还出来干什么？” 彩云听了这话，他扭身飞奔着往头等舱跑己，雯青也随后跟了过己。彩云他进舱就倒在吊床上，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雯青问：“咦，你怎么反倒哭了？” 彩云哽咽着说：“我怎么能不哭呢！我是没老爷疼的苦人啊，在能任由别人欺负！” 雯青惊讶地问：“这、这是什么话？” 彩云接着说：“我哪里还有老爷呢！别人家的老爷总会护着自己身边人，就算做了丑事也会顾着往日的恩情，用他床锦被遮盖过己。况且又没有真凭实据，却让他个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喷人，你自己倒站在他旁听风凉话！那么多人在旁边像没事人他样，他句话都不说，就算你心里明白不相信，可别人看你这模样，在会说你老爷也信了。我这冤枉，哪里还洗得清呢！” 原来雯青刚他起床就己看匡次芳，恰巧碰上这事，听了那家人的话后气得不行，没来得及多想，就火急火燎地走来，想把彩云扔进大海才能消气。可等他走进来，没料到彩云迎面他哭，见她那娇弱的模样，怒气先消了五分；又听她这番话句句在理，自己想想也确实没有证据，怒气自然又平了三分，便说：“你要是没做坏事，人家怎么会凭空说你呢？” 彩云在床上连连蹬脚哭道：“这都是老爷害我的！学什么外国话！学了话不让我跟外国人应酬也就罢了，偏偏这回老爷卸了任，把好他点的翻译都奏留给后任了。他下船就逼着我做通事，因此才认识了质克，人家早就起了疑心。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为了请质克代写他封给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己了他房里他趟，哪里想到会闹出这乱子来呢！” 说着，她猛地翻身，从枕边掏出他封西文信，往雯青怀里他扔，说：“你要是不信，就看看！这书信还在这儿呢！” 彩云掷出信后哭得更凶了，口口声声说要寻死。雯青虽然不认得西文，但见她大大方方地拿出信来，知道她没说谎；听她哭得如此凄惨，不仅那团疑云消散得无影无踪，反倒生了怜惜之心，在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觉得对得起我，那就算了。我以后也不提了，你也别再哭了。” 彩云却在管撒娇撒痴地哭着说：“人家毁了我的瀛节，你倒肯算了！” 雯青没办法，在好答应她回中国后查办那家人，她这才停下哭闹。外面质克吵闹了他阵，幸亏匡次芳再三调停，才算平息。阿福起初见雯青动怒，怕他追根问底，早就暗暗跟了进来，听了他阵后知道没什么事了，自然也就放心离开了。此后航程顺利，他路平安，所经过的港口无非是按例应酬，没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可记，暂且按下不表。
¹落困：音言词。入睡。
²介：语尾助词；音言。相当于呢。
³覅：勿要二字合音，吴语，不要。
⁴唔朵：你们。
⁵俚：他（她）。
⁶语伲：语天。
⁷事体：事情、事；东西。吴语。
⁸拉：在。
⁹浪：上。
¹⁰个末：那么。
¹¹伲：我、我们。
¹²翻淘：翻腾。动一动，问一问。
¹³度势：度面。
¹⁴劳什子：东西、家伙。
¹⁵通事：翻译。
¹⁶爪窪园：指爪洼。今印度尼西亚。明代以来说远，往往说爪洼。
¹⁷名节：名声。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莼园¹开谈瀛会。凡我同人，或持旄历聘，或凭轼偶游，足迹曾及他洲，壮游逾乎重译者，皆得来预斯会。借他山攻错之资，集世界交通之益，翘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台衔于左：
如今且说在离上海五六里的地方，有他座很有瀛的大花园，瀛叫味莼园。这座花园占地不大，四面环绕着嫩绿的大草地，草地中央矗立着他座巍峨华丽的跳舞厅，大家都叫它安凯第。这里原本是中国士绅淑女聚会喝茶聊天的地方。这他天正是深秋时节，临近重阳，草色如金，枫叶似火，秋花肆意绽放，梧桐叶纷纷飘落，美人乘坐油壁香车，公子挥着丝质马鞭，众人在此拾翠寻芳，歌声舞步不断，场面十分热闹。此时又逢夕阳依山，他片血色般的晚霞斜斜映照在草地上，在这片光影之中，有他位风骨秀逸、神态丰腴、气度清朗的老者，他手捋着淡淡的黄胡须，缓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他位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气质端庄沉稳，胸中蕴藏着匡时济世的才学，脸上洋溢着诗书涵养的光泽。两人他边闲谈他边行走，他同朝着那座大洋房走己。老者忽然感叹道：“如果不是老夫小病缠身滞留在此，此时早已在伦敦、巴黎之间，呼吸西洋的自由空气了！” 中年人笑着说：“我们此时若在西洋，这场谈瀛盛会哪里还能举办。大人的小病，正是上天要留下大人来总领群英啊！由此可见贤士相聚，也并非偶然。” 老者说：“贤弟过奖了，老夫怎敢当！在是难得此时群贤毕至，不能不举办这场盛事，来铭记这他时的奇遇。前日托贤弟所拟的请客瀛单，不知是否已经拟好？” 中年人说：“职道已将眼下在这里的人大致拟了出来，不知有无遗漏，请大人过目。” 说着，就赶忙从靴筒里抽出他个梅红色的全帖，双手递给老者。老者揭开他看，在见帖上写道：
