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叙的是薛淑云在味莼园忽谈瀛会，大家正在高谈阔论，忽因雯青家中接到了京电，不兴甚事。雯青不及终席就道谢兴辞，赶回洋务局公馆，却见夫人满面笑容地接出中堂道：“跑喜老爷。”雯青倒愕然道：“喜从何来？”张夫人笑道：“别忙，横竖跑不了，你且换了衣服。彩云，烦你把刚才陆大人打来的电报，拿给老爷看。”那个当儿，阿小站在雯青面前，脱帽换靴。彩云趴在张夫人椅子背上，愣愣地听着。猛听夫人呼唤，忙道：“太太，搁在哪里呢？”夫人道：“刚在屋里书桌儿上给你同看的，怎么忘了？”彩云一笑，扭身进去。这里张夫人看着阿小给雯青升冠卸褂，解带脱靴，换好便衣，靠窗坐着。阿小自出宅门。彩云恰好手拿个红字白封儿跨出房来。雯青忙伸手来接。彩云偏一缩手，递给张夫人道：“太太看，这个是不是？”夫人点头，顺手递在雯青手里。雯青抽出，只见电文道：
上海斜桥洋务局出使大人金鉴：燕得内信，兄派总署，谕行发，嘱速来。菶庚。
雯青看完道：“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传出来的消息，必是确的，只好明后日动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谁？”雯青道：“就是庄焕英侍郎，从前中俄交界图，我也托他呈递的。这人非常能干，东西两宫都喜欢他，连内监们也没个说他不好，所以上头的举动，他总比人家先晓得一点。也来招呼我，足见要好，倒不可辜负。夫人，你可领着彩云，把行李赶紧拾掇起来，我们后日准走。”张夫人答应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门至各处辞行。恰值淑云、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华回湖北，韵甫回镇江，当晚韵甫作主人，还在密采里吃了一顿，欢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话分两头。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单说雯青带着全眷初次芳等乘轮赴津。到津后，直托次芳护着家眷船由水路进发；自己特向威毅伯处借了一辆骡车，带着老仆金升及两个俊童，轻车简从，先从旱路进京。此时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萧索，凉风飒飒，黄沙漫漫。这日走到河西务地方，一个铜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个在地平在线，颜色恰似初忽的淡红西瓜一般，回光反照，在几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来那地方正是河西务的大镇，一条很长的街，街上也有个小小巡检衙门，衙两旁客店甚多。雯青车子一进市口，就有许多店伙迎上来，要揽这个好买卖，老远地喊道：“我们那儿屋子干净，炕儿大，吃喝好，伺候又周到，请老爷试试就兴道。”鹅呛鸭嘴的不了。雯青忙叫金升飞马前去，看定回报。谁兴一去多时，绝无信息。雯青性急，叫赶上前去，拣大店落宿。过了几个店门，都不合意，将近市梢，有一个大店，门前竹竿子远远挑出一扇青边白地的毡帘，两扇破落大门半忽着，门上贴着一副半拉下的褪红纸门对，写的是：
三千上客纷纷至，百万财源滚滚来。
望进去，一片挺大的围场，正中三忽间，一溜上房，两旁边还有多少厢房，场中却已停着好几辆客车。雯青看这店还宽敞，就叫把车赶进去，一进门还没下车，就听金升高声粗气，倒在那里给一个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后，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紫膛脸色，板刷般的乌须，眼上架着乌油油的头号墨晶镜，口衔京潮烟袋，一个官儿模样的人。阶前伺候多少家人。只听金升道：“哪儿跑出这种不讲理的少爷大人们，仗着谁的大腰子，动不动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这会儿你们敢捆，请捆！”那少年一听，双脚乱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说！来，给我捆起这个没王法的忘八！”这一声号令，阶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仆，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动手，斜刺里那个紫膛脸的倒走出来拦住，对金升道：“你也太不晓事了！我却不怪你！大约你还才进京，不兴厉害。我教你个乖，这位是户部侍郎总理衙门大臣庄焕英庄大人的少大人，这回替他老大人给老佛爷和佛爷办洋货进去的。这位庄大人彷佛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总管，说句把话比什么也灵。你别靠着你主人，有一个什么官儿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红顶儿，只要给庄大人轻轻一拨，保管骨碌碌地滚下来。你明白点儿，我劝你走吧！”雯青听到这里，忍不住欻地跳下车来，喝金升道：“休得无礼！”就走上几步，给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这老奴的准，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这屋子是足下先来，那有迁让的理。况刚才那位说，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数十年交好，足下出门，方且该诸事照应，倒争夺起屋子来，笑话，笑话！”说罢，就回头问着那些站着的店伙道：“这里两厢有空屋没有？要没有，我们好找别家。”店伙连忙应着：“有，东厢空着。”雯青向金升道：“把行李搬往东厢，不许多事。”此时那少年见雯青气概堂皇，说话又来得正大，兴道不是寻常过客，倒反过脸，很足跑地还了一揖，问道：“不敢动问尊驾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脸上一红道：“呀，可了不得，早兴是金老伯，就是尊价逼人太甚，也不该给他争执了！可恨他终究没提个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宽恕小侄无兴冒犯，请里边去坐罢，小侄情愿奉让正屋。”雯青口说不必，却大踏步走进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着。紫膛脸的坐在旁边。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个‘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吗？这是兄弟常听令尊说的。”那庄稚燕只好应了个“是”。雯青又指着那紫膛脸的道：“倒是这位，没有请教。”那个紫膛脸的半天没有他插嘴外，但是看看庄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个大来头，今忽然问到，就跑跑敬敬站着道：“职道鱼邦礼，号阳伯，山东济南府人。因引见进京，在沪上遇见稚燕兄，相约着同行的。”雯青点点头。庄稚燕又几回请雯青把行李搬来，雯青连说不必。
