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外边忽然走进个少年，嘴里嚷道“晦气”。大家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姜剑云，看他余怒未息，惊心不定，嘴里却说不出话来。看官，你道为何？说来很觉可笑。原来剑云和米筱亭，乡会两次同年，又在长元吴会馆同住了好几个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标，都用了庶常。不用说都要接眷来京，另觅寓宅。两个人的际遇好象一样，两个人的处境却大大不同。剑云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团聚，却俨然鸿案鹿车；筱亭是豪华公子，虽在苏州胡同觅得很宽绰的宅门子，倒似槛鸾笯凤。你道为何？
如今且说筱亭的夫人，是扬州傅容傅状元的女儿，容貌虽说不得美丽，却气概丰富，倜傥不群，有“巾帼须眉”之号，但是性情傲不过，眼孔大不过，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睃；又是得了状元的遗传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浓厚。她这脑质，若经生理学家解剖出来，必然和车渠一样的颜色。自从嫁了筱亭，常常不称心，一则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则筱亭不曾入学中举，不管你学富五车，文倒三峡，总逃不了臭监生的徽号，因此就有轻视丈夫之意。起先不过口角嘲笑，后来慢慢地竟要扑作教刑起来。筱亭碍着丈人面皮，干事总让她几分。谁知习惯成自然，胁肩谄秀，竟好象变了男子对妇人的天职了。筱亭屡困场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闹道：“傅氏门中，那里有监生姑爷，面皮都给你削完了！告诉你，不中还我一个状元，仔细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没路可投，只得专心黄榜。如今果然乡会联捷，列职清班，旁人都替他欢喜，这回必邀玉皇上赏了。谁知筱亭自从晓得家眷将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这回没有占得鳌头，终难免夫鸭矢。这日正在预备的夫人房户内，亲手拿了鸡毛帚，细细拂拭灰尘。忽然听见院子里夫人陪嫁乔妈的声音，就走进房，给老爷请安道喜道：“太太带着两位少爷、两位小姐都到了，现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觉手里鸡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乔妈道：“太太吩咐，请老爷别出门，太太就回来。”筱亭道：“我就不出门，我在家等。”不一会，外边家人进来道：“太太到了。”筱亭跟着乔妈，三脚两步的出来，只听得院子外很高的声音道：“你们这班没规矩的奴才，谁家太太们下了车，脚凳儿也不知道预备！我可不比老爷好伺候，你们若有三条腿儿，尽懒！”说着，一班丫鬟仆妇簇拥着，太太朝珠补褂，一手搭着乔妈，一手搀着小女儿凤儿，跨上垂花门的台阶儿来。劈面撞着筱亭道：“你大喜呀。你这回儿不比从前了，也做了绿豆官儿了，怎样还不摆出点儿主子架子，倒弄得屋无主，扫帚颠倒竖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顿。”大家一窝风进了上房。
原来那上房是五开间两厢房，抄手回廊很宽大的。左边两间筱亭自己住着，右边就是替太太预备的。外间做坐起，里间做卧室，铺陈得很是齐整。当下就在右边的外间坐了。太太一头宽衣服，一头说道：“你们小孩儿们，怎么不去见爹呀？也道个喜！”于是长长短短四个小孩，都给筱亭请安。筱亭抚弄了小孩一会，看太太还欢喜，心里倒放点儿心。少顷，开上中饭，夫妻对坐吃饭，太太很赞厨子的手段好。筱亭道：“这是晓得太太喜欢吃扬州菜，专诚到扬州去弄来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问了，那厨子有胡子没有？”筱亭倒怔住，不敢开口。乔妈插嘴道：“刚才到厨房里，看见彷佛有几根儿。”太太立刻把嘴里含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来，道：“我最恨厨子有胡子，十个厨子烧菜，九个要先尝尝味儿，给有胡子的尝过了，那简直儿是清炖胡子汪了。不呕死，也要腻心死！”说罢，又干呕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这个容易。回来开晚饭，叫厨子剃胡子伺候。”太太听了，不发一语。筱亭怕太太不高兴，有搭没搭地说道：“刚才太太在那边，岳父说起我的考事没有？”太太冷冷地道：“谁提你来！”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状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状元。”筱亭说这句话，原想太太要问，谁知太太却不问，脸色慢慢变了。筱亭只管续说道：“向例阅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进呈御览，叫做十本头。这回十本头进去的时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发出换了第十。别的名次都没动，就掉转了我一本。有人说是上头看时迭错的，那些阅卷的只好将错就错。太太，你想晦气不晦气呢？”太太听完这话，脸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还不算，又要冤着我，当我三岁孩子都不如！”说罢，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连哭带说道：“你说得我要没胡子的厨子伺候，这是话还是屁？我是红顶子堆里养出来的，仙鹤锦鸡怀里抱大的，这会儿，背上给你驼上一只短尾巴的小鸟儿，看了就触眼睛！算我晦气，嫁了个不济的阘茸货。堂堂二品大员的女儿，连窑姐儿傅彩云都巴结不上，可气不可气！你不要来安慰安慰我就够了，倒还花言巧语，在我手里弄乖巧儿！我只晓得三年的状元，那儿有半天的状元！这明明看我妇道家好欺负。你这会儿不过刚得一点甜头儿，就不放我在眼里了！以后的日子，我还能过么？不如今儿个两命一拚，都死了倒干净。”说罢，自己把头发一拉，蓬着头，就撞到筱亭怀里，一路直顶到墙脚边。筱亭只说道：“太太息怒，下官该死！”乔妈看闹得不成样儿，死命来拉开。筱亭趁势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个巴掌，倒退了好几步。乔妈道：“怎么老爷连老规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个体面，让下官跪在后院里吧！”太太只坐着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后小天井的台阶上，朝里跪着。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里敢自己起来；外面仆人仆妇又闹着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竟把老爷的去向忘了。可怜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寿，他还能体谅我的，倒是钱唐卿老师请我吃早饭，我岂可不理他呢！正在着急，却见女儿凤儿走来，筱亭就把好话哄骗她，叫她到对过房里去拿笔墨信笺来，又叮嘱她别给妈见了。那凤儿年纪不过十二岁，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会，人不知鬼不觉的都拿了来。筱亭非常快活，就靠着窗槛，当书桌儿，写了一封求救的信给丈人傅容，叫他来劝劝女儿，就叫凤儿偷偷送出去了。
却说太太闹了一天，夜间也没睡好，一闪醒来，连忙起来梳妆洗脸，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车，要到娘家去拜寿。忽见凤儿在院子外跑进来喊道：“妈，看外公的信哟！”太太道：“拿来。”就在凤儿手里劈手抢下。看了两行，忽回顾乔妈道：“这会儿老爷在哪里呢？”凤儿抢说道：“爹还好好儿的跪在后院里呢！”乔妈道：“太太，恕他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谁叫他真跪来！都是你们捣鬼！凤儿，你还不快去请爹出来，告诉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凤儿得命，如飞而去。不一会，筱亭扶着凤儿一搭一跷走出来。太太见了道：“老爷，你腿怎么样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儿岳父的大庆，亏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礼了。”太太笑着。那当儿，一个家人进来回有客。筱亭巴不得这一声，就叫“快请”，自己拔脚就跑，一径走到客厅去了。太太一看这行径不对，家人不说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张，料道有些蹊跷，就对凤儿道：“你跟爹出去，看给谁说话，来告诉我！”凤儿欢欢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凤儿又是笑又是跳，进来说道：“妈，外头有个齐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见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这等失魂落魄。”不觉怒从心起，恶向胆生，顾不得什么，一口气赶到客厅。在门口一张，果然是个唇红齿白、面娇目秀的少年，正在那里给筱亭低低说话。太太看得准了，顺手拉根门闩，帘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里来了！”就是一门闩，望着两人打去。那少年连忙把头一低，肩一闪，居然避过。筱亭肩上却早打着，喊道：“嗄，太太别胡闹。这是我，这是我……”太太高声道：“是你的兔儿，我还不知道吗？”不由分说，揪住筱亭辫子，拖羊拉猪似的出厅门去了。这里那个少年不防备吃了这一大吓，还呆呆地站在壁角里。有两个管家连忙招呼道：“姜大人，还不趁空儿走，等什么呢？”