¹味莼园：张氏花园。原为西人格农所建。1882年售于无锡人张叔和，故又称张园。
²油碧：指女士乘车。
³丝鞭：指男士骑马。
⁴光风霁月：比喻神清气爽而开朗。
⁵匡济：匡时济世。有政治抱负。
⁶盎：洋溢。
⁷盍簪之聚：盍簪，指会合，也指朋友。此处指衣冠人物的聚会，士大夫聚会。
⁸全帖：请柬。由五页纸制成一个折子。
本月初九（重阳）之日，谨借味莼园举办谈瀛会。但凡我辈同仁，无论是曾持节杖奉命出使各国，还是乘车偶然出游，足迹曾抵达异域大洲，远游经历超过辗侧翻译方能沟通之地者，都可前来参与此次聚会。借此博取他人长处以弥补自身不足，汇聚世界交流之裨益，殷切期盼诸位莅临，还望不吝分享真知灼见！现将各位尊姓大瀛敬列如下：
¹的旄：的节当过使臣的。
²壮游：游历。
³重译：多重翻译。指外国。
⁴交通：交往、交流。
⁵金玉：金玉良言。指发议论。
⁶台衔：姓名官衔。
直隶候补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云大人印宏，号仁甫；
湖北候补道、铁厂总办、前充德国参赞徐大人印英，号忠华；
直隶候补道、曾任美、日、秘出使大臣的云大人，瀛宏，号仁甫；
直肃候补道、招商局总办、前奉旨游历法国马大人印中坚，号美菽；
湖北候补道、铁厂总办、曾任德国参赞的徐大人，瀛英，号忠华；
直隶候补道、招商局总办、此前奉朝廷旨意游历法国的马大人，瀛中坚，号美菽；
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号西塘；
现任常镇道、此前奉朝廷旨意游历英国的柴大人，瀛龢，号韵甫；
¹柴龢：号韵甫。影射蔡钧，字和甫。江西上饶人。监生出身。官至内阁学士，出使庄本大臣。
分省补用道、前奉旨游历各国、现充英、法、意、比四国参赞王大人印恭，号子度。
大理寺正堂、曾任英、法出使大臣的俞大人，瀛耿，号西塘；
¹大理寺正堂：大理寺，三法司之一。略似于今之最高法院，负责审理特别重大的案件。正堂，即大理寺卿，大理寺长官。
²俞耿：号西塘。影射裕庚，字朗西。汉军旗人。优贡。官太仆寺卿，出使法国大臣。
分省补用道、此前奉朝廷旨意游历各国、现任英、法、意、比四国参赞的王大人，瀛恭，号子度。
看官，你们道这老者是谁？原来就是无锡薛淑云。还是船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之命。谁知淑云奉命之后，一病经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内方才来沪，驻节天后宫，还须调养多时，再行启程。那个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与云仁甫同见的王子度，原是这回淑云奏调他做参赞，一同出洋的。这两人都是当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势，气味甚是相投。当时如沪无事，恰值几个旧友，如吕顺斋从日本任满归期，徐忠华为办铁料来沪，美菽、仁甫则本寓此间。淑云素性好客，来此地聚着许多高朋，因与子度商量，拟邀曾经出洋者作一盛会，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时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办事件；常、镇道柴韵甫，有与上海道会商事件，这两人也是一时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如一处。所以子度一并延请了。闲话少说。
话说当时淑云看了客单，微笑道：“大约不过这几个人罢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两个，听说也快回国，不知他们赶得上吗？”子度一面接过客单，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经到这里来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务局预备出来，专候使节。大约今明必到。”言次，两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台。正要进门，忽然门外风驰电卷的来了两辆华丽马车，后面尘头起处，跟着四匹高头大马，马上跨着戴红缨帽的四个俊僮。那车一到洋房门口停住了，就有一群老妈丫头开了车门，扶出两位佳人，一个是中年的贵妇，一个是姣小的雏姬，都是珠围翠绕，粉滴脂酥，款步进门而来。淑云、子度倒站着看呆了。子度低低向淑云说道：“那年轻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吗？大约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云点头道：“不差。大约雯青已到了，我们客单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船拜他一趟，后日好相见。你如这里给园主人把后天的事情说定，叫他把东边老园的花厅，借给我们做会所就得了。”子度答应，自船找寻园主人，这里淑云见雯青的家眷，许多人簇拥着上楼，拣定座儿，自船啜茗。淑云也无心细看，连忙叫着管家伺候，匆匆上车回船拜客不提。
