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正说彩云要觐见德皇，催着雯青去办文，知照外部。雯青自然出来与次芳商量。次芳也不便反对，就交黄翻译办了一角请觐的照例公文。谁知行文过去，恰因飞蝶丽政躬不适，一直未得回文，连雯青赴俄国的日期都耽搁了。趁雯青、彩云在德国守候没事的时候，做书的倒抽出这点空儿，要暂时把他们搁一搁，叙叙京里一班王公大人，提倡学界的历史了。
原来菶如、唐卿、珏斋这般同乡官，自从那日饯送雯青出洋之后，不上一年，唐卿就放了湖北学政，珏斋放了河道总督，庄寿香也从山西调升湖广总督，苏州有名的几个京官也都风流云散。就是一个潘探花八瀛先生，已升授了礼部尚书，位高德劭，与常州龚状元平、现做吏部尚书的和甫先生，总算南朝两老。这位潘尚书学问渊博，性情古怪，专门提倡古学，不但喜欢讨论金石，尤喜讲《公羊》、《春秋》的绝学，那班殿卷试帖的太史公，哪里在他眼里。所以菶如虽然传了鼎甲的衣钵，沾些同乡的亲谊，又当着乡人冷落的当儿，却只照例请谒，不敢十分亲近。因此菶如那时在京，很觉清静。
那一年正是光绪十四年，太后下了懿旨，宣布了皇帝大婚后亲政的确期，把清漪园改建了颐和园，表示倦勤颐养，不再干政的盛意。四海臣民，同声欢庆，国家政治，既有刷新的希望；朝野思想，渐生除旧的动机。恰又遇着戊子乡试的年成，江南大主考，放了一位广东南海县的大名士，姓黎，号石农，名殿文，词章考据，色色精通，写得一手好北魏碑版的字体，尤精熟辽、金、元史的地理，把几部什么《元秘史》、长春真人《西游记》、《双溪醉隐集》都注遍了，要算何愿船、张舟斋后独步的人物了。当日雯青在京的时候，也常常跟他在一处，讲究西北地理的学问。
江南放了这个人做主考，自然把沿着扬子江如鲫的名士，一网都打尽了。苏州却也收着两个。你道是谁？一个姓米，名继曾，号筱亭；一个却姓姜，名表，号剑云，都列在魁卷中。当时这部闱墨出来，大家就议论纷纷，说好的道“沉博绝丽”，说坏的道“牛鬼蛇神”。菶如在寓无事，也去买一部来看看，却留心看那同乡姜剑云的，见上头有什么黜“周王鲁”呢、“张三世”呢、“正三统”呢，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后头一道策文，又都是些阿萨克、阙特勤、阿摸呀、斡难呀，好象《金刚经》上的咒语一般，更不消说似无目睹了，便掩卷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这种文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都被我们这位潘老头儿，闹那么‘公羊母羊’引出来的！文体不正，心术就要跟着坏了！”正独自咕哝着，一个管家跑进回道：“老爷派了磨勘官了，请立刻就去。”菶如便叫套车。上车一直跑到磨勘处，与认得的同官招呼过了，便坐下读卷。忽听背后有一人说道：“这回磨勘倒要留点神，别胡粘签子，回来粘差了，叫人笑话！”菶如听着那口音很熟，回头看时，却是袁尚秋，斜着眼，跷着腿，嘴里衔着京潮烟袋，与邻座一个不大熟识的、彷佛是个旗人，名叫连沅，号荇仙的，在那里议论。菶如本来认得尚秋，便拱手招呼。尚秋却待理不理的，点了一点头。菶如心里很不舒服，没奈何，只好摊出卷子来，一本一本地看，心里总想吹毛求疵，见得自己的细心，且要压倒尚秋方才那句话。
忽然看到一本，面上现出喜色，便停了看，手里拿着签子要粘，嘴里不觉自言自语道：“每回我粘的签子，人家总派我冤屈人，这个可给我粘着了，再不能说我粘错的了。”菶如一人唧哝着，不想被尚秋听见了，便立起伸过头来，凑着卷子道：“菶如，你签着什么字？”菶如就拿这本卷子挪过桌子，指给尚秋看道：“你看这个荒唐不荒唐？感慨的‘慨’字，会写成木字的‘概’字。这个文章，一定是枪替来的，否则谬不至此！”尚秋看了不语，却对那个邻座笑了一笑，附耳低低说了两句话，依然坐下。菶如看见如此神情，明明是笑他，自己不信，难道这个还是我错，他不错吗？心里倒疑惑起来。停一会，尚秋忽叫着那个人道：“荇仙兄，上回考差时候，有个笑话儿，你知道吗？”指着菶如道：“也就是这位菶兄的贵同乡。那日题目，是出的《说文解字》，他不晓得，听人说是《说文》，他便找我问道：‘这题目到底出在许《说文》上的呢，还是段《说文》呢？’我那时倒没话回他，便道：“老兄且不要问，回去弄明白了《说文》是谁着的，再问吧！’”那邻座的旗人笑道：“这人你不要笑他，他到底还晓得《说文》，总算认得两个大字，比那一字不识、《汉书》都没有看过，倒要派人家写别字的强多着呢！”菶如一听此话，不禁脸上飞红，强着冷笑道：“你们别指东说西的挖苦人。你们既讲究《说文》，这部书我也曾看过，里头最要紧，总不外声音意思两样。现在这个‘慨’字，意思不是叹气吗？叹气从心里发出，自然从心旁，难道木头人会叹气的吗？这就不通极了！你们说我没有读《汉书》，我看你们看的《汉书》，决然不是原版初印，上了当了！”尚秋见菶如动了气，就不敢言语了。菶如接着道：“况且我们做翰林的本分，该依着字学举隅写，才是遵王的道理。偏要寻这种僻字吓人，不但心术坏了，而且故违公令，不成了悖逆吗？”当时尚秋与那个旗人，都低着头看卷子，由他一人发话。不一时，卷子看完，大家都出来了。尚秋因刚才的话，怕菶如芥蒂，特地走过来招呼道：“菶兄，八瀛尚书那里，你今天去吗？”菶如正收拾笔砚，听了摸不着头脑，忙应道：“去做什么？”尚秋道：“八瀛尚书没有招你吗？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哟！”菶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谁呀？八瀛从没提这人。喔，我晓得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没有交情，所以公祭没有我的分儿！”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公羊》、《春秋》的汉何休呀！八瀛先生因为前几天钱唐卿在湖北上了一个封事，请许叔重从祀圣庙，已经部议准了。八瀛先生就想着何邵公，也是一个汉朝大儒，邀着几个同志议论此事，顺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菶兄，你高兴同去观礼吗？”菶如向来对于这种事不愿与闻，想回绝尚秋。转念一想，尚书处多日未去，好象过于冷落，看看时候还早，回去没事，落得借此通通殷勤，就答应了尚秋，一同出来，上车向着南城米市胡同而来。
到得潘府门前，见已有好几辆大鞍车停着，门前几棵大树上，系着十来匹红缨踢胸的高头大马，知有贵客到了。当时门上接了帖子，尚秋在前，菶如在后，一同进去，领到一间很幽雅的书室。满架图书，却堆得七横八竖，桌上列着无数的商彝周鼎，古色斑斓。两面墙上挂着几幅横披，题目写着消夏六咏，都是当时名人和八瀛尚书咏着六事的七古诗：一拓铭，二读碑，三打砖，四数钱，五洗砚，六考印，都是拿考据家的笔墨，来做的古今体诗，也是一时创格。内中李纯客、叶缘常的最为详博。正中悬个横匾，写着很大的“龟巢”两个字，下边署款却是“成煜书”，知道是满洲名士、国子监祭酒成伯怡写的了。菶如看着，却不解这两字什么命意。尚秋是知道潘公好奇的性情，当时通候的书笺，还往往署着“龟白”两字，当做自己的别号哩，所以倒毫不为奇。
