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克兰斯看见夏雅丽对着个小照垂泪，一时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谁的，只觉得夏雅丽果然丧心事仇，按不住心头火起。瞥见眼前的两扇着地长窗是虚掩着，就趁着怒气，不顾性命，扬刀挨入。忽然天昏 地暗的一来，灯灭了，刀却砍个空，使力过猛，几乎身随刀倒。克兰斯吃一惊，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阵，可巧摸着镜桌上那个小照儿，顺手揣在怀里，心想夏雅丽逃了，加克奈夫可在，还不杀了他走！刚要向前，忽听楼下喊道：主人回来了！”随着辚辚的的马车声，却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兰斯知道刚才匆忙，没有听他进来。忽想道：“不好，这贼不在床上，他这一回来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还到那大树上躲一躲再说。”打定主意，急忙走出阳台，跳上栏杆，伸手攀树叉儿。一脚挂在空中，一脚还蹬在栏杆上。忽听楼底下硼的一声是枪，就有人没命的叫声：“啊呀！好，你杀我！”又是一声，可不象枪，彷佛一样很沉的东西倒在窗格边。克兰斯这一惊，出于意外，那时他的两脚还空挂着，手一松，几乎倒撞下来，忙钻到树叶密的去处蹲着。只听墙外急急忙忙跑回两个人，远远地连声喊道：“怎么了？什么响？”屋里也有好几个人喊道：“枪声，谁放枪？”这当儿，进来的两个人里头，有一个拿着一盏电光车灯，已走到楼前，照得楼前雪亮。克兰斯眼快，早看见廊下地上一个汉子仰面横躺着，动也不动。只听一人颤声喊道：“可不得了，杀了人！”“谁呢？主人！”这当儿里面一哄，正跑出几个披衣拖鞋的男女来，听是主人，就七张八嘴地大乱起来。克兰斯在树上听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杀，心里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骇异，到底是谁杀的？这当儿，见楼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绝了去路，若被他们捉住，这杀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盘算逃走的法子，忽然眼前欻的一亮，满树通明，却正是上、中层的电灯都开了。灯光下，就见夏雅丽散了头发，仓仓皇皇跑到阳台上，爬在栏杆上，朗朗地喊道：“到底你们看是主人不是呢？”众人严声道：“怎么不是呢？”又有一个人道：“才从宫里承值回来，在这里下车的。下了车，我们就拉车出园，走不到一箭地，忽听见枪声，赶回来，就这么着了。”夏雅丽跺脚道：“枪到底中在哪里？要紧不要紧？快抬上来！一面去请医生，一面快搜凶手呢！一眨眼的事，总不离这园子，逃不了，怎么你们都昏死了！”一句话提醒，大家道：“枪中了脑瓜儿，脑浆出来，气都没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凶手是真的。”克兰斯一听这话，倒慌了，心里正恨夏雅丽，忽听下面有人喊道：“咦，你们瞧！那树叉里不是一团黑影吗？”楼上夏雅丽听了，一抬头，好象真吃一惊的样子道：“怎么？真有了人！”连忙改口道：“可不是凶手在这里？快多来几个人逮住他，楼下也防着点儿，别放走了！”就听人声嘈杂的拥上五六个人来。克兰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见这高楼是四面阳台，都围着大树，又欺着夏雅丽虽有本事，终是个妇人，仍从树上用力一跳，跳上阳台，想往后楼跑。这当儿，夏雅丽正在叫人上楼，忽见一个人陡然跳来，倒退了几步；灯光下看清是克兰斯，脸上倒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却只把手往后楼指着。克兰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飞奔后楼，果见靠栏杆与前楼一样的大树。正纵身上树，只听夏雅丽在那里乱喊道：“凶手跳进我房里去了，你们快进去捉，不怕他飞了去。”只听一群人乱哄哄都到了屋里。
这里克兰斯却从从容容地爬过大树，接着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脚，恰好跳上后墙飞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没个人影儿，就一口气地跑回家去，仍从短墙奋身进去，人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自己屋里，此时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觉得方才事真如梦里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丽手指后楼的神情，并假说凶手进房的话儿，明明暗中救我，难道她还没有忘记我吗？既然不忘记我，就不该嫁加克奈夫，又不该二心于我！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着自己要杀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杀了去，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访访才好。一头心里猜想，一头脱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东西，拾起来看时，倒吃一惊，原来就是自己在凯赛好富馆赠夏雅丽的小照，上面添写一行字道：“斯拉夫苦女子夏雅丽心嫁夫察科威团实行委员克兰斯君小影。”克兰斯看了，方明白夏雅丽对他垂泪的意思，也不免一阵心酸，掉下泪来，叹道：“夏雅丽！夏雅丽！你白爱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么能赦你这反复无常的罪呢！”说罢，就把那照儿插在床前桌上照架里，回头见窗帘上渐渐发出鱼肚白色，知道天明了，连忙上床，人已倦极，不免沉沉睡去。
正酣睡间，忽听耳边有人喊道：“干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还睡吗？”克兰斯睁眼见是波儿麻，忙坐起来道：“你好早呀，没的大惊小怪，谁干了什么？”波儿麻道：“八点钟还早吗？鲁翠姑娘找你来了，快出去。”克兰斯连忙整衣出来，瞥眼看着鲁翠华装盛服，秀采飞扬，明睐修眉，丰颐高准，比倒夏雅丽，另有一种华贵端凝气象。一见克兰斯，就含笑道：“昨儿晚上辛苦了，我们该替加来科梭代致谢忱。怎么夏雅丽倒免了？”波儿麻笑道：“总是克君多情，杀不下去，倒留了祸根了。”克兰斯惊道：“怎么着？她告了我吗？”鲁翠摇头道：“没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的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温宫夜值出来，枪毙廊下。凶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虚无党，已派侦探四出，倒严厉得很。克君还是小心为是。”克兰斯笑道：“姑娘真胡闹！小心什么？哪里是我杀的！”鲁翠倒诧异道：“难道你昨晚没有去吗？”克兰斯道：“怎么不去？可没有杀人。”波儿麻道：“不是你杀是谁呢？”克兰斯道：“别忙，我告诉你们。”就把昨夜所遇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瞒起。两人听了，都称奇道异。波儿麻跳起来道：“克君，你倒被夏雅丽救坏了！不然倒是现成的好名儿！”鲁翠正低头沉思，忽被他一吓，忙道：“波君别嚷，怕隔墙有耳。”顿一顿，又道：“据我看，这事夏雅丽大有可疑。第一为什么要灭灯；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凶手，怎么倒放走了，不然就是她杀的呢！”克兰斯道：“断乎不会。她要杀他，为什么嫁他呢？”鲁翠道：“不许她辱身赴义吗？”克兰斯连连摇头道：“不象。杀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为什么定要嫁了才能下手呢？况且看她得了凶信，神气仓皇得很哩！”鲁翠也点点头道：“我们再去探听探听看。克君既然在夏雅丽面前露了眼，还是避避的好，请到我们家里去住几时吧！”克兰斯就答应了，当时吩咐了家人几句话，就跟了鲁翠回家。从此鲁翠、波儿麻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兰斯倒安安稳稳住在美礼斯克罘邸第。先几个月风声很紧，后来慢慢懈怠，竟无声无臭起来。看官你道为何？原来俄国那班警察侦探虽很有手段，可是历年被虚无党杀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后，半年间竟杀了宪兵长官、警察长、侦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关着虚无党，大家就要缩手。这案俄皇虽屡下严旨，无奈这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无人，原告不来催紧，自然冰雪解散了。克兰斯在美礼家，消息最灵，探知内情，就放心回了家。
