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阳伯正在龚府，忽听那进来的俊仆儿句附耳之谈，顿时惊惶失措，匆匆告辞出来。你道为何，原来那俊仆是阳伯朝夕不离的宠童，叫做鱼兴，阳伯这回到京，住在前门外西河沿大街兴胜客店里，每日阳伯出门拜客，总留鱼兴看寓。如今忽然追踪而来，阳伯料有要事，一看见心里就突突地跳，又被鱼兴冒冒失失地道，“前儿的事情变了卦了。郭掌柜此时在东交民巷番菜馆，立候主人去商量！他怕主人不就去，还捎带一封信在这里。”阳伯不等他说完，忙接了信，恨不立刻拆开，碍着龚尚书在前。好容易端茶、送客、看上车，一样一样礼节捱完，先打发鱼兴仍旧回店，自己跳上车来，外面车夫砰然动着轮，里面阳伯就嗤的撕了封，只见一张五云红笺上写道：
前日议定暂挪永丰庄一款，今日接头，该庄忽有翻悔之意。在先该庄原想等余观察还款接济，不想余出事故，款子付出难收，该庄周转不灵，恐要失约。今又知有一小爵爷来京，带进无数巨款，往寻车字头，可怕可怕！望速来密商，至荷至要！
末署“云泥”两字。阳伯一面看，车子一面只管走，径向东交民巷前进。
且说这东交民巷，原是各国使馆聚集之所，巷内洋房洋行最多，甚是热闹。这番菜馆，也就是使馆内厨夫开设，专为进出使馆的外国人预备的，也可饮食，也可住宿，本是很正当的旅馆。后来有几个酒醉的外国人，偶然看中了邻近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馆内无知仆欧，媚外凑趣，设计招徕：从此卖酒之家，变为藏花之坞了。都中那班浮薄官儿、轻狂浪子都要效尤，也有借为秘密集会所的，也有当做公共寻欢场的。凡进此馆，只要化京钱十二吊交给仆欧，顷刻间缠头钱去，卖笑人来，比妓馆娼楼还要灵便，就不能指揭姓名、拣择妍丑罢了。那馆房屋的建筑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两层楼，楼下中间一大间，大小纵横，排许多食桌，桌上硝瓶琉盏，银匙钢叉，摆得异常整齐；东西两间，连着厢房，与中间只隔一层软壁，对面开着风门，门上嵌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东边一间，铺设得尤为华丽，地盖红毹，窗围锦幕，画屏重迭，花气氤氲，靠后壁朝南，设着一张短栏矮脚的双眠大铁床，烟罗汽褥，备极妖艳。最奇怪的，这铁床背后却开着一扇秘密便门，一出门来就是一条曲折的小弄，由这弄中真通大街，原为那些狎客淫娃，做个意外遁避之所。其余楼上，还有多少洞房幽室，不及细表。
如今且说阳伯的大鞍车，走到馆门停住。阳伯原是馆里的熟客，常常来厮混的，当时忙跳下车，吩咐车夫暂时把车卸了，把牲口去喂养，打发仆人自去吃饭，自己却不走正路，翻身往后便走。走过了好几家门首，才露出了一个狭弄口，弄口堆满垃圾，弄内地势低洼。阳伯挨身跨下，依着走惯的道儿弯弯曲曲地摸进去，看看那便门将近，三脚两步赶到，把手轻轻一按，那门恰好虚掩，人不知鬼不觉地开了。阳伯一喜，一脚踏上，刚伸进头，忽听里面床边有妇女嘤咛声。阳伯吃一吓，忙缩住脚，侧耳听去，那口音是个很熟的窑姐儿，逼着嗓子怪叫道：“老点儿碍什么？就是你那几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们那位姑太太！”只听这话还没说了，忽有个老头儿涎皮赖脸地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诉你说，一个女娘们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谁也不怕。不用远比，只看如今宫里的贤妃，得了万岁爷天宠，不管余道台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时候一言半语，整颗儿的大红顶儿骨碌碌在他舌头尖上、牙齿缝里滚下来了，就是老佛爷也没奈何他。这消息还是今儿在我们姑爷闻韵高那儿听来的。你说厉害不厉害？势派不势派呢？”听那窑姐儿冷笑一声道：“吓，你别老不害臊！鸡矢给天比了！你难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们姑爷来这里一趟，给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为拣你生日那一天宾客盈门时候，她驾着大鞍车赶上你们来，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门口儿，多少人请她可不下来，端坐在车厢里，对着门，当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口口声声骂你，直骂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骡儿转头就走。你缩在里边哼也没有哼一声儿，这才算势派哩！只怕你的红顶儿，真在她牙缝里打磨盘呢！老实告你说吧，别花言巧语了，也别胡吹乱嗙了，要我上你家里去老虎头上抓毛儿，我不干！你若不嫌屈尊，还是赶天天都察院下来，到这儿溜达溜达，我给你解闷儿就得了。”
那老头儿狠狠叹了一口气，还要说下去，忽听厢房门外一阵子嘻嘻哈哈的笑语声、帖帖鞑鞑的脚步声，接着咿哑一响，好象有人推门儿似的。阳伯正跨在便门限上，听了心里一慌，想跑，还没动脚，忽见黑蓬松一大团从里面直钻出来，避个不迭，正给阳伯撞个对面。阳伯圆睁两眼，刚要唤道“该”，缩不不迭，却几乎请下安去。又一转念，大人们最忌讳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见了，连忙别转头，闪过身体，只做不认得，让他过去。那人一手掩着脸，一手把袖儿握着嘴上的胡子，忘命似地往小弄里逃个不迭。阳伯看他去远，这才跨进便门。不提防一进门，劈脸就伸过一只纤纤玉手来，把阳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么！又不是姑太太来了，你怕谁呀？”阳伯仔细一听，原来就是他的老相好、这里有名的姐儿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儿，你的爸爸才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阳伯的手，还没有接腔，房里面倒有人接了话儿道：“你们找爸爸，爸爸在这儿呢。”小玉倒吓一跳，忙抢进房来道：“呸，我道是谁？原来是郭爷。巧极了，连您也上这儿来了！”阳伯故意皱皱眉，手指着郭掌柜道：“不巧极了。老郭，你千不来万不来，单拣人家要紧的时候，你可来了！”郭掌柜哈哈笑道：“我真该死，我只记着我的要紧，可把你们俩的要紧倒忘了。”阳伯道：“你别拉我，我有什么要紧？你吓跑了总宪大人，明儿个都察院踏门拿人，那才要紧呢！”小玉瞪了阳伯一眼，走过来，趴在郭掌柜肩膀上道：“郭爷，你别听他，尽撒谎！”郭掌柜伸伸舌头道：“才打这屋里飞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柜说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说！”郭掌柜笑道：“我不，我不说。”就问阳伯道：“那么你跟他一块儿来的吗？大概没有接到我的信吧！”阳伯道：“还提信呢！都是你这封信，把我叫进来，把他赶出去，两下里不提防，好好儿碰了一个头。你瞧，这儿不是个大疙瘩吗？这会儿还疼呢！”说着话，伸过头来给郭掌柜看。郭掌柜一面瞅着他左额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块；一面冲着玻璃风门外，带笑带指地低低道：“哪，都是这班公子哥儿闹哄哄拥进来，我在外间坐不住，这才撞进来，闹出这个乱子。鱼大人，那倒对不住您了！”阳伯摇摇手道：“你别碜了！小玉，你来，我们看一看外边儿都是些谁呀？”说罢，拉了小玉，耳鬓厮磨地凑近那风门玻璃上张望。
只见中间一张大餐长桌上，团团围坐着五个少年，两边儿多少仆欧们手忙脚乱地伺候，也有铺台单、插瓶花的，也有摆刀叉、洗杯盘的，各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戴红缨帽儿的小跟班儿，递烟袋，拧手巾，乱个不了。阳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铺上一张白纸，口衔雪茄，手拿着笔，低着头，在那里开菜单儿，忽然抬起头来，招呼左右两座道：“胜佛先生和凤孙兄，你们两位都是外来的新客，请先想菜呀！”阳伯这才看清那主位的脸儿，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庄稚燕。再看左座那一个，生得方面大耳，气概堂皇，衣服虽也华贵，却都是宽袍大袖，南边样儿。右边的是瘦长脸儿，高鼻子，骨秀神清，举止豪宕，虽然默默的坐着，自有一种上下千古的气概；两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杀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装，却穿得很朴雅的。这两个阳伯却不认得，下来，捱着这瘦长脸儿来，是曾侯爷敬华；对面儿坐着的，却就是在龚尚书府上陪阳伯谈天的珠公子。只听右座那一个道：“稚燕，你又来了！这有什么麻烦，胡乱点几样就得了。”右座淡淡地道：“兄弟还要赴杨淑乔、林敦古两兄的预约，恐怕不能久坐，随便吃一样汤就行了。”言下，彷佛显出厌倦的脸色。
