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诸亲友正交头接耳，议论彩云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却听她说道：“诸位亲长，今日见此举动，看此妆饰，必然诧异，然愿听妾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该随侍同去，无奈妾身体荏弱，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职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国观瞻所系，草率不得，所以妾情愿从权，把诰命补服暂时借她，将来等到复命还朝时，少不得要一概还妾的。诸尊长以为如何？”言次，声音朗朗，大家都同声称赞。于是传齐吹手，预备祭祖。雯青与夫人在前，傅彩云在后。行礼毕，彩云叩见雯青夫妇，大家送入洞房。雯青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横飞，感激夫人到十二分，自己就从新房出来，应酬外客。那潘胜芝、贝效亭、谢山芝一班熟人，摆擂台、寻唐僧，翻天覆地的闹起酒来，想要叫局，只碍着雯青如今口衔天语，身膺使旄，只好罢休。雯青陪着畅饮，到漏静更深，方始散去。雯青进来，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却早关了门。雯青只得自回新房，与彩云叙旧。久别重逢，绸缪备至，自不消说。
正是芳时易过，倏满假期，便别了夫人，带了彩云，出了苏州城，一径到上海。其时苏沪航路还没有通，不像现在有大东、戴生昌许多公司船，朝来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钦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只官轮来接，走了一夜，次早就抵埠头。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却与一班接差道县，酬应一番。行辕中又送来几封京里书札，雯青一一检视，也有亲友寻常通贺的；也有大人先生为人说项的；还有一班名士黎石农、李纯客、袁尚秋诸人寄来送行诗词，清词丽句，觉得美不胜收。翻到末了一封，却是庄小燕的，雯青连忙拆开，暗想此人的手笔倒要请教。你道雯青为何见了庄小燕姓名，就如此郑重呢？这庄小燕，书中尚未出现过，不得不细表一番。原来小燕是个广东人，佐杂出身，却学富五车，文倒三峡，而且深通西学，屡次出洋，现在因交涉上的劳绩，保举到了侍郎，声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雯青当时拆开一看，却是四首七律道：
诏持龙节度西溟，又捧天书问北庭。
神禹久思穷亥步，孔融真遣案丁零。
遥知汃极双旌驻，应见神州一发青。
直待车书通绝徼，归来扈跸禅云亭。
声华藕藕侍中君，清切承明出入庐。
早擅多闻笺豹尾，亲图异物到邛虚。
功名儿勒黄龙舰，国法新衔赤雀书。
争识威仪迎汉使，吹螺伐鼓出穹闾。
竹枝异域词重谱，敕勒风吹草又低。
候馆花开赤璎珞，周庐瓦复碧琉璃。
异鱼飞出天池北，神马徕从雪岭西。
写入夷坚支乙志，杀青他日试标题。
不嫌夺我凤池头，谭思珠玲佐庙谋。
敕赐重臣双白璧，图开生绢九瀛洲。
茯苓赋有林牙诵，苜蓿花随驿使稠。
接伴中朝人第一，君家景伯旧风流。
雯青看罢，拍案叫绝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辈愧死了！”遂即收好，交与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着双套马车，沿途还拜各官，并德、俄诸领事，直到回天后宫行辕，已在午牌时候。
早有自己的参赞、翻译、随员等等这一班人齐集着，都要谒见。。手本进去，不一时，就见管家出来传话：“单请匡朝凤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爷进去，有公事面谈。其余老爷们，一概明日再见吧。”大家听见这话，就纷纷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着头，跟那管家往里边去。到了客厅，雯青早在等着，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道：“次兄，伯兄，这几日辛苦了！快换了便服，我们好长谈。”次芳等上前见了，早有阿福等几个俊童，上去替他们换衣服。次芳一面换，一面说走：“这里分内的事，算什么辛苦。”说着，主宾坐了。