当时尚秋、菶如走进书房，见正中炕上左边，坐着个方面大耳的长须老者，一手托着木锦面古书，低着头在那里赏鉴，远远望去，就有一种太平宰相的气概，不问而知为龚和甫尚书；右边一个胖胖儿面孔，两绺短黑胡子，八字分开，屈着腰，凑近龚尚书，同看那书，那人就是写匾的伯怡先生。下面两排椅子上，坐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右面一个苍黑脸的，满面酒肉气，神情活象山西票号里的掌柜；左边个却是短短身裁，鹅蛋脸儿，唇红齿白的美少年。这两个人，尚秋却不大认识。八瀛尚书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根长旱烟袋，一面吃烟，一面同那少年说话；看见尚秋，就把烟袋往后一丢，立了起来。后面管家没有防备，接个不牢，“拍拉”一响，倒在地上。尚书也不管，迎着尚秋道：“怎么你和菶如一块儿来了？”尚秋不及回言，与菶如上去见了龚、成两老，又见了下面两位。尚秋正要问姓名，菶如招呼，指着那苍黑脸的道：“这便是米筱亭兄。”又指那少年道：“这是姜剑云，都是今科的新贵。”潘尚书接口道：“两位都是石农的得意门生哟！”上面龚尚书也放了那本书道：“现在尚秋已到，只等石农跟纯客两个，一到就可行礼了。”伯怡道：“我听说还有庄小燕、段扈桥哩。”八瀛道：“小燕今日会晤一个外国人，说不能来了。扈桥今日在衙门里见着，没有说定来，听说他又买着了一块张黑女的碑石，整日在那里摩挲哩，只好不等他罢！”于是大家说着，各自坐定。
尚秋正要与姜、米两人搭话，忽见院子里踱进两人，一个是衣服破烂，满面污垢，头上一顶帽子，亮晶晶的都是乌油光，却又歪戴着；一个却衣饰鲜明，神情轩朗。走近一看，却认得前头是荀子佩，名春植；后头个是黄叔兰的儿子，名朝杞，号仲涛。那时子佩看见尚秋开口道：“你来得好晚，公祭的仪式，我们都预备好了。”尚秋听了，方晓得他们在对面拱宸堂里铺排祭坛祭品，就答道：“偏劳两位了。”龚尚书手拿着一本书道：“刚才伯怡议，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以陈列祭坛，你们拿去吧！”子佩接着翻阅，尚秋、菶如也凑上看看，只见那书装璜华美，澄心堂粉画冷金笺的封面，旧宣州玉版的衬纸，上有上宋五彩蜀锦的题签，写着“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一行，下注“千里题”三字。尚秋道：“这是谁的藏本？”潘尚书道：“是我新近从琉璃厂翰文斋一个老书估叫老安的手里买的。”子佩道：“老安的东西吗？那价钱必然可观了。”龚尚书道：“也不过三百金罢了。”别人听了也还没什么奇，菶如不觉暗暗吐舌，想这么一本破书，肯出如此巨价，真是书呆子了。尚秋又将那书看了几遍，里头有两个图章：一个是“荛圃过眼”，还有一个“曾藏汪阆源家”六字。尚秋道：“既然荛翁的藏本，怎么又有汪氏图印呢？”那苍黑脸的米筱亭忙接口道：“本来荛翁的遗书，后来都归汪氏的。汪氏中落，又流落出来，于是经史都归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子集都归了聊城杨氏海源阁。这书或者常熟瞿氏遗失的，也未可知。我曾经在瞿氏校过书，听瞿氏子孙说，长发乱时，曾失去旧书两橱哩。”剑云道：“筱亭这话不差，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窦氏联珠集》，也从瞿氏流落出来，现在常熟赵氏了。”尚秋道：“两位的学问，真了不得！弟前日从闱墨中拜读了大着，剑云兄于公羊学，更为精邃，可否叨教叨教？”
剑云道：“哪里敢说精邃！不过兄弟常有个僻见，看着这部《春秋》，是我夫子一生经济学问的大结果，起先夫子的学问，本来是从周的主义，所以说‘郁郁乎文哉，我从周’。直到自卫返鲁，他的学问却大变了。他晓得周朝的制度，都是一班天子、诸侯、大夫定的，回护着自己，欺压平民，于是一变而为‘民为贵’的主义，要自己制礼作乐起来。所以又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改制变法，显然可见。又着了这部《春秋》，言外见得凡做了一个人，都有干涉国家政事的权柄，不能逞着一班贵族，任意胡为的，自己先做个榜样，褒的褒，贬的贬，俨然天子刑赏的分儿。其实这刑赏的职分，原是百姓的，从来倒置惯了。夫子就拿这部《春秋》去翻了过来罢了。孟夫子说过‘《春秋》，天子之事也’。这句还是依着俗见说的。要照愚见说，简直道：‘《春秋》，凡民之天职也。’这才是夫子做《春秋》的真命脉哩！当时做了这书，就传给了小弟子公羊高。学说一布，那些天子诸侯的威权，顿时减了好些；小民之势力，忽然增高了。天子诸侯哪里甘心，就纷纷议论起来，所以孟子又有‘知我罪我’的话。不过夫子虽有了这个学说，却是纸上空谈，不能实行。倒是现在欧洲各国，民权大张，国势蒸蒸日上，可见夫子《春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可惜我们中国，没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学说实行出来。”尚秋听罢咋舌道：“真是石破天惊的怪论！”筱亭笑着道：“尚秋兄，别听他这种胡说，我看他弄了好几年公羊学，行什么大事业出来？也不过骗个举人，与兄弟一样。什么‘公羊私羊’，跟从前弄咸、同墨卷的，有何两样心肠？就是大公羊家汉朝董仲舒，目不窥园，图什么呢？也不过为着天人三策，要博取一个廷对第一罢了。”
菶如听了剑云的话正不舒服，忽听筱亭这论，大中下怀道：“筱亭兄的话，倒是近情着理。我看今日的典礼，只有姜、米两公应该是祭的，真所谓知恩不忘本了。”龚和甫听了，绉着眉不语。八瀛冲口说道：“菶如，你不懂这些，你别开口罢！”回头就向尚秋、筱亭道：“剑云这段议论，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见。上回有一个四川名士，姓缪，号寄坪的来见，他也有这说。他说：‘孔子反鲁以前，是《周礼》的学问，叫做古学；反鲁以后，是《王制》的学问，是今学。弟子中在前传授的，变了古学一派；晚年传授的，变了今学一派。六经里头，所以制度礼乐，有互相违背，绝然不同处。后儒牵强附会，费尽心思，不知都是古今学不分明的缘故。你想古学是纯乎遵王主义，今学是全乎改制变法主义，东西背驰，哪里合得拢来呢？’你们听这番议论，不是与剑云的议论，倒不谋而合的。英雄所见略同，可见这里头是有这么一个道理，不尽荒唐的！”龚尚书道：“缪寄坪的著作，听见已刻了出来。我还听说现在广东南海县，有个姓唐的，名犹辉，号叫做什么常肃，就窃取了寄坪的绪论，变本加厉，说六经全是刘歆的伪书哩！这种议论，才算奇辟。剑云的论《公羊》，正当的狠，也要闻而却走，真是少见多怪了！”菶如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挖苦他，倒弄得大大没趣。
忽听一阵脚步声，几个管家说道：“黎大人到！”就见黎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袍褂，手捋着短须，摇摇摆摆进来，嚷道：“来迟了，你们别见怪呀！”看见姜、米两人，就笑道：“你们也在这里，我来的很巧了。”潘尚书笑道：“怎样着，贵门生不在这里，你就来得不巧了？”石农道：“再别提门生了。如今门生收不得了，门生愈好，老师愈没有日子过了。”龚、潘两尚书都一愣道：“这话怎么讲？”石农道：“我们坐了再说。”于是大家坐定。石农道：“我告诉你们，昨儿个我因注释《元秘史》，要查一查徐星伯的《西域传注》，家里没有这书，就跑到李纯客那里去借。”成伯怡道：“纯客不是你的老门生吗？”石农道：“论学问，我原不敢当老师，只是承他情，见面总叫一声。昨天见面，也照例叫了。你道他叫了之后，接上句什么话？”龚尚书道：“什么话呢？”他道：“老师近来跟师母敦伦的兴致好不好？我当时给他蒙住了，脸上拉不下来，又不好发作，索性给他畅论一回容成之术，素女方呀，医心方呀，胡诌了一大篇。今天有个朋友告诉我，昨天人家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起‘敦伦’？他道：‘石农一生学问，这“敦伦”一道，还算是他的专门，不给他讲“敦伦”，讲什么呢？’你们想，这是什么话？不活气死了人！你们说这种门生还收得吗？”说罢，就看着姜、米二人微笑。大家听着，都大笑起来。潘尚书忽然跳起来道：“不好了，了不得了！”就连声叫：“来！来！”大家倒愣着，不知何事。一会儿，一个管家走到潘尚书跟前，尚书正色问那管家道：“这月里李治民李老爷的喂养费，发了没有？”那管家笑着说：“不是李老爷的月敬吗？前天打发人送过去了。”潘尚书道：“发了就得了。”就回过头来，向着众人笑道：“要迟发一步，也要来问老夫‘敦伦’了！”众人问什么叫喂养费？龚尚书笑道：“你们怎胡涂起来？他挖苦纯客是骡子罢了！”于是众人回味，又大笑一回。正笑着，见一个管家送进一封信来。潘尚书接着一看，正是纯客手札，大家都聚头来看着。