稚燕一面点菜，一面又问道：“既到了这里，那十二吊头总得花吧！”珠公子皱着眉道，“你们还闹这玩意儿呢？我可不敢奉陪！”敬华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别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说了，我把小玉让给你就是了！”说罢，就吩咐仆欧去叫小玉。胜佛推说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强，只给凤孙叫了一人，连自己共是三人。仆欧连声“着”，答应下去。阳伯在里面听得清楚，忙推着小玉道：“侯爷叫你了，还不出去！”小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今儿老妈儿都没带，只好回去一趟再来。”阳伯随手就指着那桌上两个不认得的问小玉道：“那两个是谁，你认识么？”小玉道：“你不认识么？那个胖脸儿，听说姓章，也是一个爵爷，从杭州来的；一个瘦长脸，是戴制台的公子，是个古怪的阔少爷，还有人说他是革命党。这些话都是庄制台的少爷庄立人告诉我的，不晓得是确不确，他们都是新到京的。”两人正说话，恰好有个仆欧推门进来，招呼小玉上座儿。小玉站起身，抖搂了衣服，凑近那仆欧耳旁道：“你出去，别说我在这里。我回家一趟，换换衣服就来。”回头给阳伯、郭掌柜点点头道：“鱼大人，我走了，回头你再来叫啊！郭爷，你得闲儿，到我们那儿去坐坐。”赶说话当儿，早已转入床后，一溜烟的出便门去了。
这里阳伯顺便就叫仆欧点菜，先给郭掌柜点了蕃茄牛尾汤、炸板鱼、牛排、出骨鹌鹑、加利鸡饭、勃朗补丁，共是六样。自己也点了葱头汤、煨黄鱼、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补丁五样。仆欧拿了菜单，打上号码，自去叫菜。这里两人方谈起正事来。郭掌柜先开口道：“刚才我彷佛听见小玉给你说什么姓章的，那个人你知道吗？”阳伯道：“我不知道，就听见庄稚燕叫他凤孙。”郭掌柜道：“他就是前任山东抚台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袭了爵，到里头想法子来的。我才信上说的就是他。”阳伯道：“那怕什么？他既走了那一边儿，如今余道台才闹了乱子，走道儿总有点不得劲。这个机会，我们正好下手呢！”郭掌柜道：“话是不差，可就坏在余道台这件事。余道台的银子原说定先付一半，还有一半也是永丰庄垫付的，出了一张见缺即付的支票。谁晓得赶放的明文一见，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来呢！他的款子，收不回来不要紧，倒是咱们的款子，可有点儿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万正款，固然要紧，就是这永丰庄担承的六万，虽说是小费，里头帮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还要紧些呢！要有什么三差五错，那事情就难说了！我瞅着久丰的当手，着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担懮，所以特地赶来给你商量个办法。”阳伯呆了呆，皱着眉道：“兄弟原只带了十二万银子进京，后来添出六万，力量本来就不济的了。亏了永丰庄肯担承这宗款子，虽觉得累点儿，那么树上开花，到底儿总有结果，兄弟才敢豁出做这件事。如今照你这么说，有点儿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时哪儿去弄这么大的款？可怎么好呢？”郭掌柜道：“你好好儿想想，总有法子的。”阳伯踌躇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正对着郭掌柜，兜头唱了一个大喏道：“兄弟才短，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总费心’四个字儿，还求你给我想法儿吧！”郭掌柜还礼不迭道：“你别这么猴急。你且坐下，我给你说。”阳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
郭掌柜慢慢道：“法子是有一个，俗语道：‘巧媳妇做不出无米饭。’不过又要你破费一点儿才行。”阳伯跳起来道：“老郭，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绕弯儿说话，这会儿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么就什么！”郭掌柜道：“哪个是我要呢？咱们够交情，给你办事，一个大都不要，这才是真朋友。只等将来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边去玩儿一趟，闲着没事，你派我做个账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处了。”阳伯道：“那好办。你快说，有什么好法子呢？”郭掌柜道：“别忙。你瞧菜来了，咱们先吃菜，慢慢儿地讲。”阳伯一抬头，果然仆欧托着两盘汤、几块面包来。安放好了，阳伯又叫仆欧开了一瓶香槟。郭掌柜一头噉着面包、喝着汤，一头说道：“你别看永丰庄怎么大场面，一天到晚整千整万地出入，实在也不过东拉西扯、撑着个空架子罢了！遇着一点儿风浪就挡不住。本来呢，他的架子空也罢、实也罢，不与我们相干。如今他既给我们办了事，答应了这么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撑得满，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完全；倘或他有点破绽，不但他的架子撑不成，只怕连我们的架子都要坍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大家伙儿帮着他，把这个架子扶稳了才对。要扶稳这个架子，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做得了的，要紧的就是银子。但是这银子，从哪儿来呢？”阳伯道：“说得是，银子哪儿来呢？”郭掌柜道：“哈哈，说也不信，天下事真有凑巧，也是你老的运气来了！这会儿天津镇台不是有个鲁通一鲁军门吗？这个人，你总该知道吧！”阳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啊！”
郭掌柜笑道：“哪里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光是财神手下出色的健将罢！他当了几十年的老营务，别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撑了好几百万的家财。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银子都存给外国银行里，什么汇丰呀、道胜呀，我们中国号家钱庄，休想摸着他一个边儿。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变了卦了，要想把银子匀点出来，分存京、津各号，特地派他的总管鲁升带了银子，进京看看风色。这位鲁总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门来找我，我想这是个好主儿，好好儿恭维他一下。后来讲到存银的事情，我就把永丰荐给他。他说：‘来招揽这买卖的可不少，我们都没答应呢！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个老规矩，不论哪家，要是成交，我们朋友都是加一扣头，只要肯出扣头就行。’今天我把这话告诉永丰，谁晓得永丰的当手倒给我装假，出扣头的存银他不要。我想这事永丰的关系原小，我们的关系倒大，这扣头不如你暂时先垫一下子，事情就成了。这事一成，永丰就流通了，我们的付款也就有着了。就有一百个章爵爷，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哪儿去了。你看怎么着？使得吗？”阳伯道：“他带多少银子来呢？存给永丰多少呢？”郭掌柜道：“他带着五六十万呢！我们只要他十万，多也不犯着，你说好不好？”阳伯顿时得意起来道：“好好，再好没有了。事不宜迟，这儿吃完，你就去找那总管说定了，要银子，你到永丰庄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两人胡乱把点菜吃完，叫仆欧来算了账，正要站起，郭掌柜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外边已经散了？”阳伯侧耳一听，果然鸦雀无声，伛身凑近风窗向外一望，只见那大餐桌上还排列着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却没个人影儿。阳伯随手拉开风门道：“我们就打前面走吧！”于是阳伯前行，郭掌柜后跟，闯出厅来，一直地往外跑。不提防一阵嘁嘁喳喳说话声音，发出在那厅东墙角边一张小炕床上，瞥眼看见有两人头接头地紧靠着炕几，一个彷佛是庄稚燕，那一个就是小玉说的章凤孙。见那凤孙手里颤索索地拿着一张纸片儿，递与稚燕。阳伯恐被瞧破，不敢细看，别转头，跟郭掌柜一溜烟地溜出那番菜馆来，各自登车，分头干事去了。
