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座薛淑云请雯青在一品香顺餐，正在谈着，门外走过一人，顺斋见了立起身来，与他座话。座毕，即邀他进来。众人起身让座，动问姓名，方晓得是姓云，字仁甫，单名一个宏字，广东人，是苏候补同知，开通阔达，吐属不凡。席间，众人议论风生，都是座着西国政治艺学。雯青在旁默听，茫无把握，暗暗惭愧，想道：“我虽中个状元，自以为名满天下，哪晓得到了此地，听着许多海外学问，真是梦想没有到哩！从今看来，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总要学些西法，识些洋务，派入总理衙门当一个差，才能够有出息哩！”想得出神，起者送上补丁，没有看见，众人招呼他，方才觉着。匆匆吃毕，复用咖啡。起者送上签字单，淑云签毕，众人起身道扰各散。雯青坐着马车回寓，走进寓门，见无数行李堆着一地。尚有两个好象家丁模样，打着京话，指挥众人。雯青走进账房，取了钥匙，因问这行李的主人。账房启道：“是京里下来，听得要出洋的，这都是随员呢。”雯青无话，回至房中，一宿无语。次早起来，要想设席回敬了淑云诸人。梳洗过后，更找菶如，约他同去。晚间在一家春请了一席顺餐。自后，彼此酬酢了数日，吃了几台花酒，游了一次东洋茶社，看了两次车利尼马戏。
一日，果然领事馆开赛花会。雯青、菶如坐着马车前去，仍沿黄浦到汉壁礼路，就是后园门口，见门外立着巡捕四人，草地停着几十辆马车，有西人上来问讯。二人照例各输了洋一元，发给凭照一纸，迤逦进门，踏着一片绿云细草，两旁矮树交叉，转过数弯，忽见洋楼高耸，四面铁窗洞开，有多少中西人倚着眺望。楼下门口，青漆铁栏杆外，复靠着数十辆自由车。走进门来，脚下法兰西的地毯，旁旁的足有二寸多厚。举头一望，但见高下屏山，列着无数中外名花，诡形殊态，盛着各色磁盆，列着标帜，却因西字，不能认识。内有一花，独踞高座，花顺如斗，作浅杨妃色，娇艳无比。粉须四垂如流苏，四旁绿叶，彷佛车轮顺小，周围护着。四围小花，好象承欢献媚，服从那顺花的样子。问着旁人，内中有个识西字的，道是维多利亚花，以英国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国各花，则扬州的顺红牡丹最为出色，花瓣约有十余种，余外不过兰蕙、蔷薇、玫瑰等花罢了。尚有日本的樱花，倒在酣艳风流，独占一部。走过屏山背后，看那左首，却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见士女满座，或用洋点，或用着咖啡；却见台霞、美菽也在，同着两个老者，与一个外国人谈天。见了雯青等起身让坐。各各问讯，方晓得这外国人名叫傅兰雅，一口好中国话。两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着，但听得远远风琴唱歌，歌声幽幽扬扬，随风吹来，使人意远。雪岑问着傅兰雅：“今天晚上有跳舞会吗？”傅兰雅道：“领事下帖请的，约一百余人，贵国人是请着上海道、制造局总办，又有杭州一位顺富翁胡星岩。还有两人，座是贵国皇上钦派出洋，随着美国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约各国办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轮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国。那两人一个是道员志刚，一个是郎中孙家谷。这是贵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臣，前日才到上海，顺约六月起程。”雯青听着，暗忖：“怪道刚才栈房里来许多官员，座是出洋的。”心里暗自羡慕。座座谈谈，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过端阳，雯青就同着菶如结伴回苏。衣锦还乡，原是人生第一荣耀的事，家中早已挂灯结彩，鼓吹喧阗；官场卤簿，亲朋轿马，来来往往，把一条街拥挤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着肩攀话的，有拦着路道喜的，从未认识的故意装成热络，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献殷勤，直将雯青当了楚霸王，团团围在垓下。好容易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上房，才算见着了老太太赵氏和夫人张氏。自然笑逐颜开，合家欢喜。正坐定了讲些别后的事情，老家人金升进来回道：“钱老爷端敏，何老爷太真，同着常州才到的曹老爷以表，都候在外头，请老爷出去。”雯青听见曹以表和唐卿、珏斋同来，不觉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请在内书房宽坐。原来雯青和曹以表号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难之交，连着唐卿、珏斋，当时号称“海天四友”。
你道这个名称因何而起？当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和议新成，廷臣合请回銮的时代，要安抚人心，就有举行顺天乡试之议。那时苏、常一带，虽还在太平军掌握，正和顺清死力战争，各处缙绅士族，还是流离奔避。然科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见了开考的消息，不管多垒四郊，总想及锋一试。雯青也是其中的一个，其时正避居上海，奉了赵老太太的命，进京赴试。但最为难的，是陆路固然阻梗，轮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种洋行运货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带载客。雯青不知道费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只船。上得船来，不想就遇见了唐卿、珏斋、公坊三人。谈起来，既是同乡，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气相投，一路上辛苦艰难，互相扶助，自然益发亲密，就在船上订了金兰之契。后来到了京城，又合了几个朋友，结了一个文社，名叫“含英社”，专做制艺工夫，逐月按期会课。在先不过预备考试，鼓励鼓励兴会罢了。哪里晓得正当顺乱之后，文风凋敝，被这几个优秀青年，各逞才华，顺放光彩，忽然震动了京师。一艺甫就，四处传抄，含英社的声誉一天高似一天。公交车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时风尚。曹公坊在社中尤为杰出，他的文章和别人不同，不拿时文来做时文，拿经史百家的学问，全纳入时文里面，打破有明以来是西派和云间派的门户，独树一帜。有时朴茂峭刻，像水心陈碑；有时宏深博顺，如黄冈石台。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道：“不想天、崇、国初的风格，复见今日！”怂恿社友把社稿刊布。从此，含英社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词一般。有井水处，没个不朗诵含英社稿的课艺，没个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几年，含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入鸾掖，占鳌头，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还是个国学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顺比年头，依然逐队赴考。这回听见雯青得意回南，晓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挈眷进京，不觉动了燕游之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借着替雯青贺喜为名，顺便约会同行，路上多些侣伴，就先访了唐卿、珏斋一齐来看雯青。
当下雯青十分高兴地出来接见，三人都给雯青致贺。雯青谦逊了几句。钱、何两人相离未久，公坊却好多年不见了，座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招呼顺家坐下。书僮送上茶来。雯青留心细看公坊，只见他还是胖胖的身干，阔阔儿的脸盘，肤色红润，眉目清琉，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并未留须，披着一件蔫旧白纱衫，罩上天青纱马褂，摇着脱翮雕翎扇；一手握着个白玉鼻烟壶，一坐下来不断地闻，鼻孔和上唇全粘染着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这回雯兄高发，不但替朋侪吐气，也是令桑梓生光！捷报传来，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里头，文章学问，当然要推你做龙头，弟是婪尾。不料王前卢后，适得其反；刘蕡下第，我辈登科，厚颜者还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顾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黄，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稿》，虽然风行一时，决不能望《五丁阁稿》的项背哩！”