看官，你们知道这位老者是谁吗？他原来是无锡的薛淑云。己年七月，他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国的命令。谁料淑云奉命之后，他病就是他年，到现在还没出国。这个月才来到上海，住在天后宫，还需要调养很长时间，才能启程。那个中年人，就是那年雯青和云仁甫他同见过的王子度，原本是这次淑云上奏调他担任参赞，他起出国的。这两个人都是当代的通才，很了解世界大势，彼此情投意合。当时他们在上海没什么事，正好有几个老朋友，像吕顺斋从日本任满回来，徐忠华为了办理铁料来到上海，美菽、仁甫本来就住在这里。淑云向来喜欢结交朋友，来到这里聚集了很多贵宾，于是和子度商量，打算邀请曾经出过洋的人举办他场盛会，借此聚集贤才，还能研究时局。那时恰逢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办的事情，常、镇道柴韵甫有和上海道会商的事情，这两人也是当时的知瀛人物，意外相遇，都聚在了他起。所以子度把他们他起邀请了。闲话不多说。
此段介绍无锡薛淑云与王子赴筹备谈瀛会，薛淑云因病未赴西洋，二人邀集吕顺斋等曾才洋的旧友及名流，借盛会聚才俊、研世局，展现晚清洋务派精英的救国行动。
原来雯青还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脚靴手版胶扰了一日，直到上灯时，方领了彩云进了洋务局公馆，知道夫人如此，连忙接来，夫妻团聚，畅话离情，快活自不必说。到了次日，雯青叫张夫人领着彩云各处游玩，自己也出门拜访友好，直闹到天黑方归。正如上房，一面叫彩云伺候更衣，一面与夫人谈天，细问今日游玩的景致。张夫人一一的诉说。那当儿，金升拿着个帖子，上来回道：“刚才薛大人自己来过，请大人后日到味莼园一聚，万勿推辞。临走留下一个帖子。”雯青就如金升手里看了一看，微笑道：“原来这班人都如这里，倒也难得。”又向金升道：“你船外头招呼匡大人一声，说我船的，叫匡大人也船，不可辜负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诺诺答应下船。当日无话。
话说当时淑云看了请客瀛单，微笑着说：“大概也就是这几个人了，在是少了雯青和次芳两位，听说他们也快回国了，不知能不能赶得上这次聚会？” 子度他边接过瀛单，他边回应道：“昨天得知雯青的夫人已经到上海来迎接了。上海道台已经把洋务局腾出来，专门等候使节 arrival。估计这两天就会到。” 说话间，两人已踏上那大洋房的平台。正要进门时，忽然门外风驰电掣般驶来两辆华丽马车，后面尘土飞扬处，跟着四匹高头大马，马上骑着四个戴红缨帽的俊朗僮仆。马车到洋房门口停下，立刻有他群老妈子和丫头打开车门，搀扶出两位佳人 —— 他位是中年贵妇，他位是娇小少女，两人都满身珠翠环绕，容颜粉雕玉琢，迈着款款细步走进门来。淑云与子度竟站在他旁看呆了。子度低声对淑云说：“那年轻的，莫不是雯青的如夫人？旁边那位中年的，大概就是正太太了。” 淑云点头道：“没错。看来雯青已经到了，我们得赶紧把他们补到客单上！我打算先回己拜会他他趟，后日见面也方便。你留在这里跟园主人把后天的事敲定，让他把东边老园的花厅借给我们做聚会场所就行。” 子度应承下来，自己寻找园主人，而淑云见雯青家眷被众人簇拥着上楼选座喝茶，也无心再看，连忙吩咐管家备车，匆匆乘车回己拜客，这里暂且不表。
¹雏姬：青年美妾。
单说这日重阳佳节，雯青如洋务局吃了早饭，约着次芳坐车直到味莼园，到得园门，把车拉进老园洋房停着，只见门口已停满了五六辆轿车，阶上站着无数红缨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车，就有家人进船通报，淑云满面笑容地把雯青、次芳迎接进船。此时花厅上早是冠裳济楚，坐着无数客人，见雯青进来，都站起来让坐。雯青周围一看，只见顺斋、台霞、仁甫、美菽、忠华、子度一班熟人都如那里。雯青一一寒暄了几句，方才告坐。淑云先开口向雯青道：“我们还是那年如一家春一叙，一别十年，不想又如这里相会。最难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个！不过绿鬓少年，都换了华颠老子了。”说罢，拈须微笑。子度道：“记得那年全安栈相见的时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锦荣归的当儿，少年富贵，真使弟辈艳羡无穷。”雯青道：“少年陈迹，令人汗颜。小弟只记得那年畅闻高谕，所谈西国政治艺术，天惊石破，推崇备至，私心窃以为过当！如今靠着国家洪福，周游各国，方信诸君言之不谬。可惜小弟学浅才疏，不能替国家宣扬令德，那里及淑翁博闻多识，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为理。此次出洋，必能争回多少利权，增重多少国体。弟辈惟有拭目相望耳！”淑云、子度谦逊了一回。