菶如今日来得本来勉强，又听他们议论，一半不明白，一半不以为然，坐着好没趣，知道人已到齐，快要到什么何邵公那里去行礼了，看见此时，大家都拥着看李纯客的信，不留他神，就暗暗溜出。管家们问起，他对他们摇手，说去了就来，一直到门外上车回家。到了家中，他的夫人告诉他道：“你出门后，信局送来上海文报处一信，还有一个纸包，说是俄国来的东西，不知是谁的。”说罢，就把信并那包，一同送上去。菶如拆开看了，又拆了那纸包，却密密层层地包着，直到末层，方露出是一张一尺大的西法摄影。上头却是两个美丽的西洋妇人。菶如夫人看了不懂，心中不免疑惑，正要问明，忽听菶如道：“倒是一件奇闻。”正是：
方看日边德星聚，忽传海外雁书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回正说彩云要觐见德皇，催着雯青去办文，知照外部。雯青自然出来与次芳商量。次芳也不便反对，就交黄翻译办了一角请觐的照例公文。谁知行文过去，恰因飞蝶丽政躬不适，一直未得回文，连雯青赴俄国的日期都耽搁了。趁雯青、彩云在德国守候没事的时候，做书的倒抽出这点空儿，要暂时把他们搁一搁，叙叙京里一班王公大人，提倡学界的历史了。
潘尚书大力倡导公羊学派的经学理论，黎学士则热情洋溢地列举、陈述关于老满文的研究内容。
¹狂胪：胪即胪唱。指胡乱宣布录取。这里故事所本是潘祖荫曾任顺天乡试主考官，中式举人徐景春文理荒谬，潘祖荫受了降二级的处分。小说嫁接到地理学家李文田身上（书中黎殿文）。
²老鞑：即鞑子。指蒙古。
原来菶如、唐卿、珏斋这般同乡官，自从那日饯送雯青出洋之后，不上一年，唐卿就放了湖北学政，珏斋放了河道总督，庄寿香也从山西调升湖广总督，苏州有名的几个京官也都风流云散。就是一个潘探花八瀛先生，已升授了礼部尚书，位高德劭，与常州龚状元平、现做吏部尚书的和甫先生，总算南朝两老。这位潘尚书学问渊博，性情古怪，专门提倡古学，不但喜欢讨论金石，尤喜讲《公羊》、《春秋》的绝学，那班殿卷试帖的太史公，哪里在他眼里。所以菶如虽然传了鼎甲的衣钵，沾些同乡的亲谊，又当着乡人冷落的当儿，却只照例请谒，不敢十分亲近。因此菶如那时在京，很觉清静。
上一回正讲到彩云要觐见德皇，催促雯青办理相关公文并知会外交部。雯青自然出面与次芳商议，次芳也不便反对，便交由黄翻译拟写了一份请求觐见的例行公文。不料公文发出后，恰逢飞蝶丽（德皇）身体不适，始终未收到回复，就连雯青赶赴俄国的日期也因此延误。趁雯青与彩云在德国等候而暂无事务之际，作者特意抽出这空当，暂时搁置他们的情节，转而叙说京中一众王公大臣倡导学界发展的情形。
¹一角：一件。古代文书折成尖角，插入护书，所以称一角。
²政躬不适：身体有病。
那一年正是光绪十四年，太后下了懿旨，宣布了皇帝大婚后亲政的确期，把清漪园改建了颐和园，表示倦勤颐养，不再干政的盛意。四海臣民，同声欢庆，国家政治，既有刷新的希望；朝野思想，渐生除旧的动机。恰又遇着戊子乡试的年成，江南大主考，放了一位广东南海县的大名士，姓黎，号石农，名殿文，词章考据，色色精通，写得一手好北魏碑版的字体，尤精熟辽、金、元史的地理，把几部什么《元秘史》、长春真人《西游记》、《双溪醉隐集》都注遍了，要算何愿船、张舟斋后独步的人物了。当日雯青在京的时候，也常常跟他在一处，讲究西北地理的学问。
原来菶如、唐卿、珏斋等这般同乡官员，自从那日为雯青出洋饯行之后，不到一年时间，唐卿便被任命为湖北学政，珏斋被任命为河道总督，庄寿香也从山西调任湖广总督，苏州籍的几位有名京官都已分散各地。就连潘探花八瀛先生，也已升任礼部尚书，地位崇高、德行美好，与常州籍的龚状元平（现担任吏部尚书的和甫先生），堪称南方官员中的两位耆宿。这位潘尚书学问渊博、性情古怪，专门倡导古代学术，不仅喜爱研讨金石器物，更热衷于讲授《公羊》《春秋》的精深学问，那些专注于科举殿卷、试帖诗的官员，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所以菶如虽然继承了潘探花的衣钵，又沾着同乡的情谊，且正值乡人零落之际，却也只能按惯例前往拜见，不敢过分亲近。因此菶如那时在京城，过得颇为清静。
¹河道总督：清代设江南、山东河南、直隶河道总督三人；直隶由总督兼任。吴大澂（书中何太真）光绪十四年任河南河道总督，负责治理黄河。
²湖广总督：湖广，沿袭明代旧称，湖南、湖北。总督湖北湖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这是全称，而且例兼湖北巡抚。张之洞（书中庄寿香）担任此职时间较长，在湖北兴建了一些实业。
³南朝：指南方，江南。潘、龚二人都是苏州府人氏。
⁴《公羊春秋》：即《春秋公羊传》。
⁵太史公：翰林院官员，都有修撰、编修之类史官身份，所以称翰林为太史公。
⁶鼎甲：殿试一甲三人。菶如（指陆润庠）是状元。
江南放了这个人做主考，自然把沿着扬子江如鲫的名士，一网都打尽了。苏州却也收着两个。你道是谁？一个姓米，名继曾，号筱亭；一个却姓姜，名表，号剑云，都列在魁卷中。当时这部闱墨出来，大家就议论纷纷，说好的道“沉博绝丽”，说坏的道“牛鬼蛇神”。菶如在寓无事，也去买一部来看看，却留心看那同乡姜剑云的，见上头有什么黜“周王鲁”呢、“张三世”呢、“正三统”呢，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后头一道策文，又都是些阿萨克、阙特勤、阿摸呀、斡难呀，好象《金刚经》上的咒语一般，更不消说似无目睹了，便掩卷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这种文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都被我们这位潘老头儿，闹那么‘公羊母羊’引出来的！文体不正，心术就要跟着坏了！”正独自咕哝着，一个管家跑进回道：“老爷派了磨勘官了，请立刻就去。”菶如便叫套车。上车一直跑到磨勘处，与认得的同官招呼过了，便坐下读卷。忽听背后有一人说道：“这回磨勘倒要留点神，别胡粘签子，回来粘差了，叫人笑话！”菶如听着那口音很熟，回头看时，却是袁尚秋，斜着眼，跷着腿，嘴里衔着京潮烟袋，与邻座一个不大熟识的、彷佛是个旗人，名叫连沅，号荇仙的，在那里议论。菶如本来认得尚秋，便拱手招呼。尚秋却待理不理的，点了一点头。菶如心里很不舒服，没奈何，只好摊出卷子来，一本一本地看，心里总想吹毛求疵，见得自己的细心，且要压倒尚秋方才那句话。
那一年是光绪十四年，太后颁布懿旨，宣布了皇帝大婚之后亲理朝政的确切日期，并将清漪园改建为颐和园，以此表示自己因倦怠政务而欲颐养天年、不再干预朝政的美意。天下臣民一同欢庆，国家政治有了革新的希望，朝野上下的思想也逐渐萌生除旧布新的动向。恰逢戊子年乡试之期，江南地区的主考官，派遣了一位来自广东南海县的著名学者 —— 黎殿文，他号石农。此人在诗词文章与考据学方面均有精深造诣，能写一手精湛的北魏碑版字体，尤其精通辽、金、元三朝历史的地理研究，曾为《元秘史》《长春真人西游记》《双溪醉隐集》等多部典籍作注，堪称继何愿船、张舟斋之后独树一帜的人物。当年雯青在京城时，也常与他一同研讨西北地理的学问。