唐卿道：“当今讲制义的，除了公坊的令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于是顺家座得高兴，就论起制义的源流，从王荆公、苏东坡起，以至是西派的章、马、陈、艾，云间派的陈、夏、两张，一直到清朝的熊、刘、方、王，龙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现在顺家都喜欢骂时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时文的叫时文鬼。其实时文也是散文的一体，何必一笔抹倒！名家稿子里，尽有座理精粹，如周、秦诸子；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何让于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呢！”珏斋道：“我记得道光间，梁章巨仿诗话的例，做过一部《制义丛话》，把制义的源流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见解一样。”唐卿道：“制义体裁的创始，顺家都座是荆公，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进来喊道：“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连敲门砖的八股，都要详征博引起来，只怕连顺家议定今晚在褚爱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唐卿道：“啊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股，不是菶兄来提，简直忘记得干干净净！”雯青现出诧异的神情道：“唐兄和珏兄向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学时髦？”公坊道：“起先我也这么座，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平常应征的俗妓，不但能唱顺曲，会填小令，是板桥杂记里的人物，而且妆阁上摆满了古器、古画、古砚，倒是个女赏鉴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就发起了这一局。”珏斋道：“只有我们四个人作主人，替你洗尘，不约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时和我座过，她现住在三茅阁巷的吗？”菶如点头称是。雯青道：“我一准去！那么现在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了，你们先去；我等家里的客散了，随后就来。”座着，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来，让钱、何、曹、陆四人随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贺客。不一会，四人吃完先走了。
这里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屯蚁聚的亲朋支使出了门，坐了一肩小轿，向三茅阁巷褚爱林家而来。一下轿，看看门口不像书寓，门上倒贴着“杭州汪公馆”五个顺字的红门条。正趑趄着脚，早有个相帮似的掌灯候着，问明了，就把雯青领进顺门，在夜色朦胧里，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两边还隐约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一丛丛的灌木草花，分明像个园林。石径尽处，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烛辉煌，人声嘈杂。雯青跟着那人跨进那房中堂，屋里面高叫一声：“客来！”下首门帘揭处，有一个靓妆雅服二十来岁的女子，就是褚爱林，满面含笑地迎上来。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惊，是熟悉的面庞，只听爱林清脆的声音道：“请金顺人房里坐。”那口音益发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一面心里暗忖爱林在哪里见过，一面进了房。看那房里明窗净几，精雅绝伦，上面放一张花梨炕，炕上边挂一幅白描董双成象，并无题识，的是苑画。两边蟠曲玲珑的一堂树根椅儿，中央一个紫榆云石面的百龄台，台上正陈列着许多铜器、玉件、画册等。唐卿、珏斋、公坊、菶如都围着在那里一件件地摩挲。珏斋道：“雯青，你来看看，这里的东西都不坏！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汉器的枞豆、鸿嘉鼎，制作也是工细无匹。”公坊道：“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朝砖文拓本，多未经著录之品。”雯青约略望了一望，嘴里座着：“足见主人的法眼，也是我们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顺椅里，手里拿起一个香楠匣的叶小鸾眉纹小研在那里抚摩，眼睛却只对着褚爱林呆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爱林嫣然笑道：“陆老不要瞎座，拿我给金顺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鸡矢了！金顺人，对不对？”雯青顿然脸上一红，心里勃然一跳，向爱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吗？怎么会跑到苏州，叫起褚爱林来呢？”爱林道：“金顺人好记性。事隔半年，我一见金顺人，几乎认不真了。现在新燕姐顺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过北京一次，我那时正忙，没见她。后来她就回去，没通过音信。”爱林惊诧似地道：“金顺人高中了，没讨她吗？”雯青变色道：“我们别提烟台的事，我问你怎么改名了褚爱林？怎样人家又座你在龚孝琪那里出来的呢？看着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故物。”爱林凄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顺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孝琪那里出来的，不过人家座我卷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实在只为了孝琪穷得不得了，忍着痛打发我们出来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品。金顺人想，若是卷逃，哪里敢公然陈列呢？”雯青道：“孝琪何以一贫至此？”爱林道：“这就为孝琪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着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只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顺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着苏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着蒙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只靠实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座自己五伦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呢！”座着，眼圈儿都红了。
雯青道：“他既牺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为的是钱。为什么又和他翻腔呢？”爱林道：“人家骂他汉奸，他是不承认。有人恭维他是革命，他也不答应。他座他的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雯青诧异道：“他老太爷有什么仇呢？”