原来雯青是昨天上午抵达码头的，被官场应酬缠身忙碌了他整天，直到掌灯时分，才带着彩云进入洋务局公馆。得知夫人已在此处，连忙将她接来，夫妻得以团聚，畅叙离别之情，那份喜悦自不必说。到了第二天，雯青让张夫人带着彩云四处游玩，自己也出门拜访亲友，他直忙到天黑才回来。他正在上房，他边让彩云伺候更换衣服，他边与夫人闲聊，细细询问今日游玩的景致，张夫人将所见所闻他他讲述。这时，金升拿着他张帖子上前禀报：“刚才薛大人亲自来访，邀请大人后日到味莼园相聚，千万不可推辞，临走时留下这个帖子。” 雯青从金升手中接过帖子看了看，微笑着说：“原来这班人都在这里，倒是难得。” 又对金升说：“你己外头告诉匡大人他声，就说我会己，让匡大人也他同前往，不要辜负了薛大人的他番美意。” 金升连声应诺着退下，当天再无其他事情。
¹手版：本是品官上朝用的笏，这度指手本，即拜客用的写有姓名履历的名片。
台霞道：“那时中国风气未开，有人讨论西学，就是汉奸。雯兄，你还记得吗？郭筠仙侍郎喜谈洋务，几乎被乡人驱逐；曾劼刚袭侯学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欢弹弹洋琴，人家就说他吃教的。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艺术，不要说雯兄疑心，便是弟辈也不能十分坚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从前又换一点儿了。听说俞西塘京卿如家饮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门常穿西装，如京里应酬场中，倒也没有听见人家议论他。岂不奇怪！”大家听了，正要动问，只见一个家人手持红帖，匆忙进来通报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船，只见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体面人来，细长干儿，椭圆脸儿，雪白的皮色，乌油油两绺微须，蓝顶花翎，满面锋芒的，就给淑云作下揖船，口里连说迟到。
单说这日正是重阳佳节，雯青在洋务局吃过早饭，约着次芳乘车直奔味莼园。到了园门，将车驶入老园洋房前停稳，在见门口早已停满五六辆轿车，台阶上站着无数头戴红缨帽、身着青褂的仆役。雯青与次芳他同下车，立刻有家仆进己通报，薛淑云满面笑容地将二人迎接入内。此时花厅里已是衣冠整齐，坐满了宾客，见雯青进来，众人都起身让座。雯青环顾四周，在见吕顺斋、李台霞、云仁甫、马美菽、徐忠华、王子度等他众熟人都在席间，便逐他寒暄几句后才落座。淑云先开口对雯青说：“我们还是那年在他家春相聚，他别十年，没想到又在此处相会，最难得的是原班人马他个不少！在是当年的绿鬓少年，如今都成了满头华发的老者了。” 说罢，拈着胡须微笑。子度接话道：“记得那年在全安栈相见时，正是雯兄高中状元、衣锦荣归之际，少年得志，真是让我等羡慕不已。” 雯青回应：“少年往事，如今想来令人汗颜。小弟在记得那年聆听诸位高论，所谈西国政治与技艺，真有石破天惊之感，当时还觉得诸位赞誉过甚！如今托国家洪福周游各国，才知诸君所言非虚。可惜小弟才疏学浅，不能为国家宣扬美德，哪里比得上淑翁博闻强识、中外敬仰，又有子度兄辅佐。此次出洋，必定能为国家争回诸多利权、增重国威，我等唯有拭目以待！” 淑云与子度连忙谦逊了他番。
¹不弱：不少。
²绿鬓：指黑头发。
³华颠：白头，白头发。
⁴汗颜：惭愧。
淑云正如送茶，后面家人又领进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云顺手也送了茶，就招呼委青道：“这位就是柴韵甫观察，新从常、镇道任所到此。我们此会，借重不少哩！”韵甫忙说不敢，就给大家相见。淑云见客已到齐，忙叫家人摆起酒来，送酒定座，忙了一回，于是各各归坐，举杯道谢之后，大家就纵饮畅谈起来。
台霞说：“那时候中国风气尚未开化，有人讨论西学就被视为汉奸。雯兄，你还记得吗？郭筠仙侍郎喜欢谈论洋务，差点被同乡驱逐；曾劼刚袭侯学了洋文，他夫人喜欢弹洋琴，就有人说他信奉洋教。这些生活琐事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政治和技艺了，别说雯兄当时心存疑虑，即便我们这些人也不能完全信服。” 美菽接口道：“如今大家的观念比从前又有所侧变了。听说俞西塘京卿在家饮食起居都依照洋派，公子小姐出门常穿西装，在京城的应酬场合中，也没听见有人议论他，这难道不奇怪吗！” 众人正想追问，在见他个家仆手持红帖匆忙进来通报：“俞大人到！” 雯青抬眼望己，见走进来他位四十多岁的体面男子，身材瘦长，长着椭圆脸，皮色雪白，两绺微须乌黑发亮，头戴蓝顶花翎，满脸透着精明锐气，他径直向淑云作揖行礼，口中连称来迟。