如今且按下阳伯，只说那番菜馆外厅上庄稚燕给章凤孙，偷偷摸摸守着黑厅干什么事呢？原来事有凑巧，两间房里的人做了一条路上的事。那边鱼阳伯与郭掌柜摩拳擦掌的时候，正这边庄稚燕替章凤孙钻天打洞的当儿。看官须知道这章凤孙，是中兴名将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子，单名一个“谊”字。章一豪在山东任时，早就给他弄了个记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轻车都尉，改袭了子爵。这章凤孙年不满三十，做了爵爷，已是心满意足，倒也没有别的妄想了。这回三年服满，进京谢恩，因为与庄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里，只晓得寻花夕醉，挟弹晨游，过着快乐光阴。挡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龙，官场的怪杰，看见凤孙门阀又高，资财又广，是个好吃的果儿。一听见上海道出缺的机会，就一心一意调唆凤孙去走连公公的门路。可巧连公公为了余敏的事失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没得出处，正想在这上海道上找个好主儿，争回这口气来。所以稚燕去一说，就满口担承，彼此讲定了数目，约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馆请客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里开办交涉。却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阳伯偷看了去。闲话少表。
当时稚燕乖觉，劈手把凤孙手里拿的纸片夺过来折好，急忙藏在里衣袋里。凤孙道：“这是整整十二万的汇票，全数儿交给你了。可是我要问你一句，到底靠得住靠不住？”稚燕不理他，只望着外面挪嘴儿，半晌又望外张了一张，方低低说道：“你放心，我连夜给你办去，有什么差错，你问我，好不好？”凤孙道：“那么我先回去，在家里等回音。”稚燕点点头，正要说话，蓦地走进一个仆欧说道：“曾侯爷打发管家来说，各位爷都在小玉家里打茶围，请这里两位大人就去。”凤孙一头掀帘望外走，一头说道：“我不去了，你若也不去，替我写个条儿道谢吧！”说毕，自管自的上车回家去了。
不说这里稚燕写谢信、算菜帐，尽他做主人的义务。单讲凤孙独自归来，失张失智地走进自己房中，把贴身伏侍的两个家人打发开了，亲自把房门关上，在枕边慢慢摸出一只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见那箱里头放着个金漆小佛龛，佛龛里坐着一尊羊脂白玉的观世音。你道凤孙百忙里，拿出这个做什么呢？原来凤孙虽说是世间纨袴，却有些佛地根芽。平生别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观世音，所以特地请上等玉工雕成这尊彷佛，不论到那里都要带着他走，不论有何事都要望着他求。只见当时凤孙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双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从箱里搬出一只宣德铜炉，炷上一枝西藏线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摆在那彷佛面前，布置好了，自己方退下两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尘土，合掌跪在当地里，望上说道：“弟子章谊，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说罢，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会，好象醮台里拜表的法师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足足默祷了半个钟头方才立起。转身坐在一张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摊开神咒，正想虔诵经文，却不知怎的心上总是七上八下，一会儿神飞色舞，一会儿肉跳心惊，对着经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盏半明不灭的灯儿，被炉里的烟气一股一股冲上去，那灯光只是碧沉沉地。侧耳听着窗外静悄悄的没些声息，知道稚燕还没回来。凤孙没法，只得垂头闭目，养了一回神，才觉心地清净点儿。忽听门外帖帖达达飞也似的一阵脚步声，随即发一声狂喊道：“凤孙，怎么样，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么谢我？”这话未了，就硼的一响踢开门，钻将进来。凤孙抬头一看，正是稚燕，心里一慌，倒说不出话来。正是：
富贵百年忙里过，功名一例梦中求。
欲知凤孙得着上海道到底是真是假，且听下回分解。
在都察院的集会中，名花之事竟被隔墙之人听闻；官场沉浮中，小侯爷历经变故后猛然惊醒，恍若惊梦一场。
话说阳伯正在龚府，忽听那进来的俊仆儿句附耳之谈，顿时惊惶失措，匆匆告辞出来。你道为何，原来那俊仆是阳伯朝夕不离的宠童，叫做鱼兴，阳伯这回到京，住在前门外西河沿大街兴胜客店里，每日阳伯出门拜客，总留鱼兴看寓。如今忽然追踪而来，阳伯料有要事，一看见心里就突突地跳，又被鱼兴冒冒失失地道，“前儿的事情变了卦了。郭掌柜此时在东交民巷番菜馆¹，立候主人去商量！他怕主人不就去，还捎带一封信在这里。”阳伯不等他说完，忙接了信，恨不立刻拆开，碍着龚尚书在前。好容易端茶、送客、看上车，一样一样礼节捱完，先打发鱼兴仍旧回店，自己跳上车来，外面车夫砰然动着轮，里面阳伯就嗤的撕了封，只见一张五云红笺上写道：
再说鱼阳伯正在龚府做客，突然听到进来的俊俏仆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立刻惊慌失措，匆忙告辞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这个仆人是鱼阳伯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宠童鱼兴。鱼阳伯这次进京，住在前门外西河沿大街的兴胜客店，每天出门拜访客人时，都会让鱼兴留在店里看家。如今鱼兴突然追了过来，鱼阳伯猜到肯定有要紧事，一见到他心里就开始突突直跳。鱼兴急急忙忙地说：“前几天商量的事情出变故了。郭掌柜现在在东交民巷的番菜馆，正等着您去商量呢！他怕您不马上过去，还让我带了一封信来。” 鱼阳伯没等他把话说完，急忙接过信，恨不得立刻拆开来看，但因为龚尚书就在面前，只能忍住。好不容易等龚尚书走完端茶、送客、看着客人上车这些礼节，鱼阳伯先打发鱼兴回客店，自己跳上马车。外面车夫挥鞭赶车，车轮滚滚启动，鱼阳伯在车里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只见一张红色信纸上写着：
¹番菜馆：西餐馆。
前日议定暂挪永丰庄一款，今日接头，该庄忽有翻悔之意。在先该庄原想等余观察还款接济，不想余出事故，款子付出难收，该庄周转不灵，恐要失约。今又知有一小爵爷来京，带进无数巨款，往寻车字头¹，可怕可怕！望速来密商，至荷至要！
前几天说好暂时挪用永丰庄的一笔款项，今天去接洽时，那家钱庄忽然有反悔的意思。起初永丰庄本想等余观察还款来接济，没想到余观察出了意外，放出的款子难以收回，导致钱庄资金周转困难，恐怕要违约了。现在又听说有个小爵爷进京，带了大量银钱，正去走门路，这可太可怕了！希望你赶紧过来秘密商议，万分紧急！
¹车字头：隐语。指书中连公公。
末署“云泥¹”两字。阳伯一面看，车子一面只管走，径向东交民巷前进。
