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菶如当日正接了一封俄国邮来的信件，还没拆开，先见两个西装妇女的摄影，不解缘故。他夫人倒大动疑心起来。菶如连忙把信拆开，原来这封信还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初到圣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并无别话，就告诉菶如几时由德动身，几时到俄。又说在德京，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细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后就要打发妥员赍送来京，呈送总理衙门存档，先托菶如妥为招呼等语，辞气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纸，说明这张摄影的来由，又是件旷世希逢的佳话。你道这摄影是谁呢？列位且休性急，让俺慢慢说来。
话说雯青驻节柏林，只等彩云觐见后就要赴俄；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恰值德皇政体违和，外部总没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闷，倒是彩云兴高采烈，到处应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会，朝游缔尔园，夜登兰姒馆，东来西往，煞是风光。彩云容貌本好，又喜修饰，生性聪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艳名大噪起来。偌大一个柏林城，几乎没个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个美人，都要见识见识，连铁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来往过好几次。那郁亨夫人，替彩云又介绍认得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的世爵夫人，年纪不到五十许，体态虽十分端丽，神情却八面威风。那日一见彩云，就非常投契，从此也常常约会。不过约会的地方，不在花园，即在戏馆，从不叫登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没有来过。彩云有时提起登门造访的话，那太太总把别话支吾。彩云只得罢了。话且不表。
却说有一晚，彩云刚与这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了戏，独自回来，已在定更时候，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连一个女仆都不带，如飞地到了使馆门口停住。车夫拉开车门，彩云正要跨下，却见马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童，飞奔地跑到车前，把肩膀凑近车门，口里还吁吁发喘。彩云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跳了下来。进了馆门，就有一班管家们，都站了起来，喊道：“太太回来了，快掌灯伺候！”便有两个小童，各执一盏明角灯儿，在前引导。这当儿，那些丫鬟仆妇也都知道了，在楼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来。那时彩云已到了升高机器小屋里，那些丫鬟仆妇都要上前搀扶，都道：“阿福哥，劳你驾了！让我们来搀着吧！”彩云冷笑了一声，自顾自仍扶着阿福。那机器就如飞地上升了。到了楼上，彩云有气没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连喘带笑地迈到了自己卧房一张五彩洋锦的软榻上就倒下了，两颊绯晕，双眼粘饧，好象贵妃醉酒一般，歪着身，斜着眼，似笑不笑地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瞇瞇地低着头，立在榻旁。彩云忽然把一个玉葱，咬着银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额上，颤声道：“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不想今儿个……”刚说到这里，那些丫鬟仆妇都从扶梯上走了进来，彩云就缩住了口，马上翻过脸来道：“你们这班使坏心的娼妇，都晓得这会儿我快回来了，倒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不要紧，要是大汉子，臭男人，也叫我扶着走吗？”彩云说罢，那些丫鬟仆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则声。阿福就趁势回道：“那辆车，明天还叫他来伺候吗？”彩云道：“明天有什么事？”阿福道：“怎么太太会忘了！刚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诉我，明儿个维亚太太约游缔尔园吗？”彩云想一想道：“不错，看戏的时候，她当面约定的。”说着，把眼瞪着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他来一辆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个儿拉缰吗？”彩云道：“谁耐烦自个儿拉，你难道折了手吗？”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说话，听见房门外靴声橐橐，仆妇们忙喊道：“老爷进来了！”阿福顿时失色，慌慌张张想溜。彩云故意正色高声地喊道：“阿福，你别忙走呀！我还有话吩咐吗！”阿福会意，就垂着手，答应一声：“着！”“你告诉他，明儿早上八上钟来，别误了！”这当儿，雯青一头掀着门帘，一头嘴里咕噜着：“阿福老是这样冒冒失失、得风使篷的。”说着，已经踱了进来，冲着彩云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儿去了？”其时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云撅着嘴道：“到缔尔园去，会一个外国女朋友，你问她什么？难道你嫌我多出门吗？什么又不又的！”说着，赌气就一溜风走到床后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讨了个没趣，低低说道：“彩云，你近来真变了相了，我一句话没有说了，你就生气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后天就去觐见，在沙老顿布士宫Charlotenburg，离着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累着，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云听了雯青这番软话，心里想想，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又晓得觐见在即，倒又欢喜起来，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来道：“谁生气来？不过老爷也太顾怜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早点回来，省得老爷不放心，好吗？”雯青道：“这也由你吧！”说罢，彼此一笑，同入罗帏。一宵无话。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梦迷离之际，彩云偷偷地抽身锦被，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要格外新艳。忽然想起新购的一身华丽欧装，就叫小丫头取了出来，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对镜梳洗，调脂抹粉，不用细说。不一会，就拢上一束蟠云曼蟠髻，系上一条踠地綷察裙，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头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脚下踏着雕漆乌皮靴，颤巍巍胸际花球，光滟滟指头钻石，果然是蔷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刚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见镜子里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后，低低道：“车来了。”彩云嗤地一笑道：“促狭鬼，倒吓人一跳！”随就把嘴儿指着床上，又附着阿福耳边，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答应，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这里彩云收拾完备，轻轻走到床边，揭起帐子张了一张，就回声叫小丫头搀了一径下楼。到门口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又叫马夫坐在车后，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条街，却见那边候着个西装少年，远远招手儿。彩云笑一笑，把车放慢了，那少年就飞身上车，与彩云并肩坐下，把丝缰接了过来。一扬鞭，一摇铃，风驰电卷，向马龙车水中间滚滚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自命一对画中人了！不多会儿，到了缔尔园Tiergarten门前。
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个名胜之区，周围三四里，门前有一个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围，顶立飞仙，全身金翅，是法、奥、丹三国战争时获得大炮铸成，号为“得胜铭”。园中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曲廊洞房，锦簇花团，云谲波诡，琪花瑶草，四时常开，珈馆酒楼，到处可坐。每日里钿车如水，裙屐如云，热闹异常。园中有座三层楼，画栋飞龙，雕盘承露，尤为全园之中心点。其最上一层有精舍四五，无不金釭衔壁，明月缀帷，榻护绣襦，地铺锦罽，为贵绅仕女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彩云每次到园，与诸贵女聚会，总在此间憩息。