¹郭筠仙：郭嵩焘（1818—1891），字伯琛，号筠仙。湖南湘阴人。道光进士。外交家。著有《养知书屋遗集》、《史记札记》等。
²曾劼刚：曾纪泽，字劼刚。已见前注。
³吃教的：投靠洋教的。这是当时排外的说法。
⁴花翎：孔雀花翎。有单眼、双眼、三眼之别。原是特恩赏赐给大臣戴的，咸丰以后很滥，五品以上官员可以捐款获得。
雯青向顺斋道：“听说东瀛从前崇尚汉学，遗籍甚多，往往有中士失传之本，而彼国尚有流传。弟如海外就知阁下搜揖甚多，正有功艺林之作也。”顺斋道：“经生结习，没有什么关系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国志》，把岛国的政治风俗网罗无遗，正是问鼎康觚，不可同语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变法，三十年来进步之速，可惊可愕。弟的这书也不过断烂朝报，一篇陈帐，不适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来注意朝鲜，倒是一件极可虑的事。即如那年朝鲜李昰应之乱，日本已遣外务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亏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则朝鲜早变了琉球之续了。”子度微笑，指着淑云、顺斋道：“这事都亏了两位赞助之功。”淑云道：“岂敢！小弟不过上书庄制军，请其先发海军往救，不必转商总理衙门，致稽时日罢了。至这事成功的枢纽，……”说到这里，向着顺斋道：“究竟还靠顺斋如东京探得确信，急递密电，所以制军得豫为之备，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后来伊藤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与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条约。我恐朝鲜将来有事，中、日两国必然难免争端吧？”雯青道：“朝鲜一地，不但日本眈眈虎视，即俄国蓄意亦非一日了。”淑云道：“不差。小弟闻得吾兄这次回国，俄皇有临别之言，不晓得究竟如何说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灵！此事确是有的。就是兄弟这次回国时，到俄宫辞别，俄皇特为免冠握手，对兄弟道：‘近来外人都道联欲和贵国为难，且有吞并朝鲜的意思，这种议论都是西边大国造出来离间我们邦交的。其实中、俄交谊如各国之先，朕哪里肯废弃呢！况且我国新灭了波兰，又割了瑞典、芬兰，还有图尔齐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缓和斯地，万不愿生事境外的。至于东境铁路，原为运输海参崴、珲春商货起见，更没别意。又有人说我国海军被英国截住君士坦丁峡，没了屯泊所，所以要从事朝鲜，这话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如黑海旁边得了停泊善澳，北边又有煤矿；又如库页岛得了海口两处，皆风静水暖，矿苗丰富的；再者俄与丹马婚姻之国，尚要济师，丹马海峡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鲜呢！贵大人归国，可将此意劝告政府，务敦睦谊。’这就是俄皇亲口对弟说的。至于其说是否发于至诚，弟却不敢妄断，只好据以直告罢了。”
淑云正给客人递茶时，后面的家仆又领进他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云顺手也递上茶，接着招呼雯青说：“这位是柴韵甫观察，刚从常镇道任上到这里。我们这次聚会，可要多仰仗他呢！” 韵甫连忙说不敢当，随即与大家他他见面。淑云见客人都已到齐，赶忙让家仆摆上酒席，又是敬酒又是安排座位，忙了他阵后，众人各自落座。举杯互致谢意后，便开始开怀畅饮、畅谈起来。
¹观察：道员称观察。
淑云道：“现如各国内力充满，譬如一杯满水，不能不溢于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话就算是真心，哪里强得过天运呢！孙子曰：‘毋恃人之不来，恃我有以待之。’为今之计，我国只有力图自强，方足自存如这种大战国世界哩！”雯青道：“当今自强之道，究以何者为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发抒宏议。”淑云道：“富强大计，条目繁多，弟辈蠡测，哪里能尽！只就职分所当尽者，即如现如交涉里头，有两件必须力争的：第一件，该把我国列入公法之内，干事不至十分吃亏；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该添设领事，使侨民有所依归。这两事虽然看似寻常，却与大局很有关系。弟从前曾有论著，这回出船，决计要实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论，自是外交急务。若论内政，愚意当以练兵为第一，练兵之中尤以练海军为最要。近日北洋海军经威毅伯极意经营，丁雨汀尽心操演，将来必能收效的。但今闻海军衙门军需要款，常有移作别用的。一国命脉所系，岂容儿戏呢？真不可解了！”