雯青问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诉老前辈，此次出洋，既先到德国，再到俄、奥诸国，自然坐德公司的船为便。前十数日德领事来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萨克森的出口，这船极大。船主名质克，晚生都已接头过了。”伯孝道：“卑职和匡参赞商量，替大人定的是头等舱，匡参赞及黄翻译、塔翻诗等坐二等，其余随员学生都是三等。”雯青道：“我听说外国公司船，十分宽敞，就是二等舱，也比我们招商局船的大餐间大得多哩。其实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头等呢！”次芳道：“使臣为一国代表，举动攸关国体，从前使德的刘锡洪、李葆丰，使俄的嵩厚、曾继湛，使德、意、荷、奥的许镜澄，我们的前任吕萃芳，晚生查看过旧案，都是坐头等舱，不可惜小费而伤大体。”次芳说时，戴会计凑近了雯青耳旁，低声道：“好在随员等坐的是三等，都开报了二等，这里头核算过来差不多，大人乐得舒服体面。”雯青点点头。次芳顺手在靴统里拔出一个折子，递到雯青手里道：“这里开报启程日期的折子，誊写已好，请老前辈过目后，填上日子，便可拜发了。”雯青看着，忽然面上踌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这天的日子……”这句话还没有说出，戴伯孝接口道：“这不用大人费心，卑职出门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拣一个黄道吉日。况大人衔命万里，关着国家的祸福，那有轻率的道理！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门最精河图学的余笏南检定的，恰好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临。”雯青道：“原来笏南在这里，他拣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说了。”看看天色将晚，次芳等就退了出来。当日无话。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会拜客等事，又忙了数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把诸事打扫完结。午后大家上了萨克森公司船，慢慢地出了吴淞口，口边俄、德各国兵轮，自然要升旗放炮的致敬。出口后，一路风平浪静，依着欧、亚航路进行。彩云还是初次乘坐船，虽不颠簸，终觉头眩眼花，终日的困卧。雯青没事，便请次芳来谈谈闲天，有时自己去找他们。经过热闹的香港、新加坡、锡兰诸埠头，雯青自要与本埠的领事绅商交接，彩云也常常上去游玩，不知看见多少新奇的事物，听见了多少怪异的说话，倒也不觉寂寞。不知不觉，已过了亚丁，入了红海，将近苏彝士河地方。
这日雯青刚与彩云吃过中饭，彩云要去躺着，劝雯青去寻次芳谈天。彩云喊阿福好好伺候着，恰好阿福不在那里，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三个小童跟着，到二等舱来，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个小童，先上前去探看，只听里面阿福的口声，叫着这小童道：“你们快来看外国人变戏法！”正喊着，雯青已到门口，向里一望，只见中间一排坐着三个中国人，都垂着头，闭着眼，似乎打盹的样子；一个中年有须的外国人，立在三人前头，矜心作意地凝神注视着；四面围着许多中西男女，仰着头望，个个面上有惊异之色。次芳及黄、塔两翻译也在人丛里，看见雯青进来，齐来招呼。次芳道：“老前辈来得正巧，快请看毕叶发生的神术！”雯青茫然不解。那个外国人早已抢上几步来，与雯青握着手，回顾次芳及两翻译道：“这便是出使敝国的金大人么？”雯青听这外国人会说中国话，便问道：“不敢，在下便是金某，没有请教贵姓大名。”黄翻译道：“这位先生叫毕叶士克，是俄国有名的大博士，油画名家，精通医术，还有一样奇怪的法术，能拘摄魂魄。一经先生施术之后，这人不知不觉，一举一动，都听先生的号令，直到醒来，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昨日先生与我们谈起，现在正在这里试验哩！”一面说，一面就指着那坐的三个人道：“大人，看这三个中国工人，不是同睡去的一样吗？”雯青听了，着实称异。毕叶笑道：“这不是法术，我们西国叫做Hypnotisme，是意大利人所发明的，乃是电学及心理学里推演出来的，没有什么稀奇。大人，你看他三人齐举左手来。”说完，又把眼光注射三人，那神情好象法师画符念咒似的，喝一声：“举左手！”只见那三人的左手，如同有线牵的一般，一齐高高竖起。又道：“我叫他右手也举起！”