日月如梭，忽忽冬尽春来。这日正是俄历二月初九，俄皇在温宫开跳舞会的大好日，却不道虚无党也在首都民意俱乐部开协议会的秘密期。那时俄国各党势力，要推民意党察科威团算最威，土地自由党、拿鲁脱尼团次之。这日就举了民意党做会首。此外，哥卫格团、奥能伯加团、马黎可夫团、波兰俄罗斯俱乐部、夺尔格圣俱乐部，纷纷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压压挤满了一堂。正是龙拿虎掷、燕叱莺嗔、天地无声、风云异色的时候，民意女员鲁翠曳长裾、围貂尾，站立发言台上，桃脸含秋、蛾眉凝翠地宣告近来党中经济缺乏，团力涣散，必须重加联络，大事运动，方足再谋大举。这几句话原算表明今日集会之想，还要畅发议论，忽见波儿麻连跌带撞远远的跑来，喊道：“可了不得！今儿个又出了第二个苏菲亚了！本党宫内侦探员，有秘密报告在此！”大众听了愕然。鲁翠就在台上接了波儿麻拿来的一张纸，约略看了看，脸上十分惊异。大众都问何事？鲁翠就当众宣诵道：
本日皇帝在温宫宴各国公使，开大跳舞会，车驾定午刻临场。方出内宫门，突有一女子从侍女队跃出，左手持炸弹，右手揕帝胸，叱曰：“咄，尔速答我，能实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党上书要求之大赦国事犯、召集国会两大条件否？不应则炸尔！”帝出不意，不知所云，连呼卫士安在。卫士见弹股粟，莫敢前。相持间，女子举弹欲掷，帝以两手死抱之。其时适文部大臣波别士立女子后，呼曰：“陛下莫释手！”即拔卫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断，血溢，女子踣。帝犹死持弹不敢释。卫士前擒女子，女子犹蹶起，抠一卫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报！民意党秘密侦探员报告。
鲁翠诵毕，众人都失色，齐声道：“这女子是谁！可惜不知姓名。”这一片惊天动地的可惜声里，猛可的飘来一句极凄楚的说话道：“众位，这就是我的夏雅丽姑娘呀！”大家倒吃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克兰斯满面泪痕地站在鲁翠面前。鲁翠道：“克君，怎见得就是她？”克兰斯道：“不瞒姑娘说，昨晚她还到过小可家里，可怜小可竟没见面说句话儿。”鲁翠道：“既到你家，怎么不见呢？”克兰斯道：“她来，我哪里知道呢！直到今早起来，忽见桌上安放的一个小照儿不见了，倒换上了一个夏姑娘的小照。我觉得诧异，正拿起来，谁知道照后还夹着一封密信。看了这信，方晓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党大事的关系，都在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来，要给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谁知已闹到如此了。”说罢，就在怀里掏出一个小封儿、一张照片，送给鲁翠。鲁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来，看了不过两三行，点点头道：“原来她嫁加克奈夫，全为党中的大计。嗄！我们倒错怪她了！嗳，放着心爱的人生生割断，倒嫁一个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说着又看，忽然吃惊道：“怎么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杀的？谁猜得到呢！”此时克兰斯只管淌泪。波儿麻及众人听了鲁翠的话，都面面相觑道：“加氏到底是谁杀的？”鲁翠道：“就是夏雅丽杀的。”波儿麻道：“奇了。嫁他又杀他，这什么道理？”鲁翠道：“就为我党经济问题。她杀了他，好倾他的家，供给党用呀！”众人道：“从前楷爱团波尔佩也嫁给一个老富人，毒杀富人，取了财产。夏姑娘想就是这主意了。”波儿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哪里？”鲁翠看着信道：“真不少哩，八千万卢布哩！”又指着照片叹道：“这就是八千万卢布的支证书。这姑娘真布置得妥当！这些银子，都分存在瑞士、法兰西各银行，都给总理说明是暂存的，全凭这照片收支，叫我们得信就去领取，迟恐有变。”鲁翠说到这里，忽愕然道：“她为什么化了一万卢布，贿买一个宫中侍女的缺呢？”克兰斯含泪道：“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见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亲戚家去。那个炸弹，还是加氏从前在亚突俱乐部搜来的。她一见，就预先藏着，可见死志早决的了。”鲁翠放了信，也落泪道：“她替党中得了这么大资本，功劳也真不小。难道我们要她给这些暴君污吏宰杀吗？”众人齐声道：“这必要设法救的。”鲁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银，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听审。这两件事最要紧，谁愿去？”于是波儿麻担了领银的责任，克兰斯愿去听审，各自分头前往。
话分两头。却说克兰斯一径出来，汗淋淋地赶到裁判所，抬头一看，署前立着多少卫兵，防卫得严密非常，闲人一个不许乱闯。克兰斯正在为难，忽见署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老者，一个少者，正要上车。克兰斯连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唤道：“克君，你也来了。”克兰斯吃一惊，定睛一认，却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见。瓦德西就招呼了毕叶，并告诉他也来听审的。谁知今日不比往常，毕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进去，真没有法了。瓦德西当时就拉了克兰斯，同到他家。克兰斯此时也无计可施，只得跟着他们同走。瓦德西留住克兰斯毕叶在家吃饭，三人正在商议，忽然毕叶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丽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变，傍晚时已登绞台绞死了。克兰斯得了这信，咬牙切齿，痛骂民贼，立刻要去报仇雪恨，还是瓦德西劝住了，只得垂头丧气，别了毕、瓦两人，赶归秘密会所报告凶信。其时鲁翠诸人还在会商援救各法，猝闻这信，真是晴天霹雳，人人裂目，个个椎心，鲁翠更觉得义愤填膺，长悲缠骨，连哭带咽，演说了一番。过了几日，又开了个大追悼会，倒把党中气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儿麻回来，党中又积储了无数资本，自然党势益发盛大了。到底歇了数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兰斯狙击了文部大臣波别士，也算报了砍臂之仇。鲁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药弹掷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缚，临刑时道：“我把一个爆烈弹，换万民自由，死怕什么！”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余烈哩！此是后话，不必多述。
如今再说瓦德西那日送了克兰斯去后，几次去看彩云，却总被门上阻挡。后来彩云约会在叶尔丹园，方得相会。从此就买嘱了管园人，每逢彩云到园，管园人就去通信。如此习以为常，一月中总要见面好几次，情长日短，倏忽又是几月。那时正是溽暑初过，新凉乍生，薄袖轻衫，易生情兴。瓦德西徘徊旅馆，静待好音。谁知日复一日，消息杳然，闷极无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报消遣。忽见紧要新闻栏内，载一条云“清国俄德、奥、荷公使金汮三年任满，现在清廷已另派许镜澄前来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这里，不觉呆了。因想怪道彩云这礼拜不来相约，原来快要回国了，转念道：“既然快要相离，更应该会得勤些，才见得要好。”瓦德西手里拿了张报纸，呆呆忖度个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个电报道，这是贵国使馆里送来的。瓦德西连忙折看，却是本国陆军大将打给他的，有紧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国，词意很是严厉，知道不能耽搁的，就叹口气道：“这真巧了，难道一面缘都没了？”丢下电报，走到卧室里，换了套出门衣服，径赴叶尔丹园面来，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见，也未可定。谁知到园问问管园的，说好久没有来过。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没法，只好写了一封信交给管园的，叮嘱等中国公使夫人来时手交，自己硬了心肠，匆匆回寓，料理行装，第二日一早，乘了火车，回德国去了，不提。