这日马车进了园门，就一径到这楼下下车，阿福扶着，迤逦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一间门口，彩云一只纤趾正要跨进，忽听咳嗽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屋里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赫颜，丰采奕然，一身陆军装束，很是华丽。见了彩云，一双美而且秀的眼光，彷佛云际闪电，把彩云周身上下打了一个圈儿。彩云猛吃一惊，连忙缩脚退出。阿福指着道：“间壁有空房，我们到那里坐吧！”说罢，就掖了彩云径进那紧邻的一间精室。彩云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边去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招呼。”阿福答应如飞而去。彩云独自在房，心里暗忖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倒想不到外国人有如此美貌的！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想当时就算有这样的丰神，断没有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见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样的了。彩云胡思乱想了一回，觉得心神恍惚，四肢软胎胎提不起来，就和身倒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点朦胧，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连忙张开眼来，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彩云忙问阿福道：“这是谁？”阿福道：“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的。”那妇人就接嘴道：“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彩云听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就因循下来了。现在既然太太见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说着，回头叫阿福去套车。那妇人道：“我们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彩云道：“这是什么道理？”那妇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奴辈哪里敢问呢？”彩云没法，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来道：“我们走吧！”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走下楼来。
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彩云身不由主被她推进车来，车门已硼的关上了，弄得彩云迷迷糊糊，又惊又吓。只见那车里四面糊着金绒，当前一悬明镜，两旁却放着绿色的布帘，遮着玻璃，一些望不见外面。对面却笑微微坐着那妇人，开口道：“密细斯休怪粗莽，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云听了这话，更加狐疑，要问那妇人，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心里不免突突跳个不住。正冥想间，那车忽然停了，车门欻的开了，那中年妇人先下车，后来搀彩云。刚跨下地，忽觉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烁烁，眼睛也睁不开。好容易定睛一认，原来一辆朱轮绣幰的百宝宫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那宫却是轮奂巍峨，矗云干汉。宫外浩荡荡，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遍围着郁郁苍苍的树木，点缀着几处名家雕石像，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彩云不及细看，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那妇人把镜子一推，却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个门儿。向里一望，只见是个窈窕洞房，满室奇光异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绣，但觉眼光缭乱而已。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向外一望，问道：“来了吗？”那妇人道：“来了。”忽听嘤然一声，恍如凤鸣鹤唳，清越可听道：“快请进来。”那当儿，彩云已揭起了绣帏，踏上了锦毯，迎面袅袅婷婷的，来了个细腰长裙、锦装玉裹的中年贵妇，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见了彩云，就抢上一步，紧握住彩云的双手，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你们瞧着，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支那的马克尼。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说完，就把彩云拉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着。彩云此时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说道：“贱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见爱，今日登宝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处，为何如此秘密？还请明示，以启妾疑。”维亚太太笑道：“不瞒密细斯说，我平生有个癖见，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都是有龙跳虎踞的精神、颠干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么呢？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英雄而不权诈，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诞，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细斯又美丽，又风流，真当得起‘放诞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装满在我的心里，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心里倒还有点捉摸，如今听了这番议论，更胡涂了，又问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赐教吗？”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细问，到明日就会知道的。”说话间，有几个华装女子，来请早餐，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高华典贵，自不必说。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络绎不绝地上来。维亚太太殷勤劝进，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酒至数巡，维亚太太立起身来，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手抚玉徽，回顾彩云道：“密细斯精于音律吗？”彩云连说“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扬吭地唱起来。歌曰：
美人来兮亚之南，风为御兮云为骖，微波渺渺不可接，但闻空际琼瑶音。吁嗟乎彩云！
美人来兮欧之西，惊鸿照海天龙迷，瑶台绰约下仙子，握手一笑心为低。吁嗟乎彩云！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云殿阁琉璃晓，报道青鸾海上来，汝来慰我懮心捣。吁嗟乎彩云！
劝君酒，听我歌，我歌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劝君酒，雨复云翻在君手！愿君留影随我肩，人间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云！