¹戊子：即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
²黎殿文：号石农。影射李文田。
³北魏碑版：即魏碑。多用毛笔侧锋，字形古朴刚健。
⁴《元秘史》：即《蒙古秘史》。记叙元代初年及以前蒙古的历史。
⁵《长春真人西游记》：长春真人，邱处机（1148—1227），道教全真北七真之一。成吉思汗在西域雪山，礼请邱处机西行相见。其弟子李志常撰此书，叙述西行经历。
⁶《双溪醉隐集》：元代耶律铸撰著。清代李文田笺。耶律铸是耶律楚材之子，忽必烈时两任丞相。
⁷何愿船：何秋涛，字愿船。福建光泽人。道光进士。长于地理之学，有《朔方备乘》、《北徼汇编》等著作。
⁸张舟斋：山西平定人。本名瀛暹，字讽风，一字石舟，道光优贡生。治经史，精通地理。
⁹独步：一时无二。
忽然看到一本，面上现出喜色，便停了看，手里拿着签子要粘，嘴里不觉自言自语道：“每回我粘的签子，人家总派我冤屈人，这个可给我粘着了，再不能说我粘错的了。”菶如一人唧哝着，不想被尚秋听见了，便立起伸过头来，凑着卷子道：“菶如，你签着什么字？”菶如就拿这本卷子挪过桌子，指给尚秋看道：“你看这个荒唐不荒唐？感慨的‘慨’字，会写成木字的‘概’字。这个文章，一定是枪替来的，否则谬不至此！”尚秋看了不语，却对那个邻座笑了一笑，附耳低低说了两句话，依然坐下。菶如看见如此神情，明明是笑他，自己不信，难道这个还是我错，他不错吗？心里倒疑惑起来。停一会，尚秋忽叫着那个人道：“荇仙兄，上回考差时候，有个笑话儿，你知道吗？”指着菶如道：“也就是这位菶兄的贵同乡。那日题目，是出的《说文解字》，他不晓得，听人说是《说文》，他便找我问道：‘这题目到底出在许《说文》上的呢，还是段《说文》呢？’我那时倒没话回他，便道：“老兄且不要问，回去弄明白了《说文》是谁着的，再问吧！’”那邻座的旗人笑道：“这人你不要笑他，他到底还晓得《说文》，总算认得两个大字，比那一字不识、《汉书》都没有看过，倒要派人家写别字的强多着呢！”菶如一听此话，不禁脸上飞红，强着冷笑道：“你们别指东说西的挖苦人。你们既讲究《说文》，这部书我也曾看过，里头最要紧，总不外声音意思两样。现在这个‘慨’字，意思不是叹气吗？叹气从心里发出，自然从心旁，难道木头人会叹气的吗？这就不通极了！你们说我没有读《汉书》，我看你们看的《汉书》，决然不是原版初印，上了当了！”尚秋见菶如动了气，就不敢言语了。菶如接着道：“况且我们做翰林的本分，该依着字学举隅写，才是遵王的道理。偏要寻这种僻字吓人，不但心术坏了，而且故违公令，不成了悖逆吗？”当时尚秋与那个旗人，都低着头看卷子，由他一人发话。不一时，卷子看完，大家都出来了。尚秋因刚才的话，怕菶如芥蒂，特地走过来招呼道：“菶兄，八瀛尚书那里，你今天去吗？”菶如正收拾笔砚，听了摸不着头脑，忙应道：“去做什么？”尚秋道：“八瀛尚书没有招你吗？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哟！”菶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谁呀？八瀛从没提这人。喔，我晓得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没有交情，所以公祭没有我的分儿！”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公羊》、《春秋》的汉何休呀！八瀛先生因为前几天钱唐卿在湖北上了一个封事，请许叔重从祀圣庙，已经部议准了。八瀛先生就想着何邵公，也是一个汉朝大儒，邀着几个同志议论此事，顺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菶兄，你高兴同去观礼吗？”菶如向来对于这种事不愿与闻，想回绝尚秋。转念一想，尚书处多日未去，好象过于冷落，看看时候还早，回去没事，落得借此通通殷勤，就答应了尚秋，一同出来，上车向着南城米市胡同而来。
江南地区派遣此人担任主考官，自然将长江沿岸多如鲫鱼的名士一网打尽。苏州府也录取了两位，你道是谁？一位姓米名继曾，号筱亭；另一位姓姜名表，号剑云，都列于优等试卷之中。当时这部科举试卷汇编刊行后，众人议论纷纷，称赞者称其 “深沉博洽、辞采绝美”，贬抑者则斥为 “牛鬼蛇神”。菶如在寓所无事，也买来一部翻阅，特意留意同乡姜剑云的文章，只见文中有 “黜周王鲁”“张三世”“正三统” 等提法，看了许久却一句也不解其意。后文的策论中，又尽是 “阿萨克”“阙特勤”“阿摸”“斡难” 等地名，如同《金刚经》中的咒语一般晦涩，更是令人目眩神迷。他合上书卷叹息道：“如今这种文章，究竟算是什么东西？都是被我们那位潘老头儿大讲什么‘公羊学’引出来的！文体不正，人心世道也要跟着变坏了！” 正独自嘟囔间，一名管家跑进来说：“老爷被派为磨勘官，请立刻前往。” 菶如当即吩咐套车，乘车直奔磨勘处，与相识的同僚打过招呼后，便坐下开始审阅试卷。忽听背后有人说道：“这回磨勘可得留神，别乱贴签批注，回头弄错了让人笑话！” 菶如听那口音十分熟悉，回头一看，却是袁尚秋，只见他斜睨着眼，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京潮烟袋，正与邻座一位面生、貌似旗人、名叫连沅号荇仙的人议论。菶如原本认得尚秋，便拱手致意，尚秋却态度冷淡，仅微微点头。菶如心中颇为不快，无奈之下只好摊开卷子逐本翻看，心里暗自打算要吹毛求疵，以显示自己的细心，同时也要压过尚秋方才那番话的风头。
¹如鲫的名士：许许多多的名士。明代谚语，江陵秀才多于过江之鲫。
²米继曾：号筱亭。影射费念慈，号屺怀。武进人。光绪翰林院编修。
³姜表：号剑云。影射江标，字建霞。元和人。光绪翰林，提督学政。
⁴魁卷：乡试前五名的习称，由五经魁转化而来。
⁵黜周王鲁：贬黜周天子，以鲁公为受命王。
⁶张三世：公羊家把《春秋》所记鲁国十二君分为三段，称为三世，都有特定涵义。
⁷正三统：指三代之历法；夏代建寅为正月，商代建丑为岁首，周代建子为岁首，也称人统、地统、天统。是公羊家正名之说。
⁸策文：科举考试项目之一，政论文。
⁹阿萨克：哈萨克。
¹⁰阿模：阿莫勒（Amol），伊朗中部城镇。蒙古帖木儿曾攻占其地。
¹¹斡难：斡难河。黑龙江上源，出中亚车臣，流经西伯利亚，会额尔古纳河、因戈达河而成黑龙江。成吉思汗崛起于此河之畔。
¹²《金刚经》：佛教基本经典之一，简明扼要，学佛入门之书。
¹³磨勘官：负责检查试卷的官员。不合格的帖出登蓝榜，就取消资格了。
¹⁴京潮烟袋：北京流行的样式。长七寸或八寸，可做饰物佩件。
¹⁵连沅：号荇仙。影射联元，号仙蘅。满族人。同治翰林、内阁学士。
到得潘府门前，见已有好几辆大鞍车停着，门前几棵大树上，系着十来匹红缨踢胸的高头大马，知有贵客到了。当时门上接了帖子，尚秋在前，菶如在后，一同进去，领到一间很幽雅的书室。满架图书，却堆得七横八竖，桌上列着无数的商彝周鼎，古色斑斓。两面墙上挂着几幅横披，题目写着消夏六咏，都是当时名人和八瀛尚书咏着六事的七古诗：一拓铭，二读碑，三打砖，四数钱，五洗砚，六考印，都是拿考据家的笔墨，来做的古今体诗，也是一时创格。内中李纯客、叶缘常的最为详博。正中悬个横匾，写着很大的“龟巢”两个字，下边署款却是“成煜书”，知道是满洲名士、国子监祭酒成伯怡写的了。菶如看着，却不解这两字什么命意。尚秋是知道潘公好奇的性情，当时通候的书笺，还往往署着“龟白”两字，当做自己的别号哩，所以倒毫不为奇。