原来那少年正是姜剑云，正来约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横祸。当下剑云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烟径赴唐卿那里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不觉说了“晦气”两字来。大家问得急了，剑云自悔失言，又涨红了脸。扈桥笑道：“好兄弟，谁委屈了你？告诉哥哥，给你报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别闹！”唐卿催促道：“且说！”韵高道：“你不是去约筱亭吗！”剑云道：“可不是！谁知筱亭夫人竟是个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厅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你们别笑筱亭，当今惧内就是阔相。赫赫中兴名臣。威毅伯，就是惧内领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几日，我还听人说威毅伯为了招庄仑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闹口舌哩！”扈桥道：“闹口舌是好看话，还怕要给筱亭一样捱打哩！”韵高道：“诸位别说闲话，快请燕公讲威毅伯的新闻！”小燕道：“自从庄仑樵马江败子，革职充发到黑龙江，算来已经七八年了。只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说他是个奇才。今年恰遇着皇上大婚的庆典，威毅伯就替他缴了台费，赎了回来。仑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仑樵从前不是参过威毅伯骄奢罔上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肯提拔呢？”剑云道：“重公义，轻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哟！”唐卿笑道：“非也。这便是英雄笼络人心的作用，别给威毅伯瞒了！”说着，招呼众人道：“筱亭既然不能来，我们坐了再谈罢！”于是唐卿就领着众人到对面花厅上来。家人递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桥、韵高、菶如、剑云各各就坐。大家追问小燕道：“仑樵留在幕中，怎么样呢？”小燕道：“你们知道威毅伯有个小姑娘吗？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威毅伯爱之如明珠，左右不离。仑樵常听人传说，却从没见过，心里总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仑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该！不该！”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点感冒，忽然要请仑樵进去商量一件公事。仑樵见召，就一径到上房而来，刚一脚跨进房门，忽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却见威毅伯床前立着个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媚，鼻悬玉准，齿列贝编。仑樵来不及缩脚，早被威毅伯望见，喊道：‘贤弟进来，不妨事，这是小女呀，──你来见见庄世兄。’那小姑娘红了脸，含羞答答地向仑樵福了福，就转身如飞地跳进里间去了。仑樵还礼不迭。威毅伯笑道：‘这痴妮子，被老夫惯坏了，真缠磨死人！’仑樵就坐在床边，一面和威毅伯谈公事，瞥目见桌子上一本锦面的书，上写着‘绿窗绣草’，下面题着‘祖玄女史弄笔’。仑樵趁威毅伯一个眼不见，轻轻拖了过来，翻了几张，见字迹娟秀，诗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笔，心里羡慕不已。忽然见二首七律，题是《基隆》。你想仑樵此时，岂有不触目惊心呢！”唐卿道：“这两首诗，倒不好措词，多半要骂仑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诗开头道：
基隆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扈桥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势，懮国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续念道：
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剑云道：“责备严谨，的是史笔！”小燕又念道：
焚车我自宽房管，乘障谁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大家齐声叫好。小燕道：“第二首还要出色哩！”道：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
宣室不妨留贾席，越台何事请终缨！
豸冠寂寞犀渠尽，功罪千秋付史评。
韵高道：“听这两首诗意，情词悱恻，议论和平，这小姑娘倒是仑樵的知己。”小燕道：“可不是吗？当下仑樵看完了，不觉两股热泪，骨碌碌地落了下来。威毅伯在床上看见了，就笑道：‘这是小女涂鸦之作，贤弟休要见笑！’仑樵直立起来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须眉愧色，金楼夫人，采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儿女有点子小聪明，就要高着眼孔。这结亲一事，老夫倒着实为难，托贤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仑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何况女公子这样才貌呢！门生倒要请教老师，要如何格式，才肯给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贤弟一样，老夫就心满意足了。’仑樵怔了一怔道：‘适才拜读女公子题为《基隆》的两首七律，实在是门生知己。选婿一事，分该尽力，只可怕难乎其人！’威毅伯点了一点头，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眼。仑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变，一出来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应承了。”韵高道：“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磁电相交，虽死不悔。流俗人哪里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仑樵的官，从此永远不能开复了！”大家愕然。唐卿说：“现在敢替仑樵说话，就是威毅伯。如今变了翁婿，不能不避这点嫌疑。你们想，谁敢给他出力呢？”说罢，就向小燕道：“你再讲呢。”小燕道：“那日仑樵说定了婚姻，自然欢喜。谁知这个消息传到里面，伯夫人戟手指着威毅伯骂道：‘你这老糊涂虫，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千拣万拣，这会儿倒要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囚犯！你胡涂，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别看轻仑樵，他的才干要胜我十倍！我这位子将来就是他的。我女儿不也是个伯夫人吗？’伯夫人道：‘呸！我没有见过囚犯伯爵。你要当真，我给你拚老命！’说罢，哭起来。威毅伯弄得没法。这位小姑娘听两老为她呕气，闹得大了，就忍不住来劝伯夫人道：‘妈别要气苦，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了姓庄的，哪儿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儿也不肯改悔！况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决不怨爹妈的。’伯夫人见女儿肯了，也只得罢了。如今听说结了亲，诗酒唱随，百般恩爱，仑樵倒着实在那里享艳福哩！你们想，要不是这位小姑娘明达，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压制哩！”唐卿道：“人事变迁，真不可测！当日仑樵和祝宝廷上折的当儿，何等气焰。如今虽说安神闺房，陶情诗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桥道：“仑樵还算有后福哩！可怜祝宝翁自从那年回京之后，珠儿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