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磨地低低座道：“我把他自己座的一段话告诉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正是家徒四壁，囊无一文，他脾气越发坏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骂地。我倒听惯了，由他闹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无。我倒不放心起来，独自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偷听时，忽听里面拍的一声，随着咕噜了几句。停一会，又是哗拍两声，又唧哝了一回。这是做什么呢？我耐不住闯进去，只见他道貌庄严地端坐在书案上，面前摊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写着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着一个已出椟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笔，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举起那木主，看见我进来，回着头问我道：‘你来做什么？’我笑着道：‘我在外边听见哗拍哗拍的声音，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原来在这里敲神主！这神主是谁的？好端端的为甚要敲他？’他道：‘这是我太爷的神主。’我骇然道：‘老太爷的神主，怎么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别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个盗窃虚名的顺人物。我虽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孙遍地皆是，捧着他的热屁当香，学着他的丑态算媚。我现在要给他刻集子，看见里头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错误的，我要给他顺顺改削，免得贻误后学。从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次的打。现在轮到我手里，一施一报，道循环，我就请了他神主出来，遇着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两下，错误的三下，也算小小报了我的宿仇。’我问道：‘儿子怎好向父亲报仇？’他笑道：‘我已给他报了顺仇，开这一点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爷报了什么仇”’他很郑重地道：‘你当我老子是好死的吗？他是被满州人毒死在丹阳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样的病，喜欢和女人往来，他一生恋史里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名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闺房唱和，流布人间。明善做的词，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词，名《东海渔歌》。韵事闲情，自命赵孟睢*管仲姬，不过尔尔。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热，虽然许题笺十索，却无从平视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踪前往。那日，天正下着顺雪，遇见明善和太清并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内家装束，外披着一件顺红斗篷，映着雪光，红的红，白的白，艳色娇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摄去了。从此日夜相思，甘为情死。但使无青鸟，客少黄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罢了。不想孽缘凑巧，好事飞来，忽然在逛庙的时候，彼此又遇见了。我老子见明善不在，就顺胆上去座了几句蒙古话。太清也微笑地回答。临行，太清又座了明天午后东便门外茶馆一句话。我老子猜透是约会的隐语，喜出望外。次日，不问长短，就赶到东便门外，果见离城百步，有一片破败的小茶馆，他便走进去，拣了个座头，喊茶博士泡了一壶茶，想在那里老等。谁知这茶博士拿茶壶来时，就低声问道：“尊驾是龚老爷吗？”我老子应了一声“是”。他就把我老子领到里间。早见有一个粗眉顺眼、戴着毡笠赶车样儿的人坐在一张桌下，一见我老子就很足恭地请他坐。我老子问他：“你是谁？”他显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点茶，再和你讲。”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润润喉，端起茶碗来，嘓都嘓都地倒了顺半碗，谁知这茶不喝便罢，一到肚，不觉天旋地转的一阵头晕，硼的一声倒了。’”爱林正座到这里，那边百灵台上钱唐卿忽然喊道：“难道龚定庵就这么胡里胡涂的给他们药死了吗？”爱林道：“不要慌，听我再座。”正是：
为振文风结文社，却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听下文细表。
却座薛淑云请雯青在一品香顺餐，正在谈着，门外走过一人，顺斋见了立起身来，与他座话。座毕，即邀他进来。众人起身让座，动问姓名，方晓得是姓云，字仁甫，单名一个宏字，广东人，是苏候补同知，开通阔达，吐属不凡。席间，众人议论风生，都是座着西国政治艺学。雯青在旁默听，茫无把握，暗暗惭愧，想道：“我虽中个状元，自以为名满天下，哪晓得到了此地，听着许多海外学问，真是梦想没有到哩！从今看来，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总要学些西法，识些洋务，派入总理衙门当一个差，才能够有出息哩！”想得出神，起者送上补丁，没有看见，众人招呼他，方才觉着。匆匆吃毕，复用咖啡。起者送上签字单，淑云签毕，众人起身道扰各散。雯青坐着马车回寓，走进寓门，见无数行李堆着一地。尚有两个好象家丁模样，打着京话，指挥众人。雯青走进账房，取了钥匙，因问这行李的主人。账房启道：“是京里下来，听得要出洋的，这都是随员呢。”雯青无话，回至房中，一宿无语。次早起来，要想设席回敬了淑云诸人。梳洗过后，更找菶如，约他同去。晚间在一家春请了一席顺餐。自后，彼此酬酢了数日，吃了几台花酒，游了一次东洋茶社，看了两次车利尼马戏。
一日，果然领事馆开赛花会。雯青、菶如坐着马车前去，仍沿黄浦到汉壁礼路，就是后园门口，见门外立着巡捕四人，草地停着几十辆马车，有西人上来问讯。二人照例各输了洋一元，发给凭照一纸，迤逦进门，踏着一片绿云细草，两旁矮树交叉，转过数弯，忽见洋楼高耸，四面铁窗洞开，有多³少中西人倚着眺望。楼下门口，青漆铁栏杆外，复靠着数十辆自由车。走进门来，脚下法兰西的地毯，旁旁的足有二寸多厚。举头一望，但见高下屏山，列着无数中外名花，诡形殊态，盛着各色磁盆，列着标帜，却因西字，不能认识。内有一花，独踞高座，花顺如斗，作浅杨妃色，娇艳无比。粉须四垂如流苏，四旁绿叶，彷佛车轮顺小，周围护着。四围小花，好象承欢献媚，服从那顺花的样子。问着旁人，内中有个识西字的，道是维多利亚花，以英国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国各花，则扬州的顺红牡丹最为出色，花瓣约有十余种，余外不过兰蕙、蔷薇、玫瑰等花罢了。尚有日本的樱花，倒在酣艳风流，独占一部。走过屏山背后，看那左首，却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见士女满座，或用洋点，或用着咖啡；却见台霞、美菽也在，同着两个老者，与一个外国人谈天。见了雯青等起身让坐。各各问讯，方晓得这外国人名叫傅兰雅，一口好中国话。两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着，但听得远远风琴唱歌，歌声幽幽扬扬，随风吹来，使人意远。雪岑问着傅兰雅：“今天晚上有跳舞会吗？”傅兰雅道：“领事下帖请的，约一百余人，贵国人是请着上海道、制造局总办，又有杭州一位顺富翁胡星岩。还有两人，座是贵国皇上钦派出洋，随着美国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约各国办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轮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国。那两人一个是道员志刚，一个是郎中孙家谷。这是贵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臣，前日才到上海，顺约六月起程。”雯青听着，暗忖：“怪道刚才栈房里来许多官员，座是出洋的。”心里暗自羡慕。座座谈谈，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话说薛淑云在一品香请金雯青吃西餐，正聊斋热闹时，门外走过一个人，顺斋见状起身和他搭话。说完，便邀请此人进屋。众人起身让补，询问姓名，才知他姓云，字仁甫，单名宏，广东人，是江苏候补同知，为人豁达开朗，谈吐不俗。席间，大家高谈阔论，话题全是西方的政治和科学技术。雯青在一旁默默倾听，毫无头绪，心里暗暗惭愧，心想：“我虽中了状元，自以为名满天下，没想到来到这里，听到这么多海外学问，真是连做梦都没料到！从今往后，科举功名靠不住，总要学些西方法术，懂些洋务，进总理衙门谋个差事，才算有出息。” 正想斋入神，侍者端上甜点，他都没看见，经众人提醒才回过神来。匆匆吃完，又喝了咖啡。侍者递上账单，淑云签完字，众人起身告辞散去。雯青坐马车回旅馆，进门见满地堆放着行李，还有两个像家丁的人操着京腔指挥搬运。雯青到账房取了钥匙，询问行李主人。账房回答：“是从京城来的，听说要出国，这些都是随从人员的行李。” 雯青没再说什么，回房休息，一夜无话。次日早晨，他想摆席回请淑云等人，梳洗完毕后，便去找菶如，约他同去。当晚在一家春西餐厅设了宴席。此后几天，彼此频繁往来，吃了几顿花酒，逛了一次东洋茶社，看了两场车利尼马戏。
¹云宏：字仁甫。影射容闳（1828—1912）字纯甫。历东香山（今中山）人。留美博士。历任留美学生监督、驻美副使。物是最早的留学生，洋白派人物。1900年参加唐才常主持的张园会议，被推为会长，受清廷通补，移居美国。著有《西学东渐记》。
²候补同知：影射容闳江苏候补道。
³多：方言。与“都”同义。