忽然看到一本试卷，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便停下翻看，手里拿着批注签想要粘贴，嘴里不自觉自言自语道：“每次我贴批注签，别人总说我冤枉人，这回可让我逮着了，再不能说我贴错了。” 菶如一人嘀咕着，不想被尚秋听见，尚秋便起身探过头来，凑近卷子问道：“菶如，你批注的什么字？” 菶如就把这本卷子挪到桌子上，指给尚秋看说：“你看这荒不荒唐？感慨的‘慨’字，竟写成木字旁的‘概’字。这文章必定是请人代考的，不然不至于谬误到这种地步！” 尚秋看了没说话，却对那个邻座的人笑了笑，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又坐下。菶如见此神情，分明是在笑话自己，心中疑惑：难道是我错了，他没错？正自狐疑间，尚秋忽然叫着那邻座的人说：“荇仙兄，上回考差时有个笑话，你知道吗？” 说着指着菶如道：“就是这位菶兄的同乡。那日题目出自《说文解字》，他竟不知道，听人说是《说文》，便来问我：‘这题目到底出自许慎的《说文》，还是段玉裁的《说文》呢？’我当时竟无言以对，只好说：‘老兄暂且别问，回去弄清楚《说文》是谁写的，再问吧！’” 那邻座的旗人笑道：“你别笑话这人，他好歹还知道《说文》，总算认得几个大字，比那些一字不识、连《汉书》都没看过，却还要指责别人写别字的人强多了！”菶如一听这话，不禁满脸通红，勉强冷笑道：“你们别指桑骂槐挖苦人。你们既然讲究《说文》，这部书我也曾看过，里头最要紧的，总不外乎字音字义两样。现在这个‘慨’字，意思不是叹气吗？叹气从心里发出，自然该从心旁，难道木头人会叹气不成？这简直荒谬至极！你们说我没读《汉书》，我看你们读的《汉书》，必定不是原版初印，上当了吧！” 尚秋见菶如动了气，便不再言语。菶如接着说：“况且我们做翰林的本分，该依照《字学举隅》来书写，这才是遵奉正理的做法。偏要找这种生僻字来吓人，不仅心术坏了，而且公然违背公序，这不成了悖逆之举吗？” 此时尚秋和那旗人都低头看卷子，由着他一人发议论。不一会儿，卷子看完，众人都往外走。尚秋因刚才的话，怕菶如记恨，特地过来打招呼说：“菶兄，八瀛尚书那里，你今天去吗？” 菶如正收拾笔砚，听得一头雾水，忙问道：“去做什么？” 尚秋说：“八瀛尚书没招你吗？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的日子！” 菶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谁？八瀛从没提过这人。哦，我明白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没交情，所以公祭没我的份儿！” 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解《公羊》《春秋》的汉代学者何休啊！八瀛先生因为前几天钱唐卿在湖北上了一道奏疏，请求让许慎从祀孔庙，已经被部里议准了。八瀛先生就念及何邵公也是汉朝大儒，便邀了几位志同道合的人商议此事，顺便在拱宸堂举行公祭，略表敬仰之意。菶兄，你有兴致同去观礼吗？”菶如向来不愿参与这类事情，本想回绝尚秋。转念一想，尚书处已多日未去，显得太过冷落，看看时间还早，回去也无事，不如借此机会亲近一下，便答应了尚秋，一同出来，上车向南城米市胡同而去。
¹枪替：请枪手代作的。枪手即应试时冒名代考的人。
²考差：指举人考选内阁中书等官职。
³许《说文》：即许慎《说文解字》原著。
⁴段《说文》：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这是一本研究和注释《说文解字》集大成的重要著作。
⁵《汉书》：指《汉书·栾布传》赞：“夫婢妾贱人，感概而自杀，非能勇也。”（武英殿版《汉书》）书中陆状元不知道，故袁、连二人讥笑他。
⁶《字学举隅》：清人陆启瑞撰。
⁷遵王：遵守王法，尊重王道。
⁸公令：公家之令。这是错误说法。应为功令。学者课功著之于令，考核和录用法规。
⁹芥蒂：介意，心里有疙瘩。
¹⁰何邵公：何休，字邵公。东汉人。公羊学者，著有《春秋公羊解诂》。
¹¹封事：亦名封章。机密奏章。
¹²圣庙：文庙、孔庙。祭祀孔子的庙宇。
此段借磨勘处别字争议与公祭闹剧，以菶如迂腐、尚秋讥诮的交锋，揭露清末士大夫空谈考据却学识浅陋的荒诞，在学术争论与官场应酬的交织中，尽显时代学风虚妄与人际倾轧。
当时尚秋、菶如走进书房，见正中炕上左边，坐着个方面大耳的长须老者，一手托着木锦面古书，低着头在那里赏鉴，远远望去，就有一种太平宰相的气概，不问而知为龚和甫尚书；右边一个胖胖儿面孔，两绺短黑胡子，八字分开，屈着腰，凑近龚尚书，同看那书，那人就是写匾的伯怡先生。下面两排椅子上，坐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右面一个苍黑脸的，满面酒肉气，神情活象山西票号里的掌柜；左边个却是短短身裁，鹅蛋脸儿，唇红齿白的美少年。这两个人，尚秋却不大认识。八瀛尚书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根长旱烟袋，一面吃烟，一面同那少年说话；看见尚秋，就把烟袋往后一丢，立了起来。后面管家没有防备，接个不牢，“拍拉”一响，倒在地上。尚书也不管，迎着尚秋道：“怎么你和菶如一块儿来了？”尚秋不及回言，与菶如上去见了龚、成两老，又见了下面两位。尚秋正要问姓名，菶如招呼，指着那苍黑脸的道：“这便是米筱亭兄。”又指那少年道：“这是姜剑云，都是今科的新贵。”潘尚书接口道：“两位都是石农的得意门生哟！”上面龚尚书也放了那本书道：“现在尚秋已到，只等石农跟纯客两个，一到就可行礼了。”伯怡道：“我听说还有庄小燕、段扈桥哩。”八瀛道：“小燕今日会晤一个外国人，说不能来了。扈桥今日在衙门里见着，没有说定来，听说他又买着了一块张黑女的碑石，整日在那里摩挲哩，只好不等他罢！”于是大家说着，各自坐定。
抵达潘府门前时，只见已有好几辆大型马车停靠在此，门前几棵大树上拴着十来匹佩戴红缨马具的高头大马，便知有贵客登门。此时门上接过拜帖，尚秋在前，菶如在后，一同进入府中，被引至一间颇为雅致的书室。室内书架上满是图书，却堆放得杂乱无章，桌上陈列着无数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古雅的色泽斑驳陆离。两面墙上挂着几幅横披，题名《消夏六咏》，皆是当时名士与八瀛尚书就六件雅事所作的七言古诗：一为拓印铭文，二为研读碑刻，三为捶拓古砖，四为品鉴古钱，五为清洗砚台，六为考证印章，均是以考据学者的笔触创作的古今体诗，也算是一时的创新体裁。其中李纯客、叶缘常的诗作最为详实广博。正中央悬挂着一块横匾，上面写着斗大的 “龟巢” 二字，下边落款是 “成煜书”，可知这是满洲名士、国子监祭酒成伯怡的笔迹。菶如看着这块匾额，却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寓意。尚秋深知潘公喜好猎奇的性情，此前潘公在通候的书笺上，还常常署上 “龟白” 二字作为自己的别号，所以对此毫不奇怪。
¹大鞍车：也写作大安车。清代官民都可用的黑油平顶齐头马车。不过平民不能使用云纹帘幔装饰。
²七古：诗体的一种。七字句，平仄押韵要求都较宽松的古体诗。
³叶缘常：影射叶昌炽，字鞠裳。长洲人。光绪翰林，侍讲。
⁴国子监祭酒：太学校长。
⁵通候：问候。
⁶书笺：书信、便函。
⁷龟白：书信末尾落款署名。