宝翁更觉牢骚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独自逛逛琉璃厂，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几月前，不知那一家门口，早晨开门来，见阶上躺着一人，仔细一认，却是祝大人，连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风寒，得病呜呼了。可叹不可叹呢？”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将终，都向唐卿请饭。饭毕。家人献上清茗。唐卿趁这当儿，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图递给小燕，又把雯青托在总理衙门存档的话说了一遍。小燕满口应承。于是大家作谢散归。菶如归家，自然写封详信去回复雯青，不在话下。
且说雯青自从打发黄翻译赍图回京之后，幸值国家闲暇，交涉无多，虽然远涉虏，庭却似幽栖绿野，倒落得逍遥快活。没事时，便领着次芳等游游蜡人馆，逛逛万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赏阿尔亚园之亭榭，入巴立帅场观剧，看萄蕾塔跳舞；略识兵操，偶来机厂，足备日记材料罢了。雯青还珍惜光阴，自己倒定了功课，每日温习《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会间，遇着了俄廷诸大臣中有讲究历史地理学的，常常虚心博访。大家也都知道这位使臣是欢喜讲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尔斯忽然遣人送来古书一巨册、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译将信译出，原来吉尔斯晓得雯青爱读蒙古史，特为将其家传钞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给雯青。雯青忙叫作书道谢。后来看看那书，装璜得极为盛丽，翻出来却一字不识。黄翻译道：“这是阿剌伯文，使馆译员没人认得。”雯青只得罢了。过了数日，恰好毕叶也从德国回来，来见雯青，偶然谈到这书。毕叶说：“这书有俄人贝勒津译本，小可那里倒有。还有《多桑书》、《讷萨怖书》，都记元朝遗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给大人，倒可参考参考。”雯青大喜。等到毕叶送来，就叫翻译官译了出来。雯青细细校阅，其中很足补正史传。从此就杜门谢客，左椠右铅，于俎豆折冲之中成竹素馨香之业，在中国外交官内真要算独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这里正膨胀好古的热心，不道彩云那边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却是为何？请先说彩云的卧房。原来就在这三层楼中层的东首，一溜儿三大间，每间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门，开出门来就是洋台，洋台正靠着昔而格斯大街。这三间屋，中间是彩云的卧房，里面都敷设着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锦淞绣的帐褥；右首一间，是彩云梳妆之所；左首一间，却是餐室。这两间，全摆着西洋上等的木器，挂着欧洲名人的油画，华丽富贵虽比不得隋炀帝的迷楼，也可算武媚娘的镜殿了！每日彩云在梳妆室梳妆完毕，差不多总在午饭时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饭；雯青自去下层书室里，做他的《元史补正》，凭着彩云在楼上翻江倒海、撩云拨雨，都不见不闻了。也是天缘凑巧，合当有事。这日彩云送了雯青下楼之后，一个人没事，叫小丫头把一座小小风琴抬到洋台上，抚弄一回，静悄悄的觉得没趣，心想怎么这时候阿福还不来呢？手里拿着根金水烟袋，只管一筒一筒地抽，樱桃口里喷出很浓郁的青烟；一双如水的眼光，只对着马路上东张西望。忽见东面远远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外国人，心里当是阿福改装，跺脚道：“这小猴子，又闹这个玩意儿了！”一语未了，只见那少年面上很惊喜的，慢慢踅到使馆门口立定了，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彩云。彩云仔细一看，倒吃一惊，那个面貌好熟，哪里是阿福！只见他站了一会，好象觉得彩云也在那里看他，就走到人堆里一混不见了。彩云正疑疑惑惑地怔着，忽觉脸上冰冷一来，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吃吃地笑。彩云顺手死命地一撒道：“该死，做什么！”阿福笑道：“我在这里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见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玩儿的？”阿福指着洋琴道：“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彩云笑道：“唱什么调儿？”阿福道：“《鲜花调》。”彩云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彩云道：“叫我想谁？”阿福道：“打茶会，倒有趣。”彩云道：“呸，你发了昏！”阿福笑道：“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动。”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按上风琴弹起来。彩云笑一笑，背着脸，曼声细调地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挤满使馆的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了。彩云正唱得高兴，忽然看见那个少年又在人堆里挤过来。彩云一低头，不提防头上晶亮的一件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说声“不好”，阿福就丢下洋琴，飞身下楼去了。正是：
紫凤放娇遗楚佩，赤龙狂舞过蛮楼。
不知彩云落下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外边忽然走进个少年，嘴里嚷道“晦气”。大家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姜剑云，看他余怒未息，惊心不定，嘴里却说不出话来。看官，你道为何？说来很觉可笑。原来剑云和米筱亭，乡会两次同年，又在长元吴会馆同住了好几个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标，都用了庶常。不用说都要接眷来京，另觅寓宅。两个人的际遇好象一样，两个人的处境却大大不同。剑云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团聚，却俨然鸿案鹿车；筱亭是豪华公子，虽在苏州胡同觅得很宽绰的宅门子，倒似槛鸾笯凤。你道为何？
两首新作的诗歌成了官场中撮合姻缘的媒人，一段小调的演唱显露了诰命夫人的风度仪容。
如今且说筱亭的夫人，是扬州傅容傅状元的女儿，容貌虽说不得美丽，却气概丰富，倜傥不群，有“巾帼须眉”之号，但是性情傲不过，眼孔大不过，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睃；又是得了状元的遗传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浓厚。她这脑质，若经生理学家解剖出来，必然和车渠一样的颜色。自从嫁了筱亭，常常不称心，一则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则筱亭不曾入学中举，不管你学富五车，文倒三峡，总逃不了臭监生的徽号，因此就有轻视丈夫之意。起先不过口角嘲笑，后来慢慢地竟要扑作教刑起来。筱亭碍着丈人面皮，干事总让她几分。谁知习惯成自然，胁肩谄秀，竟好象变了男子对妇人的天职了。筱亭屡困场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闹道：“傅氏门中，那里有监生姑爷，面皮都给你削完了！告诉你，不中还我一个状元，仔细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没路可投，只得专心黄榜。如今果然乡会¹联捷，列职清班，旁人都替他欢喜，这回必邀玉皇上赏了。谁知筱亭自从晓得家眷将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这回没有占得鳌头，终难免夫鸭矢。这日正在预备的夫人房户内，亲手拿了鸡毛帚，细细拂拭灰尘。忽然听见院子里夫人陪嫁乔妈的声音，就走进房，给老爷请安道喜道：“太太带着两位少爷、两位小姐都到了，现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觉手里鸡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乔妈道：“太太吩咐，请老爷别出门，太太就回来。”筱亭道：“我就不出门，我在家等。”不一会，外边家人进来道：“太太到了。”筱亭跟着乔妈，三脚两步的出来，只听得院子外很高的声音道：“你们这班没规矩的奴才，谁家太太们下了车，脚凳儿也不知道预备！我可不比老爷好伺候，你们若有三条腿儿，尽懒！”说着，一班丫鬟仆妇簇拥着，太太朝珠补褂，一手搭着乔妈，一手搀着小女儿凤儿，跨上垂花门的台阶儿来。劈面撞着筱亭道：“你大喜呀。你这回儿不比从前了，也做了绿豆官儿了，怎样还不摆出点儿主子架子，倒弄得屋无主，扫帚颠倒竖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顿。”大家一窝风进了上房。