歌毕，就向彩云道：“千里之音，不足动听。只是末章所请愿的，不知密细斯肯俯允吗？”彩云原不懂文墨，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见爱，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辞，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请密细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车送你回去。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我们走吧！”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一队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慢慢走出房来，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具写真镜的匣子，离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个铜盘，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器，下面周围着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线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携了彩云，立在这石池旁边，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彩云瞥眼看去，那写真师好象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心里不免动疑。想要动问，恰好那镜子已开，自己被镜光一闪，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镜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车子已备好，就此请登车，我们改日再叙吧！”彩云一听送她回去，很欢喜的，也道了谢，就跨进车来。车门随手就关上了，却见车帘仍旧放着，乌洞洞闷死人。那车一路走着，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径，实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样人？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来。还在呆呆地揣摩，只见门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使馆门口。彩云就自己下了车，刚要发放车夫，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加紧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倒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直到馆中看门的看见，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出来扶了进去。阿福也上前来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后来见了雯青，也不敢把这事提及。
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他们打发宫车来接。当晚彩云绝早就睡，只是心里有事，终夜不曾安眠。刚要睡着，却被雯青唤醒，说宫车已到，催着彩云洗梳打扮，按品大装。六点钟动身，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那宫却在一座森林里面，清幽静肃，壮丽森严，警兵罗列，官员络绎。彩云一到，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着个骑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两面石栏，栏外植着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上殿来。却见德皇峨冠华服，南面坐着，两旁拥护剑佩铿锵的勋戚大臣，气象很是堂皇。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照着向来觐见的仪节，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着彩云道：“贵夫人昨朝辛苦了。”说着，手中擎着个锦匣，说道：“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留着这个算纪念吧！”一面说着，一面就递了下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动问，只得胡里胡涂地接了。这当儿，就有大臣启奏别事，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
到得车中，轮蹄转动，要紧把那锦匣打开一看，不觉大大吃惊。原来这匣内并非珠宝，也非财帛，倒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小影：两个羽帽迎风、长裙窣地的妇人，一个是袅袅婷婷的女郎，一个是庄严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这个贵妇，就是昨天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大皇帝飞蝶丽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嗄！怪不得她说，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亏我相处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心中就一惊一喜，七上八落起来。
那车子却已回到了自己门口，却又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遇着多少奇怪事情，心里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胆的，见了此车，心里又疑心道：“这车不知又是谁的了。”此时丫鬟仆妇已候在门口，都来搀扶，阿福也来车前站着。彩云就问道：“老爷那里有什么客？”阿福道：“就是毕叶先生。”彩云所了，心里触动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来就是他？我正要见他哩！你们搀我到客厅上去。”说着，就曲折行来。刚走到厅门口，彩云望里一张，只见满桌子摊着一方一方的画图，雯青正弯着腰在那里细细赏玩，毕叶却站在桌旁。彩云就叫“且不要声张，让我听听那东西和老爷说什么。”只听雯青道：“这图上红色的界线，就是国界吗？”毕叶道：“是的。”雯青道：“这界线准不准呢？”毕叶道：“这地图的可贵，就在这上头。画这图的人是个地学名家，又是奉着政府的命令画的，哪有不准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东西，他怎么能卖掉呢？”毕叶道：“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国库，秘密万分，却不晓留着这稿子在外。这人如今穷了，流落在这里，所以肯实。”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镑，未免太贵了。”毕叶道：“他说，他卖掉这个，对着本国政府，担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镑价值还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图，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是不小哩，何在这点儿小费呢！”彩云听到这里，心里想：“好呀，这东西倒瞒着我，又来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放他！”想着，把帘子一掀，就飘然地走了进去。正是：
羡煞紫云傍霄汉，全凭红线界华戎。
不知彩云见了毕叶问他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菶如当日正接了一封俄国邮来的信件，还没拆开，先见两个西装妇女的摄影，不解缘故。他夫人倒大动疑心起来。菶如连忙把信拆开，原来这封信还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初到圣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并无别话，就告诉菶如几时由德动身，几时到俄。又说在德京，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细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后就要打发妥员赍送来京，呈送总理衙门存档，先托菶如妥为招呼等语，辞气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纸，说明这张摄影的来由，又是件旷世希逢的佳话。你道这摄影是谁呢？列位且休性急，让俺慢慢说来。
初登布士殿时，其声名功绩已可与帝王天地并称；学贯中西之际，重新修订边疆交界地图。
话说雯青驻节柏林，只等彩云觐见后就要赴俄；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恰值德皇政体违和，外部总没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闷，倒是彩云兴高采烈，到处应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会，朝游缔尔园，夜登兰姒馆，东来西往，煞是风光。彩云容貌本好，又喜修饰，生性聪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艳名大噪起来。偌大一个柏林城，几乎没个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个美人，都要见识见识，连铁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来往过好几次。那郁亨夫人，替彩云又介绍认得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的世爵夫人，年纪不到五十许，体态虽十分端丽，神情却八面威风。那日一见彩云，就非常投契，从此也常常约会。不过约会的地方，不在花园，即在戏馆，从不叫登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没有来过。彩云有时提起登门造访的话，那太太总把别话支吾。彩云只得罢了。话且不表。