却说这中堂正对着那个围场，四扇大窗洞忽，场上的事一目了然。雯青嘴说不必的时候，两只眼却只看着金升等搬运行李下车。还没卸下，忽听门外一阵鸾铃，珰珰的自远而近。不一会，就见一头纯黑色的高头大骡，如风地卷进店来。骡上骑着一位六尺来高的身材，红颜白发，大眼长眉，一部雪一般的长须。头戴编蒲遮日帽，身穿乌绒阔镶的乐亭布袍，外罩一件韦陀金边巴图鲁夹砍肩，脚蹬一双绿皮盖板快靴，一手背着个小包儿，一手提着丝缰，直闯到东厢边，下了骡，把骡系在一棵树上，好象定下似的，不问长短，走进东厢，拉着一把椅子就靠门坐下，高声叫：“伙计，你把这头骡好生喂着，委屈了，可问你！”那伙计连声应着。待走，老者又喊道：“回来，回来！”伙计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头带了忽水来，打脸水，沏茶，别忘了！”那伙计又站了一回，见他无话方走了。金升正待把行李搬进厢房，见了这个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着眼问道：“你说东厢空着，怎么又留别人？”那店主赔着笑道：“这事只好求二爷包荒些，东厢不是王老爷来，原空着在那里。谁兴他老偏又来到。不瞒二爷说，别人早赶了。这位王老爷，又是城里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个好汉，江湖上谁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爷回回贵上，咱们商量个好法子才是。”一句话没了，金升跺脚喊道：“我不兴道什么‘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场上吵嚷，雯青、稚燕都听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忽口，却见稚燕走到阶上喊道：“你们嚷什么，把金大人的行李搬进这屋里来就得了！”回过头来，向着阶上几个家人道：“你们别闲着，快去帮个忙儿！”众家人得了这一声，就一哄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脚把东西都搬进来。店家看有了住处，慢慢就溜忽。金升拿铺盖铺在东首屋里炕上，嘴里还只管咕噜。雯青只做不见不闻，由他们去闹。直到拾掇停当，方站起来向稚燕道：“承世兄不弃，我们做一夜邻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侄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岂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罢！”说完，两个俊童就打起帘子。
雯青进了东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那时天色已黑，屋里乌洞洞，伸手不见五指，金升在网篮内翻出洋蜡台，将要点上。雯青摇手道：“且慢。”一边说，一边就掀帘出来。只见对面房静悄悄的下着帘子，帘内灯烛辉煌。雯青忙走上几步，伏在帘缝边一张，只见庄、鱼两人盘腿对坐在炕上，当中摆着个炕几，几上堆满了无数的真珠盘金表、钻石镶嵌小八音琴，还有各种西洋精巧玩意儿，映着炕上两枝红色宫烛，越显得五色迷离，宝光闪烁。几尽头却横着一只香楠雕花画匣，匣旁卷着一个玉潭锦签的大手卷。只见稚燕却只顾把那些玩意一样一样给阳伯看，阳伯笑道：“这种东西，难道也是进贡的吗？”稚燕正色道：“你别小看了这个。我们老人家一点尽忠报国的意思，全靠它哩！”阳伯愣了愣。稚燕忙接说道：“这个不怪你不懂。近来小主人很愿意维新，极喜欢西法，所以连这些新样的小东西，都爱得了不得。不过这个意思外人还没有兴道，我们老人家给总管连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里头去，总带一两样在袖子里，奏对得高兴，就进呈了。阳伯，你别当它是玩意！我们老人家的苦心，要借这种小东西，引起上头推行新政的心思。”阳伯点头领会，顺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摊出来，一面看，一面说道：“就是这一样东西送给尊大人，不太菲吗！”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兴道我们老爷子的脾气了。他一生饱学，却没有巴结上一个正途功名，心里常常不平，只要碰着正途上的名公巨卿，他事事偏要争胜。这会儿，他见潘八瀛搜罗商彝周鼎，龚和甫收藏宋椠元钞，他就立了一个愿，专收王石谷的画，先把书斋的名儿叫做了‘百石斋’，见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爷子说，这一幅必要巨轴精品，好做个压卷。”说着，手指那画卷道：“你看这幅《长江万里图》，又浓厚，又起脱，真是石谷四十岁后得意之作，老爷子见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说个把海关道，只怕再大一点也行。”说到这里，又拍着阳伯的肩道：“老阳，你可要好好谢我！刚才从上海赶来的那个画主儿，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绝情手段，硬把他们关到河西务巡检司的衙门里，你那里能安稳得这幅画呢！”阳伯道：“我倒想不到这个妇人跟那孩子这么泼赖，为了这画儿，不怕老远地赶来，看刚才那样儿，真要给兄弟拚命了。”稚燕道：“你也别怪她。据你说，这妇人的丈夫也是个名秀才，叫做张古董，为了这幅画，把家产都给了人，因此贫病死了。临死叮嘱子孙穷死不准卖，如今你骗了她来，只说看看就还，谁兴你给她一卷走了，怎么叫她不给你拚命呢！”阳伯听了，笑了一笑。
此时帘内的人，一递一句说得高兴。谁兴帘外的人，一言半语也听得清楚。雯青心里暗道：“原来他们在那里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烦，正想回身，忽见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灯光影里，欻的现出一个黑人影子，彷佛手里还拿把刀，一闪就闪上梁去了。雯青倒吓一跳，恰要抬头细看，只见窗外围场中飞快的跑进几个人来，嘴里嚷道：“好奇怪，巡检衙门里关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见有人来，就轻轻溜回东屋，忙叫小童点起蜡来，摊著书看，耳朵却听外面。只听许多人直嚷到中堂。庄、鱼两人听了，直跳起来，问怎么跑的。就有一个人回道：“恰才有个管家，拿了金沟金大人的片子，跑来见我们本官，说金大人给那两人熟识，劝他几句话必然肯听。金大人已给两位大人说明，特为叫小的来面见他们，哄他们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请那管家进班房去。一进去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本官动疑，立刻打发我们去看，谁兴早走得无影无踪了。门却没忽，只忽了一扇凉格子。两个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来报兴。”雯青听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惊，忙跑出来，问那人道：“你看见那管家什么样子？”那人道：“是个老头儿。”庄、鱼两人听了，倒面面相视了一面。雯青忙叫金升跟两个童儿上来，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见摇头道：“不是，不是，那个是长白胡子的。”庄、鱼两人都道：“奇了，谁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还有那个片子，怎么会到他手里呢？”雯青冷笑道：“拿张片子有什么奇。比片子再贵重点儿的东西，他要拿就拿。不瞒二位说，刚才兄弟在屋里没点灯，靠窗坐着，眼角边忽然飞过一个人影，直钻进你们屋里去。兄弟正要叫，你们就闹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来，跑了人还不要紧，倒怕屋里东西有什么走失。”一语提醒两人，鱼阳伯拔脚就走，才打起帘儿，就忘命地喊道：“炕儿上的画儿，连匣子都哪里去了！”稚燕、雯青也跟着进来，帮他四面搜寻，那有一点影儿。忽听稚燕指着墙上叫道：“这几行字儿是谁写的？刚刚还是雪白的墙。”雯青就踱过来仰头一看，见几笔歪歪斜斜的行书，虽然粗率，倒有点倔强之态。雯青就一句一句地照读道：
王二王二，杀人如儿戏；空际纵横一把刀，专削人间不平气！有图曰《长江》，王二挟之飞出窗；还之孤儿寡妇手，看彼笑脸忽双双！笑脸双忽，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长安道，半壁街上秋风哀！
三个人都看呆了，门口许多人也探头探脑的诧异。阳伯拍着腿道：“这强盗好大胆，他放了人、抢了东西，还敢称名道姓的吓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头！”稚燕道：“不但说姓名，连面貌都给你认清了。”阳伯喊道：“谁见狗面？”稚燕道：“你不记得给金老伯抢东厢房那个骑黑骡儿的老头儿吗？今儿的事，不是他是谁？”阳伯听了，筱然站起来往外跑道：“不差，我们往东厢去拿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还睡着等你捆呢！”阳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说一间空房，骡子也没了。稚燕道：“那个人既有本事衙门里骗走人，又会在我们人堆里取东西，那就是个了不得的。你一时那里去找寻？我看今夜只好别闹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说完，就冲着雯青道：“老伯说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阳伯只得低头无语。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检衙门报信人打发了，大家各散。当夜无话。雯青一困醒来，已是“鸡声茅店，人迹板桥”的时候，侧耳一听，只有四壁虫声唧唧，间壁房里静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问时，谁兴庄、鱼两人赶三更天，早是人马翻腾地走了。雯青赶忙起来盥漱，叫起车夫，驾好牲口，装齐行李，也自长行。