尚秋正要与姜、米两人搭话，忽见院子里踱进两人，一个是衣服破烂，满面污垢，头上一顶帽子，亮晶晶的都是乌油光，却又歪戴着；一个却衣饰鲜明，神情轩朗。走近一看，却认得前头是荀子佩，名春植；后头个是黄叔兰的儿子，名朝杞，号仲涛。那时子佩看见尚秋开口道：“你来得好晚，公祭的仪式，我们都预备好了。”尚秋听了，方晓得他们在对面拱宸堂里铺排祭坛祭品，就答道：“偏劳两位了。”龚尚书手拿着一本书道：“刚才伯怡议，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以陈列祭坛，你们拿去吧！”子佩接着翻阅，尚秋、菶如也凑上看看，只见那书装璜华美，澄心堂粉画冷金笺的封面，旧宣州玉版的衬纸，上有上宋五彩蜀锦的题签，写着“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一行，下注“千里题”三字。尚秋道：“这是谁的藏本？”潘尚书道：“是我新近从琉璃厂翰文斋一个老书估叫老安的手里买的。”子佩道：“老安的东西吗？那价钱必然可观了。”龚尚书道：“也不过三百金罢了。”别人听了也还没什么奇，菶如不觉暗暗吐舌，想这么一本破书，肯出如此巨价，真是书呆子了。尚秋又将那书看了几遍，里头有两个图章：一个是“荛圃过眼”，还有一个“曾藏汪阆源家”六字。尚秋道：“既然荛翁的藏本，怎么又有汪氏图印呢？”那苍黑脸的米筱亭忙接口道：“本来荛翁的遗书，后来都归汪氏的。汪氏中落，又流落出来，于是经史都归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子集都归了聊城杨氏海源阁。这书或者常熟瞿氏遗失的，也未可知。我曾经在瞿氏校过书，听瞿氏子孙说，长发乱时，曾失去旧书两橱哩。”剑云道：“筱亭这话不差，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窦氏联珠集》，也从瞿氏流落出来，现在常熟赵氏了。”尚秋道：“两位的学问，真了不得！弟前日从闱墨中拜读了大着，剑云兄于公羊学，更为精邃，可否叨教叨教？”
抵达潘府书房时，只见正中央的炕上，左侧坐着一位脸盘方正、耳阔须长的老者，一手捧着一本木锦封面的古书，低头专注鉴赏。远远望去，便显露出一派太平宰相的气度，不用问便知是龚和甫尚书；右侧是个胖胖的面孔，两撇短黑胡子呈八字分开，正弓着腰凑近龚尚书，一同翻看那本书，此人正是题写匾额的伯怡先生。下方两排椅子上坐着两位年纪稍轻的人，右边是个面色苍黑、满脸酒肉之气的男子，神态活像山西票号里的掌柜；左边则是个身材矮小、鹅蛋脸型、唇红齿白的美少年。这两人，尚秋不大认识。八瀛尚书正坐在主座上，手里握着一根长旱烟袋，一边抽烟一边与那少年交谈；看见尚秋进来，便将烟袋往后一甩，站起身来。身后的仆人没防备，接烟袋时手忙脚乱，“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尚书也不在意，迎向尚秋问道：“怎么你和菶如一起过来了？” 尚秋来不及回答，便与菶如上前拜见龚、成两位老者，又与下方两位见礼。尚秋正要询问两人姓名，菶如已上前招呼，指着那黑脸男子道：“这位是米筱亭兄。” 又指着那少年道：“这是姜剑云，都是今科新中举的才俊。” 潘尚书接口道：“两位都是石农的得意门生呢！” 上方的龚尚书也放下手中的书，说道：“如今尚秋已到，只等石农和纯客二人一到，就可行礼了。” 伯怡道：“我听说还有庄小燕、段扈桥也要来？” 八瀛道：“小燕今日要会见一位外国人，说不能来了。扈桥今天在衙门里碰到，没说定来，听说他又买到一块《张黑女墓志》的碑石，整天在那里把玩呢，只好不等他了！” 于是众人说着话，各自落座。
¹票号：钱庄。私人银行。
²段扈桥：影射端方，字匋斋，号午桥。满族人。光绪举人。由工部主事官至陆军部尚书、直隶总督、南北洋大臣。辛亥革命中被杀。他是金石学家，有《匋斋吉金录》等。扈桥，后文也常作沪桥。
³张黑女碑石：也称作《张玄墓志》。全称为《魏故南阳张府君墓志》。北魏正书。原石久佚，道光时何绍基觅得旧拓本。这里所说的碑石，即指拓本。
剑云道：“哪里敢说精邃！不过兄弟常有个僻见，看着这部《春秋》，是我夫子一生经济学问的大结果，起先夫子的学问，本来是从周的主义，所以说‘郁郁乎文哉，我从周’。直到自卫返鲁，他的学问却大变了。他晓得周朝的制度，都是一班天子、诸侯、大夫定的，回护着自己，欺压平民，于是一变而为‘民为贵’的主义，要自己制礼作乐起来。所以又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改制变法，显然可见。又着了这部《春秋》，言外见得凡做了一个人，都有干涉国家政事的权柄，不能逞着一班贵族，任意胡为的，自己先做个榜样，褒的褒，贬的贬，俨然天子刑赏的分儿。其实这刑赏的职分，原是百姓的，从来倒置惯了。夫子就拿这部《春秋》去翻了过来罢了。孟夫子说过‘《春秋》，天子之事也’。这句还是依着俗见说的。要照愚见说，简直道：‘《春秋》，凡民之天职也。’这才是夫子做《春秋》的真命脉哩！当时做了这书，就传给了小弟子公羊高。学说一布，那些天子诸侯的威权，顿时减了好些；小民之势力，忽然增高了。天子诸侯哪里甘心，就纷纷议论起来，所以孟子又有‘知我罪我’的话。不过夫子虽有了这个学说，却是纸上空谈，不能实行。倒是现在欧洲各国，民权大张，国势蒸蒸日上，可见夫子《春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可惜我们中国，没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学说实行出来。”尚秋听罢咋舌道：“真是石破天惊的怪论！”筱亭笑着道：“尚秋兄，别听他这种胡说，我看他弄了好几年公羊学，行什么大事业出来？也不过骗个举人，与兄弟一样。什么‘公羊私羊’，跟从前弄咸、同墨卷的，有何两样心肠？就是大公羊家汉朝董仲舒，目不窥园，图什么呢？也不过为着天人三策，要博取一个廷对第一罢了。”
尚秋正要与姜、米二人搭话，忽见院子里走进两人：一个衣衫破旧、满脸污垢，头上歪戴一顶油光发亮的帽子；另一个则衣饰光鲜、气宇轩昂。走近细看，才认出前头那位是荀子佩（名春植），后头的是黄叔兰之子黄朝杞（号仲涛）。子佩看见尚秋便说：“你来得真晚，公祭的仪式我们都预备好了。” 尚秋这才知道他们在对面拱宸堂布置祭坛祭品，便应道：“有劳两位费心了。”龚尚书手里拿着一本书说：“刚才伯怡建议，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陈列在祭坛上，你们拿去罢。” 子佩接过书翻阅，尚秋、菶如也凑上前去，只见此书装帧华美：澄心堂粉画冷金笺封面，旧宣州玉版纸衬里，上面有宋代五彩蜀锦题签，写着 “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下署 “千里题” 三字。尚秋问：“这是谁的藏本？” 潘尚书答：“是我新近从琉璃厂翰文斋老书商老安手里买的。” 子佩说：“老安的东西？那价钱肯定不便宜。” 龚尚书道：“也就三百两银子罢了。” 旁人听了没觉得稀奇，菶如却暗暗咋舌，心想这么一本旧书竟肯出如此高价，真是书呆子。尚秋又将书翻看几遍，见里面有两个图章：一个是 “荛圃过眼”，另一个是 “曾藏汪阆源家”。他疑惑道：“既然是荛翁的藏本，怎么会有汪氏的图章？” 那黑脸的米筱亭连忙接口：“荛翁的遗书后来都归了汪氏。汪家败落后，藏书又流散出来，经史类归了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子集类归了聊城杨氏海源阁。这书或许是常熟瞿氏遗失的也未可知。我曾在瞿氏处校书，听他们子孙说，太平天国战乱时，曾丢失两橱旧书呢。”剑云附和：“筱亭说得没错，就连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窦氏联珠集》，也是从瞿氏流出，现在归常熟赵氏了。” 尚秋赞道：“两位学问真是渊博！前日我从闱墨中拜读大作，剑云兄对公羊学更是造诣精深，可否请教一二？”
¹轩朗：轩昂，气度不凡。
²荀春植：号子珮。影射沈曾植，字子培。浙江嘉兴人。光绪进士。官至安徽布政使。
³黄朝杞：号仲涛。影射黄绍箕，字仲弢。光绪翰林。官至湖北提学使。