菶如那天刚收到一封从俄国寄来的信，还没拆开呢，先看见一张两位穿西装女士的照片，正琢磨这是啥情况，他夫人可就起了疑心。菶如赶紧拆信，才发现这信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刚到圣彼得堡时寄的。信里没啥别的，就说了自己啥时候从德国出发、啥时候到的俄国，还说在柏林花大价钱买到一幅特别机密详细的中俄边界地图，自己又仔细校对过，马上要拿去印刷，印好了就派靠谱的人专程送到北京，交给总理衙门存档，提前拜托菶如多照应，字里行间那叫一个得意。信末尾还另附了张纸条，专门解释这照片的来历，背后还有段特别稀罕的故事呢。您猜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各位先别着急，听我慢慢给您讲。
却说有一晚，彩云刚与这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了戏，独自回来，已在定更时候，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连一个女仆都不带，如飞地到了使馆门口停住。车夫拉开车门，彩云正要跨下，却见马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童，飞奔地跑到车前，把肩膀凑近车门，口里还吁吁发喘。彩云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跳了下来。进了馆门，就有一班管家们，都站了起来，喊道：“太太回来了，快掌灯伺候！”便有两个小童，各执一盏明角灯儿，在前引导。这当儿，那些丫鬟仆妇也都知道了，在楼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来。那时彩云已到了升高机器小屋里，那些丫鬟仆妇都要上前搀扶，都道：“阿福哥，劳你驾了！让我们来搀着吧！”彩云冷笑了一声，自顾自仍扶着阿福。那机器就如飞地上升了。到了楼上，彩云有气没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连喘带笑地迈到了自己卧房一张五彩洋锦的软榻上就倒下了，两颊绯晕，双眼粘饧，好象贵妃醉酒一般，歪着身，斜着眼，似笑不笑地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瞇瞇地低着头，立在榻旁。彩云忽然把一个玉葱，咬着银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额上，颤声道：“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不想今儿个……”刚说到这里，那些丫鬟仆妇都从扶梯上走了进来，彩云就缩住了口，马上翻过脸来道：“你们这班使坏心的娼妇，都晓得这会儿我快回来了，倒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不要紧，要是大汉子，臭男人，也叫我扶着走吗？”彩云说罢，那些丫鬟仆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则声。阿福就趁势回道：“那辆车，明天还叫他来伺候吗？”彩云道：“明天有什么事？”阿福道：“怎么太太会忘了！刚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诉我，明儿个维亚太太约游缔尔园¹吗？”彩云想一想道：“不错，看戏的时候，她当面约定的。”说着，把眼瞪着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他来一辆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个儿拉缰吗？”彩云道：“谁耐烦自个儿拉，你难道折了手吗？”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说话，听见房门外靴声橐橐，仆妇们忙喊道：“老爷进来了！”阿福顿时失色，慌慌张张想溜。彩云故意正色高声地喊道：“阿福，你别忙走呀！我还有话吩咐吗！”阿福会意，就垂着手，答应一声：“着！”“你告诉他，明儿早上八上钟来，别误了！”这当儿，雯青一头掀着门帘，一头嘴里咕噜着：“阿福老是这样冒冒失失、得风使篷的。”说着，已经踱了进来，冲着彩云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儿去了？”其时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云撅着嘴道：“到缔尔园去，会一个外国女朋友，你问她什么？难道你嫌我多出门吗？什么又不又的！”说着，赌气就一溜风走到床后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讨了个没趣，低低说道：“彩云，你近来真变了相了，我一句话没有说了，你就生气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后天就去觐见，在沙老顿布士宫Charlotenburg，离着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累着，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云听了雯青这番软话，心里想想，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又晓得觐见在即，倒又欢喜起来，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来道：“谁生气来？不过老爷也太顾怜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早点回来，省得老爷不放心，好吗？”雯青道：“这也由你吧！”说罢，彼此一笑，同入罗帏。一宵无话。
雯青在柏林担任公使，就等着彩云完成觐见仪式后一同前往俄国。可这都耽搁一个多月了，恰逢德皇身体不适，德国外交部始终没给回复。雯青心里急得团团转，彩云却兴致高涨，天天出去应酬：今天参加某公爵夫人的舞会，明天出席某大臣女儿的茶会，白天逛缔尔园，晚上登兰姒馆，东奔西走，过得十分风光。彩云本就容貌出众，又爱打扮，加上天性聪慧、会讨好人，没多久就在柏林声名大噪。偌大的柏林城，几乎没人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美人，都想见识见识她的风采，就连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夫人郁亨，都和她来往过好几次。郁亨夫人还帮彩云介绍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世袭爵位的夫人。这太太年纪不到五十，体态端庄秀丽，神情却透着一股威严。她和彩云一见如故，之后也常约着见面。不过她们见面的地方，不是在花园就是在戏院，维亚太太从不邀请彩云到她府上做客，她自己也从没来过彩云这边。彩云有时提起想去拜访，维亚太太总是用别的话搪塞过去，彩云只好作罢。这事儿暂且先不说。
¹缔尔园：即下文Tiergarten的音译。柏林动物园。原为贵族私人花园，1841年建立动物园，1844年正式开放。
²兰姒馆：某剧场。
³偌大：那么大。
⁴铁血宰相：指俾斯麦。以强权和武力经营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铁腕人物，故有此称。
⁵支吾：应付。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梦迷离之际，彩云偷偷地抽身锦被，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要格外新艳。忽然想起新购的一身华丽欧装，就叫小丫头取了出来，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对镜梳洗，调脂抹粉，不用细说。不一会，就拢上一束蟠云曼蟠髻，系上一条踠地綷察裙，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头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脚下踏着雕漆乌皮靴，颤巍巍胸际花球，光滟滟指头钻石，果然是蔷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刚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见镜子里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后，低低道：“车来了。”彩云嗤地一笑道：“促狭鬼，倒吓人一跳！”随就把嘴儿指着床上，又附着阿福耳边，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答应，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这里彩云收拾完备，轻轻走到床边，揭起帐子张了一张，就回声叫小丫头搀了一径下楼。到门口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又叫马夫坐在车后，自己就跳上亨斯美⁷，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条街，却见那边候着个西装少年，远远招手儿。彩云笑一笑，把车放慢了，那少年就飞身上车，与彩云并肩坐下，把丝缰接了过来。一扬鞭，一摇铃，风驰电卷，向马龙车水中间滚滚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自命一对画中人了！不多会儿，到了缔尔园Tiergarten门前。
却说有天晚上，彩云刚陪那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戏，独自返程时已近晚上七点。她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没带任何女仆，马车飞速行至使馆门口停下。车夫拉开门时，彩云正要下车，忽见马路上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飞奔到车前，把肩膀凑到车门边，气喘吁吁地站定。彩云便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跳下车。一进使馆大门，管家们纷纷起身喊道：“太太回来啦，快掌灯伺候！” 随即两个小童各提一盏明角灯在前引路。此时丫鬟仆妇们也闻讯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下来。彩云走进电梯小屋时，众人都抢着上前搀扶，连声道：“阿福哥，辛苦你了！让我们来扶吧！” 彩云冷笑一声，依旧扶着阿福。电梯飞速升至楼上，她有气无力地整个人靠在阿福身上，边喘边笑地挪到卧房那张五彩洋锦软榻上倒下，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如同贵妃醉酒般歪着身子，斜眼似笑非笑地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眯眯地低着头立在榻旁。