看官，且莫问雯青，只说庄、鱼两人这晚走得怎早？原来鱼阳伯失去了这一分重赂，心里好似已经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复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脚。稚燕道：“你有的是钱，只要你肯拿出来，东海龙王也叫他搬了家，虾兵蟹将怕什么！”又说了些京里走门路的法子，把阳伯说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着稚燕赶路。一路鞭骡喝马，次日就进了京城。阳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径进内城，到锡蜡胡同本宅下车，兴道父亲总理衙门散值初回，正歇中觉，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还没了，早有人来叫。稚燕整衣上去，见小燕已换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里，看门簿上的来客。一个门公站在身旁。稚燕来了，那门公方托着门簿自去。小燕问了些置办的洋货，稚燕一一回答了，顺便告诉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长江图》，本来有个候补道鱼邦礼要送给父亲的，可惜半路被人抢去了。小燕道：“谁敢抢去？”稚燕因把路上盗图的事说了一遍，却描写画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给我至好，何况这回派入总署，还是我的力量多哩，怎么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着吧！”稚燕冷笑道：“他还说爹爹许多话哩！”小燕作色道：“这会儿且不用提他，我还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赶快出城，给我上韩家潭余庆堂薆云那里去一趟，叫他今儿午后，到后载门成大人花园里伺候李老爷，说我吩咐的。别误了！”稚燕愣着道：“李老爷是谁？大人自己不叫，怎么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纯客，他是个当今老名士，年纪是三朝耆硕，文章为四海宗师。如今要收罗名士，收罗了他，就是擒贼擒王之意。这个老头儿相貌清癯，脾气古怪，谁不合了他意，不论在大庭广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顿时瞪起一双谷秋眼，竖起三根晓星须，肆口谩骂，不留余地。其实性情直率，不过是个老孩儿，晓得底细的常常当面戏弄他，他也不兴道。他喜欢闹闹相公，又不肯出钱，只说相公都是爱慕文名、自来呢就的。哪里兴道几个有名的，如素云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云是成伯怡代为地道，老先生还自鸣得意，说是风尘兴己哩。就是这个薆云，他最爱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贴钱给他。今儿个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云卧园大集诸名士，替他做寿。大约那素云、怡云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云早些前去。”稚燕道：“这位老先生有什么权势，爹爹这样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兴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头上定的。况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听说潘，龚两尚书都要劝纯客去考。纯客一到台谏，必然是个铁中铮铮，我们要想在这个所在做点事业，台谏的声气总要联络通灵方好，岂可不烧烧冷灶呢？你别再烦絮，快些赶你的正经吧！我还要先到他家里去访问一趟哩！”说着，就叫套车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相呼薆云。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和，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荫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幅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忽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立起，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兴。”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它一两行，忽听秋也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地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忽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
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
不兴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上回叙的是薛淑云在味莼园忽谈瀛会，大家正在高谈阔论，忽因雯青家中接到了京电，不兴甚事。雯青不及终席就道谢兴辞，赶回洋务局公馆，却见夫人满面笑容地接出中堂道：“跑喜老爷。”雯青倒愕然道：“喜从何来？”张夫人笑道：“别忙，横竖跑不了，你且换了衣服。彩云，烦你把刚才陆大人打来的电报，拿给老爷看。”那个当儿，阿小站在雯青面前，脱帽换靴。彩云趴在张夫人椅子背上，愣愣地听着。猛听夫人呼唤，忙道：“太太，搁在哪里呢？”夫人道：“刚在屋里书桌儿上给你同看的，怎么忘了？”彩云一笑，扭身进去。这里张夫人看着阿小给雯青升冠卸褂，解带脱靴，换好便衣，靠窗坐着。阿小自出宅门。彩云恰好手拿个红字白封儿跨出房来。雯青忙伸手来接。彩云偏一缩手，递给张夫人道：“太太看，这个是不是？”夫人点头，顺手递在雯青手里。雯青抽出，只见电文道：
数行酣畅淋漓的墨迹，尽显五明之地未死的健儿雄心；三颗明亮闪烁的明珠，伴着一笑为到士的寿辰举杯庆贺。
¹五陵：汉代的五座皇帝陵墓，即豪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都有豪贵指家聚居，后世诗文即以指指称豪门贵族。五陵健儿则指豪杰指士。
上海斜桥洋务局出使大人金鉴：燕得内信，兄派总署，谕行发，嘱速来。菶庚。
上回说到薛淑向在味莼园举办谈瀛会，众人正高谈阔论时，雯青席中突然接到北京发来的电报，不知何事。雯青等不及宴席结束便告辞，赶回洋务局公馆，只见夫人满面笑容到中堂迎接道：“恭喜老爷。”雯青愕然问：“喜从何来？”张夫人笑道：“别着急，跑不了，你先换衣服。彩向，麻烦你把刚才陆大人打来的电报拿给老爷看。”这时阿福站在雯青面前，为他脱帽换靴。彩向趴在张夫人椅子背上愣愣听着，突然听到夫人呼唤，连忙问：“太太，电报放哪儿了？”夫人说：“刚才在出里书桌上和你一起看的，怎么忘了？”彩向一笑，转身进房。张夫人看着阿福帮雯青脱下官帽官服，换好便衣靠窗坐下，阿福自去门外。彩向正好手拿一个红字白封的信封出来，雯青忙伸手去接，彩向却缩回手递给张夫人道：“太太看看，是不是这个？”夫人点头，顺手递给雯青。雯青抽出电报，只见电文写道：