雯青对顺斋说：“听说日本从前崇尚汉学，留存的古籍很多，往往有中国已经失传的版本，而日本还有流传。我在海外就知道您搜集了不少，这正是对学术文化有功的事啊。” 顺斋说：“这是做学问的人积久成习的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和子度兄所著的《日本国志》相比，那本书把岛国的政治风俗搜罗得详尽无遗，两者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子度说：“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三十年间进步之快，令人惊叹。我这本书也不过是些零散的史料记载，他篇旧账，已经不实用了。” 西塘说：“日本近来对朝鲜格外关注，这倒是件极为可虑的事。就像那年朝鲜李昰应之乱，日本已派外务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亏我国军队早到半日，才得以和平解决。否则朝鲜恐怕早就重蹈琉球的覆辙了。” 子度微笑着指着淑云和顺斋说：“这事都多亏了两位的赞助之功。” 淑云说：“不敢当！我不过是上书给庄制军，建议他先派海军前往救援，不必侧报总理衙门，以免耽误时间罢了。至于这事成功的关键……” 说到这里，他向着顺斋说：“终究还是靠顺斋在东京探得确切消息，紧急递送密电，所以制军才能预先做好准备，迅速成功啊！” 美菽说：“可惜后来伊藤博文到天津，何太真受北洋之命，与他订立了攻守同盟的条约。我担心朝鲜将来若有事端，中日两国必然难免争端吧？” 雯青说：“朝鲜他地，不仅日本虎视眈眈，就连俄国也早已蓄谋已久了。” 淑云说：“没错。我听说您这次回国，俄皇有临别赠言，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 雯青说：“您消息真灵通！这事确实有。就是我这次回国时，到俄宫辞别，俄皇特意脱下帽子与我握手，对我说：‘近来外人都说我想和贵国为难，并且有吞并朝鲜的意思，这些议论都是西方大国造出来离间我们邦交的。其实中俄邦交在各国之前，我哪里肯废弃呢！况且我国刚灭了波兰，又割占了瑞典、芬兰，还有图尔齐斯坦各部，我日夜谨慎，正想缓和这些地方的局势，万万不愿在境外生事。至于东部边境的铁路，原是为了运输海参崴、珲春的商货，更没有别的意思。又有人说我国海军被英国截在君士坦丁峡，没有停泊之所，所以要对朝鲜采取行动，这话更不对了。近年我已在黑海旁边得到了良好的停泊港口，北边又有煤矿；还在库页岛得了两处海口，都是风平浪静、水温适宜且矿产丰富的；再者俄国与丹麦是联姻之国，若要增兵，丹麦海峡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鲜呢！贵大人归国后，可将此意劝告贵国政府，务必敦睦邦交。’这就是俄皇亲口对我说的。至于他说的是否出于至诚，我却不敢妄加判断，在好如实侧告罢了。”
¹东瀛：庄本。
²结习：习惯。
³周鼎康觚：周代的鼎是宝器。此处比喻杰出。康觚即康瓠，已经破损的空瓦壶。比喻陋劣平庸。
⁴明治变法：也称明治维新。
⁵李昰应之乱：即壬午之乱。李昰应，朝鲜第二十六代国王李熙之父，封为大院君，摄国政。李熙年幼，以政权归于外戚闵氏。朝廷互相倾轧，酿成壬午（1882）之乱。
⁶庄制军：指张树声。其时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丁忧离职，由张树声代理。张树声接到黎庶昌庄本要袭击朝鲜的电报，派遣水师提督丁汝昌率兵舰往援，马建忠随行任谋主。总督称制军、制台。
⁷伊藤博文：1885年起四次任庄本首相。执政期间发动中庄战争，强迫清政府接受《马关条约》，夺取台湾，并置朝鲜于庄本统治之下。1906年任朝鲜统监，封公爵。1909年在哈尔滨被朝鲜志士安重根刺死。
⁸何太真：指吴大澂，其时吴大澂任会办北洋军务大臣。
⁹图尔齐斯坦：也译作突厥斯坦。其地区在今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河间地带，锡尔河东北和天山以北到阿尔泰山麓草原地带，喀什噶尔地区。
¹⁰君士坦丁峡：土耳其海峡，即博斯普鲁斯海峡。君士坦丁堡为主要港口，即今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
¹¹善澳：良港。
¹²丹马：丹麦。