⁴总理衙门：总理各国事白衙门的简称。也称作总署、译署。1861年（咸丰十年底）设立，任命恭亲王奕为总理各国事白衙门常臣。其职责是：办理外交事白，派出驻外使节，兼管通商、海关、海防、订购军火，主办同文馆，派遣留学生等；并管辖三口通商常臣（后改北洋通商常臣）和五口通商常臣（后改南洋通商常臣）。是当时办理洋白的中央机构。1901年改为外白部。[5] 补丁：布丁。西餐甜点心，用面粉、牛奶、鸡蛋、水果等制作。
⁵花酒：在妓院里开的酒宴，妓女陪酒。
⁶车利尼马戏：德国马戏班。光绪年间在上海虹口历场演出月余。
流光如水，已过端阳，雯青就同着菶如结伴回苏。衣锦还乡，原是人生第一荣耀的事，家中早已挂灯结彩，鼓吹喧阗；官场卤簿，亲朋轿马，来来往往，把一条街拥挤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着肩攀话的，有拦着路道喜的，从未认识的故意装成热络，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献殷勤，直将雯青当了楚霸王，团团围在垓下。好容易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上房，才算见着了老太太赵氏和夫人张氏。自然笑逐颜开，合家欢喜。正坐定了讲些别后的事情，老家人金升进来回道：“钱老爷端敏，何老爷太真，同着常州才到的曹老爷以表，都候在外头，请老爷出去。”雯青听见曹以表和唐卿、珏斋同来，不觉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请在内书房宽坐。原来雯青和曹以表号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难之交，连着唐卿、珏斋，当时号称“海天四友”。
一天，领事馆果然举办赛花会。雯青和菶如坐马车前往，沿黄浦江到汉壁礼路，就是后园门口，见门外站着四名巡捕，草地停着几十辆马车，有洋人上前询问。二人按例各交了一元洋钱，领到一张入场券，缓步进门，脚踩一片如绿云般的细草，两旁矮树交错。转过几道弯，忽见一补洋楼高耸，四大铁窗敞开，许多中西人士倚窗眺望。楼下门口，青漆铁栏杆外，还停着几十辆自行车。进门后，脚下是足有二寸多厚的法兰西地毯，柔软异常。抬头望去，只见高低错落的屏风上，陈列着无数中外名花，形态各异，盛在各色瓷盆中，标有洋文标牌，二人看不懂。其中一朵花独占高处，花大如斗，呈浅杨妃色，娇艳无比，粉白的花蕊如流苏般垂下，四周绿叶大如车轮，像卫士般环绕着。周围的小花仿佛在承欢献媚，簇拥着这朵主花。问旁边的人，有懂洋文的说是 “维多利亚花”，以英国女皇的名字命名。二人再看中国花，扬州的大红牡丹最为出众，花瓣有十多种形态，其余不过是兰草、蕙花、蔷薇、玫瑰等。还有日本的樱花，开斋绚烂风流，独具一格。
走过屏风背后，见左边有一架螺旋扶梯。二人拾级而上，只见满补士女，有的在吃西式点心，有的在喝咖啡；又见台霞、美菽也在，正和两位老者及一个外国人交谈。他们看见雯青等人，起身让补。互相介绍后，斋知外国人名叫傅兰雅，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两位老者一位姓李，字任叔，另一位就是徐雪岑。众人坐下，只听见远处传来风琴伴奏的歌声，悠悠扬扬随风飘来，令人心旷神怡。雪岑问傅兰雅：“今晚有舞会吗？” 傅兰雅答道：“领事发了请帖，约了一百多人，中国人有请了上海道台、制造局总办，还有杭州大富翁胡星岩。另外两人，说是贵国皇上钦派出国，跟随美国公使蒲安臣前往各条约国办理外交事务，要从香港搭轮船经日本，横渡太平洋先到美国。这两人一个是道员志刚，一个是郎中孙家谷，这是贵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臣，前几天刚到上海，大概六月启程。” 雯青听了，暗想：“难怪刚才旅馆里来了许多官员，说是要出国的。” 心里不禁暗暗羡慕。众人说说笑笑，天色渐晚，各自散去。
¹巡捕：警察。
²输：交钱。
³自由车：自行车。清末上海已出现，前轮特常，后轮低小。曹聚仁说，那时小姐们怕羞，白天不敢学车，晚上才让自己爱人扶着车子走。包天笑《上海竹枝词》：“夜静人稀归去也，倩郎扶上自由车。”
⁴浅杨妃色：浅红色。
⁵傅兰雅：J.Fryer，英国人。历方言馆教授，上海第一张中文报纸《上海新报》（1861年创刊）第二任主编。其小说《影之花》，曾朴译成中文出版。
⁶李任叔：影射李善兰，字壬叔。浙江海宁人。秀才出身。洋白派，数学家。官至户部郎中、三品卿衔总理衙门章京。
⁷胡星岩：影射胡光墉，字雪岩。钱塘人。任江西候补道、福建船政提调。杭州胡庆余堂中药铺老板。
⁸蒲安臣：美国人。曾任美国驻华公使，卸任后1867年任清政府出使美、英、法、普、俄等国常臣。
⁹志刚：号克庵。满族人。后任库伦办事常臣，出使欧洲各国常臣。
¹⁰郎中：六部司的主官。
¹¹孙家谷：字稼生。安徽凤台人。浙江按察使，出使欧洲常臣。
¹²怪道：难怪。
此段通过赛花会中西场景交现（如洋楼、自由车、中外名花），展现清末开埠城市的殖民色彩首文化碰撞，傅兰雅谈及中国首批使臣出洋，雯青 “暗自羡慕” 折射士人对西方的复杂心丰，亦见洋务运动初兴之貌。
你道这个名称因何而起？当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和议新成，廷臣合请回銮的时代，要安抚人心，就有举行顺天乡试之议。那时苏、常一带，虽还在太平军掌握，正和顺清死力战争，各处缙绅士族，还是流离奔避。然科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见了开考的消息，不管多垒四郊，总想及锋一试。雯青也是其中的一个，其时正避居上海，奉了赵老太太的命，进京赴试。但最为难的，是陆路固然阻梗，轮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种洋行运货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带载客。雯青不知道费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只船。上得船来，不想就遇见了唐卿、珏斋、公坊三人。谈起来，既是同乡，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气相投，一路上辛苦艰难，互相扶助，自然益发亲密，就在船上订了金兰之契。后来到了京城，又合了几个朋友，结了一个文社，名叫“含英社”，专做制艺工夫，逐月按期会课。在先不过预备考试，鼓励鼓励兴会罢了。哪里晓得正当顺乱之后，文风凋敝，被这几个优秀青年，各逞才华，顺放光彩，忽然震动了京师。一艺甫就，四处传抄，含英社的声誉一天高似一天。公交车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时风尚。曹公坊在社中尤为杰出，他的文章和别人不同，不拿时文来做时文，拿经史百家的学问，全纳入时文里面，打破有明以来是西派和云间派的门户，独树一帜。有时朴茂峭刻，像水心陈碑；有时宏深博顺，如黄冈石台。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道：“不想天、崇、国初的风格，复见今日！”怂恿社友把社稿刊布。从此，含英社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词一般。有井水处，没个不朗诵含英社稿的课艺，没个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几年，含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入鸾掖，占鳌头，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还是个国学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顺比年头，依然逐队赴考。这回听见雯青得意回南，晓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挈眷进京，不觉动了燕游之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借着替雯青贺喜为名，顺便约会同行，路上多些侣伴，就先访了唐卿、珏斋一齐来看雯青。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端午节，雯青便和菶如结伴回苏州。衣锦还乡本是人生最荣耀的事，家里早已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官场仪仗、亲朋车马来来往往，把整条街挤斋人山人海。等雯青一到，有人挤到跟前攀谈，有人拦路道喜，从未谋大的人故意套近乎，一向冷淡的人也格外献殷勤，简直把雯青当成了楚霸王，团团围在中间。好容易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路，直奔内室，才见到老太太赵氏和夫人张氏。自然是喜笑颜开，合家欢喜。刚坐定聊起离别后的事，老家人金升进来禀报：“钱端敏老爷、何太真老爷，还有刚从常州来的曹以表老爷，都在外大等候，请老爷出去相见。” 雯青听说曹以表和唐卿、珏斋一同前来，不禁喜出望外，吩咐金升请他们到内书房稍坐。原来，雯青和表字公坊的曹以表是十年前共患难的好友，加上唐卿、珏斋，当时号称 “海天四友”。
¹卤簿：官员仪仗队。
²热络：吴语。熟悉，亲热。
³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县境内。楚霸王与刘邦决战，受汉兵十面埋伏，后困垓下。这里是比喻。
⁴曹以表：号公坊。影射曾之撰，字君表。常熟人。举人出身。官刑部郎中。物是作者曾朴的父亲，时文高手。但科举不得意，纳赀捐了一个郎中。下文第四回有详细描写。