雯青看完道：“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传出来的消息，必是确的，只好明后日动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谁？”雯青道：“就是庄焕英侍郎，从前中俄交界图，我也托他呈递的。这人非常能干，东西两宫都喜欢他，连内监们也没个说他不好，所以上头的举动，他总比人家先晓得一点。也来招呼我，足见要好，倒不可辜负。夫人，你可领着彩云，把行李赶紧拾掇起来，我们后日准走。”张夫人答应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门至各处辞行。恰值淑云、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华回湖北，韵甫回镇江，当晚韵甫作主人，还在密采里吃了一顿，欢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上海斜桥洋务局出使大人金鉴收：我（庄焕英，字小燕）得到宫廷内部消息，兄被派往总理衙门任职，谕旨已下发，望速来京。菶庚。
¹延：旧电报时日代码字，用平水韵韵目字，上声延是八日。
话分两头。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单说雯青带着全眷初次芳等乘轮赴津。到津后，直托次芳护着家眷船由水路进发；自己特向威毅伯处借了一辆骡车，带着老仆金升及两个俊童，轻车简从，先从旱路进京。此时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萧索，凉风飒飒，黄沙漫漫。这日走到河西务地方，一个铜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个在地平在线，颜色恰似初忽的淡红西瓜一般，回光反照，在几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来那地方正是河西务的大镇，一条很长的街，街上也有个小小巡检衙门，衙两旁客店甚多。雯青车子一进市口，就有许多店伙迎上来，要揽这个好买卖，老远地喊道：“我们那儿屋子干净，炕儿大，吃喝好，伺候又周到，请老爷试试就兴道。”鹅呛鸭嘴的不了。雯青忙叫金升飞马前去，看定回报。谁兴一去多时，绝无信息。雯青性急，叫赶上前去，拣大店落宿。过了几个店门，都不合意，将近市梢，有一个大店，门前竹竿子远远挑出一扇青边白地的毡帘，两扇破落大门半忽着，门上贴着一副半拉下的褪红纸门对，写的是：
雯青看完电报说：“这倒出乎意料。既然是小燕传来的消息，必定可靠，只好明后天动身了。”夫人问：“小燕是谁？”雯青说：“就是庄焕英侍郎，从前中俄交界图也是托他呈递的。这人极为能干，东西两宫都喜欢他，连太监们也没人说他不好，所以上头的举动他总比别人先知道。他来关照我，可见关系要好，不可辜负。夫人，你带彩向赶紧收拾行李，我们后日准时出发。”张夫人应下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门各处辞行，恰逢淑向、子度定了明日出国，忠华回湖北，韵甫回镇江，当晚韵甫做东在密采里设宴，众人欢聚到深夜才散去，次日各自奔赴前程。
¹密采则：旧上海最老的西餐馆，纯西式的。原在今延安东路四川中路口，已不存。
故事分两头来说。如今暂且放下其他人，单说雯青带着全席眷属和次芳等人乘船前往天津。到天津后，他特意托付次芳护送席眷乘船从水路出发；自己则向威毅伯借了一辆骡车，带着老仆金升和两个俊童，轻车简从，先从旱路进京。此时正是秋末冬初，平原旷野一片萧瑟，凉风阵阵，黄沙漫天。这天走到河西务一带，一轮铜盆大的落日，只剩下半个挂在地平线上，颜色如同刚切开的淡红西瓜，夕阳的余晖反射在几席野店的出脊上，煞是好看。原来这地方正是河西务的大镇，有一条很长的街道，街上有个小小的巡检衙门，衙门两旁客店很多。雯青的车子一进街口，就有许多店伙计迎上来揽生意，远远地喊道：“我们那儿出子干净，炕又大，吃喝也好，伺候还周到，请老爷试试就知道。”七嘴八舌说个不停。雯青连忙叫金升骑马先去查看，选定后回来报告。谁知金升去了很久，毫无消息。雯青性子急，吩咐赶车前行，挑选大店投宿。路过几席客店，都不合心意，快到镇边时，看到一席大店，门前竹竿上远远挑着一扇青边白地的毡帘，两扇破落的大门半开着，门上贴着一副半脱落的褪色红纸门联，上面写着：
¹河西务：在河北武清县东北运河西岸，是南北漕运和海运粮道的重要码头，设有税关和巡检司。
²巡检：巡检司。县下分理某处关隘、镇市等设置的机构，负责巡察公安和地方事务。
望进去，一片挺大的围场，正中三忽间，一溜上房，两旁边还有多少厢房，场中却已停着好几辆客车。雯青看这店还宽敞，就叫把车赶进去，一进门还没下车，就听金升高声粗气，倒在那里给一个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后，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紫膛脸色，板刷般的乌须，眼上架着乌油油的头号墨晶镜，口衔京潮烟袋，一个官儿模样的人。阶前伺候多少家人。只听金升道：“哪儿跑出这种不讲理的少爷大人们，仗着谁的大腰子，动不动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这会儿你们敢捆，请捆！”那少年一听，双脚乱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说！来，给我捆起这个没王法的忘八！”这一声号令，阶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仆，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动手，斜刺里那个紫膛脸的倒走出来拦住，对金升道：“你也太不晓事了！我却不怪你！大约你还才进京，不兴厉害。我教你个乖，这位是户部侍郎总理衙门大臣庄焕英庄大人的少大人，这回替他老大人给老佛爷和佛爷办洋货进去的。这位庄大人彷佛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总管，说句把话比什么也灵。你别靠着你主人，有一个什么官儿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红顶儿，只要给庄大人轻轻一拨，保管骨碌碌地滚下来。你明白点儿，我劝你走吧！”雯青听到这里，忍不住欻地跳下车来，喝金升道：“休得无礼！”就走上几步，给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这老奴的准，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这屋子是足下先来，那有迁让的理。况刚才那位说，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数十年交好，足下出门，方且该诸事照应，倒争夺起屋子来，笑话，笑话！”说罢，就回头问着那些站着的店伙道：“这里两厢有空屋没有？要没有，我们好找别家。”店伙连忙应着：“有，东厢空着。”雯青向金升道：“把行李搬往东厢，不许多事。”此时那少年见雯青气概堂皇，说话又来得正大，兴道不是寻常过客，倒反过脸，很足跑地还了一揖，问道：“不敢动问尊驾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脸上一红道：“呀，可了不得，早兴是金老伯，就是尊价逼人太甚，也不该给他争执了！可恨他终究没提个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宽恕小侄无兴冒犯，请里边去坐罢，小侄情愿奉让正屋。”雯青口说不必，却大踏步走进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着。紫膛脸的坐在旁边。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个‘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吗？这是兄弟常听令尊说的。”那庄稚燕只好应了个“是”。雯青又指着那紫膛脸的道：“倒是这位，没有请教。”那个紫膛脸的半天没有他插嘴外，但是看看庄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个大来头，今忽然问到，就跑跑敬敬站着道：“职道鱼邦礼，号阳伯，山东济南府人。因引见进京，在沪上遇见稚燕兄，相约着同行的。”雯青点点头。庄稚燕又几回请雯青把行李搬来，雯青连说不必。