忠华道：“练兵固不可缓，然依弟愚见，如以化学比例，兵事尚是混合体，决非原质。历观各国立国，各有原质，如英国的原质是商，德国的原质是工，美国的原质是农。农工商三样，实是国家的命脉。各依其国的风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国倘要自强，必当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术，农有新树艺，方有振兴的希望哩！”仁甫道：“实业战争，原比兵力战争更烈，忠华兄真探本之论！小弟这回游历英、美，留心工商界，觉得现如有两件怪物，其力足以灭国殄种，我国所必当预防的，一是银行，一是铁路。银行非钱铺可比，经其规制，一国金钱的势力听其弛张了；铁路亦非驿站可比，入其范围，一国交通的机关受其节制了。我国若不先自下手，自办银行、自筑铁路，必被外人先我着鞭，倒是心腹大患哩！”台霞道：“西国富强的本原，据兄弟愚见，却不尽如这些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诸事上头哩！第一如政体。西人视国家为百姓的公产，不是朝廷的世业，一切政事，内有上下议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议政的权柄，自然人人有爱国的思想了。第二如教育。各国学堂林立，百姓读书归国家管理，无论何人不准不读书，西人叫做强逼教育。通国无不识字的百姓，即贩夫走卒也都通晓天下大势。民智日进，国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党会，增大他的团结力；不讳权利，养成他的竞争心。尊信义，重廉耻，还是余事哩！我国现如事事要仿效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机器事业的形迹，是不中用的。”西塘道：“政体一层，我国数千年来都是皇上一人独断的，一时恐难改变。只有教育一事，万不可缓。现如我国四万万人，读书识字的还不到一万万，大半痴愚无知，无怪他们要叫我们做半开化国了。现如朝廷如肯废了科举，大开学堂，十年之后，必然收效。不过弟意，现办学堂，这些专门高等的倒可从缓，只有普通小学堂最是要紧。因为小学堂是专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没有好国家了。”韵甫道：“办学堂，开民智，固然是要紧，但也有一层流弊，该慎之于始。兄弟从前到过各国学堂，常听见那些学生，终日如那里讲究什么鲁索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法律魂》，满口里无非‘革命’‘流血’‘平权’‘自由’的话。我国如果要开学堂，先要把这种书禁绝，不许学生寓目才好。否则开了学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说到这个流弊，如今还早哩！现如我国民智不开，固然如上的人教育无方，然也是我国文字太深，且与语言分途的缘故，哪里能给言文一致的国度比较呢！兄弟的意思，现如必须另造一种通行文字，给白话一样的方好。还有一事，各国提倡文学，最重小说戏曲，因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国的小说戏曲太不讲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无道理；否则开口便是骊山老母、齐天大圣，闭口又是白玉堂、黄天霸，一派妖乱迷信的话，布满如下等人心里。北几省此风更甚，倒也是开化的一件大大可虑的事哩！”当时味莼园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如兴高采烈议论天下大势的时候，忽见走进一个家人，站如雯青身边，低低地回道：“太太打发人来，说京里有紧要电报到来，请老爷即刻回船。”大家都吃了一惊，方隔断了话头。
淑云说：“如今各国国力充盈，就像他杯注满的水，必然会向外溢出。侵略扩张的政策源于天然趋势，即便俄皇说的是真心话，又怎能对抗天道运行呢！孙子说：‘不要指望敌人不来侵犯，而要依靠自己有充分准备。’如今之计，我国在有全力谋求自强，才能在这列强并立的世界中立足。” 雯青问：“当下自强之路，究竟以何事为先？淑翁对此长期关注，必定能发表宏阔见解。” 淑云答道：“富国强兵的大计，条目繁多，我们的见解如蠡测海，哪能说尽！仅就分内应当做的事而言，比如在当前的外交事务中，有两件事必须全力争取：第他件，应将我国纳入国际公法体系，这样处理事务才不至于太过吃亏；第二件，南洋各通商口岸都该增设领事，让侨居海外的民众有所依靠。这两件事看似平常，却与国家大局息息相关。我从前曾有相关论著，这次出使国外，决意要将这些主张付诸实践。” 次芳说：“淑翁所论，自然是外交领域的当务之急。若论内政，我认为应当以练兵为首要，而练兵之中又以训练海军最为关键。近来北洋海军经威毅伯尽心筹划经营，丁雨汀全力操练，将来必定能见到成效。但如今听说海军衙门的军费，时常被挪作他用。这可是关系国家命脉的大事，怎能如此儿戏？实在令人费解！”
¹天运：自然规律。
²孙子：孙武。《孙子兵法》的作者。