忽然，彩云咬着银牙，用纤纤玉指狠狠戳向阿福额头，颤声道：“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没想到今儿个……” 话未说完，丫鬟仆妇们已从楼梯走进来，她立刻收口变脸道：“你们这群坏心眼的东西，明知我快回来，还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要是大男人，难道也让我扶着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阿福趁机问道：“那辆车，明天还让他来伺候吗？” 彩云反问：“明天有什么事？” 阿福提醒：“太太怎么忘了？刚才路上你还说，明天维亚太太约了去缔尔园游玩啊！” 彩云恍然道：“对，看戏时她当面约的。” 说着瞪向阿福，“但我不想再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辆亨斯美来！” 阿福笑道：“您自个儿驾车？” 彩云嗔道：“谁耐烦自己拉缰绳，你手断了不成？”阿福正要再说话，忽听房门外传来靴声，仆妇们忙喊：“老爷进来了！” 阿福脸色骤变，慌着要溜。彩云却故意正色高声喊道：“阿福，别忙着走！我还有话吩咐！” 阿福会意，垂手应道：“知道了！”“你告诉他，明早八点准时来，别误事！”此时雯青掀开门帘走进来，嘴里咕哝着：“阿福总是这么冒冒失失，得寸进尺。” 接着冲彩云问：“明天你又要去哪儿？” 阿福趁机溜出房间。彩云撅着嘴道：“去缔尔园见个外国女朋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难道嫌我出门多？” 说罢赌气走到床后更衣洗脸。雯青讨了个没趣，低声道：“彩云，你近来真是变了，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生气。我是好意，你可知今天外交部已回文，让你后天去夏洛滕堡宫觐见，那儿离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劳累，想让你歇歇。” 彩云听了这番软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想到觐见在即，便笑着走到床前：“谁生气了？只是老爷太疼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我早点回来，不让你担心，好不好？” 雯青道：“随你吧。”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同入内室。一夜无话。
¹维良园：某剧场。
²定更：起更，入夜。俗语关门戌时，计点起更。晚上七点到九点为戌时。
³明角灯儿：这里是玻璃灯笼。
⁴粘饧：精神不振，眼睛半开半闭的样子。
⁵玉葱：又白又嫩的手指。
⁶则声：吱声，出声。
⁷亨斯美：英语（hansom）音译。双轮双座轻便马车，车夫座位高踞车后。当时上海流行的，用橡皮轮胎，大多敞篷，春秋佳节，适于郊游。
⁸Charlotenburg：德语。今译夏洛滕堡。德皇宫。1920年并入柏林市区。
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个名胜之区，周围三四里，门前有一个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围，顶立飞仙，全身金翅，是法、奥、丹三国战争时获得大炮铸成，号为“得胜铭”。园中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曲廊洞房，锦簇花团，云谲波诡，琪花瑶草，四时常开，珈馆酒楼，到处可坐。每日里钿车如水，裙屐如云，热闹异常。园中有座三层楼，画栋飞龙，雕盘承露，尤为全园之中心点。其最上一层有精舍四五，无不金釭衔壁，明月缀帷，榻护绣襦，地铺锦罽，为贵绅仕女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彩云每次到园，与诸贵女聚会，总在此间憩息。
第二天清晨，雯青还在睡梦中时，彩云悄悄从锦被里抽身出来，心里琢磨着出门的装扮得格外艳丽新颖。忽然想起新买的一身华丽欧式服装，便让小丫头取来，缓缓走到梳妆台旁对镜梳洗，涂脂抹粉的过程自不必细说。没多久，她梳起一束蟠云般的曼蟠髻，系上一条垂地的綷縩裙，颈间围着天鹅绒领巾，肩上披着紫貂镶嵌的外套，头上戴着饰有堆花的雪羽帽，脚下蹬着雕漆乌皮靴，胸前花球颤巍巍晃动，手指上钻石光滟滟闪耀，果然如同蔷薇娘的肖像、茶花女的化身一般。打扮完毕，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中十分得意。忽然看见镜子里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身后，低声说：“车来了。” 彩云扑哧一笑：“调皮鬼，吓我一跳！” 随即用嘴朝床上示意，又凑到阿福耳边，嘀嘀咕咕不知交代了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应下，便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这边彩云收拾妥当，轻轻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了看，随即招呼小丫头搀扶着径直下楼。到门口上车时，她打发小丫头们回屋，又让马夫坐在车后，自己便跳上亨斯美马车，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便嘚嘚地向前行进。刚走过一条街，就见那边有个穿西装的少年在远处招手。彩云笑了笑，放慢车速，少年便飞身跳上车与她并肩坐下，接过丝缰。他一扬鞭一摇铃，马车风驰电掣般在车水马龙中穿行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将自己视作画中璧人。没过多久，就到了缔尔园门前。
¹蟠云曼陀髻：一种高耸的蟠曲发髻。
²踠地綷察裙：拖地行走有声的长裙。
³蔷薇娘：即玫瑰少女。法国中世纪长篇叙事诗《玫瑰传奇》中代表“情人”的美丽少女。
⁴茶花女：法国作家小仲马所写《茶花女》主角玛格丽特，巴黎一妓女。中国当时流行的是林琴南的译本《巴黎茶花女遗事》。
⁵促狭鬼：淘气鬼，爱开玩笑、爱恶作剧的人。
这日马车进了园门，就一径到这楼下下车，阿福扶着，迤逦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一间门口，彩云一只纤趾正要跨进，忽听咳嗽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屋里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赫颜，丰采奕然，一身陆军装束，很是华丽。见了彩云，一双美而且秀的眼光，彷佛云际闪电，把彩云周身上下打了一个圈儿。彩云猛吃一惊，连忙缩脚退出。阿福指着道：“间壁有空房，我们到那里坐吧！”说罢，就掖了彩云径进那紧邻的一间精室。彩云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边去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招呼。”阿福答应如飞而去。彩云独自在房，心里暗忖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倒想不到外国人有如此美貌的！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想当时就算有这样的丰神，断没有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见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样的了。彩云胡思乱想了一回，觉得心神恍惚，四肢软胎胎提不起来，就和身倒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点朦胧，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连忙张开眼来，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彩云忙问阿福道：“这是谁？”阿福道：“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的。”那妇人就接嘴道：“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彩云听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就因循下来了。现在既然太太见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说着，回头叫阿福去套车。那妇人道：“我们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彩云道：“这是什么道理？”那妇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奴辈哪里敢问呢？”彩云没法，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来道：“我们走吧！”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走下楼来。
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堪称柏林市中首屈一指的名胜之地，占地周围三四里，门前矗立着一根新落成的石柱，高三丈、周长十围，柱顶塑有飞仙雕像，全身覆盖金翅，是用普法、普奥、普丹三国战争中缴获的大炮熔铸而成，名为 “得胜铭”。园内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与曲廊洞房错落有致，处处花团锦簇、景致变幻莫测，奇花异草四季常开，咖啡馆与酒楼随处可见。每日里华丽马车川流不息，游人纷至沓来，热闹非凡。园中有座三层楼阁，画栋上雕着飞龙，檐角饰有承露的雕盘，是全园的中心所在。最顶层有四五间精舍，无不以金饰镶嵌墙壁、以明珠点缀帷幔，床榻铺着锦绣被褥，地面铺设华美地毯，是贵族绅士与名媛淑女登高远眺的场所，普通人难以进入。彩云每次来园与诸位贵族女子聚会，总会在这儿休息。