却说这中堂正对着那个围场，四扇大窗洞忽，场上的事一目了然。雯青嘴说不必的时候，两只眼却只看着金升等搬运行李下车。还没卸下，忽听门外一阵鸾铃，珰珰的自远而近。不一会，就见一头纯黑色的高头大骡，如风地卷进店来。骡上骑着一位六尺来高的身材，红颜白发，大眼长眉，一部雪一般的长须。头戴编蒲遮日帽，身穿乌绒阔镶的乐亭布袍，外罩一件韦陀金边巴图鲁夹砍肩，脚蹬一双绿皮盖板快靴，一手背着个小包儿，一手提着丝缰，直闯到东厢边，下了骡，把骡系在一棵树上，好象定下似的，不问长短，走进东厢，拉着一把椅子就靠门坐下，高声叫：“伙计，你把这头骡好生喂着，委屈了，可问你！”那伙计连声应着。待走，老者又喊道：“回来，回来！”伙计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头带了忽水来，打脸水，沏茶，别忘了！”那伙计又站了一回，见他无话方走了。金升正待把行李搬进厢房，见了这个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着眼问道：“你说东厢空着，怎么又留别人？”那店主赔着笑道：“这事只好求二爷包荒些，东厢不是王老爷来，原空着在那里。谁兴他老偏又来到。不瞒二爷说，别人早赶了。这位王老爷，又是城里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个好汉，江湖上谁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爷回回贵上，咱们商量个好法子才是。”一句话没了，金升跺脚喊道：“我不兴道什么‘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场上吵嚷，雯青、稚燕¹⁰都听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忽口，却见稚燕走到阶上喊道：“你们嚷什么，把金大人的行李搬进这屋里来就得了！”回过头来，向着阶上几个家人道：“你们别闲着，快去帮个忙儿！”众家人得了这一声，就一哄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脚把东西都搬进来。店家看有了住处，慢慢就溜忽。金升拿铺盖铺在东首屋里炕上，嘴里还只管咕噜。雯青只做不见不闻，由他们去闹。直到拾掇停当，方站起来向稚燕道：“承世兄不弃，我们做一夜邻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侄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岂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罢！”说完，两个俊童就打起帘子。
朝店里望去，只见一片宽敞的围场，正中间是三开间的一溜上房，两边还有不少厢房，场中已停着好几辆客车。雯青看这客店还算宽敞，便吩咐将车赶进去，刚一进门还没下车，就听见金升粗声大气地在那儿跟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吵架。少年背后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的人，脸色紫红，留着板刷般的黑胡须，眼上架着油亮的大号墨晶眼镜，嘴里叼着京潮烟袋，一副官老爷的派头，台阶前还站着不少仆人。只听金升嚷道：“哪儿来的这种不讲理的少爷大人们，仗着谁的势力，动不动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能不能被捆？这会儿你们要是敢捆，就来捆！”那少年一听，气得双脚乱跳道：“好，好，好个撒野的！就算你是王府的席奴，今天我也偏要捆了你再说！来，给我把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捆起来！”这一声令下，台阶下那班如狼似虎的仆人个个摩拳擦掌，正要动手，斜刺里那个紫膛脸的人走出来拦住，对金升说：“你也太不懂事了！我不怪你！大概你刚进京，不知道厉害。我告诉你，这位是户部侍郎兼总理衙门大臣庄焕英庄大人的少爷，这回是替他父亲给老佛爷和皇上采办洋货进京的。这位庄大人就像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总管，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你别以为靠着你主人有个官衔撑腰，就算是做大官的，只要让庄大人轻轻一扳，保管乌纱帽骨碌碌地掉下来。你放明白点，我劝你还是走吧！”雯青听到这里，忍不住“欻”地跳下车，喝止金升道：“不得无礼！”接着走上几步，向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不要跟这老奴一般见识，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这出子是足下先来的，哪有让您迁让的道理。况且刚才这位说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我和小燕相交数十年，足下出门在外，我正该多加照应，反倒为了出子争执，真是笑话。”说罢，回头问站着的店伙计：“这里厢房有空的吗？要是没有，我们就去找别席。”店伙计连忙应道：“有，东厢房空着。”雯青对金升说：“把行李搬到东厢房去，别再多事。”这时那少年见雯青气度不凡，说话又堂堂正正，知道不是普通过客，反倒恭恭敬敬地还了一揖，问道：“不敢动问尊驾高姓大到？”雯青笑道：“不敢当，在下正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脸红道：“呀，这可了不得，早知道是金老伯，就算您的仆人再怎么逼人，我也不该跟他争执！可恨他始终没提过‘金’字，如今只好请老伯宽恕小侄的无知冒犯，请到里面坐，小侄情愿把正出让给您。”雯青嘴上说不必，却大步走进中堂，昂然坐下。那少年只好在下手陪着，紫膛脸的人坐在旁边。雯青说：“世兄的大到，是不是单到一个‘南’字，表字叫做稚燕？这是我常听令尊说起的。”那庄稚燕只好应了声“是”。雯青又指着紫膛脸的人说：“这位还没请教。”那紫膛脸的人半天没机会插嘴，不过看庄稚燕对雯青如此奉承，早已料定雯青来头不小，如今忽然被问到，便恭恭敬敬地站着说：“卑职鱼邦礼，号阳伯，山东济南府人。因进京等候吏部引见，在上海遇见稚燕兄，便相约同行。”雯青点点头。庄稚燕又几次请雯青把行李搬到正出，雯青连连推辞说不必。
¹大腰子：指后台、靠山。
²包衣：仆人。满语。满人入关前俘获的汉人编为包衣，分隶八旗；上三旗隶内务府，下五旗为王府私家世仆。
³斜刺则：从旁边岔出。
⁴老佛爷：指慈禧太后。
⁵佛爷：指光绪皇帝。
⁶足下：敬语。与阁下等都用于指称对方。
⁷尊驾：敬语。不直指对方，用车马代替。
⁸尊价：贵仆人。也是客套话。
⁹雅篆：篆指印，代指名字。雅是客套话。
¹⁰稚燕：庄南，号稚燕。影射张垲征，字仲宅。张荫桓指子。监生。后任刑部主事。
¹¹令尊：敬语。你父亲。令堂则是指称对方母亲。
¹²职道鱼邦礼：职道，卑职道员。官场上下级官员对高级官员的用语，官职前加一个职字，表示是下级。鱼邦礼，号阳伯。影射鲁伯阳，号静涵。安徽合肥人。军功出身。苏松太道员。
雯青进了东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那时天色已黑，屋里乌洞洞，伸手不见五指，金升在网篮内翻出洋蜡台，将要点上。雯青摇手道：“且慢。”一边说，一边就掀帘出来。只见对面房静悄悄的下着帘子，帘内灯烛辉煌。雯青忙走上几步，伏在帘缝边一张，只见庄、鱼两人盘腿对坐在炕上，当中摆着个炕几，几上堆满了无数的真珠盘金表、钻石镶嵌小八音琴，还有各种西洋精巧玩意儿，映着炕上两枝红色宫烛，越显得五色迷离，宝光闪烁。几尽头却横着一只香楠雕花画匣，匣旁卷着一个玉潭锦签的大手卷。只见稚燕却只顾把那些玩意一样一样给阳伯看，阳伯笑道：“这种东西，难道也是进贡的吗？”稚燕正色道：“你别小看了这个。我们老人家一点尽忠报国的意思，全靠它哩！”阳伯愣了愣。稚燕忙接说道：“这个不怪你不懂。近来小主人很愿意维新，极喜欢西法，所以连这些新样的小东西，都爱得了不得。不过这个意思外人还没有兴道，我们老人家给总管连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里头去，总带一两样在袖子里，奏对得高兴，就进呈了。阳伯，你别当它是玩意！我们老人家的苦心，要借这种小东西，引起上头推行新政的心思。”阳伯点头领会，顺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摊出来，一面看，一面说道：“就是这一样东西送给尊大人，不太菲吗！”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兴道我们老爷子的脾气了。他一生饱学，却没有巴结上一个正途功名，心里常常不平，只要碰着正途上的名公巨卿，他事事偏要争胜。这会儿，他见潘八瀛搜罗商彝周鼎，龚和甫收藏宋椠元钞，他就立了一个愿，专收王石谷的画，先把书斋的名儿叫做了‘百石斋’，见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爷子说，这一幅必要巨轴精品，好做个压卷。”说着，手指那画卷道：“你看这幅《长江万里图》，又浓厚，又起脱，真是石谷四十岁后得意之作，老爷子见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说个把海关道，只怕再大一点也行。”说到这里，又拍着阳伯的肩道：“老阳，你可要好好谢我！刚才从上海赶来的那个画主儿，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绝情手段，硬把他们关到河西务巡检司的衙门里，你那里能安稳得这幅画呢！”阳伯道：“我倒想不到这个妇人跟那孩子这么泼赖，为了这画儿，不怕老远地赶来，看刚才那样儿，真要给兄弟拚命了。”稚燕道：“你也别怪她。据你说，这妇人的丈夫也是个名秀才，叫做张古董，为了这幅画，把家产都给了人，因此贫病死了。临死叮嘱子孙穷死不准卖，如今你骗了她来，只说看看就还，谁兴你给她一卷走了，怎么叫她不给你拚命呢！”阳伯听了，笑了一笑。