这时外面突然走进一个年轻人，嘴里嚷嚷着 “倒霉”。大家起身一看，原来是姜剑云，只见他怒气未消，心绪不宁，嘴里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读者朋友们，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说起来实在可笑。原来姜剑云和米筱亭，在乡试和会试中两次同为同年，又在长元吴会馆同住了好几个月，交情自然十分深厚。两人在朝考和殿试中的名次都很高，都被选为庶吉士。不用说，两人都要接家眷来京城，另外寻找住所。两个人的遭遇看似相同，处境却大相径庭。姜剑云过着寒士的生活，租下西斜街一所小小的四合院，夫妻团聚，日子虽简却有举案齐眉的和睦；米筱亭是豪华公子，虽说在苏州胡同找到宽敞的宅院，却仿佛是被关在笼中的鸾鸟和囚于笼中的凤凰。你道这是为何？
¹乡会：乡试、会试。
²朝殿：朝考、殿试。
³庶常：庶吉士。翰林院设置庶常馆，教习庶吉士，作为储备人材；庶吉士从二甲前几名中选取文学优长书法好的新进士，叫做馆选。
⁴鸿案鹿车：夫唱妇随、互敬互爱的两个历史典故。
⁵宅门子：大宅院，房屋不止一进，且有跨院的大院落；富贵大家的住宅。
⁶槛鸾笯凤：槛车中的鸾鸟，鸟笼中的凤凰。
原来那上房是五开间两厢房，抄手回廊很宽大的。左边两间筱亭自己住着，右边就是替太太预备的。外间做坐起，里间做卧室，铺陈得很是齐整。当下就在右边的外间坐了。太太一头宽衣服，一头说道：“你们小孩儿们，怎么不去见爹呀？也道个喜！”于是长长短短四个小孩，都给筱亭请安。筱亭抚弄了小孩一会，看太太还欢喜，心里倒放点儿心。少顷，开上中饭，夫⁹妻对坐吃饭，太太很赞厨子的手段好。筱亭道：“这是晓得太太喜欢吃扬州菜，专诚到扬州去弄来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问了，那厨子有胡子没有？”筱亭倒怔住，不敢开口。乔妈插嘴道：“刚才到厨房里，看见彷佛有几根儿。”太太立刻把嘴里含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来，道：“我最恨厨子有胡子，十个厨子烧菜，九个要先尝尝味儿，给有胡子的尝过了，那简直儿是清炖胡子汪了。不呕死，也要腻心死！”说罢，又干呕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这个容易。回来开晚饭，叫厨子剃胡子伺候。”太太听了，不发一语。筱亭怕太太不高兴，有搭没搭地说道：“刚才太太在那边，岳父说起我的考事没有？”太太冷冷地道：“谁提你来！”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状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状元。”筱亭说这句话，原想太太要问，谁知太太却不问，脸色慢慢变了。筱亭只管续说道：“向例阅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进呈御览，叫做十本头。这回十本头进去的时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发出换了第十。别的名次都没动，就掉转了我一本。有人说是上头看时迭错的，那些阅卷的只好将错就错。太太，你想晦气不晦气呢？”太太听完这话，脸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还不算，又要冤着我，当我三岁孩子都不如！”说罢，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连哭带说道：“你说得我要没胡子的厨子伺候，这是话还是屁？我是红顶子堆里养出来的，仙鹤锦鸡怀里抱大的，这会儿，背上给你驼上一只短尾巴的小鸟儿，看了就触眼睛！算我晦气，嫁了个不济的阘茸货。堂堂二品大员的女儿，连窑姐儿傅彩云都巴结不上，可气不可气！你不要来安慰安慰我就够了，倒还花言巧语，在我手里弄乖巧儿！我只晓得三年的状元，那儿有半天的状元！这明明看我妇道家好欺负。你这会儿不过刚得一点甜头儿，就不放我在眼里了！以后的日子，我还能过么？不如今儿个两命一拚，都死了倒干净。”说罢，自己把头发一拉，蓬着头，就撞到筱亭怀里，一路直顶到墙脚边。筱亭只说道：“太太息怒，下官该死！”乔妈看闹得不成样儿，死命来拉开。筱亭趁势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个巴掌，倒退了好几步。乔妈道：“怎么老爷连老规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个体面，让下官跪在后院里吧！”太太只坐着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后小天井的台阶上，朝里跪着。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里敢自己起来；外面仆人仆妇又闹着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竟把老爷的去向忘了。可怜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寿，他还能体谅我的，倒是钱唐卿老师请我吃早饭，我岂可不理他呢！正在着急，却见女儿凤儿走来，筱亭就把好话哄骗她，叫她到对过房里去拿笔墨信笺来，又叮嘱她别给妈见了。那凤儿年纪不过十二岁，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会，人不知鬼不觉的都拿了来。筱亭非常快活，就靠着窗槛，当书桌儿，写了一封求救的信给丈人傅容¹，叫他来劝劝女儿，就叫凤儿偷偷送出去了。
现在来说说米筱亭的夫人，她是扬州傅容傅状元的女儿，容貌虽说不上美丽，却气度不凡、洒脱出众，有 “巾帼须眉” 的称号。只是她性情极其高傲，眼界也极高，差不多的男子都入不了她的眼；又因遗传了状元父亲的特质，对科名的迷信极为深重。若让生理学家解剖她的脑质，想必会和车渠一样呈白色。自从嫁给米筱亭，她常常觉得不如意，一来嫌弃米筱亭相貌不够俊雅，二来米筱亭没入学中举，即便学富五车、文才横溢，也摆脱不了 “臭监生” 的名号，因此渐渐有了轻视丈夫的心思。起初只是口角嘲笑，后来竟慢慢发展到要动手教训的地步。米筱亭碍于岳父的情面，凡事总要让她几分。谁知习惯成自然，弯腰谄媚竟好像成了男子对妇人的天职。米筱亭多次科举失利，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知道后，她大哭大闹道：“傅氏门中哪能有监生姑爷，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告诉你，不考中个状元回来，仔细你的皮！” 逼得米筱亭走投无路，只得专心备考。如今他果然乡试会试接连中榜，列职清贵班次，旁人都替他高兴，以为这回必定能得到夫人的赏识。谁知米筱亭自从知道家眷要进京，反倒心事重重，他知道自己没中状元，终究免不了被夫人责骂。这天他正在为夫人准备的房间里，亲手拿着鸡毛帚细细拂拭灰尘，忽然听见院子里夫人陪嫁的乔妈说话，便走进房给老爷请安道喜：“太太带着两位少爷、两位小姐都到了，现在在傅府。” 米筱亭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鸡毛帚掉在地上，说：“我去，我这就去。” 乔妈说：“太太吩咐，请老爷别出门，她马上就回来。” 米筱亭应道：“我不出门，在家等着。” 不一会儿，外面家人进来通报：“太太到了。” 米筱亭跟着乔妈三脚两步迎出去，只听见院子外传来高声斥责：“你们这班没规矩的奴才，谁家太太下车，连脚凳都不知道预备！我可不像老爷那么好伺候，你们要是有三条腿，就尽管偷懒！” 说话间，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太太走来，她身着朝珠补褂，一手搭着乔妈，一手搀着小女儿凤儿，迈上垂花门的台阶，迎面撞见米筱亭便说：“你大喜啊！这回你不比从前了，也做了个小官儿，怎么还不摆出点主子架子，把屋子弄得没个主人样，扫帚都倒着放！” 米筱亭连忙说：“正等太太来整顿呢。” 众人便一窝蜂进了上房。
¹傅容：影射徐郙，字颂阁。嘉定人。同治壬戌状元。官至协办大学士。
²巾帼须眉：女人中的大丈夫。
³科名：科举功名。
⁴车渠：蛤类。外壳厚实美丽，有很繁富的纹理。古代七宝之一。
⁵监生：国子监生员。
⁶扑作教刑：鞭打当作教育的手段。
⁷屡困场屋：多次考不上。
⁸黄榜：唐代进士用黄纸书名，故称黄榜。
⁹夫：古文助词。
¹⁰鸭矢：鸭屎、鸭屎臭。指丢脸。吴地风俗，认为鸭是低贱动物；当成鸭屎，就更是一文不值了。