¹古呢普提坊：这里所说即柏林的著名古迹勃兰登堡门，在菩提树下大街西端。建于1788—1791年，为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二世所修建，作为柏林的凯旋门。其上有著名的四马牵引的胜利战车铸像，胜利女神站立车上，手持十字架，架上为展翅的鹰鹫。
²珈馆：咖啡馆。咖啡旧译名一作珈琲，此书初版本咖啡均作珈琲。
³钿车：用金宝嵌饰的车子。
⁴精舍：精巧整洁的房室。
⁵金釭：宫殿壁间横木上的装饰物。
⁶锦罽：彩色毛织地毯。
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彩云身不由主被她推进车来，车门已硼的关上了，弄得彩云迷迷糊糊，又惊又吓。只见那车里四面糊着金绒，当前一悬明镜，两旁却放着绿色的布帘，遮着玻璃，一些望不见外面。对面却笑微微坐着那妇人，开口道：“密细斯⁴休怪粗莽，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云听了这话，更加狐疑，要问那妇人，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心里不免突突跳个不住。正冥想间，那车忽然停了，车门欻的开了，那中年妇人先下车，后来搀彩云。刚跨下地，忽觉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烁烁，眼睛也睁不开。好容易定睛一认，原来一辆朱轮绣幰的百宝宫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那宫却是轮奂巍峨，矗云干汉。宫外浩荡荡，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遍围着郁郁苍苍的树木，点缀着几处名家雕石像，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彩云不及细看，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那妇人把镜子一推，却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个门儿。向里一望，只见是个窈窕洞房，满室奇光异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绣，但觉眼光缭乱而已。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向外一望，问道：“来了吗？”那妇人道：“来了。”忽听嘤然一声，恍如凤鸣鹤唳，清越可听道：“快请进来。”那当儿，彩云已揭起了绣帏，踏上了锦毯，迎面袅袅婷婷的，来了个细腰长裙、锦装玉裹的中年贵妇，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见了彩云，就抢上一步，紧握住彩云的双手，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你们瞧着，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支那的马克尼。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说完，就把彩云拉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着。彩云此时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说道：“贱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见爱，今日登宝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处，为何如此秘密？还请明示，以启妾疑。”维亚太太笑道：“不瞒密细斯说，我平生有个癖见，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都是有龙跳虎踞的精神、颠干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么呢？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英雄而不权诈，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诞，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细斯又美丽，又风流，真当得起‘放诞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装满在我的心里，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心里倒还有点捉摸，如今听了这番议论，更胡涂了，又问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赐教吗？”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细问，到明日就会知道的。”说话间，有几个华装女子，来请早餐，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高华典贵，自不必说。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络绎不绝地上来。维亚太太殷勤劝进，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酒至数巡，维亚太太立起身来，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手抚玉徽，回顾彩云道：“密细斯精于音律吗？”彩云连说“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扬吭地唱起来。歌曰：
这日马车驶入园门，径直来到楼下停下，阿福搀扶着彩云缓缓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间房门口，彩云纤足正要跨进，忽听一声咳嗽，抬头看见屋里站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红润的脸庞，神采奕奕，一身华丽的陆军制服。他见到彩云，一双俊美灵动的眼眸如云间闪电，将彩云上下打量一番。彩云猛地一惊，连忙收脚退了出来。阿福指着旁边说：“隔壁有空房，我们去那边坐吧！” 说罢便扶着彩云走进紧邻的精室。彩云坐下后吩咐阿福：“你去外面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通报。” 阿福应声飞快离去。彩云独自在房内暗忖：那少年不知是谁，想不到外国人竟有如此美貌！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就算当年有这般风采，想必也没有这等英武之气。看他神情，见到我也格外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都是一样的。彩云胡思乱想一阵，只觉心神恍惚，四肢发软提不起劲，便斜倚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朦胧似睡非睡，正有些迷糊时，忽听耳边传来许多脚步声，连忙睁眼，见阿福领着一位中年妇人上楼来。彩云忙问阿福：“这是谁？” 阿福道：“这位是维亚太太派来的。” 那妇人接口说：“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特地让我们来接，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 彩云听了想了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因太太不肯告诉我住处才拖延至今。既然太太相邀，我坐自己的车去便是。” 说着回头叫阿福套车。那妇人道：“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坐我们的车，因主人住处不肯轻易让人知道。” 彩云问：“这是什么道理？” 妇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多问？” 彩云无奈，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起身道：“我们走吧！” 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一同走下楼去。
¹纤趾：美丽细巧的小脚。
²潘安、宋玉：潘安，字仁美。西晋文学家，美男子。宋玉，战国时楚国文学家。他在《登徒子好色赋》中说，东邻一个女孩子爱慕他，偷看他三年。后世遂以宋玉为美男子。
³断：断然，绝对。
⁴密细斯：和英语的密斯一样，是德语发音。即小姐、女士。
美人来兮亚之南，风为御兮云为骖，微波渺渺不可接，但闻空际琼瑶音。吁嗟乎彩云！