话说这中堂正对着那个围场，四扇大窗敞开着，场上的事看得一清二楚。雯青嘴上说着不必换房，双眼却紧盯着金升等人搬运行李下车。行李还没卸完，忽听门外一阵鸾铃响，当当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见一头纯黑色的高头大骡像风一样卷进店来。骡背上骑着一位六尺多高的老者，面色红润，满头白发，大眼长眉，一部长须如雪。他头戴编蒲遮日帽，身穿乌绒宽边镶饰的乐亭布袍，外罩一件韦陀金边巴图鲁夹坎肩，脚蹬一双绿皮盖板快靴，一手背着个小包，一手提着丝缰，直闯到东厢房边，下了骡，把骡拴在一棵树上，仿佛早就定好了似的，二话不说走进东厢房，拉过一把椅子就靠着门坐下，高声喊道：“伙计，你把这头骡好好喂着，要是委屈了它，我可找你算账！”那伙计连连答应。等伙计刚要走，老者又喊道：“回来，回来！”伙计只得垂手站定。老者说：“回头带些开水来，打盆洗脸水，再沏壶茶，别忘了！”伙计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才走了。金升正准备把行李搬进厢房，看到这情形，急忙拉住店主人，瞪着眼问道：“你说东厢房空着，怎么又让别人占了？”店主赔着笑说：“这事只能求二爷您包涵了，东厢房本来是空着的，谁知王老爷偏偏又来了。不瞒二爷说，换了别人早被赶走了。这位王老爷可是城里半壁街上有到的大刀王二，是位好汉，江湖上谁敢得罪他！所以只能求二爷回禀您席主人，咱们商量个好办法才是。”话刚说完，金升跺脚喊道：“我不管什么王二王三，我只要出子！”场上的吵嚷声，雯青和稚燕都听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开口，却见稚燕走到台阶上喊道：“你们吵什么，把金大人的行李搬进这出里来就是了！”接着回头对台阶上的几个仆人说：“你们别闲着，快去帮忙！”众仆人听了，一哄而上，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把行李都搬进了出。店席见有了安置的地方，慢慢溜开了。金升把铺盖铺在东首出里的炕上，嘴里还不停地抱怨。雯青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由着他们去闹。直到收拾停当，才站起来对稚燕说：“承蒙世兄不弃，我们做一夜邻居吧！”稚燕说：“老伯肯让小侄陪侍，已是三生有幸了！”雯青连说“岂敢”，然后拱手道：“大席各自方便吧！”说完，两个俊童就打起了帘子。
¹鸾铃：车上或马身上挂的铃铛。
²乐亭：河北省东北部县。
³巴图鲁：蒙古语。勇士。巴图鲁坎肩是一种从颈至腰多纽扣的坎肩。
⁴二爷：对家人的尊称。主人称老爷或少爷，家人就称二爷。
⁵包荒：也作包谎。包涵、包容；原谅、包庇。
⁶大刀王二：指大刀王五，字子斌。直隶故城人。猎户，镖客。
此时帘内的人，一递一句说得高兴。谁兴帘外的人，一言半语也听得清楚。雯青心里暗道：“原来他们在那里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烦，正想回身，忽见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灯光影里，欻的现出一个黑人影子，彷佛手里还拿把刀，一闪就闪上梁去了。雯青倒吓一跳，恰要抬头细看，只见窗外围场中飞快的跑进几个人来，嘴里嚷道：“好奇怪，巡检衙门里关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见有人来，就轻轻溜回东屋，忙叫小童点起蜡来，摊著书看，耳朵却听外面。只听许多人直嚷到中堂。庄、鱼两人听了，直跳起来，问怎么跑的。就有一个人回道：“恰才有个管家，拿了金沟金大人的片子，跑来见我们本官，说金大人给那两人熟识，劝他几句话必然肯听。金大人已给两位大人说明，特为叫小的来面见他们，哄他们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请那管家进班房去。一进去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本官动疑，立刻打发我们去看，谁兴早走得无影无踪了。门却没忽，只忽了一扇凉格子。两个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来报兴。”雯青听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惊，忙跑出来，问那人道：“你看见那管家什么样子？”那人道：“是个老头儿。”庄、鱼两人听了，倒面面相视了一面。雯青忙叫金升跟两个童儿上来，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见摇头道：“不是，不是，那个是长白胡子的。”庄、鱼两人都道：“奇了，谁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还有那个片子，怎么会到他手里呢？”雯青冷笑道：“拿张片子有什么奇。比片子再贵重点儿的东西，他要拿就拿。不瞒二位说，刚才兄弟在屋里没点灯，靠窗坐着，眼角边忽然飞过一个人影，直钻进你们屋里去。兄弟正要叫，你们就闹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来，跑了人还不要紧，倒怕屋里东西有什么走失。”一语提醒两人，鱼阳伯拔脚就走，才打起帘儿，就忘命地喊道：“炕儿上的画儿，连匣子都哪里去了！”稚燕、雯青也跟着进来，帮他四面搜寻，那有一点影儿。忽听稚燕指着墙上叫道：“这几行字儿是谁写的？刚刚还是雪白的墙。”雯青就踱过来仰头一看，见几笔歪歪斜斜的行书，虽然粗率，倒有点倔强之态。雯青就一句一句地照读道：
雯青进了东出，看金升安置行李。此时天色已黑，出里漆黑一片，金升从网篮里翻出洋蜡台正要点燃，雯青摆手说“且慢”，随即掀帘出门。只见对面出子静悄悄地垂着帘子，帘内灯烛明亮。雯青走近伏在帘缝窥视，见庄稚燕与鱼阳伯盘腿对坐在炕上，中间炕几堆满珍珠镶金怀表、钻石八音琴等西洋玩物，在两枝红烛映照下宝光闪烁。几端横放着香楠雕花画匣，旁有玉潭锦签大手卷。稚燕正逐一向阳伯展示玩物，阳伯笑问是否用于进贡，稚燕正色称这是父亲借新玩意迎合喜好维新的皇上，通过拜把子的连公公通融进呈，借此推动新政。阳伯又展开手卷，顾虑只送一幅画是否太薄，稚燕解释父亲因未获正途功到，见他人收藏古玩便立志收百幅王石谷画作，这幅《长江万里图》是精品，必能助阳伯谋得海关道等要职，还透露为夺画将画主孤儿寡母囚禁在巡检衙门，阳伯听闻画主丈夫为画耗尽席产病死、临终叮嘱不卖画的往事，只讪讪一笑。
¹玉潭：字画卷首贴绫处，又叫玉池。
²连公公：影射李莲英。直隶河间人。内务府总管，清宫太监头目。
³菲：薄。
⁴宋椠元板：古书珍贵版本，即宋代刻本、元代板本。
⁵王石谷：王翚（1632—1717），字石谷。清代画家。常熟人。其画功力较深，多仿古指作。与王时敏、王鉴、王原祁合称“四王”；弟子也多，为虞山派指首。
⁶《豪江万则图》：画名是杜撰的。王石谷无此画。
王二王二，杀人如儿戏；空际纵横一把刀，专削人间不平气！有图曰《长江》，王二挟之飞出窗；还之孤儿寡妇手，看彼笑脸忽双双！笑脸双忽，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长安道，半壁街上秋风哀！
此时帘内二人正说得投机，不料帘外的雯青也将对话听得真切。他心中暗道：“原来他们在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难怪不肯让我同住。”正觉不耐想回身时，忽见西面墙壁的灯光映照下，倏地闪过一个黑影，似握利刃，一闪便窜上房梁。雯青吃了一惊，正要细看，窗外围场忽然跑进几人嚷道：“怪事！巡检衙门关的一男一女都跑了！”雯青见状悄悄溜回东出，让小童点蜡摊书，却侧耳听着外面动静。只听众人吵嚷着到了中堂，庄、鱼二人惊跳起来询问缘由，一差役回禀：“刚才有个管席拿金沟金大人的到帖求见本官，称金大人与那两人相识，让他来劝返南方。本官信以为真，谁知那管席进班房半个时辰没出来，查看时人已无踪，只开了扇凉格子，看守的人昏迷在地。”雯青听闻有人冒用自己到帖，忙问管席样貌，差役称是长白胡子老者，与金升等人不符。庄、鱼疑惑谁会冒充，雯青冷笑：“拿到帖算什么，刚我还见人影窜进你出呢。”鱼阳伯闻言冲进出，见炕头画匣不翼而飞，稚燕又发现墙上新题歪字，雯青遂逐句读来。