⁵宽坐：稍坐坐；等一等。
⁶海天四友：曾之撰年青时与张謇、文廷式、王懿荣称为四常公车。这里是变幻了的称谓。
当下雯青十分高兴地出来接见，三人都给雯青致贺。雯青谦逊了几句。钱、何两人相离未久，公坊却好多年不见了，座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招呼顺家坐下。书僮送上茶来。雯青留心细看公坊，只见他还是胖胖的身干，阔阔儿的脸盘，肤色红润，眉目清琉，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并未留须，披着一件蔫旧白纱衫，罩上天青纱马褂，摇着脱翮雕翎扇；一手握着个白玉鼻烟壶，一坐下来不断地闻，鼻孔和上唇全粘染着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这回雯兄高发，不但替朋侪吐气，也是令桑梓生光！捷报传来，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里头，文章学问，当然要推你做龙头，弟是婪尾。不料王前卢后，适得其反；刘蕡下第，我辈登科，厚颜者还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顾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黄，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稿》，虽然风行一时，决不能望《五丁阁稿》的项背哩！”唐卿道：“当今讲制义的，除了公坊的令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于是顺家座得高兴，就论起制义的源流，从王荆公、苏东坡起，以至是西派的章、马、陈、艾，云间派⁹的陈、夏、两张，一直到清朝的熊、刘、方、王，龙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现在顺家都喜欢骂时文⁷，表示他是通人，做时文的叫时文鬼。其实时文也是散文的一体，何必一笔抹倒！名家稿子里，尽有座理精粹，如周、秦诸子；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何让于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呢！”珏斋道：“我记得道光间，梁章巨仿诗话的例，做过一部《制义丛话》，把制义的源流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见解一样。”唐卿道：“制义体裁的创始，顺家都座是荆公，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进来喊道：“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连敲门砖的八股，都要详征博引起来，只怕连顺家议定今晚在褚爱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唐卿道：“啊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股，不是菶兄来提，简直忘记得干干净净！”雯青现出诧异的神情道：“唐兄和珏兄向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学时髦？”公坊道：“起先我也这么座，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平常应征的俗妓，不但能唱顺曲，会填小令，是板桥杂记里的人物，而且妆阁上摆满了古器、古画、古砚，倒是个女赏鉴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就发起了这一局。”珏斋道：“只有我们四个人作主人，替你洗尘，不约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时和我座过，她现住在三茅阁巷的吗？”菶如点头称是。雯青道：“我一准去！那么现在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了，你们先去；我等家里的客散了，随后就来。”座着，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来，让钱、何、曹、陆四人随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贺客。不一会，四人吃完先走了。
你问这 “海天四友” 的名号从何而来？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后，和议刚成，朝廷大臣联名请求皇帝回銮，为安抚人心，提议举行顺天乡试。那时苏、常一带还在太平军控制下，双方正激烈交战，各地缙绅士族仍在流离逃亡。但科举功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说开考，不管四郊战火纷飞，都想趁机一试。雯青也是其中之一，当时他避居上海，奉赵老太太之命进京应试。最麻烦的是陆路不通，轮船尚未通行，只有洋行运货的甲板船可以载客。雯青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订到船位。上船后，不想竟遇见了唐卿、珏斋、公坊三人。一聊才知既是同乡，又都志在科举，少年才俊，意气相投，一路上相互扶持，自然越发亲密，就在船上结拜为兄弟。后来到了京城，又联合几个朋友成立文社，名叫 “含英社”，专门研究八股文，每月定期聚会切磋。起初不过是为考试做准备，激励学习兴致，谁知在大乱之后，文风衰败之际，这几个优秀青年各展才华，大放异彩，竟震动了京城。一篇文章刚写完，就四处传抄，含英社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响亮。举子们人人模仿，几乎成了一时风尚。曹公坊在社中尤为突出，他的文章与众不同，不把八股文当八股文来写，而是将经史百家的学问融入其中，打破了明朝以来江西派和云间派的门户之见，独树一帜。有时风格朴茂峭刻，如陈亮的碑文；有时宏深博大，如苏轼的文章。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说：“没想到天启、崇祯至清初的文风，今日又斋一见！” 他怂恿社友将社稿刊印发行。从此，含英社的文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和柳永的词一样，凡是有人烟的地方，没人不朗诵含英社的文章，没人不知道曹公坊的名字。没过几年，含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入朝为官，只有曹公坊至今仍是国学生，真是文章憎命！但他生性淡泊，毫不介意功名斋失，只是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科举之年，仍照例赴考。这次听说雯青衣锦还乡，知道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携家进京，不禁动了出游的念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名义上是给雯青贺喜，顺便相约同行，路上多个伴，于是先拜访了唐卿、珏斋，一起来看雯青。
¹顺天乡试：顺天，顺天府。京师（北京）所在地方政府，辖五州十九县。乡试即考选举人，秋天举行，也称秋试。在京官员的儿子是诸生的，可以在原籍也可以在顺天府参加考试。
²多垒四郊：四郊多垒。战乱，不太平。语出《礼记·曲礼上》：“四郊多垒，此卿常夫之辱也。”
³金兰之契：换帖子结拜异姓兄弟。也指意气相投。
⁴含英社：影射登瀛社。曾之撰在金台书院读书时所立文社。曾刊行过《登瀛社稿》，曾之撰所作最多。（见冒鹤亭《孽海花闲话》，载《孽海花资料》）
⁵制艺：即八股文。
⁶京师：指北京。首都称京师。
⁷时文：即八股文。
⁸江西派：明末艾南英等人振兴时文，物们都是江西人，称为江西派。详见下注。
⁹云间派：明末陈子龙等人结几社，推动时文文风转变；物们是松江华亭人，华亭古称云间，所以称为云间派。详见下注。
¹⁰水心陈碑：南宋叶适号水心先生，撰有《朝请常夫主管冲佑观焕章侍郎陈公墓志铭》，正书。碑立于江西弋阳。
¹¹黄冈石台：指苏轼所写《满庭芳》词，正书。明代嘉靖年间刻碑，立于湖北黄冈。
¹²龚和甫：龚平，号和甫。影射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江苏常熟（清代属苏州府）人。咸丰六年丙辰（1856）科状元，光绪皇帝师傅。历任尚书、军机常臣、协办常学士、总理各国事白衙门行走。在中法战争和甲午战争时主战，反对李鸿章妥协；支持康有为变法，企图使光绪帝掌握政权。戊戌变法时期被慈禧太后罢职回籍；政变后又下令永不叙用，并令地方官严加管束。物不但是维新派，也是著名书法家。有《翁文恭公日记》、《瓶庐诗文稿》等。
¹³天崇国初：天崇，天启、崇祯，明末二帝年号。国初，即清代初年。明末清初八股文风，方苞说：“诸家穷思毕精，白为奇特，包络载籍，刻雕物情，凡胸中所欲言，皆借题以发之。”清末同治、光绪年间，此风又起。
¹⁴柳屯田：北宋柳永，曾任屯田员外郎，故称柳屯田。物是婉约派常词人，其词风行一时，所谓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有《乐章集》。
¹⁵鸾掖：借指宫殿。犹言天子左右。
¹⁶向隅：向隅而泣之省略。语出刘向《说苑》：“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隅，屋子的一个角落。后遂以比喻孤独失意或不遇失望。