单说彩云正与瓦德西打得火热，哪里分拆得开，知道雯青任期将满，早就撺掇雯青，在北京托了菶如，运动连任，谁知竟不能成。这日雯青忽接了许镜澄的电信，已经到了柏林，三日内就要到俄。雯青进来告诉彩云，叫她赶紧收拾行李。彩云听了这信，彷佛打个焦雷，恨不立刻去见瓦德西，诉诉离情。无奈被雯青终日逼紧着拾掇，而且这事连阿福都瞒起的，不提什么。阿福尚在那里寻瑕索瘢，风言醋语，所以连通信的人都没有，只好肚里叫苦罢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务，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车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毕叶请去吃早饭饯别。彩云得了这个巧当儿，求一个小么儿，许了他钱，去雇了一辆买卖车，独自赶往叶尔丹园，满拟遇见瓦德西，说些体己话儿，洒些知心泪，也不枉相识一场。谁知一进园，正要去寻管园的，他倒早迎上来，笑嘻嘻拿着一封信道：“太太贵忙呀！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儿，你瞧吧！”彩云愣一愣，忙接了，只见纸上写着道：
彩云夫人爱鉴：昨读日报，知锦车行迈，正尔神伤；不意鄙人亦牵王事，束装待发。呜呼！我两人何缘悭耶？十旬之爱，尽于浃辰，别泪盈怀，无地可洒，欺于叶尔丹园丛薄间，作末日之握，乃夕阳无限，而谷音寂然，林鸟有情，送我哀响。仆今去矣，卿亦长辞！海涛万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梁，再见以梦，亚鸿有便，惠我好音！
末署“爱友瓦德西拜上”。
彩云就把信插入衣袋里，笑问那管园的道：“瓦德西先生多咱给你这信的？他说什么没有？”管园的道：“他前天给我的，倒没说别的，就恨太太不来。”彩云点点头，含着一包眼泪，慢慢上车，径叫向火车站而来。到得车站，恰好见雯青刚上火车，俄国首相兼外部大臣吉尔斯，德、奥、荷三国公使，画师毕叶，还有中国后任公使许镜澄奏留的翻译随员等，闹哄哄多少人，都来送行。雯青正应酬得汗流浃背，哪里有工夫留心彩云的事情。只有阿福此时看见彩云坐了一辆买卖车，如飞从东驰来，心里就诧异，连忙迎上来，望了几望彩云的眼睛，对彩云微微一笑。彩云倒转了头也不理他，自顾自到停车场，自然有老妈丫环等扶着上车了。不一会，汽笛一声，一股浓烟直从烟突喷出，那火车就慢慢行动，停车场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脱帽的，有扬巾的，一片平安祝颂声里，就风驰电卷，离了圣彼得堡而去。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马赛。可巧前次坐来的萨克森船，于八月十六日开往中国上海，仍是戴会计去讲定妥了。十五日夜饭后，大家登了舟，雯青、彩云仍坐了头等舱。部署粗定，那船主质克笑着走进舱来，向雯青、彩云道：“我们真算有缘了！来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会说外国话，只好彩云应酬了一会，质克方去了，开了船。质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时有来走走。彩云也常到船顶去散步乘凉，偶然就在质克屋里坐坐。原来彩云自离了俄都，想着未给瓦德西作别，心中总觉不安，有时拿出信来看看，未免对月伤怀，临风洒泪。自己德话虽会说，却不会写，连回信都难寄一封，更觉闷闷不乐。质克连日看出彩云不乐，虽不解缘故，倒常常想法骗她快活。彩云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说阿福自从那日见了瓦德西后，就动了疑，不过究竟主仆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语言试探而已。有一晚，萨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驶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归房就寝，满船静悄悄的，但闻鼻息呼声。阿福一人睡在舱中反复不安，心里觉得躁烦，就起来，披了一件小罗衫走出来，从扶梯上爬到船顶，却见顶上寂无人声，照着一片白迷朦的月色，凉风飒飒，冷露冷冷，爽快异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赏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觉眼前黑魆魆的好象一个人影，直掠烟突而过。心里一惊，连忙蹑手蹑脚跟上去，远远见相离一箭之地果真有个人，飞快地冲着船首走去。那身量窕窈，象个女子后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认认，只听船长小室的门硼的一声，那女影就不见了。阿福心想：原来这船长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着，何妨去偷看看他们做什么。想着，就溜到那屋旁。只见这屋，两面都有一尺来大小的玻璃推窗，红色毡帘正钩起。阿福向里一张，只见室内漆黑无光，就在漏进去一点月光里头，隐约见那女子背坐在一张蓝绒靠背上。质克正站起，一手要旋电灯的活机，那女子连连摇手，说了几句咭哩咕噜的话。质克只涎笑，伛着身，手掏衣袋里，掏出个彷佛是信的小封儿，远远托着说话，大约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来夺。质克趁势拉住那女子的手，凑在耳边低低地说。那女子斜盯了质克一眼，就回过脸来急忙探头向门外一张，顺手却把帘子欻的拉上。阿福在这当儿，帘缝里正给那女子打个照面，不觉啊呀一声道：“可了不得了！”正是：
前身应是琐首佛，半夜犹张素女图。
欲知阿福因何发喊，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克兰斯看见夏雅丽对着个小照垂泪，一时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谁的，只觉得夏雅丽果然丧心事仇，按不住心头火起。瞥见眼前的两扇着地长窗是虚掩着，就趁着怒气，不顾性命，扬刀挨入。忽然天昏 地暗的一来，灯灭了，刀却砍个空，使力过猛，几乎身随刀倒。克兰斯吃一惊，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阵，可巧摸着镜桌上那个小照儿，顺手揣在怀里，心想夏雅丽逃了，加克奈夫可在，还不杀了他走！刚要向前，忽听楼下喊道：主人回来了！”随着辚辚的的马车声，却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兰斯知道刚才匆忙，没有听他进来。忽想道：“不好，这贼不在床上，他这一回来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还到那大树上躲一躲再说。”打定主意，急忙走出阳台，跳上栏杆，伸手攀树叉儿。一脚挂在空中，一脚还蹬在栏杆上。忽听楼底下硼的一声是枪，就有人没命的叫声：“啊呀！好，你杀我！”又是一声，可不象枪，彷佛一样很沉的东西倒在窗格边。克兰斯这一惊，出于意外，那时他的两脚还空挂着，手一松，几乎倒撞下来，忙钻到树叶密的去处蹲着。只听墙外急急忙忙跑回两个人，远远地连声喊道：“怎么了？什么响？”屋里也有好几个人喊道：“枪声，谁放枪？”这当儿，进来的两个人里头，有一个拿着一盏电光车灯，已走到楼前，照得楼前雪亮。克兰斯眼快，早看见廊下地上一个汉子仰面横躺着，动也不动。只听一人颤声喊道：“可不得了，杀了人！”“谁呢？主人！”这当儿里面一哄，正跑出几个披衣拖鞋的男女来，听是主人，就七张八嘴地大乱起来。克兰斯在树上听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杀，心里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骇异，到底是谁杀的？这当儿，见楼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绝了去路，若被他们捉住，这杀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盘算逃走的法子，忽然眼前欻的一亮，满树通明，却正是上、中层的电灯都开了。灯光下，就见夏雅丽散了头发，仓仓皇皇跑到阳台上，爬在栏杆上，朗朗地喊道：“到底你们看是主人不是呢？”众人严声道：“怎么不是呢？”