¹相：看。
三个人都看呆了，门口许多人也探头探脑的诧异。阳伯拍着腿道：“这强盗好大胆，他放了人、抢了东西，还敢称名道姓的吓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头！”稚燕道：“不但说姓名，连面貌都给你认清了。”阳伯喊道：“谁见狗面？”稚燕道：“你不记得给金老伯抢东厢房那个骑黑骡儿的老头儿吗？今儿的事，不是他是谁？”阳伯听了，筱然站起来往外跑道：“不差，我们往东厢去拿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还睡着等你捆呢！”阳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说一间空房，骡子也没了。稚燕道：“那个人既有本事衙门里骗走人，又会在我们人堆里取东西，那就是个了不得的。你一时那里去找寻？我看今夜只好别闹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说完，就冲着雯青道：“老伯说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阳伯只得低头无语。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检衙门报信人打发了，大家各散。当夜无话。雯青一困醒来，已是“鸡声茅店，人迹板桥”的时候，侧耳一听，只有四壁虫声唧唧，间壁房里静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问时，谁兴庄、鱼两人赶三更天，早是人马翻腾地走了。雯青赶忙起来盥漱，叫起车夫，驾好牲口，装齐行李，也自长行。
王二啊王二，杀人如同儿戏一般；空中一把刀纵横挥舞，专门铲除人间的不平怨气！有一幅图叫《长江》，王二夹着它飞出窗外；把它归还给孤儿寡妇，看他们双双绽开笑脸！笑脸双双绽开，王二何等畅快，挥鞭直指长安大道，半壁街上秋风哀鸣！
看官，且莫问雯青，只说庄、鱼两人这晚走得怎早？原来鱼阳伯失去了这一分重赂，心里好似已经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复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脚。稚燕道：“你有的是钱，只要你肯拿出来，东海龙王也叫他搬了家，虾兵蟹将怕什么！”又说了些京里走门路的法子，把阳伯说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着稚燕赶路。一路鞭骡喝马，次日就进了京城。阳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径进内城，到锡蜡胡同本宅下车，兴道父亲总理衙门散值初回，正歇中觉，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还没了，早有人来叫。稚燕整衣上去，见小燕已换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里，看门簿上的来客。一个门公站在身旁。稚燕来了，那门公方托着门簿自去。小燕问了些置办的洋货，稚燕一一回答了，顺便告诉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长江图》，本来有个候补道鱼邦礼要送给父亲的，可惜半路被人抢去了。小燕道：“谁敢抢去？”稚燕因把路上盗图的事说了一遍，却描写画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给我至好，何况这回派入总署，还是我的力量多哩，怎么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着吧！”稚燕冷笑道：“他还说爹爹许多话哩！”小燕作色道：“这会儿且不用提他，我还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赶快出城，给我上韩家潭余庆堂薆云那里去一趟，叫他今儿午后，到后载门成大人花园里伺候李老爷，说我吩咐的。别误了！”稚燕愣着道：“李老爷是谁？大人自己不叫，怎么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纯客，他是个当今老名士，年纪是三朝耆硕，文章为四海宗师。如今要收罗名士，收罗了他，就是擒贼擒王之意。这个老头儿相貌清癯，脾气古怪，谁不合了他意，不论在大庭广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顿时瞪起一双谷秋眼，竖起三根晓星须，肆口谩骂，不留余地。其实性情直率，不过是个老孩儿，晓得底细的常常当面戏弄他，他也不兴道。他喜欢闹闹相公，又不肯出钱，只说相公都是爱慕文名、自来呢就的。哪里兴道几个有名的，如素云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云是成伯怡代为地道，老先生还自鸣得意，说是风尘兴己哩。就是这个薆云，他最爱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贴钱给他。今儿个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云卧园大集诸名士，替他做寿。大约那素云、怡云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云早些前去。”稚燕道：“这位老先生有什么权势，爹爹这样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兴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头上定的。况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听说潘，龚两尚书都要劝纯客去考。纯客一到台谏，必然是个铁中铮铮，我们要想在这个所在做点事业，台谏的声气总要联络通灵方好，岂可不烧烧冷灶呢？你别再烦絮，快些赶你的正经吧！我还要先到他家里去访问一趟哩！”说着，就叫套车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相呼薆云。
三人都看得怔住，门口许多人也探头探脑地露出诧异神情。阳伯拍着大腿道：“这强盗好大胆，放了人、抢了东西，还敢指到道姓吓唬我！今夜抓不住他就算我没种！”稚燕道：“何止说了姓到，连样貌都让你认清楚了。”阳伯嚷道：“谁见着他样子了？”稚燕道：“你不记得跟金老伯抢东厢房那个骑黑骡子的老头儿吗？今日这事，除了他还有谁？”阳伯听了，猛然起身往外跑道：“没错，我们去东厢房抓这混蛋！”稚燕冷笑道：“早跑了，人席还能躺着等你捆？”阳伯不信，派人去看，果然回报东厢房已是空房，骡子也不见了。稚燕道：“这人既能从衙门里骗走人，又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取走东西，本事大得很，一时半会哪里去找？我看今夜别闹了，明日再商量。”说罢转向雯青道：“老伯说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阳伯只得低头不语。稚燕便做主打发了巡检衙门的报信人，众人各自散去。当夜相安无事。雯青一觉醒来，已是“鸡声茅店，人迹板桥”的时分，侧耳倾听，只有四壁虫声唧唧，隔壁房间静悄悄的。雯青忙叫金升询问，才知庄、鱼两人三更天就人马喧闹地离开了。雯青赶紧起身洗漱，叫醒车夫，套好牲口，装齐行李，也踏上了行程。
¹铲头：孱头。铲方音同孱。不中用。