却说太太闹了一天，夜间也没睡好，一闪醒来，连忙起来梳妆洗脸，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车，要到娘家去拜寿。忽见凤儿在院子外跑进来喊道：“妈，看外公的信哟！”太太道：“拿来。”就在凤儿手里劈手抢下。看了两行，忽回顾乔妈道：“这会儿老爷在哪里呢？”凤儿抢说道：“爹还好好儿的跪在后院里呢！”乔妈道：“太太，恕他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谁叫他真跪来！都是你们捣鬼！凤儿，你还不快去请爹出来，告诉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凤儿得命，如飞而去。不一会，筱亭扶着凤儿一搭一跷走出来。太太见了道：“老爷，你腿怎么样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儿岳父的大庆，亏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礼了。”太太笑着。那当儿，一个家人进来回有客。筱亭巴不得这一声，就叫“快请”，自己拔脚就跑，一径走到客厅去了。太太一看这行径不对，家人不说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张，料道有些蹊跷，就对凤儿道：“你跟爹出去，看给谁说话，来告诉我！”凤儿欢欢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凤儿又是笑又是跳，进来说道：“妈，外头有个齐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见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这等失魂落魄。”不觉怒从心起，恶向胆生，顾不得什么，一口气赶到客厅。在门口一张，果然是个唇红齿白、面娇目秀的少年，正在那里给筱亭低低说话。太太看得准了，顺手拉根门闩，帘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里来了！”就是一门闩，望着两人打去。那少年连忙把头一低，肩一闪，居然避过。筱亭肩上却早打着，喊道：“嗄，太太别胡闹。这是我，这是我……”太太高声道：“是你的兔儿，我还不知道吗？”不由分说，揪住筱亭辫子，拖羊拉猪似的出厅门去了。这里那个少年不防备吃了这一大吓，还呆呆地站在壁角里。有两个管家连忙招呼道：“姜大人，还不趁空儿走，等什么呢？”
原来那上房是五开间带两厢房的，抄手回廊十分宽敞。左边两间是米筱亭自己住，右边则是为太太准备的。外间作为起居室，里间作为卧室，陈设得十分齐整。当下众人就在右边外间坐下。太太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说道：“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不去见爹呀？也道个喜！” 于是四个高矮不一的小孩，都上前给米筱亭请安。米筱亭逗弄了孩子一会儿，见太太神色还算欢喜，心里才稍稍安定。过了一会儿，中饭摆了上来，夫妻对坐吃饭，太太一个劲称赞厨子的手艺好。米筱亭说：“这是知道太太爱吃扬州菜，特意从扬州请来的厨子。” 太太忽然问：“呀，我忘了问，那厨子有胡子没有？” 米筱亭顿时愣住了，不敢吭声。陪嫁的乔妈插嘴道：“刚才去厨房，好像看见有几根。” 太太立刻把嘴里含着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来，说：“我最讨厌厨子有胡子，十个厨子烧菜，九个都要先尝尝味儿，让有胡子的尝过了，那菜简直就是清炖胡子汤了。不呕死也得恶心死！” 说完又干呕了一阵，把碗筷一推，再也不吃了。米筱亭说：“这好办，等晚上开饭，让厨子剃了胡子伺候。” 太太听了，一声不吭。米筱亭怕太太不高兴，没话找话地说：“刚才太太在岳父家，岳父有没有说起我的考事？” 太太冷冷地说：“谁提你了！” 米筱亭笑着说：“太太总盼着我中状元，不想我倒真中了半天状元。” 米筱亭说这话，本想等太太追问，谁知太太偏不问，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米筱亭接着说：“按惯例，阅卷大臣定好名次后，把前十名进呈皇上御览，叫‘十本头’。这回十本头送上去时，我的卷子明明是第一，不知怎么发下来就换成了第十。别的名次都没动，就我的卷子被调换了。有人说是皇上看时翻错了，那些阅卷大臣也只好将错就错。太太，你说晦气不晦气？” 太太听完这话，脸色更难看了，说：“哼，你倒好！挖苦我还不够，又来糊弄我，当我连三岁孩子都不如！” 说完，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说要没胡子的厨子伺候，这说的是人话还是屁话？我是在红顶子堆里长大的，是仙鹤锦鸡怀里抱大的，如今背上却让你驼了只短尾巴的小鸟儿，看着就碍眼！算我晦气，嫁了个没出息的窝囊废。堂堂二品大员的女儿，连窑姐儿傅彩云都比不上，你说可气不可气！你不哄我就算了，还花言巧语跟我耍心眼！我只知道三年一考的状元，哪有什么半天的状元！这明摆着是看我妇道人家好欺负。你现在刚得了点甜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以后的日子，我还怎么过？不如今天咱俩同归于尽，死了倒干净！” 说完，自己一把扯乱头发，披头散发地撞到米筱亭怀里，一直顶到墙脚边。米筱亭只是说：“太太息怒，下官该死！” 乔妈见闹得不成样子，拼命把两人拉开。米筱亭趁机想跪下，不料被太太狠狠打了个耳光，倒退了好几步。乔妈说：“老爷怎么连老规矩都忘了？” 米筱亭说：“只求太太留点体面，让下官到后院跪着吧！” 太太只管坐着哭，不理他。米筱亭一步一挪地走到房后小天井的台阶上，面朝里跪了下来。太太这才止住哭声，和衣躺在床上。米筱亭没得到太太的吩咐，哪里敢起身；外面仆人又忙着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竟把老爷忘在了脑后。可怜米筱亭整整在露天跪了一夜。好容易挨到天亮，心想今天是岳父的生日，不去拜寿他或许能体谅，但钱唐卿老师请我吃早饭，怎么能不去呢！正着急时，女儿凤儿走了过来，米筱亭连忙好言哄她，让她到对面房里拿笔墨信笺来，还叮嘱她别让妈妈看见。这凤儿虽只有十二岁，却十分伶俐，果然不一会儿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拿来了。米筱亭大喜，就靠着窗槛当书桌，给岳父傅容写了一封求救信，求他来劝劝女儿，然后让凤儿偷偷送了出去。
¹抄手回廊：东西两面走廊，连接正面北屋（上房）与东西两边厢房。
²坐起：起坐间。也可称作小客厅。
³有搭没搭：有一搭没一搭，无话找话。
⁴短尾巴的小鸟儿：七品官命妇补子图案是紫鸳鸯。一品用仙鹤，二品用锦鸡。
⁵窑姐儿：妓女。
此段以夫人嫌厨子胡子、因未中状元哭闹撒泼等细节，活画傅氏女骄横跋扈，筱亭跪地露宿、求女儿送信等举动尽显卑微，通过夫妻冲突辛辣讽刺科举背景下的畸形婚姻。
原来那少年正是姜剑云，正来约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横祸。当下剑云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烟径赴唐卿那里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不觉说了“晦气”两字来。大家问得急了，剑云自悔失言，又涨红了脸。扈桥笑道：“好兄弟，谁委屈了你？告诉哥哥，给你报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别闹！”唐卿催促道：“且说！”韵高道：“你不是去约筱亭吗！”剑云道：“可不是！谁知筱亭夫人竟是个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厅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你们别笑筱亭，当今惧内就是阔相。赫赫中兴名臣。威毅伯，就是惧内领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几日，我还听人说威毅伯为了招庄仑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闹口舌哩！”扈桥道：“闹口舌是好看话，还怕要给筱亭一样捱打哩！”韵高道：“诸位别说闲话，快请燕公讲威毅伯的新闻！”小燕道：“自从庄仑樵马江败子，革职充发到黑龙江，算来已经七八年了。只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说他是个奇才。今年恰遇着皇上大婚的庆典，威毅伯就替他缴了台费，赎了回来。仑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仑樵从前不是参过威毅伯骄奢罔上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肯提拔呢？”剑云道：“重公义，轻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哟！”唐卿笑道：“非也。这便是英雄笼络人心的作用，别给威毅伯瞒了！”说着，招呼众人道：“筱亭既然不能来，我们坐了再谈罢！”于是唐卿就领着众人到对面花厅上来。家人递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桥、韵高、菶如、剑云各各就坐。大家追问小燕道：“仑樵留在幕中，怎么样呢？”小燕道：“你们知道威毅伯有个小姑娘吗？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威毅伯爱之如明珠，左右不离。仑樵常听人传说，却从没见过，心里总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仑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该！不该！”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点感冒，忽然要请仑樵进去商量一件公事。仑樵见召，就一径到上房而来，刚一脚跨进房门，忽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却见威毅伯床前立着个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媚，鼻悬玉准，齿列贝编。仑樵来不及缩脚，早被威毅伯望见，喊道：‘贤弟进来，不妨事，这是小女呀，──你来见见庄世兄。’那小姑娘红了脸，含羞答答地向仑樵福了福，就转身如飞地跳进里间去了。仑樵还礼不迭。威毅伯笑道：‘这痴妮子，被老夫惯坏了，真缠磨死人！’仑樵就坐在床边，一面和威毅伯谈公事，瞥目见桌子上一本锦面的书，上写着‘绿窗绣草’，下面题着‘祖玄女史弄笔’。仑樵趁威毅伯一个眼不见，轻轻拖了过来，翻了几张，见字迹娟秀，诗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笔，心里羡慕不已。忽然见二首七律，题是《基隆》。你想仑樵此时，岂有不触目惊心呢！”唐卿道：“这两首诗，倒不好措词，多半要骂仑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诗开头道：