照前一喝，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着他双双并举了。于是满舱喝采拍掌之声，如雷而起。雯青、次芳及翻译随员等，个个伸着舌头，缩不进去。毕叶连忙向众人摇手，叫不许喧闹，又喊道：“诸君看，彼三人都要仰着头、张着嘴、伸着舌头、拍着手，赞叹我的神技了！”他一般的发了口令，不一时果然三人一齐拍起手来，那神气一如毕叶所说的，引得大家都大笑起来。次芳道：“昨日先生说，能叫本人把自己隐事，自己招供，这个可以试验么？”毕叶道：“这个试验是极易的。不过未免有伤忠厚，还是不试的好。”大家都要再试。雯青就向毕叶道：“先生何妨挑一个试试。”毕叶道：“既金公使要试，我就把这个年老的试一试。”说着，就拉出三人中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单另坐开。毕叶施术毕，喝着叫他说。稍停一回，这老者忽然垂下头去，嘴里咕噜咕噜地说起来，起先不大清楚，忽听他道：“这个钦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见了好不伤心呀！他们都道钦差的二夫人标致，我想我从前那个雪姑娘，何尝不标致呢！我记得因为自己是底下人，不敢做那些。雪姑娘对我说：‘如今就是武则天娘娘，也要相与两个太监，不曾听见太监为着自己是下人推脱的。听说还有拚着脑袋给朝里的老大们砍掉，讨着娘娘的快活哩！你这没用的东西，这一点就怕么？’我因此就依了。如今想来，这种好日子是没有的了。”大家听着这老者的话，愈说愈不像了，恐怕雯青多心，毕叶连忙去收了术，雯青倒毫不在意，笑着对次芳道：“看不出这老头儿，倒是风流浪子。真所谓‘莫道风情老无分，桃花偏照夕阳红’了。”大家和着笑了。雯青便叫阿福来装旱烟。一个小童回道：“刚才那老者说梦话的当儿，他就走了。”雯青听了无话。正看毕叶在那里鼓捣那三个人，一会儿，都揩揩眼睛，如梦初觉，大家问他们刚才的事，一点也不知道。毕叶对雯青及众人道：“这术还可以把各人的灵魂，彼此互换。现在这几人已乏了，改日再试吧。”
雯青正听着，忽觉眼前一道奇丽的光彩，从舱西犄角里一个房门旁边直射出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二十来岁非常标致的女洋人，身上穿着纯黑色的衣裙，头戴织草帽，鼻架青色玻璃眼镜，虽妆饰朴素得很，而粉白的脸、金黄的发，长长的眉儿、细细的腰儿，蓝的眼、红的唇，真是说不出的一幅绝妙仕女图，半身斜倚着门，险些钩去了这金大人的魂灵。雯青不知不觉地看呆了，心想何不请毕先生把这人试一试，倒有趣，只不好开口。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就对毕叶道：“先生神术，固然奇妙极了，但兄弟尚不能无疑。这三个中国人，安见不是先生买通的呢？”毕叶听罢，面上大有怫然之色。雯青接着道：“并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请先生再演一遍。”说着，便指着女洋人低声道：“倘先生能借这个女洋人一试妙技，那时兄弟真死心塌地的佩服了。”次芳及两个翻译也附和着雯青。毕叶怫然道：“这有何难！我立刻请这位姑娘，把那东边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来，放在公使面前好么？”这句话原被雯青那一句激出来的。大凡欧洲人性情是直爽不过，又多好胜，最恨人家疑心他作伪，总要明白了方肯歇手，别的都顾不得了。毕叶被雯青这一激，也不问那位姑娘是谁，就冒冒失失地施起他的法术来。他的法术又是百发百中，顿时见那姑娘脸上呆一呆，就袅袅婷婷地走到东边桌子上，伸出纤纤玉手，端着那盆冰梨雪藕，款步而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雯青坐的那张桌上，含笑斜睇，嫣然倾城。雯青这一乐非同小可，比着那金殿传胪、高唱谁某的时候，还加十倍！那里知道这边施术的毕叶，这一惊也不寻常，却比那死刑宣告牵上刑台的当儿彷佛一般，连忙摘了帽子，向满船的人致敬，先说西话，又说中国话，叮嘱大家等姑娘醒来，切不可告诉此事。大家答应了。那时船主质克，因听见喧闹的声音，也来舱查看，毕叶也给他说了。质克微笑应诺。毕叶方放了心，慢慢请那位姑娘自回房中去，把法术解了。雯青诸人看见毕叶慌张情形，倒弄得莫名其妙，问他何故。毕叶吞吞吐吐道：“这位姑娘是敝国有名的人物，学问极好，通十几国的语言学，实在是不敢渎犯。”次芳道：“毕叶先生知道她的名姓吗？”毕叶道：“记得叫夏雅丽。”雯青道：“她能说中国话么？”毕叶道：“听说能作中国诗文，不但说话哩！”雯青听了，不觉大喜。原来雯青自见了这姑娘的风度，实在羡慕，不过没法亲近。今听见会说中国话，这是绝好的引线了，当时就对毕叶道：“兄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只是不敢冒昧。”毕叶道：“金大人不用客气，有话请讲！”雯青道：“就是敝眷，向来愿学西文，只是没有女师傅，总觉不便。现据先生说，贵国姑娘精通语言学，还会中文，没有再巧的好机会了。现在舟中没事，正好请教。先生既然跟夏姑娘同国，不晓得肯替兄弟介绍介绍么？”毕叶想一道：“这事既蒙委托，哪有不尽力的道理！不过这姑娘的脾气古怪，只好待小可探探口气，明日再行奉复吧！”当时次芳及黄、塔两翻译，又替雯青帮腔了几句，毕叶方肯着实答应，于是大家都散归。