又有一个人道：“才从宫里承值回来，在这里下车的。下了车，我们就拉车出园，走不到一箭地，忽听见枪声，赶回来，就这么着了。”夏雅丽跺脚道：“枪到底中在哪里？要紧不要紧？快抬上来！一面去请医生，一面快搜凶手呢！一眨眼的事，总不离这园子，逃不了，怎么你们都昏死了！”一句话提醒，大家道：“枪中了脑瓜儿，脑浆出来，气都没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凶手是真的。”克兰斯一听这话，倒慌了，心里正恨夏雅丽，忽听下面有人喊道：“咦，你们瞧！那树叉里不是一团黑影吗？”楼上夏雅丽听了，一抬头，好象真吃一惊的样子道：“怎么？真有了人！”连忙改口道：“可不是凶手在这里？快多来几个人逮住他，楼下也防着点儿，别放走了！”就听人声嘈杂的拥上五六个人来。克兰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见这高楼是四面阳台，都围着大树，又欺着夏雅丽虽有本事，终是个妇人，仍从树上用力一跳，跳上阳台，想往后楼跑。这当儿，夏雅丽正在叫人上楼，忽见一个人陡然跳来，倒退了几步；灯光下看清是克兰斯，脸上倒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却只把手往后楼指着。克兰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飞奔后楼，果见靠栏杆与前楼一样的大树。正纵身上树，只听夏雅丽在那里乱喊道：“凶手跳进我房里去了，你们快进去捉，不怕他飞了去。”只听一群人乱哄哄都到了屋里。
告别伴侣，女杰走向刑场；传递秘密书信，航船师傅品尝禁果。
¹禁脔：泛指专用品，尤指女性。本指晋元帝喜欢的一块脖头肉。后来孝武帝为女儿求婚，王珣推荐谢混。袁山松也想向谢混提亲，王珣说：“卿莫近禁脔。”（见《世说新语·排调》）小说中指质克与傅彩云偷情。
这里克兰斯却从从容容地爬过大树，接着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脚，恰好跳上后墙飞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没个人影儿，就一口气地跑回家去，仍从短墙奋身进去，人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自己屋里，此时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觉得方才事真如梦里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丽手指后楼的神情，并假说凶手进房的话儿，明明暗中救我，难道她还没有忘记我吗？既然不忘记我，就不该嫁加克奈夫，又不该二心于我！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着自己要杀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杀了去，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访访才好。一头心里猜想，一头脱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东西，拾起来看时，倒吃一惊，原来就是自己在凯赛好富馆赠夏雅丽的小照，上面添写一行字道：“斯拉夫苦女子夏雅丽心嫁夫察科威团实行委员克兰斯君小影。”克兰斯看了，方明白夏雅丽对他垂泪的意思，也不免一阵心酸，掉下泪来，叹道：“夏雅丽！夏雅丽！你白爱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么能赦你这反复无常的罪呢！”说罢，就把那照儿插在床前桌上照架里，回头见窗帘上渐渐发出鱼肚白色，知道天明了，连忙上床，人已倦极，不免沉沉睡去。
话说克兰斯看见夏雅丽对着一张小照流泪，一时间也没想到去看看那小照上是谁，只觉得夏雅丽果然背叛了信仰投靠仇敌，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他瞥见眼前两扇落地长窗虚掩着，便趁着怒气不顾一切地挥刀闯了进去。忽然间天昏地暗，灯光灭了，刀砍了个空，因用力过猛，险些跟着刀势摔倒。克兰斯吃了一惊，暗道：“人呢？”他回身瞎摸了一阵，恰巧摸到镜桌上那张照片，顺手揣进怀里，心想夏雅丽逃了，加克奈夫或许还在，不如杀了他再走！刚要上前，忽听楼下喊道：“主人回来了！”紧接着传来辚辚的马车声，却是往草地外走的。克兰斯这才意识到刚才匆忙间没听见他进来。他忽然想到：“不好，这贼不在床上，他这一回来要是叫起人来，我恐怕就走不了了，不如先到那棵大树上躲一躲再说。”打定主意后，他急忙走出阳台，跳上栏杆，伸手去攀树杈。一脚挂在空中，一脚还蹬在栏杆上时，忽听楼下“砰”的一声枪响，随即有人没命地叫着：“啊呀！好，你杀我！”又一声响，不像是枪声，倒像是个很沉的东西倒在窗格边。克兰斯这一惊非同小可，当时他两脚还空挂着，手一松险些倒撞下去，连忙钻到树叶茂密的地方蹲着。只听墙外匆匆跑回两个人，远远地连声喊着：“怎么了？什么响？”屋里也有好几个人喊道：“枪声，谁放枪了？”这时，进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拿着一盏电光车灯，已走到楼前，把楼前照得雪亮。克兰斯眼尖，早看见廊下地上躺着一个汉子，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只听一人颤声喊道：“不得了，杀人了！”“谁啊？主人！”这时里面乱哄哄跑出几个披衣拖鞋的男女，一听是主人，顿时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克兰斯在树上听得清楚，知道加克奈夫被杀，心里也觉得痛快，但又暗暗诧异，到底是谁杀的呢？这时见楼下人越聚越多，他忽然想到自己退路被断，要是被抓住，这杀人的事定会算在自己头上，正盘算着逃跑的法子，忽然眼前猛地一亮，满树通明，原来是楼上中层的电灯都开了。灯光下，只见夏雅丽披散着头发，慌慌张张跑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朗声喊道：“你们快看是不是主人啊？”众人厉声应道：“怎么不是呢？”又有一个人说：“刚从宫里当值回来，在这里下车的。下了车我们就拉车出园，走不到一箭地，忽然听见枪声，赶回来就看见这样了。”夏雅丽跺脚道：“枪到底中在哪里？要紧不要紧？快抬上来！一面去请医生，一面赶紧搜凶手！眨眼间的事，肯定没跑出这园子，逃不了，你们怎么都昏过去了！”这一句话点醒众人，大家都说：“枪打中了脑袋，脑浆都出来了，气都没了，人已经不行了。倒是搜凶手是真的。”克兰斯一听这话慌了神，心里正恨着夏雅丽，忽听下面有人喊道：“咦，你们看！那树杈里是不是一团黑影？”楼上的夏雅丽听了，一抬头，像是真的吃了一惊，连忙改口道：“可不是吗？凶手在这里！快多来几个人逮住他，楼下也防着点，别让他跑了！”就听人声嘈杂，拥上五六个人来。克兰斯知道躲不过去，情急之下灵机一动，眼看这高楼四面阳台都围着大树，又料定夏雅丽虽有本事终究是妇人，便从树上用力一跳，跳上阳台想往后楼跑。这时夏雅丽正在叫人上楼，忽见一个人陡然跳来，倒退了几步；灯光下看清是克兰斯，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却只把手往后楼指着。克兰斯此时也顾不上许多，飞奔后楼，果然看见靠栏杆处和前楼一样有大树。他正纵身上树，只听夏雅丽在那边乱喊道：“凶手跳进我房里去了，你们快进去捉，看他往哪儿飞！”随即一群人乱哄哄地涌进了屋里。
正酣睡间，忽听耳边有人喊道：“干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还睡吗？”克兰斯睁眼见是波儿麻，忙坐起来道：“你好早呀，没的大惊小怪，谁干了什么？”波儿麻道：“八点钟还早吗？鲁翠姑娘找你来了，快出去。”克兰斯连忙整衣出来，瞥眼看着鲁翠华装盛服，秀采飞扬，明睐修眉，丰颐高准，比倒夏雅丽，另有一种华贵端凝气象。一见克兰斯，就含笑道：“昨儿晚上辛苦了，我们该替加来科梭代致谢忱。怎么夏雅丽倒免了？”波儿麻笑道：“总是克君多情，杀不下去，倒留了祸根了。”克兰斯惊道：“怎么着？她告了我吗？”鲁翠摇头道：“没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的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温宫夜值出来，枪毙廊下。凶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虚无党，已派侦探四出，倒严厉得很。克君还是小心为是。”克兰斯笑道：“姑娘真胡闹！小心什么？哪里是我杀的！”鲁翠倒诧异道：“难道你昨晚没有去吗？”克兰斯道：“怎么不去？可没有杀人。”波儿麻道：“不是你杀是谁呢？”克兰斯道：“别忙，我告诉你们。”就把昨夜所遇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瞒起。两人听了，都称奇道异。波儿麻跳起来道：“克君，你倒被夏雅丽救坏了！不然倒是现成的好名儿！”