信末尾署名 “云泥” 二字。鱼阳伯一边看信，马车一边不停地前行，径直向东交民巷驶去。
¹云泥：“云泥两隐”之略语。尊称受信人为云，谦称自己为泥，心照不宣，知名不具。语出《后汉书·逸民传》“乘云行泥，栖宿不同”。云在天，泥在地，二者相去甚远。
且说这东交民巷，原是各国使馆聚集之所，巷内洋房洋行最多，甚是热闹。这番菜馆，也就是使馆内厨夫开设，专为进出使馆的外国人预备的，也可饮食，也可住宿，本是很正当的旅馆。后来有几个酒醉的外国人，偶然看中了邻近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馆内无知仆欧，媚外凑趣，设计招徕：从此卖酒之家，变为藏花之坞了。都中那班浮薄官儿、轻狂浪子都要效尤，也有借为秘密集会所的，也有当做公共寻欢场的。凡进此馆，只要化京钱十二吊交给仆欧，顷刻间缠头钱去，卖笑人来，比妓馆娼楼还要灵便，就不能指揭姓名、拣择妍丑罢了。那馆房屋的建筑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两层楼，楼下中间一大间，大小纵横，排许多食桌，桌上硝瓶琉盏，银匙钢叉，摆得异常整齐；东西两间，连着厢房，与中间只隔一层软壁，对面开着风门，门上嵌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东边一间，铺设得尤为华丽，地盖红毹，窗围锦幕，画屏重迭，花气氤氲，靠后壁朝南，设着一张短栏矮脚的双眠大铁床，烟罗汽褥，备极妖艳。最奇怪的，这铁床背后却开着一扇秘密便门，一出门来就是一条曲折的小弄，由这弄中真通大街，原为那些狎客淫娃¹，做个意外遁避之所。其余楼上，还有多少洞房幽室，不及细表。
再说这东交民巷，原本是各国使馆聚集的地方，巷内洋房洋行最多，十分热闹。这家番菜馆本是使馆内厨夫开设的，专为进出使馆的外国人提供饮食住宿，原本是很正当的旅馆。后来几个醉酒的外国人偶然看中邻近的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馆内无知的仆役为谄媚洋人便设计招揽，从此这卖酒的地方就变成了藏污纳垢的风月场所。京城里那些轻浮的官员和轻狂的浪子纷纷效仿，有的把这里当作秘密聚会的场所，有的则视为公共寻欢之地。凡是进这家馆子的人，只要付给仆役十二吊京钱，转眼之间就能花掉缠头钱招来卖笑的人，比妓馆还要便捷，只是不能指名道姓挑选容貌美丑。这馆子的建筑是中西合璧的五幢两层楼，楼下中间是一大间，纵横排列着许多餐桌，桌上硝石瓶琉璃盏、银匙钢叉摆放得异常整齐；东西两间连着厢房，与中间只隔一层软壁，对面开着风门，门上嵌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东边一间布置得尤为华丽，地上铺着红地毯，窗前围着锦缎帷幕，画屏层层叠叠，满室花香，靠后墙朝南摆着一张短栏杆矮脚的双人大铁床，床上烟罗帐幔、蒸汽褥垫，陈设极其妖艳。最奇特的是这铁床背后开了一扇秘密便门，一出门就是一条曲折的小巷，从小巷能直通大街，原本是为那些狎客娼妓准备的意外遁逃之处。其余楼上还有许多幽僻的房间，就不详细说了。
¹狎客淫娃：嫖客和妓女。
如今且说阳伯的大鞍车，走到馆门停住。阳伯原是馆里的熟客，常常来厮混的，当时忙跳下车，吩咐车夫暂时把车卸了，把牲口去喂养，打发仆人自去吃饭，自己却不走正路，翻身往后便走。走过了好几家门首，才露出了一个狭弄口，弄口堆满垃圾，弄内地势低洼。阳伯挨身跨下，依着走惯的道儿弯弯曲曲地摸进去，看看那便门将近，三脚两步赶到，把手轻轻一按，那门恰好虚掩，人不知鬼不觉地开了。阳伯一喜，一脚踏上，刚伸进头，忽听里面床边有妇女嘤咛声¹。阳伯吃一吓，忙缩住脚，侧耳听去，那口音是个很熟的窑姐儿，逼着嗓子怪叫道：“老点儿碍什么？就是你那几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们那位姑太太！”只听这话还没说了，忽有个老头儿涎皮赖脸地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诉你说，一个女娘们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谁也不怕。不用远比，只看如今宫里的贤妃，得了万岁爷天宠，不管余道台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时候一言半语，整颗儿的大红顶儿骨碌碌在他舌头尖上、牙齿缝里滚下来了，就是老佛爷也没奈何他。这消息还是今儿在我们姑爷闻韵高那儿听来的。你说厉害不厉害？势派不势派呢？”听那窑姐儿冷笑一声道：“吓，你别老不害臊！鸡矢给天比了！你难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们姑爷来这里一趟，给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为拣你生日那一天宾客盈门时候，她驾着大鞍车赶上你们来，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门口儿，多少人请她可不下来，端坐在车厢里，对着门，当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口口声声骂你，直骂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骡儿转头就走。你缩在里边哼也没有哼一声儿，这才算势派哩！只怕你的红顶儿，真在她牙缝里打磨盘呢！老实告你说吧，别花言巧语了，也别胡吹乱嗙了，要我上你家里去老虎头上抓毛儿，我不干！你若不嫌屈尊，还是赶天天都察院下来，到这儿溜达溜达，我给你解闷儿就得了。”
如今再说鱼阳伯的大鞍车到了番菜馆门口停下。他本就是这里的常客，常来寻欢作乐，当下急忙跳下车，吩咐车夫暂时卸下车具去喂牲口，打发仆人自行去吃饭，自己却不走正门，转身往后走。绕过好几户人家，才看见一个狭窄的巷口，巷口堆满垃圾，巷内地势低洼。鱼阳伯侧身弯腰，顺着走熟的路径弯弯曲曲摸进去，眼看快到便门，三脚并作两步赶上前，手轻轻一推，那门正好虚掩着，悄无声息地开了。他心中一喜，刚探进头，忽然听见里面床边有妇女的低吟声。鱼阳伯吓了一跳，连忙收住脚，侧耳细听，那口音是个相熟的妓女，尖着嗓子怪叫道：“年纪大些碍什么？就是你那几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们那位姑太太！” 这话还没说完，就有个老头儿厚着脸皮接话道：“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反倒怕她！我告诉你，女人只要讨得丈夫欢心，得了夫心就谁也不怕。不用往远了说，就看如今宫里的贤妃，得了皇上的宠爱，不管余道台有多大本事、多硬靠山，只要皇上临幸时说上一句半句话，整颗大红顶子就在他舌尖牙缝间滚下来了，连老佛爷也拿他没办法。这消息还是今天在我们姑爷闻韵高那儿听来的。你说厉害不厉害？够不够派头？” 就听那妓女冷笑一声说：“呸，你别老不要脸了！拿鸡屎和天比！你难道忘了上半年你带姑爷来这儿，被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意挑你生日那天宾客满堂的时候，她驾着大鞍车追来，卸了牲口停在你门口，多少人请她都不肯下来，端坐在车厢里对着门，当着进进出出的客人，一口一个地骂你，直骂到太阳落山。她老人家累了，套上骡车转头就走，你缩在里面一声都不敢吭，这才算有派头呢！只怕你的红顶子真在她牙缝里磨盘呢！老实告诉你，别花言巧语胡吹乱侃了，要我上你家去老虎头上拔毛，我可不干！你要是不嫌委屈，就等每天都察院下班后来这儿逛逛，我给你解闷就得了。”
¹嘤咛声：本指黄鸟叫声；形容妇女尖细的声音。