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车子的形制，就被那妇人猛然一推，身不由己跌进车内，车门 “砰” 地关上，惊得她晕头转向。只见车内四壁蒙着金绒，前方悬着一面明镜，两侧用绿色布帘遮住玻璃，完全看不见外面。对面的妇人笑盈盈开口：“女士休怪粗鲁，主人怕你记住路线，才不得不如此。” 彩云听了更觉疑惑，明知问也问不出实话，心里不由得怦怦直跳。正思忖间，马车突然停下，车门 “唰” 地打开，中年妇人先下车，随后搀扶彩云。刚踩稳地面，她顿觉眼前金光闪耀，刺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定神一看，只见一辆朱漆车轮、绣帘装饰的百宝宫车，正停在一座五彩斑斓的玻璃宫台阶下。那宫殿巍峨壮丽，直插云霄。宫外是开阔的香泥细草广场，环绕着苍苍林木，点缀着几尊名家雕像和流光溢彩的喷水池。彩云来不及细看，就被妇人不由分说扶上台阶，七拐八绕来到一面大镜子前，妇人一推镜子，“呀” 地一声竟露出一扇门。向内望去，只见房室窈窕，满室奇光异彩，分不清是金是玉、是花是绣，只看得眼花缭乱。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探出头问：“来了吗？” 妇人应道：“来了。” 忽听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声音传来：“快请进来。” 此时彩云已撩开绣帷，踏上锦毯，只见一位细腰长裙、锦衣华服的中年贵妇袅袅走来，正是维亚太太。她一见彩云，抢步上前紧握其双手，回头对众女子道：“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夫人傅彩云！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克娄巴特拉、中国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今日你们可算开眼了！” 说罢拉彩云在花磁圆桌的主位坐下，自己朝南相陪。彩云此刻如坠云雾，手足无措，只得温婉说道：“妾身蒲柳之姿，蒙太太垂爱，今日得登宝地已是三生有幸。只是太太住处为何如此隐秘？还望明示，以解疑惑。” 维亚太太笑道：“不瞒女士说，我平生有个见解，以为天地间最可贵的是两种人：权谋狡诈的英雄和放浪不羁的美人。英雄不弄权术便是死英雄，美人不脱放便是泥美人。如今女士既美丽又风流，当得起‘放诞美人’四字。我正想让你的风情韵致尽现眼前、填满我心，就怕你知晓我的身份地位后，拘束了真性情，这就违背我见你的本意了。” 彩云本还能揣摩一二，听了这番话更觉困惑，又问：“太太究竟是何身份地位，能否告知？” 太太笑道：“不必细问，明日自会知晓。” 说话间，几个华装女子来请用早餐，维亚太太便邀彩云进餐室。这餐室就在隔壁，奢华典贵自不必说。两人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美酒源源不断端上。维亚太太殷勤劝食，彩云也只得极力应酬。酒过数巡，维亚太太起身走到窗边一架巨大的风琴前，手按琴键，回头问：“女士精通音律吗？” 彩云连称 “不懂”，太太便引弦高歌起来，唱道：
¹一些：方言。一点。
²歘的：象声词。物体相撞的声音。
³洞房：幽深的内室。
⁴姑娄巴：后第十六回中作姑娄巴多。即著名的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前69—前30）。托勒密十二世之女，后成为埃及马其顿王朝的末代君主。她的美丽先后征服了凯撒、安东尼。后来渥大维不为所动，愤而自杀。
⁵马克尼：今译玛格丽特（1553—1615），纳瓦拉国王（后来的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王后。她与人私通而不愿与亨利离异，保留王后称号，居巴黎，过着豪华而淫乱的生活。有《回忆录》，对法国情况有生动描写。
⁶五里雾：《后汉书·张霸传》载，张楷能作五里雾；后世遂把人不能真切明了事物真相比喻为“如堕五里雾中”。
⁷蒲柳之姿：蒲，蒲草。蒲与柳落叶早，表示早衰。《世说新语·言语》：“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此处是谦词。
⁸玉徽：本指玉制的琴徽（系弦绳）。此是琴的美称。
美人来兮欧之西，惊鸿照海天龙迷，瑶台绰约下仙子，握手一笑心为低。吁嗟乎彩云！
美人从亚洲之南翩然来临，风作车驾云为马，浩渺烟波遥不可及，只听见天际传来玉鸣般的清音。啊，彩云！
¹御：驭手。
²骖：驾车的边马。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云殿阁琉璃晓，报道青鸾海上来，汝来慰我懮心捣。吁嗟乎彩云！
美人自欧洲之西翩然降临，惊鸿倩影映海，令天龙痴迷，似瑶台仙子绰约而下，握手一笑间我心已倾。啊，彩云！
¹天龙：佛教语。诸天与龙神。
²瑶台：传说中神仙聚居处，在昆仑山上。
劝君酒，听我歌，我歌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劝君酒，雨复云翻在君手！愿君留影随我肩，人间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云！
山川辽阔月色浩渺，五云缭绕的琉璃殿阁迎来破晓，忽报青鸾自海上飞来，你这一趟，正慰我胸中烦忧难消。啊，彩云！
¹青鸾：神鸟；为西王母送信的青鸟。
歌毕，就向彩云道：“千里之音，不足动听。只是末章所请愿的，不知密细斯肯俯允吗？”彩云原不懂文墨，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见爱，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辞，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请密细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车送你回去。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我们走吧！”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一队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慢慢走出房来，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具写真镜的匣子，离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个铜盘，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器，下面周围着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线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携了彩云，立在这石池旁边，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彩云瞥眼看去，那写真师好象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心里不免动疑。想要动问，恰好那镜子已开，自己被镜光一闪，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镜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车子已备好，就此请登车，我们改日再叙吧！”彩云一听送她回去，很欢喜的，也道了谢，就跨进车来。车门随手就关上了，却见车帘仍旧放着，乌洞洞闷死人。那车一路走着，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径，实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样人？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来。还在呆呆地揣摩，只见门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使馆门口。彩云就自己下了车，刚要发放车夫，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加紧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倒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直到馆中看门的看见，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出来扶了进去。阿福也上前来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后来见了雯青，也不敢把这事提及。
请君饮此酒，听我唱此歌，我歌中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再劝君酒，世间风雨翻覆皆在君手！愿君留影相伴身侧，恍若人间天上共为仙侣！啊，彩云！
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他们打发宫车来接。当晚彩云绝早就睡，只是心里有事，终夜不曾安眠。刚要睡着，却被雯青唤醒，说宫车已到，催着彩云洗梳打扮，按品大装。六点钟动身，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那宫却在一座森林里面，清幽静肃，壮丽森严，警兵罗列，官员络绎。彩云一到，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着个骑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两面石栏，栏外植着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上殿来。却见德皇峨冠华服，南面坐着，两旁拥护剑佩铿锵的勋戚大臣，气象很是堂皇。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照着向来觐见的仪节，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着彩云道：“贵夫人昨朝辛苦了。”说着，手中擎着个锦匣，说道：“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留着这个算纪念吧！”一面说着，一面就递了下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动问，只得胡里胡涂地接了。这当儿，就有大臣启奏别事，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