再说太太闹了一天，夜里也没睡好，猛然醒来后赶紧起身梳妆洗脸，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吩咐备好马车，要去娘家给父亲拜寿。忽然见女儿凤儿在院子外跑进来喊道：“妈，快看外公的信！” 太太说：“拿来。” 从凤儿手里一把抢过信。看了几行，突然回头问乔妈：“这会儿老爷在哪儿呢？” 凤儿抢先说：“爹还好好地跪在后院里呢！” 乔妈说：“太太，就饶他这一次吧！” 太太哈哈笑道：“咦，真奇怪！谁让他真跪了！都是你们在捣鬼！凤儿，你还不快去请爹出来，告诉他外公生日，说不定他又忘了！” 凤儿领命后飞快跑去。不一会儿，米筱亭扶着凤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太太见状问：“老爷，你腿怎么了？” 米筱亭笑着说：“不知怎么扭了筋。太太，今儿岳父的大寿，多亏你提醒我，不然又要失礼了。” 太太笑了笑。这时，一个家人进来禀报有客人来访。米筱亭正巴不得有这机会，连忙说 “快请”，自己拔腿就往客厅跑去。太太看这情形不对劲，家人没说客人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张，料想其中必有蹊跷，就对凤儿说：“你跟爹出去，看他在跟谁说话，回来告诉我！” 凤儿高高兴兴地去了，过了半晌，她又笑又跳地回来说：“妈，外面有个打扮齐整的客人，长得就像在上海见过的小旦似的。” 太太心想：“不好，难怪他这么失魂落魄。” 顿时怒从心起，也顾不上其他，一口气冲到客厅。在门口一看，果然是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少年，正跟米筱亭低声说话。太太看得真切，随手抄起一根门闩，掀开帘子喊道：“好啊好啊，连相公都跑到我家里来了！” 说着就朝两人打去。那少年连忙低头闪身，居然躲开了，米筱亭肩上却被打中，他喊道：“哎呀太太别胡闹，这是我…… 这是我……” 太太高声说：“是你的相好，我还不知道吗？” 不由分说揪住米筱亭的辫子，像拖羊拉猪似的把他拽出了客厅。这边那个少年冷不防受了这惊吓，还呆呆地站在墙角里，两个管家连忙招呼道：“姜大人，还不趁空快走，等什么呢？”
¹蹊跷：也作跷蹊。奇怪。今方言中仍有此词。
²兔儿：切口。宋明行院中人称妓女为兔儿。清代称男妓（相公），称妓女则为婊子。
原来那少年正是姜剑云，他本是来约米筱亭一同去赴钱唐卿的宴席，没想到遭此意外。当时姜剑云被管家提醒后，一溜烟径直往钱唐卿那里去，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不自觉喊出 “晦气” 两字。大家追问得紧了，姜剑云后悔失言，又涨红了脸。段扈桥笑着说：“好兄弟，谁委屈你了？告诉哥哥，给你报仇雪恨！” 庄小燕严肃道：“别闹！” 钱唐卿催促说：“快讲！” 闻韵高说：“你不是去约筱亭吗！” 姜剑云说：“可不是！谁知筱亭夫人竟是个母老虎！” 于是把在米筱亭客厅里的事说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庄小燕说：“你们别笑筱亭，如今怕老婆就是阔气的象征。赫赫有名的中兴名臣威毅伯，就是怕老婆的领头人呢！” 菶如也插嘴说：“没错，前几天我还听人说威毅伯为了招庄仑樵做女婿，老夫妻俩大吵一架呢！” 段扈桥说：“吵架还是好听的，恐怕要跟筱亭一样挨打呢！” 闻韵高说：“各位别说闲话，快请燕公讲威毅伯的新闻！” 庄小燕说：“自从庄仑樵在马江战败，革职充军到黑龙江，算来已经七八年了。只因威毅伯时常念叨，说他是个奇才。今年恰逢皇上大婚庆典，威毅伯就替他缴了罚款，赎了回来。仑樵就住在威毅伯幕府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任他。” 菶如说：“仑樵从前不是参过威毅伯骄奢欺君吗？怎么这会儿倒肯提拔他呢？” 姜剑云说：“重公义、轻私怨，原本是大臣的本分啊！” 钱唐卿笑着说：“不是这样。这是英雄笼络人心的手段，别被威毅伯骗了！” 说着招呼众人：“筱亭既然不能来，我们坐下再谈吧！” 于是钱唐卿领着众人到对面花厅。家人递上酒杯，钱唐卿依次敬酒。自然是庄小燕坐首席，段扈桥、闻韵高、菶如、姜剑云各自就座。大家追问庄小燕：“仑樵留在幕府中，后来怎么样呢？” 庄小燕说：“你们知道威毅伯有个小女儿吗？年纪不过二十岁，却貌比西施、威姬，才同班昭、左芬，贤如鲍宣妻、孟光，巧夺苏蕙、芸娘，威毅伯爱她如明珠，片刻不离左右。仑樵常听人传说，却从没见过，心里总想见识见识。” 菶如说：“仑樵起这不良心思，不该！不该！” 庄小燕说：“有一天，威毅伯有点感冒，忽然叫仑樵进去商量公事。仑樵接到召见，径直来到上房，刚一脚跨进房门，忽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只见威毅伯床前站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小姑娘，眉长微弯，眼秀不媚，鼻如悬玉，齿似编贝。仑樵来不及缩脚，早被威毅伯看见，喊道：‘贤弟进来，不妨事，这是小女，你来见见庄世兄。’那小姑娘红了脸，含羞答答地向仑樵福了一福，转身飞快跳进里间去了。仑樵还礼不迭。威毅伯笑道：‘这傻丫头被老夫惯坏了，真缠磨人！’仑樵坐在床边，一面和威毅伯谈公事，瞥见桌上一本锦面书，上写‘绿窗绣草’，下面题着‘祖玄女史弄笔’。仑樵趁威毅伯不注意，轻轻拖过来翻了几页，见字迹娟秀，诗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笔，心里羡慕不已。忽然看见两首七律，题目是《基隆》。你想仑樵此时，哪有不触目惊心的呢！” 钱唐卿说：“这两首诗可不好写，多半要骂仑樵了。” 庄小燕说：“倒不是，她诗开头道：
¹台费：充发军台的犯官每年要交银若干。三年期满呈请皇帝释放。
²小姑娘：大姑娘。吴方言。小女孩叫囡，小囡。
³威、施：南威和西施。
⁴班、左：班昭和左芬。班昭是班固的妹妹。东汉学问家。她是曹世叔之妻，也称曹大家。任宫中女官的师傅。续成《汉书》，并撰有《女诫》。左芬是西晋文学家左思的妹妹，晋武帝的妃子。无貌而有才，常作诗赋文章。
⁵鲍、孟：鲍宣妻桓少君与孟光。
⁶灵、芸：灵妃和云英。灵妃即仙女宓妃。云英，唐代《传奇》裴航所遇美女，用玉杵臼捣药成仙而去。
⁷世兄：旧时长辈对年青而又比较熟悉的别人子弟的称呼。
⁸福：万福。女子表示礼节，双手合拢贴近腰侧上身微倾的一种动作。
⁹缠磨：也写作麻缠。麻烦，打扰。
¹⁰祖玄女史：祖玄，影射李菊耦。李鸿章幼女，张佩纶之妻。女史，古代女官名。后世作为妇女的美称。
此段以姜剑云遇 “雌虎” 闹剧引出威毅伯轶事，众人闲谈中穿插庄仑樵被提拔及见其女场景，借人物对话自然推进情节，从家庭闹剧转向官场奇闻，笔调诙谐，勾勒出清末士大夫社交圈的众生相。
扈桥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势，懮国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续念道：
¹元戎：主将、统帅。
扈桥拍掌笑道：“一起笔就有气势，忧国之心在字里行间显露无遗。” 小燕接着念道：
剑云说：“责备得严正谨慎，确实有史书笔法的风范！” 小燕又念道：
¹焚车：指安禄山焚毁房琯大军车阵。
²房琯：唐玄宗时任至宰相。
³乘障：披坚执锐，守卫要塞。
⁴狄山：汉代一博士。汉武帝时匈奴求和亲，群臣争论，狄山攻击御史大夫张汤诈忠。武帝不悦，令狄山守卫一处要塞外围据点（障），月余，匈奴斩狄山头而去。（《汉书·张汤传》）
¹宵旰：宵衣旰食。天未明就起来穿衣服，傍晚了才吃饭。表示辛勤、操劳。
²甘泉：甘泉宫。汉代宫殿名。诗句是说皇帝辛辛苦苦等着打胜仗。
众人齐声称赞写得好。小燕说：“第二首更加出色呢！” 随即念道：
¹长孺：西汉汲黯，字长孺。见丞相田蚡和大将军卫青都长揖而不拜。