那老头儿狠狠叹了一口气，还要说下去，忽听厢房门外一阵子嘻嘻哈哈的笑语声、帖帖鞑鞑的脚步声，接着咿哑一响，好象有人推门儿似的。阳伯正跨在便门限上，听了心里一慌，想跑，还没动脚，忽见黑蓬松一大团从里面直钻出来，避个不迭，正给阳伯撞个对面。阳伯圆睁两眼，刚要唤道“该”，缩不不迭，却几乎请下安去。又一转念，大人们最忌讳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见了，连忙别转头，闪过身体，只做不认得，让他过去。那人一手掩着脸，一手把袖儿握着嘴上的胡子，忘命似地往小弄里逃个不迭。阳伯看他去远，这才跨进便门。不提防一进门，劈脸就伸过一只纤纤玉手来，把阳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么！又不是姑太太来了，你怕谁呀？”阳伯仔细一听，原来就是他的老相好、这里有名的姐儿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儿，你的爸爸才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阳伯的手，还没有接腔，房里面倒有人接了话儿道：“你们找爸爸，爸爸在这儿呢。”小玉倒吓一跳，忙抢进房来道：“呸，我道是谁？原来是郭爷。巧极了，连您也上这儿来了！”阳伯故意皱皱眉，手指着郭掌柜道：“不巧极了。老郭，你千不来万不来，单拣人家要紧的时候，你可来了！”郭掌柜哈哈笑道：“我真该死，我只记着我的要紧，可把你们俩的要紧倒忘了。”阳伯道：“你别拉我，我有什么要紧？你吓跑了总宪¹大人，明儿个都察院²踏门拿人，那才要紧呢！”小玉瞪了阳伯一眼，走过来，趴在郭掌柜肩膀上道：“郭爷，你别听他，尽撒谎！”郭掌柜伸伸舌头道：“才打这屋里飞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柜说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说！”郭掌柜笑道：“我不，我不说。”就问阳伯道：“那么你跟他一块儿来的吗？大概没有接到我的信吧！”阳伯道：“还提信呢！都是你这封信，把我叫进来，把他赶出去，两下里不提防，好好儿碰了一个头。你瞧，这儿不是个大疙瘩吗？这会儿还疼呢！”说着话，伸过头来给郭掌柜看。郭掌柜一面瞅着他左额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块；一面冲着玻璃风门外，带笑带指地低低道：“哪，都是这班公子哥儿闹哄哄拥进来，我在外间坐不住，这才撞进来，闹出这个乱子。鱼大人，那倒对不住您了！”阳伯摇摇手道：“你别碜了！小玉，你来，我们看一看外边儿都是些谁呀？”说罢，拉了小玉，耳鬓厮磨地凑近那风门玻璃上张望。
那老头儿重重叹了口气，正要接着说下去，忽然听见厢房门外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谈笑声和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接着 “吱呀” 一声，像是有人在推门。阳伯正跨在便门门槛上，听见动静心里一慌，刚想跑，还没迈开脚，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猛地钻出来，他躲闪不及，正好和对方撞了个面对面。阳伯瞪大眼睛，刚想喊 “活该”，却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差点就要行请安礼。他转念一想，当官的最忌讳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撞见，连忙转过头、侧过身子，装作不认识对方，让那人过去。只见那人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用袖子捂着嘴上的胡子，拼命似的往小巷里逃。阳伯看他跑远了，这才跨进便门。没想到刚一进门，就有一只纤细的手劈面伸来，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说：“傅大人，你跑什么！又不是你家姑太太来了，你怕谁呀？” 阳伯仔细一听，原来是他的老相好、这里有名的妓女小玉的声音，忍不住嗤笑一声说：“好姐姐，你爸爸才是傅大人呢！” 小玉啐了他一口，拉着阳伯的手，还没来得及接话，房里就有人搭腔说：“你们找爸爸？爸爸在这儿呢。” 小玉吓了一跳，连忙抢进房里说：“呸，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郭爷。真巧，您也来这儿了！” 阳伯故意皱起眉头，指着郭掌柜说：“太不巧了！老郭，你千不来万不来，偏在人家正要紧的时候来了！” 郭掌柜哈哈笑道：“我真该死，只顾着自己的要紧事，把你们俩的要紧事给忘了。” 阳伯说：“你别扯上我，我有什么要紧的？你把总宪大人吓跑了，明天都察院上门抓人，那才叫要紧呢！” 小玉瞪了阳伯一眼，走过来趴在郭掌柜的肩膀上说：“郭爷，您别听他的，他尽胡说八道！” 郭掌柜伸了伸舌头说：“刚才从这屋里飞跑出去的就是……” 小玉没等他说完，就伸手捂住他的嘴说：“你敢说！” 郭掌柜笑着说：“我不说，我不说。” 接着问阳伯：“那你是和他一起来的吗？大概没收到我的信吧？” 阳伯说：“还提信呢！就因为你这封信，把我叫进来，又把他赶出去，我们俩冷不防撞了个满怀。你看，这儿都撞出个大疙瘩了，到现在还疼呢！” 说着就把头伸过去给郭掌柜看。郭掌柜一看，他左额上果然有个油光发亮的肿包，一边瞅着肿包，一边朝着玻璃风门外，笑着低声指着说：“喏，都是那帮公子哥吵吵嚷嚷地拥进来，我在外间坐不住，才撞了进来，闹出这乱子。鱼大人，真是对不住您了！” 阳伯摆摆手说：“你别寒碜我了！小玉，你来，咱们看看外面都是些什么人。” 说完就拉着小玉，两人耳鬓相贴地凑近风门的玻璃往外看。
¹总宪：指都御史。
²都察院：中央最高监察官署。长官为都御史，清代设左都御史，满汉各二人。
只见中间一张大餐长桌上，团团围坐着五个少年，两边儿多少仆欧们手忙脚乱地伺候，也有铺台单、插瓶花的，也有摆刀叉、洗杯盘的，各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戴红缨帽儿的小跟班儿，递烟袋，拧手巾，乱个不了。阳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铺上一张白纸，口衔雪茄，手拿着笔，低着头，在那里开菜单儿，忽然抬起头来，招呼左右两座道：“胜佛先生和凤孙兄，你们两位都是外来的新客，请先想菜呀！”阳伯这才看清那主位的脸儿，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庄稚燕。再看左座那一个，生得方面大耳，气概堂皇，衣服虽也华贵，却都是宽袍大袖，南边样儿。右边的是瘦长脸儿，高鼻子，骨秀神清，举止豪宕，虽然默默的坐着，自有一种上下千古的气概；两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杀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装，却穿得很朴雅的。这两个阳伯却不认得，下来，捱着这瘦长脸儿来，是曾侯爷敬华；对面儿坐着的，却就是在龚尚书府上陪阳伯谈天的珠公子。只听右座那一个道：“稚燕，你又来了！这有什么麻烦，胡乱点几样就得了。”右座淡淡地道：“兄弟还要赴杨淑乔、林敦古两兄的预约，恐怕不能久坐，随便吃一样汤就行了。”言下，彷佛显出厌倦的脸色。
只见中间一张长形大餐桌上，五个少年围坐成一圈，两边许多仆役手忙脚乱地伺候着，有人铺桌布、插瓶花，有人摆刀叉、洗杯盘，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戴红缨帽的小跟班，又是递烟袋又是拧手巾，乱个不停。阳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他面前铺着一张白纸，嘴里叼着雪茄，手里握着笔，低头在那里开菜单，忽然抬起头来，招呼左右两边的人说：“胜佛先生和凤孙兄，你们两位都是第一次来的客人，请先想想点什么菜吧！” 阳伯这才看清主位那人的脸，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庄稚燕。再看左座那个，生得方脸大耳，气概堂皇，衣服虽然华贵，却都是宽袍大袖的南方样式。右边的是个瘦长脸，高鼻梁，眉宇清秀神态清朗，举止豪放不羁，虽然默默坐着，却自有一股纵览千古的气概；两道如火炬般的目光，不知无视了多少眼前的人物，身上的服装却穿得十分朴素雅致。这两个人阳伯都不认识，往下挨着瘦长脸的，是曾侯爷敬华；对面坐着的，正是在龚尚书府上陪阳伯聊天的珠公子。只听右座那人说：“稚燕，你又来了！这有什么麻烦的，随便点几样就行了。” 右座的人淡淡地说：“兄弟还要去赴杨淑乔、林敦古两位兄台的约，恐怕不能久坐，随便点一份汤就行了。” 语气中仿佛流露出厌倦的神情。
¹曾敬华：影射曾广銮，字君和。曾纪泽之子。荫生。后官左副都御史。
稚燕一面点菜，一面又问道：“既到了这里，那十二吊头总得花吧！”珠公子皱着眉道，“你们还闹这玩意儿呢？我可不敢奉陪！”敬华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别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说了，我把小玉让给你就是了！”说罢，就吩咐仆欧去叫小玉。胜佛推说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强，只给凤孙叫了一人，连自己共是三人。仆欧连声“着”，答应下去。阳伯在里面听得清楚，忙推着小玉道：“侯爷叫你了，还不出去！”小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今儿老妈儿都没带，只好回去一趟再来。”阳伯随手就指着那桌上两个不认得的问小玉道：“那两个是谁，你认识么？”小玉道：“你不认识么？那个胖脸儿，听说姓章，也是一个爵爷，从杭州来的；一个瘦长脸，是戴制台的公子，是个古怪的阔少爷，还有人说他是革命党。这些话都是庄制台的少爷庄立人告诉我的，不晓得是确不确，他们都是新到京的。”两人正说话，恰好有个仆欧推门进来，招呼小玉上座儿。小玉站起身，抖搂了衣服，凑近那仆欧耳旁道：“你出去，别说我在这里。我回家一趟，换换衣服就来。”回头给阳伯、郭掌柜点点头道：“鱼大人，我走了，回头你再来叫啊！郭爷，你得闲儿，到我们那儿去坐坐。”赶说话当儿，早已转入床后，一溜烟的出便门去了。