鲁翠正低头沉思，忽被他一吓，忙道：“波君别嚷，怕隔墙有耳。”顿一顿，又道：“据我看，这事夏雅丽大有可疑。第一为什么要灭灯；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凶手，怎么倒放走了，不然就是她杀的呢！”克兰斯道：“断乎不会。她要杀他，为什么嫁他呢？”鲁翠道：“不许她辱身赴义吗？”克兰斯连连摇头道：“不象。杀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为什么定要嫁了才能下手呢？况且看她得了凶信，神气仓皇得很哩！”鲁翠也点点头道：“我们再去探听探听看。克君既然在夏雅丽面前露了眼，还是避避的好，请到我们家里去住几时吧！”克兰斯就答应了，当时吩咐了家人几句话，就跟了鲁翠回家。从此鲁翠、波儿麻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兰斯倒安安稳稳住在美礼斯克罘邸第。先几个月风声很紧，后来慢慢懈怠，竟无声无臭起来。看官你道为何？原来俄国那班警察侦探虽很有手段，可是历年被虚无党杀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后，半年间竟杀了宪兵长官、警察长、侦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关着虚无党，大家就要缩手。这案俄皇虽屡下严旨，无奈这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无人，原告不来催紧，自然冰雪解散了。克兰斯在美礼家，消息最灵，探知内情，就放心回了家。
这时克兰斯不慌不忙地爬过大树，接着踩在一溜平屋上，刚好跳上后墙翻身落地，来到大路上，幸好路上没人，就一口气跑回家，再次从短墙纵身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自己屋里，此时才算保住性命。他喘息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觉得刚才的事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由得想起夏雅丽手指后楼的神情，以及她假说凶手进房的话语，这明明是在暗中救自己，难道她还没忘记自己吗？既然没忘记，就不该嫁给加克奈夫，更不该对自己二心！这女子的人品就可想而知了！又想到自己想杀加克奈夫，却被别人抢先一步，这人的本事在自己之上，倒要留意查访才行。他一边心里琢磨，一边脱下那身黑衣想上床休息，不料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捡起来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自己在凯赛好富馆送给夏雅丽的小照片，上面添写了一行字：“斯拉夫苦女子夏雅丽心嫁夫察科威团实行委员克兰斯君小影。”克兰斯看了，才明白夏雅丽对着照片垂泪的用意，也不禁一阵心酸，落下泪来，叹息道：“夏雅丽！夏雅丽！你白白爱我了！也白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么能赦免你这反复无常的罪过呢！”说完，就把那张照片插在床前桌上的相框里，回头看见窗帘上渐渐透出鱼肚白，知道天快亮了，连忙上床，人已疲惫至极，不由得沉沉睡去。
¹斯拉夫：俄罗斯人、白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等，都属于斯拉夫族，区别于日耳曼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拉丁人等民族。
日月如梭，忽忽冬尽春来。这日正是俄历二月初九，俄皇在温宫开跳舞会的大好日，却不道虚无党也在首都民意俱乐部开协议会的秘密期。那时俄国各党势力，要推民意党察科威团算最威，土地自由党、拿鲁脱尼团次之。这日就举了民意党做会首。此外，哥卫格团、奥能伯加团、马黎可夫团、波兰俄罗斯俱乐部、夺尔格圣俱乐部，纷纷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压压挤满了一堂。正是龙拿虎掷、燕叱莺嗔、天地无声、风云异色的时候，民意女员鲁翠曳长裾、围貂尾，站立发言台上，桃脸含秋、蛾眉凝翠地宣告近来党中经济缺乏，团力涣散，必须重加联络，大事运动，方足再谋大举。这几句话原算表明今日集会之想，还要畅发议论，忽见波儿麻连跌带撞远远的跑来，喊道：“可了不得！今儿个又出了第二个苏菲亚了！本党宫内侦探员，有秘密报告在此！”大众听了愕然。鲁翠就在台上接了波儿麻拿来的一张纸，约略看了看，脸上十分惊异。大众都问何事？鲁翠就当众宣诵道：
正睡得沉时，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喊道：“干的好事，抓你的人到了，还睡呢？”克兰斯睁眼看见是波儿麻，连忙坐起来说：“你来得真早，别大惊小怪的，谁干什么了？”波儿麻说：“八点钟还早吗？鲁翠姑娘找你来了，快出去。”克兰斯赶紧整理衣服出来，瞥见鲁翠穿着华丽的服饰，神采飞扬，明亮的眼眸、修长的眉毛，丰满的脸颊、高高的鼻梁，和夏雅丽相比，另有一种华贵端庄的气质。鲁翠一见到克兰斯，就含笑着说：“昨晚辛苦了，我们该替加来科梭代你致谢。怎么夏雅丽倒没事？”波儿麻笑着说：“总归是克君重感情，下不了手，反倒留下了祸根。”克兰斯惊讶地问：“怎么了？她告我了？”鲁翠摇摇头说：“没有。她报的是不知名的人，深夜闯入家中，趁加克奈夫从温宫夜间值班出来时，在廊下将其枪毙。凶手在逃。俄皇知道后早就怀疑是虚无党，已经派侦探四处查访，管得很严。克君还是小心为好。”克兰斯笑着说：“姑娘别开玩笑了！小心什么？又不是我杀的！”鲁翠惊讶地问：“难道你昨晚没去？”克兰斯说：“怎么没去？但没杀人。”波儿麻问：“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克兰斯说：“别着急，我告诉你们。”就把昨晚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是把照片的事隐瞒了。两人听了，都觉得十分奇怪。波儿麻跳起来说：“克君，你倒被夏雅丽害了！不然现在就是现成的好名声！”鲁翠正低头沉思，忽然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波君别喊，怕隔墙有耳。”停顿了一下，又说：“依我看，这事夏雅丽很可疑。第一，为什么要把灯灭了；第二，既然怀疑克君是凶手，怎么反倒放他走了，难道是她杀的？”克兰斯说：“绝对不会。她要杀他，为什么嫁给他？”鲁翠说：“难道不许她牺牲自己来完成大义吗？”克兰斯连连摇头说：“不像。杀加克奈夫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才能动手呢？而且看她得知凶讯时，神情十分慌张！”鲁翠也点点头说：“我们再去打探打探。克君既然在夏雅丽面前露了面，还是避一避好，请到我们家去住一段时间吧！”克兰斯就答应了，当时嘱咐了家人几句话，就跟着鲁翠回家了。从此鲁翠、波儿麻等人帮他在外面打探消息，克兰斯倒安安稳稳地住在美礼斯克罘府里。前几个月风声很紧，后来慢慢松懈下来，竟然没了动静。各位读者，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俄国那些警察侦探虽然很有手段，可是多年来被虚无党杀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后，半年内就杀了宪兵长官、警察长、侦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只要和虚无党有关，大家就都不敢插手。这个案子虽然俄皇多次下严旨追查，无奈这些人都不肯出力，而且加克氏没有族人，原告也不来催，自然就不了了之了。克兰斯在美礼家，消息最灵通，探知内情后，就放心回了家。
本日皇帝在温宫宴各国公使，开大跳舞会，车驾定午刻临场。方出内宫门，突有一女子从侍女队跃出，左手持炸弹，右手揕帝胸，叱曰：“咄，尔速答我，能实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党上书要求之大赦国事犯、召集国会两大条件否？不应则炸尔！”帝出不意，不知所云，连呼卫士安在。卫士见弹股粟，莫敢前。相持间，女子举弹欲掷，帝以两手死抱之。其时适文部大臣波别士立女子后，呼曰：“陛下莫释手！”即拔卫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断，血溢，女子踣。帝犹死持弹不敢释。卫士前擒女子，女子犹蹶起，抠一卫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报！民意党秘密侦探员报告。