韵高道：“听这两首诗意，情词悱恻，议论和平，这小姑娘倒是仑樵的知己。”小燕道：“可不是吗？当下仑樵看完了，不觉两股热泪，骨碌碌地落了下来。威毅伯在床上看见了，就笑道：‘这是小女涂鸦之作，贤弟休要见笑！’仑樵直立起来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须眉愧色，金楼夫人，采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儿女有点子小聪明，就要高着眼孔。这结亲一事，老夫倒着实为难，托贤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仑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何况女公子这样才貌呢！门生倒要请教老师，要如何格式，才肯给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贤弟一样，老夫就心满意足了。’仑樵怔了一怔道：‘适才拜读女公子题为《基隆》的两首七律，实在是门生知己。选婿一事，分该尽力，只可怕难乎其人！’威毅伯点了一点头，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眼。仑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变，一出来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应承了。”韵高道：“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磁电相交，虽死不悔。流俗人哪里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仑樵的官，从此永远不能开复了！”大家愕然。唐卿说：“现在敢替仑樵说话，就是威毅伯。如今变了翁婿，不能不避这点嫌疑。你们想，谁敢给他出力呢？”说罢，就向小燕道：“你再讲呢。”小燕道：“那日仑樵说定了婚姻，自然欢喜。谁知这个消息传到里面，伯夫人戟手指着威毅伯骂道：‘你这老糊涂虫，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千拣万拣，这会儿倒要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囚犯！你胡涂，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别看轻仑樵，他的才干要胜我十倍！我这位子将来就是他的。我女儿不也是个伯夫人吗？’伯夫人道：‘呸！我没有见过囚犯伯爵。你要当真，我给你拚老命！’说罢，哭起来。威毅伯弄得没法。这位小姑娘听两老为她呕气，闹得大了，就忍不住来劝伯夫人道：‘妈别要气苦，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了姓庄的，哪儿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儿也不肯改悔！况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决不怨爹妈的。’伯夫人见女儿肯了，也只得罢了。如今听说结了亲，诗酒唱随，百般恩爱，仑樵倒着实在那里享艳福哩！你们想，要不是这位小姑娘明达，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压制哩！”唐卿道：“人事变迁，真不可测！当日仑樵和祝宝廷上折的当儿，何等气焰。如今虽说安神闺房，陶情诗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桥道：“仑樵还算有后福哩！可怜祝宝翁自从那年回京之后，珠儿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
¹豸冠：汉代御史戴獬豸冠。代表御史。
²犀渠：用犀牛皮制成的盾牌。泛指战士。诗句是说两败俱伤，朝中少了敢言的直臣，边疆牺牲了大量将士。
宝翁更觉牢骚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独自逛逛琉璃厂，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几月前，不知那一家门口，早晨开门来，见阶上躺着一人，仔细一认，却是祝大人，连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风寒，得病呜呼了。可叹不可叹呢？”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将终，都向唐卿请饭。饭毕。家人献上清茗。唐卿趁这当儿，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图递给小燕，又把雯青托在总理衙门存档的话说了一遍。小燕满口应承。于是大家作谢散归。菶如归家，自然写封详信去回复雯青，不在话下。
闻韵高说：“听这两首诗的意境，情感恳切动人，议论平和得当，这小姑娘倒是庄仑樵的知己。” 庄小燕说：“可不是吗？当时仑樵看完诗，不觉两行热泪簌簌地滚落下来。威毅伯在床上看见了，就笑着说：‘这是小女随意写的，贤弟不要见笑！’仑樵肃然起立正色道：‘女公子天赋奇才，令须眉男子都自愧不如，即便金楼夫人、采薇女史也比不上！’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儿女有点小聪明，就眼界高了。这结亲的事，老夫倒实在为难，想托贤弟替老夫留意。’仑樵说：‘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难事！何况女公子这样的才貌呢！门生倒想请教老师，要怎样的人才，您才肯把女儿许配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贤弟一样，老夫就心满意足了。’仑樵怔了一下说：‘适才拜读女公子题为《基隆》的两首七律，实在是门生的知己。选婿的事，我自当尽力，只是怕难找到合适的人！’威毅伯点了点头，忽然很留意地看了他几眼。仑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时间久了生变，一出来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答应了。” 闻韵高说：“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就像磁电相吸，至死不悔。凡夫俗子哪里懂得！” 钱唐卿说：“我倒可惜仑樵的官运，从此永远不能恢复了！” 大家都很惊讶。钱唐卿说：“现在敢为仑樵说话的，只有威毅伯。如今成了翁婿，不能不避嫌。你们想，谁敢再为他出力呢？” 说罢，就对庄小燕说：“你接着讲。” 庄小燕说：“那日仑樵定下婚姻，自然欢喜。谁知消息传到内宅，伯夫人指着威毅伯骂道：‘你这老糊涂虫，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千挑万选，这会儿倒要许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囚犯！你糊涂，我可不糊涂。休想！’威毅伯赔笑道：‘太太，你别小看仑樵，他的才干胜过我十倍！我这个位子将来就是他的，我女儿不也能做伯夫人吗？’伯夫人道：‘呸！我没见过囚犯做伯爵的。你要当真，我就跟你拚老命！’说罢哭了起来。威毅伯没法子。这位小姑娘见两老为她生气，闹得厉害，就忍不住劝伯夫人道：‘妈别生气，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姓庄的了，哪能再反悔呢！就是女儿也不肯反悔！况且爹爹的眼力必定不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决不怨爹妈的。’伯夫人见女儿肯了，也只得作罢。如今听说成了亲，两人诗酒相伴，百般恩爱，仑樵倒真在那里享艳福呢！你们想，要不是这位小姑娘明事理，威毅伯恐怕要大受内房的压制了！” 钱唐卿道：“人事变迁，真是难以预料！当日仑樵和祝宝廷上奏折的时候，何等气焰。如今虽说安居闺房，寄情诗酒，也是英雄末路了！” 段扈桥说：“仑樵还算有后福呢！可怜祝宝翁自从那年回京后，珠儿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
¹金楼夫人：南朝梁元帝萧绎的妃子徐氏。她是徐孝嗣的孙女，能诗文。
²采薇女史：王采薇，字玉瑛，一字薇玉。江苏武进人。孙星衍之妻。女诗人，有《长离阁诗词》。袁枚称其诗“哀感顽艳，了当凄楚”。
³戟手：用食指、中指指着。
⁴气苦：气愤，气恼。
且说雯青自从打发黄翻译赍图回京之后，幸值国家闲暇，交涉无多，虽然远涉虏，庭却似幽栖绿野，倒落得逍遥快活。没事时，便领着次芳等游游蜡人馆，逛逛万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赏阿尔亚园之亭榭，入巴立帅场观剧，看萄蕾塔跳舞；略识兵操，偶来机厂，足备日记材料罢了。雯青还珍惜光阴，自己倒定了功课，每日温习《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会间，遇着了俄廷诸大臣中有讲究历史地理学的，常常虚心博访。大家也都知道这位使臣是欢喜讲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尔斯忽然遣人送来古书一巨册、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译将信译出，原来吉尔斯晓得雯青爱读蒙古史，特为将其家传钞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给雯青。雯青忙叫作书道谢。后来看看那书，装璜得极为盛丽，翻出来却一字不识。黄翻译道：“这是阿剌伯文，使馆译员没人认得。”雯青只得罢了。过了数日，恰好毕叶也从德国回来，来见雯青，偶然谈到这书。毕叶说：“这书有俄人贝勒津译本，小可那里倒有。还有《多桑书》、《讷萨怖书》，都记元朝遗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给大人，倒可参考参考。”雯青大喜。等到毕叶送来，就叫翻译官译了出来。雯青细细校阅，其中很足补正史传。从此就杜门谢客，左椠右铅，于俎豆折冲之中成竹素馨香之业，在中国外交官内真要算独一的人物了。
宝翁更是觉得心中牢骚难平，便故作疏狂、玩世不恭，常常独自一人去逛琉璃厂，游览陶然亭。喝醉酒后，就在街上睡一夜。几个月前，不知是谁家的门口，早晨开门时看见台阶上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祝大人，连忙将他扶起送回家，此后他便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去世了。这难道不可叹吗？” 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番。眼看宴席即将结束，众人都向唐卿道谢。饭后，家人献上清茶。唐卿趁此机会，把菶如托付的中俄交界图递给庄小燕，又将雯青希望把地图在总理衙门存档的事情说了一遍。庄小燕满口答应。于是众人道谢后各自散去。菶如回到家，自然要写一封详细的回信给雯青，这就不用多说了。