庄稚燕一边点菜一边又问：“既然到了这儿，那十二吊钱的局总要破费吧！” 珠公子皱着眉说：“你们还在玩这玩意儿？我可不敢奉陪！” 敬华笑道：“我倒要叫局，不过我不叫别人！” 庄稚燕说：“得了，不用说了，我把小玉让给你就是了！” 说完就吩咐仆役去叫小玉。胜佛推说马上要走，不肯叫局。庄稚燕也不勉强，只给凤孙叫了一个，加上自己共三人。仆役连声答应着下去了。阳伯在里面听得清楚，急忙推着小玉说：“侯爷叫你呢，还不出去！” 小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今儿连老妈子都没带，只好先回去一趟再来。” 阳伯随手指着桌上两个不认识的人问小玉：“那两个是谁，你认识吗？” 小玉说：“你不认识？那个胖脸的听说姓章，也是个爵爷，从杭州来的；瘦长脸的是戴制台的公子，是个古怪的阔少爷，还有人说他是革命党。这些话都是庄制台的少爷庄立人告诉我的，不知是真是假，他们都是刚到京城的。” 两人正说着，恰好一个仆役推门进来招呼小玉上座。小玉起身抖了抖衣服，凑近仆役耳边说：“你出去别说是我在这里。我回家换身衣服就来。” 回头向阳伯、郭掌柜点头道：“鱼大人，我走了，回头你再来叫我啊！郭爷，你有空到我们那儿坐坐。” 说话间已转到床后，一溜烟从便门出去了。
这里阳伯顺便就叫仆欧点菜，先给郭掌柜点了蕃茄牛尾汤、炸板鱼、牛排、出骨鹌鹑、加利鸡饭、勃朗补丁，共是六样。自己也点了葱头汤、煨黄鱼、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补丁五样。仆欧拿了菜单，打上号码，自去叫菜。这里两人方谈起正事来。郭掌柜先开口道：“刚才我彷佛听见小玉给你说什么姓章的，那个人你知道吗？”阳伯道：“我不知道，就听见庄稚燕叫他凤孙。”郭掌柜道：“他就是前任山东抚台章一豪¹的公子，如今新袭了爵，到里头想法子来的。我才信上说的就是他。”阳伯道：“那怕什么？他既走了那一边儿，如今余道台才闹了乱子，走道儿总有点不得劲。这个机会，我们正好下手呢！”郭掌柜道：“话是不差，可就坏在余道台这件事。余道台的银子原说定先付一半，还有一半也是永丰庄垫付的，出了一张见缺即付的支票。谁晓得赶放的明文一见，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来呢！他的款子，收不回来不要紧，倒是咱们的款子，可有点儿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万正款，固然要紧，就是这永丰庄担承的六万，虽说是小费，里头帮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还要紧些呢！要有什么三差五错，那事情就难说了！我瞅着久丰的当手²，着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担懮，所以特地赶来给你商量个办法。”阳伯呆了呆，皱着眉道：“兄弟原只带了十二万银子进京，后来添出六万，力量本来就不济的了。亏了永丰庄肯担承这宗款子，虽觉得累点儿，那么树上开花，到底儿总有结果，兄弟才敢豁出做这件事。如今照你这么说，有点儿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时哪儿去弄这么大的款？可怎么好呢？”郭掌柜道：“你好好儿想想，总有法子的。”阳伯踌躇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正对着郭掌柜，兜头唱了一个大喏道：“兄弟才短，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总费心’四个字儿，还求你给我想法儿吧！”郭掌柜还礼不迭道：“你别这么猴急。你且坐下，我给你说。”阳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
这里阳伯顺便让仆役点菜，先给郭掌柜点了番茄牛尾汤、炸板鱼、牛排、出骨鹌鹑、加利鸡饭、勃朗布丁，共六样。自己也点了葱头汤、煨黄鱼、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布丁五样。仆役拿了菜单，打上号码，自去叫菜。此时两人才谈起正事。郭掌柜先开口道：“刚才我好像听见小玉跟你说什么姓章的，你知道那人吗？” 阳伯道：“我不知道，就听见庄稚燕叫他凤孙。” 郭掌柜道：“他就是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袭了爵位，到京里谋差事的。我信里说的就是他。” 阳伯道：“那有什么可怕？他既然走了那条路，如今余道台刚出了事，行事总有些不便。这机会我们正好趁机下手。” 郭掌柜道：“话虽如此，可坏就坏在余道台这事上。余道台的银子原说定先付一半，另一半也是永丰庄垫付的，开了张见缺即付的支票。谁料到委任公文一下，果然就被收了去。如今出了这意外，怎么收得回来？他的款子收不回倒也罢了，倒是咱们的款子，可有些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先前自己付的十二万正款固然要紧，就是永丰庄承担的六万，虽说算是小费，给里头帮忙的人分的，可比正款还要紧要！要是有什么差池，那事情就难办了！我看久丰的掌柜急得很，我也替你担心，所以特地赶来和你商量办法。” 阳伯愣了愣，皱眉道：“兄弟我原只带了十二万银子进京，后来添了六万，财力本就不足。幸亏永丰庄肯承担这笔款子，虽说有些吃力，但好歹能借势成事，兄弟我才敢放手去做。如今照你这么说，有些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时上哪儿弄这么大一笔款？可怎么办呢？” 郭掌柜道：“你好好想想，总有办法的。” 阳伯踌躇半晌，忽然站起来，正对着郭掌柜，深深作了个揖道：“兄弟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办法。兄弟我唯一的法子，只有‘全靠你费心’这四个字，还求你帮我想办法！” 郭掌柜连忙还礼道：“你别这么着急。你先坐下，我跟你说。” 阳伯又作了一揖，这才坐下。
¹章一豪：影射张曜，字朗斋。大兴人。原籍钱塘。军功出身。官至山东巡抚。原不识字，后自学通图史，能诗文。
²当手：吴语。钱庄经理；也泛称其他商店经理。
³唱喏：作揖。唱大喏，即深深作揖。
⁴喉急：性急。原是形容吃东西快，后转为一般意义的性急。
郭掌柜慢慢道：“法子是有一个，俗语道：‘巧媳妇做不出无米饭。’不过又要你破费一点儿才行。”阳伯跳起来道：“老郭，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绕弯儿说话，这会儿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么就什么！”郭掌柜道：“哪个是我要呢？咱们够交情，给你办事，一个大¹都不要，这才是真朋友。只等将来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边去玩儿一趟，闲着没事，你派我做个账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处了。”阳伯道：“那好办。你快说，有什么好法子呢？”郭掌柜道：“别忙。你瞧菜来了，咱们先吃菜，慢慢儿地讲。”阳伯一抬头，果然仆欧托着两盘汤、几块面包来。安放好了，阳伯又叫仆欧开了一瓶香槟。郭掌柜一头噉着面包、喝着汤，一头说道：“你别看永丰庄怎么大场面，一天到晚整千整万地出入，实在也不过东拉西扯、撑着个空架子罢了！遇着一点儿风浪就挡不住。本来呢，他的架子空也罢、实也罢，不与我们相干。如今他既给我们办了事，答应了这么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撑得满，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完全；倘或他有点破绽，不但他的架子撑不成，只怕连我们的架子都要坍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大家伙儿帮着他，把这个架子扶稳了才对。要扶稳这个架子，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做得了的，要紧的就是银子。但是这银子，从哪儿来呢？”阳伯道：“说得是，银子哪儿来呢？”郭掌柜道：“哈哈，说也不信，天下事真有凑巧，也是你老的运气来了！这会儿天津镇台³不是有个鲁通一⁴鲁军门⁵吗？这个人，你总该知道吧！”阳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军⁶里头有名的老将啊！”