时光如穿梭般飞逝，转眼冬去春来。这一天正是俄历二月初九，俄皇在温宫举办跳舞会的喜庆日子，却没想到虚无党也在首都民意俱乐部迎来秘密召开协议会的时刻。当时俄国各党派势力中，要数民意党察科威团最为强势，土地自由党、拿鲁脱尼团次之。这天便推举民意党作为会议主持。此外，哥卫格团、奥能伯加团、马黎可夫团、波兰俄罗斯俱乐部、夺尔格圣俱乐部等纷纷派代表出席，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会场。正值各方势力激烈交锋、众声喧哗之际，民意党女成员鲁翠拖着长裙、围着貂尾，站到发言台上，她桃色的脸庞带着秋霜般的冷峻，蛾眉凝聚着苍翠的神色，宣告近来党中资金匮乏、团队力量涣散，必须重新加强联络、大力开展活动，才足以再次谋划重大行动。这几句话原本是要说明今日集会的意图，她正要继续深入阐述，忽然看见波儿麻连跌带撞地从远处跑来，大声喊道：“不得了啦！今天又出现第二个苏菲亚了！本党在宫内的侦探人员，有秘密报告在此！”众人听了都惊愕不已。鲁翠在台上接过波儿麻拿来的一张纸，大致看了看，脸上露出十分惊异的神情。大家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鲁翠便当众宣读起来：
¹民意俱乐部：即民意党。民粹派建立的革命恐怖组织，1879年于圣彼得堡成立。
²土地自由党：1876年成立的民粹派组织。其后分裂成民意党和土地平分社。书中列举的各民粹派团体不再一一加注。
鲁翠诵毕，众人都失色，齐声道：“这女子是谁！可惜不知姓名。”这一片惊天动地的可惜声里，猛可的飘来一句极凄楚的说话道：“众位，这就是我的夏雅丽姑娘呀！”大家倒吃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克兰斯满面泪痕地站在鲁翠面前。鲁翠道：“克君，怎见得就是她？”克兰斯道：“不瞒姑娘说，昨晚她还到过小可家里，可怜小可竟没见面说句话儿。”鲁翠道：“既到你家，怎么不见呢？”克兰斯道：“她来，我哪里知道呢！直到今早起来，忽见桌上安放的一个小照儿不见了，倒换上了一个夏姑娘的小照。我觉得诧异，正拿起来，谁知道照后还夹着一封密信。看了这信，方晓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党大事的关系，都在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来，要给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谁知已闹到如此了。”说罢，就在怀里掏出一个小封儿、一张照片，送给鲁翠。鲁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来，看了不过两三行，点点头道：“原来她嫁加克奈夫，全为党中的大计。嗄！我们倒错怪她了！嗳，放着心爱的人生生割断，倒嫁一个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说着又看，忽然吃惊道：“怎么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杀的？谁猜得到呢！”此时克兰斯只管淌泪。波儿麻及众人听了鲁翠的话，都面面相觑道：“加氏到底是谁杀的？”鲁翠道：“就是夏雅丽杀的。”波儿麻道：“奇了。嫁他又杀他，这什么道理？”鲁翠道：“就为我党经济问题。她杀了他，好倾他的家，供给党用呀！”众人道：“从前楷爱团波尔佩也嫁给一个老富人，毒杀富人，取了财产。夏姑娘想就是这主意了。”波儿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哪里？”鲁翠看着信道：“真不少哩，八千万卢布哩！”又指着照片叹道：“这就是八千万卢布的支证书。这姑娘真布置得妥当！这些银子，都分存在瑞士、法兰西各银行，都给总理说明是暂存的，全凭这照片收支，叫我们得信就去领取，迟恐有变。”鲁翠说到这里，忽愕然道：“她为什么化了一万卢布，贿买一个宫中侍女的缺呢？”克兰斯含泪道：“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见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亲戚家去。那个炸弹，还是加氏从前在亚突俱乐部搜来的。她一见，就预先藏着，可见死志早决的了。”鲁翠放了信，也落泪道：“她替党中得了这么大资本，功劳也真不小。难道我们要她给这些暴君污吏宰杀吗？”众人齐声道：“这必要设法救的。”鲁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银，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听审。这两件事最要紧，谁愿去？”于是波儿麻担了领银的责任，克兰斯愿去听审，各自分头前往。
今日皇帝在温宫宴请各国公使，举办盛大舞会，车驾定于正午时分抵达。刚出内宫宫门，突然有一女子从侍女队伍中跃出，左手持炸弹，右手抵住皇帝胸口，呵斥道：“喂，你快回答我，能否实行1881年2月12日民意党上书要求的大赦政治犯、召集国会两大条件？不答应就炸死你！”皇帝猝不及防，不知所措，连声呼喊卫士何在。卫士们看见炸弹吓得双腿发抖，无人敢上前。双方僵持之际，女子举起炸弹正要投掷，皇帝用双手死死抱住她。此时恰逢文部大臣波别士站在女子身后，高呼：“陛下别松手！”随即拔出卫士佩刀，猛然砍向女子手臂，手臂被砍断，鲜血喷涌，女子倒地。皇帝仍死死抓着炸弹不敢松开。卫士上前擒拿女子时，她竟又挣扎起身，抠出一名卫士的眼睛，这才被捕，送往裁判所。此女何其壮烈！可惜尚未查明姓名。探明后再行报告！——民意党秘密侦探员报告。
¹民意党上书：上书俄皇亚历山大二世，离其被刺前十日。执笔人是诗人米海洛夫斯基。
话分两头。却说克兰斯一径出来，汗淋淋地赶到裁判所，抬头一看，署前立着多少卫兵，防卫得严密非常，闲人一个不许乱闯。克兰斯正在为难，忽见署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老者，一个少者，正要上车。克兰斯连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唤道：“克君，你也来了。”克兰斯吃一惊，定睛一认，却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见。瓦德西就招呼了毕叶，并告诉他也来听审的。谁知今日不比往常，毕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进去，真没有法了。瓦德西当时就拉了克兰斯，同到他家。克兰斯此时也无计可施，只得跟着他们同走。瓦德西留住克兰斯毕叶在家吃饭，三人正在商议，忽然毕叶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丽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变，傍晚时已登绞台绞死了。克兰斯得了这信，咬牙切齿，痛骂民贼，立刻要去报仇雪恨，还是瓦德西劝住了，只得垂头丧气，别了毕、瓦两人，赶归秘密会所报告凶信。其时鲁翠诸人还在会商援救各法，猝闻这信，真是晴天霹雳，人人裂目，个个椎心，鲁翠更觉得义愤填膺，长悲缠骨，连哭带咽，演说了一番。过了几日，又开了个大追悼会，倒把党中气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儿麻回来，党中又积储了无数资本，自然党势益发盛大了。到底歇了数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兰斯狙击了文部大臣波别士，也算报了砍臂之仇。鲁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药弹掷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缚，临刑时道：“我把一个爆烈弹，换万民自由，死怕什么！”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余烈哩！此是后话，不必多述。
鲁翠宣读完毕，众人脸色大变，齐声问道：“这女子是谁！可惜不知道姓名。”在这一片惊天动地的惋惜声中，突然飘来一句极为凄楚的话语：“各位，这就是我的夏雅丽姑娘啊！”大家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克兰斯满面泪痕地站在鲁翠面前。鲁翠问：“克君，怎么知道就是她？”克兰斯说：“不瞒姑娘说，昨晚她还到过我家，可惜我竟没见上面说句话。”鲁翠问：“既然到了你家，怎么没见着？”克兰斯说：“她来的时候，我哪里知道呢！直到今早起来，忽然发现桌上放的一张小照片不见了，换成了夏姑娘的小照。我觉得奇怪，正拿起来看，谁知道照片背后还夹着一封密信。看了这信，才知道姑娘一生的苦心，以及我党大事的关键，都在这三寸小照上。我正拿着来想跟姑娘商量救她的办法，谁知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和一张照片，递给鲁翠。鲁翠来不及看照片，先抽出信来，看了不过两三行，点头道：“原来她嫁加克奈夫，全是为了党中的大计。啊！我们都错怪她了！唉，放着心爱的人硬生生割舍，去嫁给一个不相干的蠢人，真是苦了她了！”说着又继续看，忽然吃惊道：“怎么加克奈夫竟是她杀的？谁能猜得到呢！”此时克兰斯不停地流泪。波儿麻和众人听了鲁翠的话，面面相觑道：“加氏到底是谁杀的？”鲁翠说：“就是夏雅丽杀的。”波儿麻问：“奇怪了，嫁了他又杀他，这是什么道理？”鲁翠说：“就为了我党经济问题。她杀了他，好夺取他的家产供给党用啊！”众人说：“从前楷爱团的波尔佩也嫁给一个老富人，毒杀富人取了财产。夏姑娘想必就是这个主意。”波儿麻问：“有多少财产？现在在哪里？”鲁翠看着信道：“真不少呢，八千万卢布！”又指着照片叹道：“这就是八千万卢布的支证书。这姑娘布置得真妥当！这些银子都分存在瑞士、法国各银行，她都跟银行说明是暂存的，全凭这照片收支，让我们得信就去领取，迟了恐怕会有变故。”鲁翠说到这里，忽然惊愕道：“她为什么花一万卢布贿买一个宫中侍女的职位呢？”克兰斯含泪道：“这就是今天的事了。姑娘，你没见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亲戚家去了。那个炸弹，还是加氏从前在亚突俱乐部搜来的。她一见就预先藏着，可见早有死志了。”鲁翠放下信，也落泪道：“她替党中得了这么大一笔资本，功劳真不小。难道我们要让她被这些暴君污吏宰杀吗？”众人齐声道：“这必须想办法救她。”鲁翠说：“我看一面派人拿着照片到各银行取银，一面想办法到裁判所去听审。这两件事最要紧，谁愿意去？”于是波儿麻承担了领银的责任，克兰斯愿意去听审，各自分头行动。