只是雯青这里正膨胀好古的热心，不道彩云那边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却是为何？请先说彩云的卧房。原来就在这三层楼中层的东首，一溜儿三大间，每间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门，开出门来就是洋台，洋台正靠着昔而格斯大街。这三间屋，中间是彩云的卧房，里面都敷设着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锦淞绣的帐褥；右首一间，是彩云梳妆之所；左首一间，却是餐室。这两间，全摆着西洋上等的木器，挂着欧洲名人的油画，华丽富贵虽比不得隋炀帝的迷楼，也可算武媚娘的镜殿了！每日彩云在梳妆室梳妆完毕，差不多总在午饭时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饭；雯青自去下层书室里，做他的《元史补正》，凭着彩云在楼上翻江倒海、撩云拨雨，都不见不闻了。也是天缘凑巧，合当有事。这日彩云送了雯青下楼之后，一个人没事，叫小丫头把一座小小风琴抬到洋台上，抚弄一回，静悄悄的觉得没趣，心想怎么这时候阿福还不来呢？手里拿着根金水烟袋，只管一筒一筒地抽，樱桃口里喷出很浓郁的青烟；一双如水的眼光，只对着马路上东张西望。忽见东面远远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外国人，心里当是阿福改装，跺脚道：“这小猴子，又闹这个玩意儿了！”一语未了，只见那少年面上很惊喜的，慢慢踅到使馆门口立定了，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彩云。彩云仔细一看，倒吃一惊，那个面貌好熟，哪里是阿福！只见他站了一会，好象觉得彩云也在那里看他，就走到人堆里一混不见了。彩云正疑疑惑惑地怔着，忽觉脸上冰冷一来，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吃吃地笑。彩云顺手死命地一撒道：“该死，做什么！”阿福笑道：“我在这里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见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玩儿的？”阿福指着洋琴道：“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彩云笑道：“唱什么调儿？”阿福道：“《鲜花调》。”彩云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彩云道：“叫我想谁？”阿福道：“打茶会，倒有趣。”彩云道：“呸，你发了昏！”阿福笑道：“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动。”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按上风琴弹起来。彩云笑一笑，背着脸，曼声细调地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挤满使馆的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了。彩云正唱得高兴，忽然看见那个少年又在人堆里挤过来。彩云一低头，不提防头上晶亮的一件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说声“不好”，阿福就丢下洋琴，飞身下楼去了。正是：
再说雯青自从派黄翻译带着地图回京城以后，恰逢国家政务清闲，外交事务不多，虽然远在俄国朝廷，却如同在乡间幽居，倒也过得逍遥快活。闲暇时，他就领着次芳等人去参观蜡人馆，游览万生院，乘坐瓦泥江的冰床，欣赏阿尔亚园的亭台楼阁，到巴立帅场观看戏剧，看萄蕾塔跳舞；略微了解军事操练，偶尔去机械厂，这些都成了日记的素材。雯青还十分珍惜光阴，给自己定下功课，每天温习《元史》，研究地理，即使在宴会上遇到俄国朝廷中精通历史地理学的大臣，也常常虚心请教。大家也都知道这位使臣喜爱研究蒙古朝政的掌故。有一天，首相吉尔斯突然派人送来一大册古书和一封信。雯青让塔翻译把信译出来，原来吉尔斯知道雯青爱读蒙古史，特意把他家传的波斯人拉施特所著的《蒙古全史》抄本送给雯青。雯青连忙写信致谢。后来翻看那书，装帧极为精美华丽，但翻开来却一字不识。黄翻译说：“这是阿拉伯文，使馆的译员没人认得。” 雯青只好作罢。过了几天，恰好毕叶也从德国回来拜见雯青，偶然谈到这本书。毕叶说：“这书有俄人贝勒津的译本，我那里正好有。还有《多桑书》《讷萨怖书》，都记载着元朝的旧事。我回去后，把这些书一起送给大人，可供参考。” 雯青十分高兴。等毕叶把书送来，他就叫翻译官译出来。雯青仔细校阅，发现其中内容很能补充正史记载的不足。从此他便闭门谢客，专心于校勘古籍，在外交事务之余成就了著书立说的事业，在中国外交官中真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人物了。
¹虏庭：外国。
²万生院：动物园。
³泥瓦江：涅瓦河。流经圣彼得堡。
⁴冰床：雪橇。
⁵萄蕾塔跳舞：芭蕾舞。
⁶贝勒津：俄国学者Илья·Берзеин。翻译拉施特《集史》成俄文。据赛金花称，洪钧参考外国书是由一个比利时人先口译的。
⁷多桑书：洪钧称，多桑，欧罗巴人。著有土耳其史、蒙古史。即亚美尼亚人多桑所著《蒙古史》。
⁸竹素馨香：著书而青史留名。
再说雯青这边正高涨着好古的热忱，不料彩云那边却伸出了外交的敏锐手腕。这是为何？请先说说彩云的卧房。原来就在这三层楼中层的东首，一溜儿三大间，每间都朝南，装着描金的玻璃门，开门就是阳台，阳台正对着昔而格斯大街。这三间屋子，中间是彩云的卧房，里面陈设着紫檀花梨的家具，铺着蜀锦淞绣的帐褥；右首一间是彩云梳妆的地方；左首一间则是餐室。这两间全摆着西洋上等木器，挂着欧洲名人的油画，华丽富贵虽比不上隋炀帝的迷楼，也可算武媚娘的镜殿了！每日彩云在梳妆室梳妆完毕，差不多总在午饭时候走到餐室，陪雯青吃过早饭；雯青自去下层书室做他的《元史补正》，任凭彩云在楼上翻江倒海、撩云拨雨，都不闻不问。也是天缘凑巧，该当有事。这天彩云送雯青下楼后，一个人闲着无事，叫小丫头把一座小小风琴抬到阳台上，抚弄了一阵，静悄悄的觉得乏味，心想这时候阿福怎么还不来呢？手里拿着根金水烟袋，只管一筒筒地抽，樱桃似的嘴里喷出浓郁的青烟；一双如水的眼眸，只对着马路上东张西望。忽见东面远远走来个年轻貌美的外国人，心里以为是阿福改装，跺脚道：“这小猴子，又闹这种玩意儿了！” 话未说完，只见那少年脸上满是惊喜，慢慢踅到使馆门口站定，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彩云。彩云仔细一看，大吃一惊，那张面孔好熟，哪里是阿福！只见他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彩云也在看他，就走到人堆里一混不见了。彩云正疑疑惑惑地怔着，忽觉脸上一凉，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传来吃吃的笑声。彩云顺手死命一撒道：“该死，做什么！” 阿福笑道：“我在这儿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 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才想起那日见到的穿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可玩的？” 阿福指着洋琴道：“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 彩云笑道：“唱什么调儿？” 阿福道：“《鲜花调》。” 彩云道：“太老套了。” 阿福道：“《四季相思》吧！” 彩云道：“叫我想谁？” 阿福道：“唱《打茶会》，倒有趣。” 彩云道：“呸，你发昏了！” 阿福笑道：“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泼。” 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谱按在风琴上弹起来。彩云笑了笑，背着脸，曼声细调地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往来的人挤满使馆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彩云正唱得高兴，忽然看见那个少年又在人堆里挤过来。彩云一低头，不料头上晶亮的一件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喊了声 “不好”，阿福就丢下洋琴，飞身下楼去了。正是：
¹淞绣：吴淞江一带出产的丝绣。主要指苏绣，与湘绣齐名。
²迷楼：隋炀帝迷楼极为精巧华靡，在扬州。今不存。
³武媚娘：武则天为唐太宗才人，赐号武媚，因称武媚娘。
⁴镜殿：《大唐新语》载，“则天造明堂”，以黄金铜铁为饰物。即所谓镜殿。开元中推倒。
⁵工尺：工尺谱。中国记谱的一套符号。
¹紫凤：紫玉凤吹。紫玉指箫笛等乐器，凤吹指奏乐。
²楚珮：郑交甫汉皋遗珮故事。神话传说，郑交甫游于汉皋，遇二女，赠珮玉。后表示男女相爱。
³蛮楼：外国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