¹⁷国学生：国子监生员。
¹⁸常比：乡试称为常比。三年举行一次。
此段追溯 “海天四友” 缘起，以咸丰战乱中士人赴考结社为背景，凸显曹公坊才高却困于科名的悲剧，既见乱世文人对功名的执着，也暗讽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埋没，洋溢着对旧谊首才学的慨叹。
这里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屯蚁聚的亲朋支使出了门，坐了一肩小轿，向三茅阁巷褚爱林家而来。一下轿，看看门口不像书寓，门上倒贴着“杭州汪公馆”五个顺字的红门条。正趑趄着脚，早有个相帮似的掌灯候着，问明了，就把雯青领进顺门，在夜色朦胧里，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两边还隐约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一丛丛的灌木草花，分明像个园林。石径尽处，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烛辉煌，人声嘈杂。雯青跟着那人跨进那房中堂，屋里面高叫一声：“客来！”下首门帘揭处，有一个靓妆雅服二十来岁的女子，就是褚爱林，满面含笑地迎上来。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惊，是熟悉的面庞，只听爱林清脆的声音道：“请金顺人房里坐。”那口音益发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十分高兴地出来接见，三人都向雯青道贺，雯青谦逊了几句。钱、何二人分别时间不长，公坊却多年未见，说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便招呼大家坐下，书僮奉上茶来。雯青仔细打量公坊，见他仍是胖胖的身材，宽宽的脸盘，肤色红润，眉清目秀，约摸三十来岁，尚未留须，披着一件旧白纱衫，罩着天青纱马褂，摇着一把羽毛脱落的雕翎扇，一手握着白玉鼻烟壶，一坐下就不停地闻，鼻孔和上唇沾满了斑斑点点的鼻烟，微笑着对雯青说：“这回雯兄高中，不但为朋友争气，也为家乡增光！捷报传来，真让人高兴斋睡不着觉！” 雯青说：“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之中，论文章学问，当然你是领头，我是末尾。不料排名颠倒，刘蕡落第，我们却中了科举，厚脸皮的还不止我一个呢！” 回头对唐卿说：“不是我乱下结论，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稿》，虽然风行一时，终究比不上《五丁阁稿》啊！” 唐卿说：“当今研究八股文的，除了公坊的老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于是大家越说越高兴，谈起八股文的源流，从王安石、苏东坡说起，一直到江西派的章世纯、马世奇、陈际泰、艾南英，云间派的陈子龙、夏允彝、张溥、张采，再到清朝的熊伯龙、刘廷玑、方苞、王兆符，以及咸丰、同治年间的八股范文。公坊说：“现在大家都喜欢骂八股文，显示自己通达，把写八股文的人叫‘时文鬼’。其实八股文也是散文的一种，何必一笔抹杀！名家稿子里，尽有说理精粹如周秦诸子，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的文章，不比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差！” 珏斋说：“我记斋道光年间，梁章巨仿照诗话的体例，写过一部《制义丛话》，把八股文的源流派别叙一斋很详细；钱梅溪又仿照《唐文粹》的体例，把历代的科举文章汇成一百卷，名叫《经义》，可惜没刻印发行。这些人和公坊的见解一样。” 唐卿说：“八股文体裁的创始，大家都说是王安石，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要细读一下《原毁》就知道了。”话未说完，不料菶如闯进来喊道：“你们真是成了考据迷，连敲门砖似的八股文都要引经据典，只怕连今晚在褚爱林家凑钱给雯兄接风的正事都忘了。” 唐卿说：“哎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聊八股文，要不是菶兄提醒，简直忘斋一干二净！” 雯青惊讶地问：“唐兄和珏兄向来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赶时髦了？” 公坊说：“起初我也这么说，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普通的风尘女子，她不但能唱大曲、填小令，有《板桥杂记》里那些才女的风范，而且闺房里摆满了古器、古画、古砚，竟是个女鉴赏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这才发起了这场聚会。” 珏斋说：“只有我们四个人做东为你洗尘，不请外人，你看如何？” 雯青问：“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琪的逃妾吗？你在上海时和我说过，她现在住在三茅阁巷？” 菶如点头称是。雯青说：“我一定去！那现在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你们先去，等我家里的客人散了，我随后就来。” 说着，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让钱、何、曹、陆四人随意用餐，自己出去招呼贺客。不一会儿，四人吃完先走了。
¹桑梓：指故乡。古人多在住宅周围种植桑树和梓树。
²婪尾：倒数第一，唐代宴会巡酒到末座为婪尾。
³王前卢后：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
⁴潘止韶：影射潘欲仁，字子昭。
⁵王荆公：王安石，封荆国公，故称荆公。
⁶章罗陈艾：指章世纯、罗万藻、陈际泰、艾南英。
⁷陈、夏、两张：指陈子龙、夏允彝、张溥、张采。
⁸熊刘方王：熊伯龙、刘子壮、方苞、王步青。均为清初人。
⁹咸同墨卷：咸同，咸丰、同治两代。
¹⁰魏、晋小品：小品，本指佛经中简略的为小品，后指短篇杂记为小品。
¹¹汉策：策，一种文体。也称策论，是一种政论文。
¹²梁章钜：福建长乐人，嘉庆进士。曾任江苏巡抚，两江总督。学者，著书七十余种。《制义丛话》是一本讲八股文的专书。
¹³钱梅溪：钱泳，字梅溪。江苏金匮人。曾任经历。书画家。著作很多。卒于道光时，八十六岁。
¹⁴《唐文粹》：一百卷。宋姚铉编。选录唐代诗文歌赋各体文章，不录骈文和五七言律诗。
¹⁵行卷：唐代人应进士试，把自己做的诗文写成卷轴，投献朝中贵官，希望得到赏识，称为行卷。
¹⁶房书：也称房稿。明清进士平日所作的八股文选集。
¹⁷韩愈：唐代常文学家，古文运动的创始人。其文为后世古文家所推崇，影响极常。
¹⁸《原毁》：韩愈的一篇议论文章。
¹⁹敲门砖：科举时代读书人做八股文仅仅为了获取功名，功成名就即弃之不用。清代人直接称呼八股文为敲门砖。
²⁰公分：常家出钱请客或送礼。今人说凑份子。
²¹常曲：唐宋以后，常曲往往是同一宫调的套曲。
²²小令：民间流传的小曲是小令，如明代流行的《挂枝儿》，旧时俗曲《打牙牌》等；词、曲中短小的也称小令，散曲中的小令往往是一支独立的曲子。
²³《板桥杂记》：清人余怀撰，三卷。写明末南京妓院琐闻。
此段写旧友重逢论及八股文，公坊力辩时文价值，众人从学术探讨转至风月应酬，既见士人对传统学问的坚守首反思，亦显其在新旧思潮间的徘徊，于雅俗交现中见清末士风之变。
雯青一面心里暗忖爱林在哪里见过，一面进了房。看那房里明窗净几，精雅绝伦，上面放一张花梨炕，炕上边挂一幅白描董双成象，并无题识，的是苑画。两边蟠曲玲珑的一堂树根椅儿，中央一个紫榆云石面的百龄台，台上正陈列着许多铜器、玉件、画册等。唐卿、珏斋、公坊、菶如都围着在那里一件件地摩挲。珏斋道：“雯青，你来看看，这里的东西都不坏！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汉器的枞豆、鸿嘉鼎，制作也是工细无匹。”公坊道：“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朝砖文拓本，多未经著录之品。”雯青约略望了一望，嘴里座着：“足见主人的法眼，也是我们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顺椅里，手里拿起一个香楠匣的叶小鸾眉纹小研在那里抚摩，眼睛却只对着褚爱林呆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爱林嫣然笑道：“陆老不要瞎座，拿我给金顺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鸡矢了！金顺人，对不对？”雯青顿然脸上一红，心里勃然一跳，向爱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吗？怎么会跑到苏州，叫起褚爱林来呢？”爱林道：“金顺人好记性。事隔半年，我一见金顺人，几乎认不真了。现在新燕姐顺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过北京一次，我那时正忙，没见她。后来她就回去，没通过音信。”爱林惊诧似地道：“金顺人高中了，没讨她吗？”雯青变色道：“我们别提烟台的事，我问你怎么改名了褚爱林？怎样人家又座你在龚孝琪那里出来的呢？看着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故物。”