¹猛可：突然。
²总理：总经理。
³亚突俱乐部：即上回亚特俱乐部。
如今再说瓦德西那日送了克兰斯去后，几次去看彩云，却总被门上阻挡。后来彩云约会在叶尔丹园，方得相会。从此就买嘱了管园人，每逢彩云到园，管园人就去通信。如此习以为常，一月中总要见面好几次，情长日短，倏忽又是几月。那时正是溽暑初过，新凉乍生，薄袖轻衫，易生情兴。瓦德西徘徊旅馆，静待好音。谁知日复一日，消息杳然，闷极无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报消遣。忽见紧要新闻栏内，载一条云“清国俄德、奥、荷公使金汮三年任满，现在清廷已另派许镜澄前来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这里，不觉呆了。因想怪道彩云这礼拜不来相约，原来快要回国了，转念道：“既然快要相离，更应该会得勤些，才见得要好。”瓦德西手里拿了张报纸，呆呆忖度个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个电报道，这是贵国使馆里送来的。瓦德西连忙折看，却是本国陆军大将打给他的，有紧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国，词意很是严厉，知道不能耽搁的，就叹口气道：“这真巧了，难道一面缘都没了？”丢下电报，走到卧室里，换了套出门衣服，径赴叶尔丹园面来，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见，也未可定。谁知到园问问管园的，说好久没有来过。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没法，只好写了一封信交给管园的，叮嘱等中国公使夫人来时手交，自己硬了心肠，匆匆回寓，料理行装，第二日一早，乘了火车，回德国去了，不提。
事情分两头说。克兰斯一路赶来，汗流浃背地到了裁判所，抬头一看，衙门前站着许多卫兵，防卫得极其严密，一个闲人都不许乱闯。克兰斯正犯难时，忽见衙门里走出两个人，一老一少，正要上车。克兰斯连忙想躲，那少年忽然喊道：“克君，你也来了。”克兰斯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瓦德西，只好上前相见。瓦德西便招呼了毕叶，并告诉他自己也是来听审的。谁知今日不同往常，毕叶在衙门里虽有熟人，也不让进去，实在没办法。瓦德西当时就拉了克兰斯，一同到他家去。克兰斯此时也无计可施，只得跟着他们走。瓦德西留克兰斯和毕叶在家吃饭，三人正在商议时，忽然毕叶收到裁判所朋友的密信，说夏雅丽已被判死刑，俄皇怕生变故，傍晚时已将她送上绞台绞死了。克兰斯得到这消息，咬牙切齿，痛骂暴君，立刻要去报仇雪恨，还是瓦德西劝住了，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告别毕叶和瓦德西，赶回秘密会所报告凶讯。那时鲁翠等人还在商议救援办法，突然听到这消息，真如晴天霹雳，人人怒目圆睁，个个痛心疾首，鲁翠更是义愤填膺，悲恸不已，连哭带咽地演说了一番。过了几天，又开了个盛大的追悼会，倒把党中的气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儿麻回来，党中又积储了无数资金，自然党势越发壮大了。到底过了几年，到1901年3月22日，克兰斯狙击了文部大臣波别士，也算报了砍臂之仇。鲁翠姑娘也在1904年5月11日，用炸弹投掷皇帝尼古拉二世，虽未成功被捕，临刑时说：“我用一颗炸弹，换万民自由，死有何惧！”这都是夏雅丽之死带来的后续影响啊！这是后话，就不多说了。
¹民贼：咒骂残暴君王的话。独夫、民贼。语出《孟子》。
²砍臂：既指波别士砍断了夏雅丽的臂膀，也指伤害同党兄弟姐妹。
³尼古拉士：尼古拉二世（1894—1917）。最后一个俄国沙皇，绰号血腥的尼古拉。二月革命后被捕，十月革命后被杀。
单说彩云正与瓦德西打得火热，哪里分拆得开，知道雯青任期将满，早就撺掇雯青，在北京托了菶如，运动连任，谁知竟不能成。这日雯青忽接了许镜澄的电信，已经到了柏林，三日内就要到俄。雯青进来告诉彩云，叫她赶紧收拾行李。彩云听了这信，彷佛打个焦雷，恨不立刻去见瓦德西，诉诉离情。无奈被雯青终日逼紧着拾掇，而且这事连阿福都瞒起的，不提什么。阿福尚在那里寻瑕索瘢，风言醋语，所以连通信的人都没有，只好肚里叫苦罢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务，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车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毕叶请去吃早饭饯别。彩云得了这个巧当儿，求一个小么儿，许了他钱，去雇了一辆买卖车，独自赶往叶尔丹园¹，满拟遇见瓦德西，说些体己话儿，洒些知心泪，也不枉相识一场。谁知一进园，正要去寻管园的，他倒早迎上来，笑嘻嘻拿着一封信道：“太太贵忙呀！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儿，你瞧吧！”彩云愣一愣，忙接了，只见纸上写着道：
现在再讲瓦德西那天送走克兰斯后，好几次去拜访彩云，却总是被门房拦住。后来彩云约他在叶尔丹园见面，两人才得以相会。从此瓦德西便买通了管园人，每逢彩云到园，管园人就去通风报信。这样习以为常，一个月里总要见上好几次面，情意渐深而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那时正是盛夏刚过，初秋凉意初现，人们穿着轻薄衣衫，更容易生发情愫。瓦德西在旅馆里徘徊，静静等待着好消息。谁知日复一日，始终杳无音讯，他闷得无聊，只好坐在躺椅上翻看报纸消遣。忽然在紧要新闻栏里，看到一条消息：“清国驻俄、德、奥、荷公使金汮三年任满，如今清廷已另派许镜澄前来接替，不日抵达俄国”等等。瓦德西看到这里，不由得愣住了。心想难怪彩云这星期没来相约，原来是快要回国了，转念又想：“既然快要分别，更应该多见几次面，才显得彼此情分深厚。”瓦德西手里拿着报纸，呆呆地琢磨个不停，忽然侍者送来一封电报，说是贵国使馆送来的。瓦德西连忙拆开来看，竟是本国陆军大将发给他的，称有紧要公事，命令他即日回国，语气十分严厉，他知道不能耽搁，便叹口气说：“这可真巧了，难道连最后一面的缘分都没有吗？”丢下电报，他走到卧室里，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径直前往叶尔丹园，心里想着去碰碰运气，或许能见到彩云也未可知。谁知到了园里问管园人，说彩云已经好久没来过了。等了一整天，也是徒劳无功。瓦德西没有办法，只好写了一封信交给管园人，叮嘱等中国公使夫人来时亲手转交，然后硬着心肠匆匆回寓所整理行装，第二天一早便乘火车回德国去了，这里就不再赘述。
¹叶尔丹园：即上文的夏园。在圣彼得堡海军部岛上。彼得大帝的夏花园，园中有夏宫。
彩云夫人爱鉴：昨读日报，知锦车行迈，正尔神伤；不意鄙人亦牵王事，束装待发。呜呼！我两人何缘悭耶？十旬之爱，尽于浃辰，别泪盈怀，无地可洒，欺于叶尔丹园丛薄间，作末日之握，乃夕阳无限，而谷音寂然，林鸟有情，送我哀响。仆今去矣，卿亦长辞！海涛万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梁，再见以梦，亚鸿有便，惠我好音！
单说彩云正与瓦德西情意正浓，哪里分得开，明知雯青任期将满，早就怂恿雯青在北京托了菶如，设法争取连任，没想到终究没能如愿。这天雯青忽然收到许镜澄的电报，说已到柏林，三日内就要来俄国。雯青进来告诉彩云，让她赶紧收拾行李。彩云听了这消息，犹如遭了晴天霹雳，恨不得立刻去见瓦德西，倾诉离情别绪。无奈雯青终日催着她收拾东西，而且这事连阿福都瞒着，只字不提。阿福还在一旁吹毛求疵、冷嘲热讽，所以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彩云只好暗自叫苦。直到雯青交接完职务，所有行李都已运上火车站，派阿福押去，雯青又被毕叶请去吃早饭饯行。彩云趁此机会，央求一个小厮，许了钱，雇了一辆街车，独自赶往叶尔丹园，满心期待能遇见瓦德西，说些贴心话，流些知心泪，也算不辜负相识一场。谁知一进园，正要去找管园人，他却早迎了上来，笑嘻嘻地拿着一封信说：“太太您可真忙啊！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您看看吧！”彩云一愣，连忙接过信，只见纸上写道：