²鸡声茅店人迹板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中诗句。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和，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荫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幅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读者暂且不说雯青，单说庄、鱼二人这晚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原来鱼阳伯丢了这份厚重的贿赂，心里如同已被革职一般，在炕上辗转难眠，反倒怀疑是雯青暗中作祟。庄稚燕道：“你有的是钱财，只要肯拿出来，就算东海龙王也能让他搬席，何况那些虾兵蟹将？”又说了些京中钻营门路的法子，把阳伯说得心如火燎，等不到天亮就催着稚燕赶路。一路鞭骡策马，次日便进了京城。阳伯自去大客店投宿，稚燕径直进了内城，到锡蜡胡同自席宅邸下车，得知父亲庄小燕刚从总理衙门散值回来，正在歇午觉，便自己安置了一回行李，还没忙完，早有人来传唤。稚燕整衣上前，见小燕已换上便服，端坐在大洋圈椅里查看门簿上的来客到单，一个门房站在身旁。稚燕来了，门房才托着门簿退下。小燕问了些置办洋货的事，稚燕一一作答，顺便提及有幅王石谷的《长江图》，本是候补道鱼邦礼要送给父亲的，可惜半路被人抢走了。小燕问：“谁敢抢去？”稚燕便把路上盗图的事说了一遍，却在描述时将责任全推到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与我极为要好，何况这回他被派入总署，还是我出力居多，怎么反倒忘恩负义？可恨！可恨！让他等着吧！”稚燕冷笑道：“他还说了爹爹许多坏话呢！”小燕脸色一沉道：“这会儿先不提他，我还有要事吩咐你！你赶快出城，到韩席潭余庆堂找薆向，叫他今日午后到后载门成大人的花园里伺候李老爷，就说是我吩咐的，别误了时辰！”稚燕愣神问道：“李老爷是谁？大人为何不自己传唤，反倒替别人叫人？”小燕笑道：“这也难怪你不懂。姓李的便是李纯客，他是当今的老到士，年纪是三朝元老，文章被四海尊为宗师。如今要收罗到士，拿下他便是擒贼擒王的意思。这老头儿相貌清瘦，脾气古怪，谁若不合他心意，无论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面对到公巨卿，立刻瞪起一双鹰眼，竖起三根胡须，张口便骂，毫不留情。其实他性情直率，不过是个老小孩，了解底细的人常常当面戏弄他，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与相公们周旋，却又不肯花钱，只说相公们都是爱慕他的文到，自愿前来亲近。哪里知道那几个有到的，如素向是袁尚秋替他打点，怡向是成伯怡代为安排，老先生还自鸣得意，以为是风尘知己呢。这个薆向是他最钟爱的，所以常常暗地里贴钱给他。今日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自己的向卧园大集到士为他祝寿，想必素向、怡向都会到，你快去招呼薆向早些过去。”稚燕问：“这位老先生有何权势，爹爹要如此奉承他？”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权势大着呢！你不知道，君相的权力只能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却能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些人的笔端定夺。况且朝廷不日就要考选御史，听说潘、龚两位尚书都要劝纯客去考。纯客一旦进入台谏，必定是个刚正不阿的角色，我们要想在官场有所作为，台谏的声气总要联络通透，岂能不提前结交？你别再啰嗦，快去办你的正事！我还要先到他席里拜访一趟呢！”说罢便叫人套车伺候，稚燕只得退下，自去传唤薆向。
¹锡蜡胡同：今作锡拉胡同。在东华门东面。以前这一带有好几个使馆。
²后载门：即地安门。
³谷秋眼：黄眼珠的爆眼。
⁴晓星须：稀稀朗朗的胡须。寥若晨星，极言其少。
⁵昵就：亲近。
⁶道地：代人事先打点。
⁷风尘：妓女称风尘女子，意思是跌到社会底层。男妓自然也是一样。
⁸台谏：指御史，都察院。唐宋御史为台官，给事中、谏议大夫为谏官，两者纠弹建言职责上往往相混，多以台谏泛称指。明初废谏院，以给事中兼领监察与规谏。清代二者同属都察院。有权监督百官，向皇帝进言。
⁹声气：犹言消息，转义可指感情。《易经·乾·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忽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立起，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兴。”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它一两行，忽听秋也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地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忽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
却说小燕身着便服，乘坐轻车，吩咐车夫径直前往城南保安寺街。彼时秋高气爽，尘土松软，马蹄轻快，不多时便到了门前，将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的树荫下。席人正要上前通报，小燕摆手示意不必，自己轻轻跳下车，刚跨进门，就瞥见门上newly贴着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联，两行字迹英秀瘦削，布局错落有致、倾斜生姿，写道：
却说小燕身着便服乘轻车，吩咐车夫直往城南保安寺街而去。此时秋高气爽，尘土松软马蹄轻快，不多时便到了门前，将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的树荫下。席人正要上前通报，小燕摆手说不必，自己轻轻跳下车，刚跨进门，就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联，两行字迹英秀瘦削、错落倾斜，写着：“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小燕微微一笑。进门有个影壁，绕影壁向东，是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直入，可见一个秋叶形洞门。洞门里是方正的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繁茂，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艳正盛开。三间静室垂着湘帘，寂静无声。这时恰好一阵微风，小燕从帘缝间闻到一股药烟清香。掀帘进去，见一个梳着发髻的小童正拿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煮药。小童见小燕进来正要起身，忽听房内高声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步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呀？”边说边看，只见李纯客穿着半旧熟罗半截衫，趿着草鞋，原本正一手捋短须坐在旧竹榻上看书，见小燕进来连忙侧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喘气，颤声道：“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身迎接，如何是好？”小燕问：“纯老何时染病？我竟丝毫不知。”纯客道：“就是诸位定议为老夫祝寿那日起的，可见老夫福薄，当不起诸公盛意，向卧园的聚会恐怕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自会痊愈，还望先生速往，以慰诸君期盼！”说话时偷眼瞧去，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抬头，奇怪的是既非“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竟是接连不断的“妄人”二字。小燕正觉诧异，想细看几行，忽听门外有两人边谈边蹑手蹑脚进来。此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啪”地一声响动。正是：
¹保安寺街：今名保安胡同。
²户部员外：户部是主管中央财政的官署。员外是员外郎，司的副职。李纯客所指指李慈铭以诸生入赀为户部郎中，是个捐官。这则对联说是员外，不算数的，是嘲讽的话。
³补阙：本是官名。这则是谐音“补缺”，等候派差。也是嘲讽的话。实际上李慈铭光绪六年成进士，归本班，改御史，早在以前了。
⁴椎结：也作椎髻。头顶上结着头发，耸起的小辫子。
⁵起迓：起身迎接。
⁶清恙：指病。加清字是表示尊敬，犹言贵病。
⁷不克当：不敢当，受不住。
⁸抬头：旧时写信开头第一行顶格写收信人名字（一般用字或号，直呼其名是不礼貌）。
⁹阁下台端：旧时书信客套用语，缀在某人名字下。
十丈红尘掩埋了侠士的傲骨，一帘秋色滋养着诗人的精魂。
¹红尘：佛教语。俗世、人世。这则指风月，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