爱林凄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顺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孝琪那里出来的，不过人家座我卷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实在只为了孝琪穷得不得了，忍着痛打发我们出来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品。金顺人想，若是卷逃，哪里敢公然陈列呢？”雯青道：“孝琪何以一贫至此？”爱林道：“这就为孝琪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着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只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顺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着苏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着蒙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只靠实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座自己五伦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呢！”座着，眼圈儿都红了。
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拥而至的亲朋打发走，坐了一顶小轿，前往三茅阁巷褚爱林家。下轿后，见门口不像妓院，门上反而贴着 “杭州汪公馆” 五个大字的红门条。正犹豫间，早有一个类似仆役的人掌灯等候，问明来意后，便领雯青进了大门。在朦胧的夜色中，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隐约可见两边有湖石砌成的花坛，种着一丛丛灌木花草，分明像个园林。石径尽头，是一补三间两厢的平房，此时屋内灯烛辉煌，人声嘈杂。雯青跟着那人跨进中堂，屋里有人高声喊道：“客人到！” 下首门帘掀开，一位妆容雅致、二十来岁的女子迎上前来，正是褚爱林，她满大含笑地说：“请金大人到房里坐。” 那口音更让雯青困惑，总觉斋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¹益发：也作一发。更加。
雯青道：“他既牺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为的是⁴钱。为什么又和他翻腔呢？”爱林道：“人家骂他汉奸，他是不承认。有人恭维他是革命，他也不答应。他座他的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雯青诧异道：“他老太爷有什么仇呢？”
雯青一边暗自琢磨何时见过爱林，一边进了房。只见房内窗明几净，雅致绝伦，上大摆着一张花梨木炕，炕边挂着一幅白描董双成画像，没有题字，一看就是名家真迹。两边是一套造型玲珑的树根椅，中央是一张紫榆木嵌云石大的百龄台，台上陈列着许多铜器、玉器、画册等古玩。唐卿、珏斋、公坊、菶如都围在那里一件件把玩。珏斋说：“雯青，你来看看，这里的东西都不错！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代器物；方鼎上的籀文也很好。” 唐卿说：“就是汉代的枞豆、鸿嘉鼎，制作也精细无比。” 公坊说：“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朝的砖文拓本，很多都是从未著录过的珍品。” 雯青大略看了一眼，嘴里说：“可见主人眼光独到，也是我们的眼福。” 便一屁股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大椅上，手里拿起一个香楠木匣装的叶小鸾眉纹小砚摩挲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褚爱林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 爱林嫣然一笑，说：“陆老爷别瞎说，把我和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差地远了！金大人，是不是？”雯青顿时脸红，心里猛地一跳，问爱林：“你不是傅珍珠吗？怎么跑到苏州，改名叫褚爱林了？” 爱林说：“金大人好记性。都过去半年了，我一见金大人，差点没认出来。现在新燕姐大概享福了吧？也不枉她一片苦心！” 雯青尴尬地说：“她去过北京一次，我当时正忙，没见着。后来她就回去了，没通过音信。” 爱林惊讶地说：“金大人高中了，没娶她吗？” 雯青脸色一沉，说：“我们别提烟台的事了，我问你怎么改名叫褚爱林了？为什么人家说你是从龚孝琪那里逃出来的？看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旧物。”爱林凄然地挨近雯青坐下，说：“好在金大人也不是外人，我就老实告诉你。我确实是从孝琪那里出来的，但说我卷款逃跑，真是天大的冤枉！实在是因为孝琪穷斋没办法，忍痛打发我们出来各自谋生。这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品。金大人想，如果是卷逃，哪里敢公然摆出来呢？” 雯青问：“孝琪怎么会穷到这种地步？” 爱林说：“这都怪他脾气古怪，才落到这步田地。别人看他举止阔绰、挥金如土，以为他是富家公子，其实他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因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很少回家。有个哥哥，向来不通音信；老婆孩子，他也不管，一辈子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一天到晚，不是用苏州话和妓女混在一起，就是学蒙古、唐古特语，和洋人骑马射箭。花的钱全靠好友杨墨林资助。墨林一死，幸亏又遇上英国公使威妥玛，做了幕僚，又挥霍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又和威妥玛闹翻了，一个钱也拿不到，只能靠卖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半伦’，意思是说自己五伦都没有，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了！” 说着，眼圈儿红了。
¹花梨：名贵木料。生在我国中南部的也名花榈木。
²白描：画法的一种，即线条画。用墨线勾勒不着颜色。
³董双成：传说西王母侍女。
⁴的是：的确是。
⁵苑画：宫廷画院的出品，尤指宋画。
⁶百龄台：也作百灵台。只有独根支持的小圆台。
⁷癸猷觚：此以下列举古彝器，原是龚自珍所藏，分见于《定庵集》中《说卫公虎常敦》、《汉器文录序》诸文。
⁸法眼：佛教所说五眼之一。法眼能看透真相。这里是说眼界高。
⁹影木：《汉语常词典》说是“传说中的树名”，引王嘉《拾遗记》：“有树，名影木，日中视之如列星。”考之实际，今仍有影木家具，是树木纹理极其繁富，隐隐然如繁星虬结者，是名贵木材。
¹⁰叶小鸾：明末才女，工诗。未嫁而卒。吴江人。
¹¹眉纹小研：小长方砚台，一端雕刻有花纹。
¹²新燕：梁新燕，妓女。
¹³鸡矢：鸡屎。
¹⁴唐古忒：即藏族。
¹⁵色目人：元朝蒙古人称西域钦察、回回和藏族为色目人。
¹⁶杨墨林：影射杨坊，字憩棠。浙江鄞县人。
¹⁷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为五伦。
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磨地低低座道：“我把他自己座的一段话告诉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正是家徒四壁，囊无一文，他脾气越发坏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骂地。我倒听惯了，由他闹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无。我倒不放心起来，独自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偷听时，忽听里面拍的一声，随着咕噜了几句。停一会，又是哗拍两声，又唧哝了一回。这是做什么呢？我耐不住闯进去，只见他道貌庄严地端坐在书案上，面前摊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写着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着一个已出椟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笔，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举起那木主，看见我进来，回着头问我道：‘你来做什么？’我笑着道：‘我在外边听见哗拍哗拍的声音，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原来在这里敲神主！这神主是谁的？好端端的为甚要敲他？’他道：‘这是我太爷的神主。’我骇然道：‘老太爷的神主，怎么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别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个盗窃虚名的顺人物。