⁴澄心堂：澄心堂纸，即宣纸。澄心堂是李后主用来收藏宣纸的堂名。
⁵蜀锦：四川出产的熟丝织品。有丰富的图案，常用作画轴、书套。
⁶百宋一廛：清代长洲黄丕烈藏书室的名号。丕烈字荛圃。乾隆时曾任知县。收集到宋刻本百余种，所以把他的书室作此名。
⁷千里：顾广圻，字千里。元和人。精通经学、小学，尤工校书。孙星衍、黄丕烈、胡克家等人都曾请到家里主持刻书。他为黄丕烈写过一篇《百宋一廛赋》。
⁸书估：旧书商。
⁹老安：影射韩峻华，字星垣。直隶衡水人。监生。北京翰文斋书铺老板
¹⁰汪阆源：汪士钟，字阆源。长洲人。黄丕烈藏书后来多数归于汪氏。有《艺芸精舍宋元本书目》，又摹刻过多种书籍，校对精审。
¹¹瞿氏铁琴铜剑楼：瞿氏，瞿绍基、瞿镛父子。常熟人。嘉庆、道光间瞿绍基广购善本书籍，筑恬裕堂藏之。其子又重为搜辑，著《铁琴铜剑楼书目》。
¹²子集：清代开四库馆整理誊录书籍，分为经、史、子、集四个大部，概括了所有书籍。子部按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天文算法、术数、艺术、杂家、类书、小说家、道家等排列；集部按楚辞、别集、总集、诗文评、词曲等排列。
¹³杨氏海源阁：杨氏，杨以增。山东聊城人。道光时人，官至江南河道总督。藏书数十万卷，筑海源阁藏之，刊《海源阁丛书》。其子杨绍和继续收藏。杨氏为北方第一藏书家，与瞿氏并称南瞿北杨。
¹⁴长发：长毛。太平军。
¹⁵《窦氏联珠集》：唐代褚藏言所辑窦常、窦牟、窦群、窦庠、窦巩兄弟五人之诗，人各一卷，共五卷。通行的本子是明代毛晋汲古阁刊本。此书南宋始有蕲州雕版本。
菶如听了剑云的话正不舒服，忽听筱亭这论，大中下怀道：“筱亭兄的话，倒是近情着理。我看今日的典礼，只有姜、米两公应该是祭的，真所谓知恩不忘本了。”龚和甫听了，绉着眉不语。八瀛冲口说道：“菶如，你不懂这些，你别开口罢！”回头就向尚秋、筱亭道：“剑云这段议论，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私见。上回有一个四川名士，姓缪，号寄坪的来见，他也有这说。他说：‘孔子反鲁以前，是《周礼》的学问，叫做古学；反鲁以后，是《王制》的学问，是今学。弟子中在前传授的，变了古学一派；晚年传授的，变了今学一派。六经里头，所以制度礼乐，有互相违背，绝然不同处。后儒牵强附会，费尽心思，不知都是古今学不分明的缘故。你想古学是纯乎遵王主义，今学是全乎改制变法主义，东西背驰，哪里合得拢来呢？’你们听这番议论，不是与剑云的议论，倒不谋而合的。英雄所见略同，可见这里头是有这么一个道理，不尽荒唐的！”龚尚书道：“缪寄坪的著作，听见已刻了出来。我还听说现在广东南海县，有个姓唐的，名犹辉，号叫做什么常肃，就窃取了寄坪的绪论，变本加厉，说六经全是刘歆的伪书哩！这种议论，才算奇辟。剑云的论《公羊》，正当的狠，也要闻而却走，真是少见多怪了！”菶如听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挖苦他，倒弄得大大没趣。
剑云说：“哪里敢说精深！只是兄弟常有个独到见解，觉得这部《春秋》是孔夫子一生经世学问的集大成之作。起初夫子的学问，原本秉持遵从周代的主张，所以才说‘周代文明多么繁盛啊，我遵从周代’。直到他从卫国返回鲁国，学问却发生了重大转变。他深知周朝的制度，都是天子、诸侯、大夫们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制定的，用以欺压平民，于是转而倡导‘民为贵’的思想，打算自己重新制礼作乐。因此他又说‘用夏代的历法，乘殷代的车驾，戴周代的礼帽’。这种改制变法的意图，已是显而易见。他著述《春秋》，字里行间体现出：但凡作为一个人，都有权参与国家政事，不能任由贵族阶层肆意妄为。他自己率先做出榜样，对人事进行褒贬评判，仿佛行使着天子的刑赏权力。其实这刑赏的职权，原本属于百姓，只是向来被颠倒了秩序。夫子不过是用这部《春秋》将其纠正过来罢了。孟子说‘《春秋》是天子之事’，这句话仍是依照世俗见解而言。若依愚见，简直可以说：‘《春秋》是百姓的天职所在。’这才是夫子作《春秋》的真正核心！”“当时这部学说传播开来，天子诸侯的权威顿时被削弱不少，平民的力量却突然得以提升。天子诸侯怎能甘心，于是纷纷非议，所以孟子才会有‘知我罪我’的感慨。不过夫子虽提出了这一学说，终究是纸上空谈，未能付诸实践。倒是如今欧洲各国，民权广泛伸张，国势蒸蒸日上，可见夫子《春秋》的宗旨是正确的。只可惜我们中国，至今无人将夫子的公羊学说真正推行开来。”尚秋听罢惊叹道：“真是石破天惊的奇谈怪论！” 筱亭笑着说：“尚秋兄，别听他这番胡言乱语。我看他研究了好几年公羊学，又做出什么大事业了？不过是骗得个举人功名，和兄弟我一样罢了。什么‘公羊私羊’，与从前那些钻研咸丰、同治年间科举范文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心思？就算是汉代公羊学大家董仲舒，多年专心治学，图的是什么？也不过是为了写下《天人三策》，博取一个廷试第一的名次罢了。”
¹自卫反鲁：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从卫国返回鲁国。从此删诗，著《春秋》，致力于学术。
²行夏之时：孔子主张历法用夏正。我们现在仍在用的夏历（农历）就是夏正，经过历代校改精确化的历法。
³辂：大车。多指帝王乘车。按殷商时的规格。
⁴冕：天子至士戴的冠。按周代的规格。
⁵公羊高：这里说是孔子的小弟子，是小说家的随意点染。一般公羊家说是子夏的弟子，战国时人。
⁶知我罪我：孟子转述孔子的话，并加以强调说：“《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也就是经学家说的孔子“行素王之法”，也就是小说中公羊学者姜剑云所说的“俨然天子刑赏的分儿”。当然，姜剑云又发挥到近代民权论上去了。[80] 董仲舒（前179—前104）：广川（今河北枣强）人。今文经学家，专治《春秋公羊传》。他向汉武帝提出了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主张。曾任博士、江都相和胶西王相。有《春秋繁露》等著作。
⁷目不窥园：董仲舒在发愤读书的时候，三年中足不出户，目不窥园，专心致志。
⁸天人三策：汉武帝举行贤良文学之士对策，发了三道策问，要求阐明天道人事的关系，就是天人三策。
忽听一阵脚步声，几个管家说道：“黎大人到！”就见黎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袍褂，手捋着短须，摇摇摆摆进来，嚷道：“来迟了，你们别见怪呀！”看见姜、米两人，就笑道：“你们也在这里，我来的很巧了。”潘尚书笑道：“怎样着，贵门生不在这里，你就来得不巧了？”石农道：“再别提门生了。如今门生收不得了，门生愈好，老师愈没有日子过了。”龚、潘两尚书都一愣道：“这话怎么讲？”石农道：“我们坐了再说。”于是大家坐定。石农道：“我告诉你们，昨儿个我因注释《元秘史》，要查一查徐星伯的《西域传注》，家里没有这书，就跑到李纯客那里去借。”成伯怡道：“纯客不是你的老门生吗？”石农道：“论学问，我原不敢当老师，只是承他情，见面总叫一声。昨天见面，也照例叫了。你道他叫了之后，接上句什么话？”龚尚书道：“什么话呢？”他道：“老师近来跟师母敦伦的兴致好不好？我当时给他蒙住了，脸上拉不下来，又不好发作，索性给他畅论一回容成之术，素女方呀，医心方呀，胡诌了一大篇。今天有个朋友告诉我，昨天人家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起‘敦伦’？他道：‘石农一生学问，这“敦伦”一道，还算是他的专门，不给他讲“敦伦”，讲什么呢？’你们想，这是什么话？不活气死了人！你们说这种门生还收得吗？”说罢，就看着姜、米二人微笑。大家听着，都大笑起来。潘尚书忽然跳起来道：“不好了，了不得了！”就连声叫：“来！来！”大家倒愣着，不知何事。一会儿，一个管家走到潘尚书跟前，尚书正色问那管家道：“这月里李治民李老爷的喂养费，发了没有？”那管家笑着说：“不是李老爷的月敬吗？前天打发人送过去了。”潘尚书道：“发了就得了。”就回过头来，向着众人笑道：“要迟发一步，也要来问老夫‘敦伦’了！”众人问什么叫喂养费？龚尚书笑道：“你们怎胡涂起来？他挖苦纯客是骡子罢了！”于是众人回味，又大笑一回。正笑着，见一个管家送进一封信来。潘尚书接着一看，正是纯客手札，大家都聚头来看着。