郭掌柜慢悠悠地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俗话说‘巧媳妇做不出无米之炊’，不过还得你再破费些才行。” 阳伯猛地站起来：“老郭，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绕圈子了，现在只要你有办法，要什么都行！” 郭掌柜道：“我哪是图你的东西？咱们交情够深，给你办事一个子儿都不要，这才是真朋友。等将来你上任了，带我去南边玩一趟，没事时派我当个账房消遣，就算是你的心意了。” 阳伯道：“这好办，你快说有什么好办法？” 郭掌柜道：“别急，你看菜来了，先吃菜慢慢说。” 阳伯抬头一看，仆役果然端着两盘汤和几块面包过来。摆好后，阳伯又让仆役开了瓶香槟。郭掌柜一边吃面包喝汤，一边说：“你别看永丰庄场面多大，整天成千上万地进出银子，其实不过是东拼西凑撑空架子罢了，遇到点风浪就撑不住。本来他架子是空是实与我们无关，但如今他答应帮我们垫付这么大一笔款子，他架子撑得稳，我们的事才能办成；要是他出了破绽，不光他撑不住，只怕我们的事也得黄。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大家帮他把架子扶稳，而扶稳架子的关键就是银子。可这银子从哪来呢？” 阳伯道：“说得对，银子从哪来呢？” 郭掌柜笑道：“说出来你都不信，天下事就这么凑巧，也是你运气来了！天津镇台有个鲁通一鲁军门，这人你总该知道吧？” 阳伯想了想道：“知道，他可是淮军里有名的老将！”
¹一个大：一个大子儿，一文钱。实际当时北京的大铜子京钱，一文当两文。今北京方言仍在用此词。
²噉：吃。
³镇台：军镇。约略相当于现在的省军区或军分区。
⁴鲁通一：影射卫汝贵，字达三。安徽合肥人。原淮军将领。以宁夏镇总兵官统领北洋防军。甲午战争时入朝作战，军纪极坏，又贪污军饷八万两送回家中，军中大乱，战败窜逃。捕拿回京，论死。
⁵军门：提督的代称。有提督衔的总兵也可称军门。
⁶淮军：在对抗太平军的过程中，由安徽乡勇发展起来的军队，由李鸿章统领。在镇压太平军和捻军中都起过重大作用，也是清末军队的主要组成之一。
郭掌柜笑道：“哪里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光是财神手下出色的健将罢！他当了几十年的老营务，别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撑了好几百万的家财。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银子都存给外国银行里，什么汇丰¹呀、道胜呀，我们中国号家钱庄，休想摸着他一个边儿。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变了卦了，要想把银子匀点出来，分存京、津各号，特地派他的总管鲁升带了银子，进京看看风色。这位鲁总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门来找我，我想这是个好主儿，好好儿恭维他一下。后来讲到存银的事情，我就把永丰荐给他。他说：‘来招揽这买卖的可不少，我们都没答应呢！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个老规矩，不论哪家，要是成交，我们朋友都是加一扣头²，只要肯出扣头就行。’今天我把这话告诉永丰，谁晓得永丰的当手倒给我装假，出扣头的存银他不要。我想这事永丰的关系原小，我们的关系倒大，这扣头不如你暂时先垫一下子，事情就成了。这事一成，永丰就流通了，我们的付款也就有着了。就有一百个章爵爷，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哪儿去了。你看怎么着？使得吗？”阳伯道：“他带多少银子来呢？存给永丰多少呢？”郭掌柜道：“他带着五六十万呢！我们只要他十万，多也不犯着，你说好不好？”阳伯顿时得意起来道：“好好，再好没有了。事不宜迟，这儿吃完，你就去找那总管说定了，要银子，你到永丰庄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两人胡乱把点菜吃完，叫仆欧来算了账，正要站起，郭掌柜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外边已经散了？”阳伯侧耳一听，果然鸦雀无声，伛身凑近风窗向外一望，只见那大餐桌上还排列着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却没个人影儿。阳伯随手拉开风门道：“我们就打前面走吧！”于是阳伯前行，郭掌柜后跟，闯出厅来，一直地往外跑。不提防一阵嘁嘁喳喳说话声音，发出在那厅东墙角边一张小炕床上，瞥眼看见有两人头接头地紧靠着炕几，一个彷佛是庄稚燕，那一个就是小玉说的章凤孙³。见那凤孙手里颤索索地拿着一张纸片儿，递与稚燕。阳伯恐被瞧破，不敢细看，别转头，跟郭掌柜一溜烟地溜出那番菜馆来，各自登车，分头干事去了。
郭掌柜笑着说：“哪里是什么淮军里的有名老将！不过是财神手下的得力干将罢了！他当了几十年营务，别的不说，光是家产就积攒了好几百万。他主意精得很，所有银子都存进外国银行，像汇丰、道胜这些，中国的钱庄根本沾不上边。可奇怪的是，今年他忽然变了主意，想把银子分一些存到京津两地的钱庄，还特地派总管鲁升带了银子进京探探风声。这鲁总管刚好是我的好朋友，昨天他亲自上门找我，我看这是个好机会，就好好奉承了他一番。后来谈到存钱的事，我就把永丰庄推荐给了他。他说：‘来拉生意的钱庄多了去了，我们都没答应。你不知道我们有个老规矩，不管哪家钱庄，只要成交，我们这些中间人都得拿一成扣头，只要肯出扣头就行。’今天我把这话告诉永丰庄的掌柜，没想到他居然装模作样，说不要带扣头的存款。我想这事对永丰庄来说关系不大，但对我们来说却至关重要，这扣头不如你先暂时垫付一下，事情就能成了。只要这事成了，永丰庄的资金就盘活了，我们的款项也就有着落了。就算有一百个章爵爷来争，这上海道的位置也跑不了。你觉得怎么样？能行不？” 阳伯问：“他带了多少银子来？打算存给永丰庄多少？” 郭掌柜说：“他带了五六十万呢！我们只要他存十万就够了，多了也没必要，你说好不好？” 阳伯顿时得意起来，说：“好，好得很！事不宜迟，吃完这顿饭，你就去找那鲁总管把事情敲定，需要银子的话，你就去永丰庄拿我旅用折子上的钱。” 两人匆匆吃完点的菜，叫仆役算过账，正要起身，郭掌柜忽然 “咦” 了一声，说：“怎么外面已经没人了？” 阳伯侧耳一听，果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便弯腰凑近风窗往外看，只见大餐桌上还摆着不少空咖啡杯，但座位上已经没人了。阳伯随手拉开风门，说：“我们从前面走吧！” 于是阳伯在前，郭掌柜在后，快步走出厅外，一直往外跑。没想到刚走到厅东墙角的一张小炕床旁，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眼瞥见两个人头挨着头靠在炕几边，一个好像是庄稚燕，另一个就是小玉说的章凤孙。只见章凤孙手里哆嗦着拿着一张纸片递给庄稚燕。阳伯怕被他们发现，不敢细看，赶紧转过头，和郭掌柜一溜烟跑出番菜馆，各自登上马车，分头办事去了。
¹汇丰：英资银行。1864年在香港设总行，次年在上海设分行。其后又在天津、北京、汉口、重庆，以及欧洲、东南亚设分支机构。
²加一扣头：按一成提回扣。在正息之外再加一成。
³章凤孙：章谊，号凤孙。影射张端本，字凤生。张曜之子。荫生。后任南韵连道。
如今且按下阳伯，只说那番菜馆外厅上庄稚燕给章凤孙，偷偷摸摸守着黑厅干什么事呢？原来事有凑巧，两间房里的人做了一条路上的事。那边鱼阳伯与郭掌柜摩拳擦掌的时候，正这边庄稚燕替章凤孙钻天打洞的当儿。看官须知道这章凤孙，是中兴¹名将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子，单名一个“谊”字。章一豪在山东任时，早就给他弄了个记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轻车都尉²，改袭了子爵³。这章凤孙年不满三十，做了爵爷，已是心满意足，倒也没有别的妄想了。这回三年服满，进京谢恩，因为与庄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里，只晓得寻花夕醉，挟弹晨游，过着快乐光阴。挡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龙，官场的怪杰，看见凤孙门阀⁴又高，资财又广，是个好吃的果儿。一听见上海道出缺的机会，就一心一意调唆凤孙去走连公公的门路。可巧连公公为了余敏的事失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没得出处，正想在这上海道上找个好主儿，争回这口气来。所以稚燕去一说，就满口担承，彼此讲定了数目，约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馆请客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里开办交涉。却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阳伯偷看了去。闲话少表。