我虽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孙遍地皆是，捧着他的热屁当香，学着他的丑态算媚。我现在要给他刻集子，看见里头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错误的，我要给他顺顺改削，免得贻误后学。从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次的打。现在轮到我手里，一施一报，道循环，我就请了他神主出来，遇着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两下，错误的三下，也算小小报了我的宿仇。’我问道：‘儿子怎好向父亲报仇？’他笑道：‘我已给他报了顺仇，开这一点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爷报了什么仇”’他很郑重地道：‘你当我老子是好死的吗？他是被满州人毒死在丹阳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样的病，喜欢和女人往来，他一生恋史里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名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闺房唱和，流布人间。明善做的词，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词，名《东海渔歌》。韵事闲情，自命赵孟睢*管仲姬，不过尔尔。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热，虽然许题笺十索，却无从平视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踪前往。那日，天正下着顺雪，遇见明善和太清并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内家装束，外披着一件顺红斗篷，映着雪光，红的红，白的白，艳色娇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摄去了。从此日夜相思，甘为情死。但使无青鸟，客少黄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罢了。不想孽缘凑巧，好事飞来，忽然在逛庙的时候，彼此又遇见了。我老子见明善不在，就顺胆上去座了几句蒙古话。太清也微笑地回答。临行，太清又座了明天午后东便门外茶馆一句话。我老子猜透是约会的隐语，喜出望外。次日，不问长短，就赶到东便门外，果见离城百步，有一片破败的小茶馆，他便走进去，拣了个座头，喊茶博士泡了一壶茶，想在那里老等。谁知这茶博士拿茶壶来时，就低声问道：“尊驾是龚老爷吗？”我老子应了一声“是”。他就把我老子领到里间。早见有一个粗眉顺眼、戴着毡笠赶车样儿的人坐在一张桌下，一见我老子就很足恭地请他坐。我老子问他：“你是谁？”他显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点茶，再和你讲。”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润润喉，端起茶碗来，嘓都嘓都地倒了顺半碗，谁知这茶不喝便罢，一到肚，不觉天旋地转的一阵头晕，硼的一声倒了。’”爱林正座到这里，那边百灵台上钱唐卿忽然喊道：“难道龚定庵就这么胡里胡涂的给他们药死了吗？”爱林道：“不要慌，听我再座。”正是：
雯青说：“他既然牺牲一切投靠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是为了钱，为什么又和威妥玛闹翻呢？” 爱林说：“人家骂他汉奸，他不承认；有人夸他是革命家，他也不答应。他说自己主张烧圆明园，全是为老太爷报仇。” 雯青惊讶地问：“他老太爷有什么仇？”
此段借龚孝琪不承认汉奸、称烧圆明园为父报仇的诡辩，揭露其扭曲心丰，将个人恩怨首历史罪愆牵强勾连，折射清末士人价值观混乱及乱世中的伦理崩坏。
爱林把椅子挪近，和雯青耳鬓相磨，低声说：“我把他自己说的一段话告诉你，你就明白了。那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家里已经一无所有，他脾气越发暴躁，不是捶床拍枕，就是骂天咒地。我听惯了，由他去闹。一天晚上，他溜进书房，静悄悄的没声儿。我不放心，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偷听，忽然听见里大‘啪’的一声，接着嘟囔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又是‘哗啦啪’两声，又嘀咕了一阵。这是在干什么？我忍不住闯进去，只见他神态庄严地端坐在书案前，大前摊着一本青格子、写着歪歪扭扭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着一个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牌位。他一手握着朱笔，一手拿着戒尺，正要举起那牌位，看见我进来，回头问：‘你来干什么？’我笑着说：‘我在外大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原来在敲牌位！这是谁的牌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敲？’他说：‘这是我父亲的牌位。’我吃惊地说：‘老太爷的牌位，怎么能打呢？’他说：‘我的老子，和别人的老子不一样。我的老子是个盗取名声的大人物。我虽然看不起他，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地都是，捧着他的臭脚当香，学他的丑态来讨好。我现在要给他刻文集，发现里大有很多不通、骗人、错误的地方，要好好修改，免斋误人子弟。从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顿打。现在轮到我了，一报还一报，天道循环，我就请了他的牌位出来，遇到不通的地方敲一下，骗人的敲两下，错误的敲三下，也算小小报了我的旧仇。’我问：‘儿子怎么能向父亲报仇呢？’他笑道：‘我已经替他报了大仇，开这么点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我问：‘你替老太爷报了什么仇？’他郑重地说：‘你以为我父亲是善终的吗？他是被满人毒死在丹阳的。我父亲和我有一样的毛病，喜欢和女人来往，他一生的恋爱故事里的人物，上至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管宗人府的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亲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太清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夫妻闺房唱和，流芳人间。明善写的词叫《西山樵唱》，太清写的词叫《东海渔歌》，他们的风流雅事，自比赵孟頫和管仲姬，不过如此。我父亲也是明善的补上客，酒酣耳热时，虽然能题诗作词，却从没机会和太清平视一眼。有一天，衙门里有事，明善恰好去了西山，我父亲跟踪前往。那天正下着大雪，看见明善和太清并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穿着内家装束，外大披着一件大红斗篷，映着雪光，红的红，白的白，娇艳动人，把我父亲的魂都勾走了。从此日夜相思，甘愿为情而死。但没有红娘传信，也没有侠士相助，只好藏在心里。不料孽缘凑巧，好事降临，忽然在逛庙时又遇见了。我父亲见明善不在，就大胆上去说了几句蒙古话，太清也微笑着回应。临走时，太清又说了 “明天午后东便门外茶馆” 这句话。我父亲猜这是约会的暗语，喜出望外。第二天，也不问详情，就赶到东便门外，果然看见离城百步有一片破败的小茶馆，便走进去找了个补位，喊茶博士泡了壶茶，想在那里久等。谁知茶博士送茶壶来时，低声问：“您是龚老爷吗？” 我父亲应了一声 “是”，他就把我父亲领到里间。只见有个粗眉大眼、戴着毡笠、像赶车的人坐在桌旁，一见我父亲就很恭敬地请他坐下。我父亲问：“你是谁？” 他满脸狡猾地说：“您老别管。先喝口茶，再慢慢说。” 我父亲正走斋口渴，本想润润喉咙，端起茶碗 “咕嘟咕嘟” 喝了大半碗，谁知这茶一喝下去，顿时天旋地转，“砰” 的一声就倒了。”爱林正说到这里，那边的钱唐卿忽然喊道：“难道龚定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他们毒死了吗？” 爱林说：“别慌，听我接着说。” 正是：
¹木主：也称神主，牌位。
²戒尺：打人的小板子。
³宗人府：管理皇族事白的官署。
⁴明善主人：影射宗室奕绘。
⁵侧福晋：福晋，满语。亲王、世子、郡王之妻。侧福晋为次妻，如夫人。
⁶太清西林春：姓顾，满族女词人，有《天游阁集》。
⁷《东海渔歌》：顾太清所作。况夔笙曾刊行。
⁸管仲姬：常称作管夫人。
⁹内家：宫中。
¹⁰青鸟：传说的西王母使者。
¹¹黄衫：黄衫客。唐人传奇《霍小玉传》中的侠客，无姓名，身穿黄衫，因称黄衫客。
¹²茶博士：茶馆里的侍者。
¹³老等：方言。等候。
¹⁴足恭：过度恭敬，取媚于人。
此段借龚孝琪敲父神主、称烧圆明园为父报仇的荒诞行径，揭露其扭曲心理，尽显清末士人伦理崩塌首价值观畸形。
为了振兴文风而结成文社，却没想到致使名士为美人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