菶如听了剑云的话正觉得不适，忽然听见筱亭这番议论，正中下怀道：“筱亭兄的话，倒是贴近情理。我看今日这场典礼，只有姜、米两位先生应当受祭，真可谓是知恩不忘本了。” 龚和甫听了，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八瀛脱口而出：“菶如，你不懂这些，还是别开口了！” 随即回头对尚秋、筱亭说：“剑云这段议论，也并非他一人的独到见解。上回有位四川名士，姓缪，号寄坪，前来拜访，他也持这种说法。他说：‘孔子返回鲁国之前，研究的是《周礼》之学，称为古学；返鲁之后，研究的是《王制》之学，即为今学。弟子中早期传授的，形成了古学一派；晚年传授的，形成了今学一派。六经之中，制度礼乐之所以存在互相违背、截然不同之处，后世儒者牵强附会，费尽心思解释，却不知都是古今学界限不明的缘故。试想古学纯粹是遵奉王道的主义，今学则完全是改制变法的主义，两者方向相反，怎么能合得来呢？’你们听这番议论，与剑云的观点不谋而合吧？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可见这里头确实有一定道理，并非全然荒唐！”龚尚书说：“缪寄坪的著作，听说已经刊刻出版了。我还听说现在广东南海县，有个姓唐的，名犹辉，号常肃，竟沿用了寄坪的理论，变本加厉地声称六经全是刘歆伪造的书籍！这种议论，才算得上奇特怪诞。相比之下，剑云关于《公羊》的论述，正统得很，却还要被人视为少见多怪，真是奇怪！” 菶如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暗中挖苦自己，顿时觉得十分尴尬。
¹《周礼》：儒家经典“三礼”之一，说是周公的著作。
²《王制》：“三礼”之一的《礼记》中的一篇。
³缪寄坪：影射廖平（1852—1932），字季平。四川井研人。经学家，专治今文经学。
⁴绪论：言论。
⁵刘歆：西汉末年人，刘向之子，字子骏。继承父业，总校秘阁书籍，撰《七略》，是中国早期目录学著作。
⁶却走：吓跑了。
此段借众人论公羊学，展现今古学之争与士大夫空谈，剑云改制说与筱亭功利讥评交锋，龚、八瀛引旁证添论辩张力，菶如遭讽显学术场域的派系倾轧与思想裂变。
菶如今日来得本来勉强，又听他们议论，一半不明白，一半不以为然，坐着好没趣，知道人已到齐，快要到什么何邵公那里去行礼了，看见此时，大家都拥着看李纯客的信，不留他神，就暗暗溜出。管家们问起，他对他们摇手，说去了就来，一直到门外上车回家。到了家中，他的夫人告诉他道：“你出门后，信局送来上海文报处一信，还有一个纸包，说是俄国来的东西，不知是谁的。”说罢，就把信并那包，一同送上去。菶如拆开看了，又拆了那纸包，却密密层层地包着，直到末层，方露出是一张一尺大的西法摄影。上头却是两个美丽的西洋妇人。菶如夫人看了不懂，心中不免疑惑，正要问明，忽听菶如道：“倒是一件奇闻。”正是：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几个管家通报说：“黎大人到了！” 只见黎公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袍马褂，手捋着短胡须，摇摇摆摆走进来，大声说道：“来晚了来晚了，大家别见怪啊！” 他看见姜、米二人，便笑着说：“你们也在这里，我来得可真巧。” 潘尚书打趣道：“怎么，要是您的高徒不在这儿，您就觉得来得不巧了？”黎石农叹道：“再别提收学生的事了！如今这门生真是收不得 —— 门生越有出息，老师越没活路了！” 龚、潘两位尚书都一愣，忙问：“这从何说起？” 黎石农摆摆手：“咱们坐下慢慢说。” 众人落座后，他接着道：“跟你们说，昨儿我为了注释《元秘史》，想查徐星伯的《西域传注》，家里没这书，就跑到李纯客那儿去借。”成伯怡插话说：“纯客不是您的老学生吗？” 黎石农苦笑道：“论学问我哪敢当老师，只是他客气，见面总喊我一声。昨天他照旧叫了老师，你们猜他接下来问了句什么？” 龚尚书好奇：“问了什么？”“他居然问：‘老师近来跟师母敦伦的兴致好不好？’” 黎石农哭笑不得，“我当时直接蒙了，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索性胡扯了一通容成之术、素女方、医心方之类的养生经。今天有朋友告诉我，昨天有人问他怎么突然聊起‘敦伦’，他竟说：‘石农一生学问，这 “敦伦” 之道还算他的专长，不跟他聊这个聊什么？’你们想想，这叫什么话？简直要把人活活气死！你们说这种学生还能收吗？” 说罢，他笑着看向姜、米二人。众人听得哈哈大笑。突然，潘尚书猛地跳起来喊道：“不好了！了不得了！” 接着连声叫：“来人！来人！” 大家都愣住了，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会儿，一个管家走到跟前，潘尚书严肃地问：“这个月李治民李老爷的喂养费，发了没有？” 管家笑着说：“老爷说的是李老爷的月敬吧？前天就派人送过去了。” 潘尚书这才松口气，回头对众人笑道：“要是晚发一步，只怕也要来问老夫‘敦伦’了！”众人不解：“什么叫喂养费？” 龚尚书笑着解释：“你们怎么糊涂了？他这是挖苦纯客是骡子呢！” 众人回味过来，又是一阵大笑。正笑着，管家送进一封信来。潘尚书接过一看，正是李纯客的亲笔信，大家都凑过头去一起看。
¹门生：学生、弟子。举人、进士与主考官成为师生关系。
²徐星伯：徐松，字星伯。大兴（今北京东城）人。嘉庆进士。历官主事、道台。曾充军伊犁。精通史学，特别对地理学有研究。
³《西域传注》：即《后汉书西域传补注》。
⁴敦伦：隐语。指夫妻行房。
⁵容成之术：房中术。容成，相传黄帝大臣。
⁶《医心方》：日本学者丹波康赖于公元982年编撰。其卷二十八《房内》，收录保存了我国唐以前许多房中术的著作。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失传，依靠此书得以恢复。
⁷月敬：每月的津贴、薪金。文中李治民是潘尚书的门客。
菶如今天本来就来得不情愿，又听众人议论，一半听不懂，一半不认同，坐得十分尴尬。见人已到齐，眼看就要去为何邵公举行祭礼，又见此时大家都围着看李纯客的信，没人留意自己，便悄悄溜了出去。管家们问起，他对他们摆摆手，说去去就来，径直出门上车回家。到家后，夫人对他说：“你出门后，信局从上海文报处送来一封信，还有一个纸包，说是从俄国寄来的，不知是谁的。” 说罢，把信和包裹一起递了过去。菶如先拆开信看了，又去拆那纸包，只见包裹层层叠叠包得严实，直到拆到最里层，才露出一张一尺见方的西式照片。照片上是两位容貌美丽的西洋妇人。菶如夫人看不懂，心中难免疑惑，正要问个明白，却听菶如开口道：“倒是件稀奇事。” 正是：
刚刚看见朝中贤士如德星汇聚，忽然又传来海外寄来的书信。
¹雁书：书信。古书说，汉武帝在上林苑中打下一只雁，雁足系有书信，是苏武从北海写来的。后来遂以鸿雁字样指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