歌罢，她转向彩云说：“千里之外的乐音，也不足以动听。只是末章所希望的，不知女士能否应允？” 彩云原本不懂文墨，幸好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她还能略懂一二，便答道：“太太如此垂爱，我并非草木，哪有不感激的道理。只是与太太并肩拍照，我这蒹葭靠着玉树，恐怕承受不起，想先告辞，改日再遵命吧！” 那太太说：“请女士放心，拍完照我就派车送你回去。现在照相机已在草地上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于是亲亲热热拉着彩云的手，一队高髻窄袖的女侍前后护着，慢慢走出房间，来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一群人簇拥着一台照相机，离相机三四丈远的地方立着一个铜盘，上面装着喷水装置，下面是白石砌成的小池。水线从上面垂落，在晨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飞溅，煞是好看。那太太拉着彩云站在石池旁，只见摄影师正在对镜调光。彩云瞥了一眼，觉得那摄影师好像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过的毕叶先生，心里不禁起疑。刚想开口问，恰好相机快门打开，自己被镜光一闪，顿时眼花缭乱了好一阵。等定过神来，相机已经收起来，那群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握着彩云的手说：“今天让女士受惊了。车子已备好，请上车吧，我们改日再叙。” 彩云一听要送自己回去，很是高兴，道了谢便跨进车里。车门随手关上，车帘依旧放着，里面漆黑一片闷得人慌。马车一路行驶，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为实在奇怪，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的底细？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识她，还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还在呆呆琢磨时，车门突然打开，原来已到使馆门口。彩云自己下了车，刚要打发车夫，谁知车夫飞身跳上驾驶座，猛地一鞭，车如飞般向前奔去，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望着，直到使馆看门的看见，惊动了里面的丫鬟们出来搀扶她进去。阿福也上前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几句。后来见到雯青，也没敢提这件事。
¹下里之音：下里巴人的通俗音乐，出宋玉文。
²蒹葭倚玉：蒹葭，荻子和芦苇，薄而脆弱。蒹葭和玉树相比，就太不相称了。语出《世说新语·容止》。夏侯玄是美男子，“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³写真镜：照相机。下文写真师即摄影师。
到得车中，轮蹄转动，要紧把那锦匣打开一看，不觉大大吃惊。原来这匣内并非珠宝，也非财帛，倒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小影：两个羽帽迎风、长裙窣地的妇人，一个是袅袅婷婷的女郎，一个是庄严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这个贵妇，就是昨天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大皇帝飞蝶丽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嗄！怪不得她说，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亏我相处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心中就一惊一喜，七上八落起来。
雯青告诉她今天外交部又来通知，说明天七点钟在夏洛滕堡宫觐见，他们会派宫车来接。当晚彩云很早就睡了，只是心里有事，整夜都没睡安稳。刚要睡着，就被雯青叫醒，说宫车已经到了，催促彩云洗漱梳妆，穿上按品级规定的正式礼服。六点钟出发，七点钟就到了宫前。那座宫殿坐落在一片森林里，环境清幽寂静，建筑壮丽森严，警兵排列整齐，官员往来不绝。彩云一到，迎面就看见一座六角形的文石台，台上矗立着一尊骑马英雄的大石像，中央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有石栏，栏外种植着整齐划一、高如塔形低似钟形的常绿树。沿着甬道一层高过一层，一直通到大殿，殿前有一排十二扇穹形窗户，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将她引上大殿。只见德皇头戴高冠、身着华服，面朝南坐着，两旁簇拥着佩挂宝剑、衣饰铿锵作响的勋戚大臣，场面十分庄严隆重。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鞠躬大礼，按照向来的觐见礼仪，依次完成了各项程序。这时德皇忽然含笑对彩云说：“贵夫人昨天辛苦了。” 说着，手中托着一个锦匣，又说：“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见面，留下这个作为纪念吧！” 一边说着，一边就递了过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询问，只得稀里糊涂地接了过来。这时，有大臣启奏其他事务，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
¹把晤：握手交谈，见面。
那车子却已回到了自己门口，却又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遇着多少奇怪事情，心里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胆的，见了此车，心里又疑心道：“这车不知又是谁的了。”此时丫鬟仆妇已候在门口，都来搀扶，阿福也来车前站着。彩云就问道：“老爷那里有什么客？”阿福道：“就是毕叶先生。”彩云所了，心里触动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来就是他？我正要见他哩！你们搀我到客厅上去。”说着，就曲折行来。刚走到厅门口，彩云望里一张，只见满桌子摊着一方一方的画图，雯青正弯着腰在那里细细赏玩，毕叶却站在桌旁。彩云就叫“且不要声张，让我听听那东西和老爷说什么。”只听雯青道：“这图上红色的界线，就是国界吗？”毕叶道：“是的。”雯青道：“这界线准不准呢？”毕叶道：“这地图的可贵，就在这上头。画这图的人是个地学名家，又是奉着政府的命令画的，哪有不准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东西，他怎么能卖掉呢？”毕叶道：“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国库，秘密万分，却不晓留着这稿子在外。这人如今穷了，流落在这里，所以肯实。”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镑，未免太贵了。”毕叶道：“他说，他卖掉这个，对着本国政府，担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镑价值还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图，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是不小哩，何在这点儿小费呢！”彩云听到这里，心里想：“好呀，这东西倒瞒着我，又来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放他！”想着，把帘子一掀，就飘然地走了进去。正是：
回到车内，车轮滚动间，她急忙打开锦匣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匣子里既不是珠宝，也不是财物，而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合影：两个羽帽在风中扬起、长裙拖曳在地的妇人，一个是身姿婀娜的女郎，另一个是神态庄严、衣饰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正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而这位贵妇，就是昨天与自己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她心中猛然醒悟：“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的大皇帝飞蝶丽皇后，是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啊！怪不得她说自己的身份地位会拘束我。亏我和她相处了半个多月，到今天才弄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心里顿时一惊一喜，七上八下起来。
¹嗄：啊，呀。
车子已驶回自家门口，却见门前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经历了太多怪事，心里正恍恍惚惚、提心吊胆，见了这车又犯起嘀咕：“不知又是谁来了。” 此时丫鬟仆妇已在门口候着，纷纷上前搀扶，阿福也站到了车前。彩云便问：“老爷那里来客人了？” 阿福答：“是毕叶先生。” 彩云一听，立刻联想到昨天拍照的事，心头一喜：“原来是他？我正想见他呢！扶我去客厅。” 说着便七拐八绕往前走。刚到厅门口，她往里一望，只见满桌摊着一张张地图，雯青正弓着腰仔细赏玩，毕叶站在桌旁。彩云忙示意 “先别出声，我听听这家伙跟老爷说什么”，只听雯青问：“图上红色的线是国界吧？” 毕叶答：“没错。” 雯青又问：“这界线准吗？” 毕叶道：“这地图的珍贵就在这儿。绘图者是地学名家，又是奉政府命令画的，哪能不准？” 雯青疑惑：“既是政府的东西，怎么能卖呢？” 毕叶解释：“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在国库，绝密得很，不知怎么这稿子流到了外面。现在绘图人穷了，流落至此才肯卖。” 雯青觉得：“可要一千英镑，太贵了。” 毕叶劝道：“他说卖掉这图，对本国政府可是担了泄露秘密的罪，一千镑已是不得已。我看大人若得此图，大可重新翻印呈送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可不小，何必在乎这点小钱？” 彩云听到这儿心想：“好啊，这家伙背着我，又来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能放过他！” 想着便一掀门帘，飘然走进厅去。
真羡慕那紫云能傍着霄汉飞舞，全靠着红线来划分华夏与戎狄的疆界。
¹紫云：紫色云。古代以为祥瑞。汉焦赣《易林·履之渐》：“黄帝紫云，圣且神明。”
²华戎：华夏与戎。戎是中国古代西部少数民族。此处指中国与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