¹买卖车：出租车。
彩云夫人爱鉴：昨日读报，得知您即将乘车启程，正自神伤；不料我也因王命在身，整装待发。唉！我二人何其缘分浅薄？百日情爱，竟在短短十日间终结，离别之泪盈满胸怀，却无处可洒。原想在叶尔丹园的草丛间，作末日的握手，无奈夕阳虽好，山谷却寂然无声，林间鸟儿有情，送来声声哀鸣。我今将离去，您也将长别！万里海涛相隔，百年相思不断，今后唯有在落月照屋梁的梦境中，方能再见；若有鸿雁之便，请惠寄佳音！
¹行迈：走路，上路。
²正尔：正在。尔，古助词。
³王事：国事、公事。
⁴缘悭：缘分少，困难。
⁵浃辰：十二时。指一天。
⁶谷音：好音。春鸟鸣叫之音。
⁷仆：第一人称谦称。
⁸亚鸿：亚洲来信、亚洲邮船。
彩云就把信插入衣袋里，笑问那管园的道：“瓦德西先生多咱给你这信的？他说什么没有？”管园的道：“他前天给我的，倒没说别的，就恨太太不来。”彩云点点头，含着一包眼泪，慢慢上车，径叫向火车站而来。到得车站，恰好见雯青刚上火车，俄国首相兼外部大臣吉尔斯，德、奥、荷三国公使，画师毕叶，还有中国后任公使许镜澄奏留的翻译随员等，闹哄哄多少人，都来送行。雯青正应酬得汗流浃背，哪里有工夫留心彩云的事情。只有阿福此时看见彩云坐了一辆买卖车，如飞从东驰来，心里就诧异，连忙迎上来，望了几望彩云的眼睛，对彩云微微一笑。彩云倒转了头也不理他，自顾自到停车场，自然有老妈丫环等扶着上车了。不一会，汽笛一声，一股浓烟直从烟突喷出，那火车就慢慢行动，停车场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脱帽的，有扬巾的，一片平安祝颂声里，就风驰电卷，离了圣彼得堡而去。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马赛。可巧前次坐来的萨克森船，于八月十六日开往中国上海，仍是戴会计去讲定妥了。十五日夜饭后，大家登了舟，雯青、彩云仍坐了头等舱。部署粗定，那船主质克笑着走进舱来，向雯青、彩云道：“我们真算有缘了！来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会说外国话，只好彩云应酬了一会，质克方去了，开了船。质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时有来走走。彩云也常到船顶去散步乘凉，偶然就在质克屋里坐坐。原来彩云自离了俄都，想着未给瓦德西作别，心中总觉不安，有时拿出信来看看，未免对月伤怀，临风洒泪。自己德话虽会说，却不会写，连回信都难寄一封，更觉闷闷不乐。质克连日看出彩云不乐，虽不解缘故，倒常常想法骗她快活。彩云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说阿福自从那日见了瓦德西后，就动了疑，不过究竟主仆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语言试探而已。有一晚，萨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驶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归房就寝，满船静悄悄的，但闻鼻息呼声。阿福一人睡在舱中反复不安，心里觉得躁烦，就起来，披了一件小罗衫走出来，从扶梯上爬到船顶，却见顶上寂无人声，照着一片白迷朦的月色，凉风飒飒，冷露冷冷，爽快异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赏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觉眼前黑魆魆的好象一个人影，直掠烟突而过。心里一惊，连忙蹑手蹑脚跟上去，远远见相离一箭之地果真有个人，飞快地冲着船首走去。那身量窕窈，象个女子后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认认，只听船长小室的门硼的一声，那女影就不见了。阿福心想：原来这船长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着，何妨去偷看看他们做什么。想着，就溜到那屋旁。只见这屋，两面都有一尺来大小的玻璃推窗，红色毡帘正钩起。阿福向里一张，只见室内漆黑无光，就在漏进去一点月光里头，隐约见那女子背坐在一张蓝绒靠背上。质克正站起，一手要旋电灯的活机，那女子连连摇手，说了几句咭哩咕噜的话。质克只涎笑，伛着身，手掏衣袋里，掏出个彷佛是信的小封儿，远远托着说话，大约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来夺。质克趁势拉住那女子的手，凑在耳边低低地说。那女子斜盯了质克一眼，就回过脸来急忙探头向门外一张，顺手却把帘子欻的拉上。阿福在这当儿，帘缝里正给那女子打个照面，不觉啊呀一声道：“可了不得了！”正是：
彩云将信插入衣袋，笑着问管园人：“瓦德西先生什么时候给你这封信的？他说什么没有？”管园人说：“他前天给我的，倒没说别的，只是抱怨太太您没来。”彩云点点头，含着一包眼泪慢慢上车，径直吩咐驶向火车站。到了车站，正好看见雯青刚上火车，俄国首相兼外长吉尔斯、德奥荷三国公使、画师毕叶，还有中国后任公使许镜澄奏请留用的翻译随员等，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前来送行。雯青应酬得汗流浃背，哪里有工夫留意彩云的情况。只有阿福这时看见彩云坐着一辆街车从东边飞速驶来，心里觉得奇怪，连忙迎上来，打量着彩云的眼睛，对她微微一笑。彩云却转过头不理他，自顾自到停车场，自然有老妈丫环搀扶着上车。不一会儿，汽笛一声长鸣，一股浓烟从烟囱喷出，火车缓缓启动，停车场上送行的人有的拱手、有的脱帽、有的挥舞头巾，在一片平安祝颂声中，列车风驰电掣般驶离圣彼得堡。三天后到达柏林，雯青办完例行公事，就前往马赛。恰巧来时乘坐的萨克森号轮船，于八月十六日开往中国上海，仍是由戴会计去谈妥了船票。十五日晚饭后，众人登船，雯青和彩云仍坐头等舱。安顿好后，船主质克笑着走进舱来，对雯青、彩云说：“我们真是有缘！来去都坐了我的船。”雯青不会说外语，只好由彩云应酬了一会儿，质克才离开。船开航后，质克十分殷勤，时常过来坐坐。彩云也常到船顶散步乘凉，偶尔会在质克的房间里坐坐。原来彩云自离开俄都，想着没来得及向瓦德西道别，心里总是不安，有时拿出信来看，难免对着月亮伤感、迎着风流泪。她德语虽会说却不会写，连回信都难寄一封，更觉得闷闷不乐。质克连日看出彩云不开心，虽不知缘由，却常常想办法逗她高兴。彩云很感激他，暂且按下不表。
¹多喒：多早晚、什么时候。
²马赛：法国城市。
且说阿福自从那日见了瓦德西后就起了疑心，只是碍于主仆名分不好过分显露，只能用言语旁敲侧击。有一晚萨克森号在地中海航行，初更时分明月当空，船上乘客大多回房睡去，满船静悄悄的只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阿福独自在舱中辗转难眠，心里烦躁不已，便起身披了件小罗衫走到外面，顺着扶梯爬到船顶，只见顶上空无一人，皎洁的月光洒下一片朦胧白纱，凉风飒飒吹过，冷露清寒，顿觉神清气爽。他便靠在帆桅上欣赏海中夜景，正看得入神，忽然瞧见眼前一团黑影一闪而过，飞快地掠过烟囱。阿福心头一惊，连忙蹑手蹑脚跟上去，远远看见前方一箭之地果然有个人影，正快步朝船首走去，那身形窈窕，像是女子的背影，却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西洋人。阿福正要定睛细看，只听船长小室的门“砰”地一声响，那女影便消失在门后。他心想：原来这船长是有家眷的，我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去偷偷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想着便溜到小屋旁，只见这屋子两面各有一扇一尺见方的玻璃推窗，红色毡帘正钩起。阿福向里望去，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透过窗户漏进的一点月光里，隐约看见那女子背坐在一张蓝绒靠椅上。质克正站起身，一手想去拧电灯开关，那女子连连摇手，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外语。质克只是嬉皮笑脸地弯着腰，从衣袋里掏出个像是信封的小纸包，远远托着说话，大概是让那女子看。那女子突然伸手来夺，质克趁机拉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女子斜睨了质克一眼，猛地回过头匆忙探身向门外张望，顺手“唰”地一下拉上了帘子。就在这一瞬间，阿福从帘缝里和那女子打了个照面，不禁失声惊呼：“可了不得了！”正是：
她前世应该是掌管人间情事的琐首佛，即便到了深夜还在展开描绘男女情爱的画卷。
¹前身：前生。
²琐首佛：即琐骨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