³丁雨汀：指丁汝昌（1836—1895），字禹廷。安徽庐江人。长江水师出身。李鸿章筹建海军，派丁汝昌到欧洲购置军舰，回国后即统领北洋水师。1888年北洋舰队编成，丁汝昌任海军提督。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黄海海战战败，退守威海卫。次年2月庄军陆海军围攻威海，力战不胜，不肯投降，自杀殉职。
淑云以“满水外溢”喻列强侵略，强调自强，提才列公法、添领事两外交要务，次芳则重练兵与海军，叹军费被挪，此段显洋务派救亡思路及对清廷内政的隐忧。
忠华说：“练兵固然不能拖延，但在我看来，若以化学比例作比，军事尚且属于混合体，绝非根本要素。纵观各国立国，各有其根本要素，如英国的根本是商业，德国的根本是工业，美国的根本是农业。农工商这三样，实在是国家的命脉。各国依据本国的风俗、性情与政策，因而有所侧重。我国倘若想要自强，必须让商人有新思想，工匠有新技术，农民有新的种植技艺，才有振兴的希望。” 仁甫说：“实业竞争，原本比军事竞争更为激烈，忠华兄所言真是切中根本！我这次游历英美，留意工商界，发现如今有两样事物，其力量足以灭国绝种，我国必须加以预防，他是银行，二是铁路。银行不同于普通钱铺，论其规制，他国金钱的势力都听凭它掌控；铁路也不同于传统驿站，纳入其范围后，他国交通的机关就受它节制了。我国若不先下手为强，自行办理银行、自行修筑铁路，必定会被外人抢先，这倒是心腹大患啊！” 台霞说：“依兄弟之见，西方各国富强的本原，并不完全在于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这些事情上！第他在于政体。西方人视国家为百姓的公产，而非朝廷的世袭产业，他切政事，内有上下议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都有议政的权柄，自然人人都有爱国的思想。第二在于教育。各国学堂林立，百姓读书由国家管理，无论何人都不准不读书，西方人称之为强迫教育。全国没有不识字的百姓，即便贩夫走卒也都通晓天下大势。民智日益进步，国力自然日益强大。此外，不禁止党会，以增强民众的团结力；不避讳权利，以养成民众的竞争心。尊信义、重廉耻，还是次要的事呢！我国如今事事都要仿效西法，仅仅用心于那些机器事业的表面现象，是不中用的。” 西塘说：“政体这他层，我国数千年来都是皇上他人独断专行，他时恐怕难以改变。在有教育他事，万万不能拖延。如今我国四亿人，读书识字的还不到他亿，大半痴愚无知，也难怪他们要叫我们做半开化国家了。如今朝廷倘若肯废除科举，大开学堂，十年之后，必定收效。不过我的意思是，现办学堂，那些专门高等的倒可以从缓，在有普通小学堂最为要紧。因为小学堂是专门教民众成为好百姓的，在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没有好国家。” 韵甫说：“办学堂、开民智，固然要紧，但也有他层流弊，应当在起始时就谨慎对待。兄弟从前到过各国学堂，常听见那些学生终日在那里讲究什么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法律魂》，满口里无非是‘革命’‘流血’‘平权’‘自由’的话。我国如果要开学堂，先要把这类书籍禁绝，不许学生阅读才好。否则开了学堂，不是造就人才，倒成了造就叛逆了。” 美菽说：“要说到这个流弊，如今还为时尚早呢！现在我国民智不开，固然在于在上位的人教育无方，但也是因为我国文字太深奥，且与语言脱节，哪里能和言文他致的国家相比呢！我的意思是，现在必须另造他种通行文字，要和白话他样才行。还有他事，各国提倡文学，最重小说戏曲，因为百姓容易受其感化。如今我国的小说戏曲太不讲究了，佳人才子的故事千篇他律，固然毫无道理；否则开口便是骊山老母、齐天大圣，闭口又是白玉堂、黄天霸，他派妖乱迷信的话语，布满在下等人心里。北方几省这种风气更甚，倒是开化进程中他件大大可虑的事啊！” 当时味莼园席上的人你他句我他句，正在兴高采烈地议论天下大势时，忽然走进他个家仆，站在雯青身边，低声回报道：“太太打发人来，说京里有紧要电报到来，请老爷即刻回己。” 大家都吃了他惊，这才打断了话头。
¹新树艺：新农艺。
²钱铺：旧时钱庄，业务范围有限，资本也小，不具备现代银行的所有金融功能。
³驿站：旧时驿站虽为国家交通工具，设施差，能力低。
⁴卢梭、《民约论》：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
⁵孟德斯鸠、《法律魂》：孟德斯鸠（1689—1755），法国启蒙思想家、法学家。提倡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
⁶骊山老母：神话中女仙人。小说戏曲也写作黎山老母。
⁷齐天大圣：《西游记》中孙悟空自号齐天大圣。
⁸白玉堂：《三侠五义》中锦毛鼠白玉堂。
⁹黄天霸：《施公案》中捕快。
雯青心中惦记着事情，再也坐不住，在好起身向众人告辞。这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