现在暂且放下阳伯不说，单说那番菜馆外厅里庄稚燕和章凤孙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做什么。原来事有凑巧，两间房里的人都在谋夺同一个职位。那边鱼阳伯与郭掌柜正筹划运作时，这边庄稚燕也在为章凤孙四处钻营。要知道这章凤孙是中兴名将、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子，单名 “谊”。章一豪在任时已为他谋得记名特用道衔，前年章一豪去世后，朝廷追念功臣，让他由一等轻车都尉改袭子爵。章凤孙不满三十岁便袭爵，本已心满意足，只想寻欢作乐。但庄稚燕是官场老手，见章凤孙门阀高、资财广，便趁上海道出缺之机，唆使他走连公公的门路。恰巧连公公因余敏之事失利，正想通过上海道一职挽回颜面，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讲定银钱数目，趁庄稚燕请客散席后在暗处交涉，不料偏被阳伯撞见。
¹中兴：清朝政府称同治年间镇压了太平军和捻军，以及西部回民之乱，为中兴。
²轻车都尉：武职官员封爵。正三品，分三等。
³子爵：武职官员封爵。正一品，分三等。
⁴门阀：本是贵家门前旌表功绩的柱子，此指名门贵家、祖先有功勋。
当时稚燕乖觉，劈手把凤孙手里拿的纸片夺过来折好，急忙藏在里衣袋里。凤孙道：“这是整整十二万的汇票，全数儿交给你了。可是我要问你一句，到底靠得住靠不住？”稚燕不理他，只望着外面挪嘴儿，半晌又望外张了一张，方低低说道：“你放心，我连夜给你办去，有什么差错，你问我，好不好？”凤孙道：“那么我先回去，在家里等回音。”稚燕点点头，正要说话，蓦地¹走进一个仆欧说道：“曾侯爷打发管家来说，各位爷都在小玉家里打茶围，请这里两位大人就去。”凤孙一头掀帘望外走，一头说道：“我不去了，你若也不去，替我写个条儿道谢吧！”说毕，自管自的上车回家去了。
当时庄稚燕反应机敏，劈手从章凤孙手里夺过纸片折好，急忙塞进里衣口袋。章凤孙说：“这是整整十二万的汇票，全部交给你了。但我得问你一句，这事到底靠不靠谱？” 庄稚燕没理他，只朝外面努了努嘴，半晌又往外张望一番，才低声说：“你放心，我连夜给你去办，要有什么差错，你找我算账，好不好？” 章凤孙说：“那我先回去，在家里等回音。” 庄稚燕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进来一个仆役说：“曾侯爷派管家来说，各位爷都在小玉家里喝花酒，请这里两位大人赶紧过去。” 章凤孙一边掀帘往外走，一边说：“我不去了，你要是也不去，就替我写张条子道谢吧！” 说完，径自上车回家去了。
¹蓦地：突然。
不说这里稚燕写谢信、算菜帐，尽他做主人的义务。单讲凤孙独自归来，失张失智地走进自己房中，把贴身伏侍的两个家人打发开了，亲自把房门关上，在枕边慢慢摸出一只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见那箱里头放着个金漆小佛龛，佛龛里坐着一尊羊脂白玉的观世音。你道凤孙百忙里，拿出这个做什么呢？原来凤孙虽说是世间纨袴¹，却有些佛地根芽²。平生别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观世音³，所以特地请上等玉工雕成这尊彷佛，不论到那里都要带着他走，不论有何事都要望着他求。只见当时凤孙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双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从箱里搬出一只宣德铜炉，炷上一枝西藏线香，一本大悲神咒⁴，一串菩提念珠，都摆在那彷佛面前，布置好了，自己方退下两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尘土，合掌跪在当地里，望上说道：“弟子章谊，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说罢，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会，好象醮台⁵里拜表⁶的法师⁷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足足默祷了半个钟头方才立起。转身坐在一张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摊开神咒，正想虔诵经文，却不知怎的心上总是七上八下，一会儿神飞色舞，一会儿肉跳心惊，对着经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盏半明不灭的灯儿，被炉里的烟气一股一股冲上去，那灯光只是碧沉沉地。侧耳听着窗外静悄悄的没些声息，知道稚燕还没回来。凤孙没法，只得垂头闭目，养了一回神，才觉心地清净点儿。忽听门外帖帖达达飞也似的一阵脚步声，随即发一声狂喊道：“凤孙，怎么样，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么谢我？”这话未了，就硼的一响踢开门，钻将进来。凤孙抬头一看，正是稚燕，心里一慌，倒说不出话来。正是：
暂且不说庄稚燕在此处写谢帖、算菜钱，尽他做主人的本分。单说章凤孙独自回到家中，慌慌张张地走进自己房间，把贴身伺候的两个仆人打发走，亲自关上房门，从枕边慢慢摸出一只紫楠木雕花小手箱，只见箱子里放着一个金漆小佛龛，佛龛里供奉着一尊羊脂白玉雕琢的观世音菩萨像。你道章凤孙在这忙碌之际拿出这东西做什么？原来他虽为世间纨绔子弟，却有向佛之心，平生别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观世音，因此特地请上等玉工雕了这尊佛像，无论到哪里都带在身边，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向它祈求。只见当时章凤孙将佛像取出，恭恭敬敬地双手捧到靠窗的方桌上居中供奉；又从箱里拿出一只宣德铜炉，点燃一枝西藏线香，将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摆在佛像面前，布置妥当后，自己才后退两步，整了整帽子，拍去衣上尘土，合掌跪在地上，望着佛像说道：“弟子章谊，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 说罢，匍匐在地，絮絮叨叨祈祷了好一阵，如同醮台上拜表的法师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足足默祷了半个钟头才起身。转身坐在一张大躺椅上，拿起念珠，摊开神咒，正想虔诚诵读，却不知为何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神飞色舞，一会儿肉跳心惊，对着经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盏半明不灭的灯，被炉里的烟气一股股冲上去，灯光显得碧沉沉的。侧耳听窗外静悄悄的，知道庄稚燕还没回来。章凤孙无奈，只得垂头闭目养神，才觉得心里清净了些。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噼里啪啦飞快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大喊道：“凤孙，怎么样，你还不信，如今真的放了你做上海道！你拿什么谢我？” 话没说完，“砰” 的一声踢开门闯了进来。章凤孙抬头一看，正是庄稚燕，心里一慌，竟说不出话来。正是：
¹纨袴：贵戚子弟的豪华衣服。后泛指富贵人家子弟。
²佛地根芽：有觉悟的根据，有佛性，可以学好。
³白衣观世音：白衣观音，俗称送子观音。佛教莲华部部母。常在白莲华中，戴天发髻冠，穿白衣，左手持开放的莲华。
⁴大悲神咒：千手陀罗尼之别名。《千手经》曰：“若能称诵大悲咒，淫欲火灭邪心除。”
⁵醮台：道士做法事（打醮即是祭神）的坛台。
⁶拜表：法事节目。焚化黄表，祷告启请神灵。
⁷法师：道士。
荣华富贵在百年光阴中匆匆而过，功名利禄全都如同在梦境中求取。
想知道章凤孙得到上海道台一职究竟是真是假，且听下回详细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