雯青回房，就把毕叶奇术，告诉彩云。彩云道：“这没什么奇。那些中国人，一定是他的同党，跟我们苏州的变戏法一样骗人。”雯青又把那个女洋人的事情告诉她，说：“这女洋人是我叫他试的，难道也是通同的么？”彩云于是也稀奇起来。雯青又把学洋文的话，从头述了一遍，彩云欢喜得了不得。原来彩云早有此意，与雯青说过几次。当晚无话。
次早，雯青刚刚起来，次芳已经候在大餐间。雯青见面，就问：“昨天的事怎么了？”次芳道：“成了。昨日老前辈去后，他就去跟这位姑娘攀谈，灌了多少米汤，后来慢慢说到正文。姑娘先不肯，毕先生再四说合，方才允了。好在这姑娘也往德国，说在德国或许有一两个月耽搁，随后至俄。与我们的路途到是相仿的，可以常教。不过要如夫人去就她的，每月薪水要八十马克。”雯青说：“八十马克，不贵不贵，今天就去开学么？”次芳道：“可以，她已等候多时了。”雯青道：“等小妾梳洗了就来，你去招呼一声。”次芳答应着去了。雯青进来，次芳的话彩云早已听得明白，赶着梳好头。雯青就派阿福过去伺候，自己也来二等舱，与次芳等闲谈，正对着夏雅丽的房间。说说之间，时时偷看那边。彩云见了那位姑娘，倒甚投契。夏雅丽叫她先学德文，因德文能通行俄、德诸国缘故。从此之后，每日早来暮归。彩云资性聪明，不到十日，语言已略能通晓。夏雅丽也甚欢喜。
一日，萨克森船正过地中海，将近意大利的火山，时正清早，晓色苍然。雯青与彩云刚从床上跨下，共倚船窗，隐约西南一角云气郁葱，岛屿环青，殿阁拥翠，奇景壮观，怡魂养性。正在流连赏玩，忽见一人推门直入，左手揽雯青之袖，右手执彩云之臂，发出一种清冽之音，说道：“我要问你们俩说话哩！如不直说，我眼睛虽认得你们，我的弹子可不认得你们！”雯青同彩云两人抬头一看，吓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意。正是：
一朝魂落幻人手，百丈涛翻少女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诸亲友正交头接耳，议论彩云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却听她说道：“诸位亲长，今日见此举动，看此妆饰，必然诧异，然愿听妾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该随侍同去，无奈妾身体荏弱，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职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国观瞻所系，草率不得，所以妾情愿从权，把诰命补服暂时借她，将来等到复命还朝时，少不得要一概还妾的。诸尊长以为如何？”言次，声音朗朗，大家都同声称赞。于是传齐吹手，预备祭祖。雯青与夫人在前，傅彩云在后。行礼毕，彩云叩见雯青夫妇，大家送入洞房。雯青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横飞，感激夫人到十二分，自己就从新房出来，应酬外客。那潘胜芝、贝效亭、谢山芝一班熟人，摆擂台、寻唐僧，翻天覆地的闹起酒来，想要叫局，只碍着雯青如今口衔天语，身膺使旄，只好罢休。雯青陪着畅饮，到漏静更深，方始散去。雯青进来，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却早关了门。雯青只得自回新房，与彩云叙旧。久别重逢，绸缪备至，自不消说。
派遣远方来的医生尝试电疗技术，宠爱陪伴小妾学习外国文字。
正是芳时易过，倏满假期，便别了夫人，带了彩云，出了苏州城，一径到上海。其时苏沪航路还没有通，不像现在有大东、戴生昌许多公司船，朝来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钦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只官轮来接，走了一夜，次早就抵埠头。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却与一班接差道县，酬应一番。行辕中又送来几封京里书札，雯青一一检视，也有亲友寻常通贺的；也有大人先生为人说项的；还有一班名士黎石农、李纯客、袁尚秋诸人寄来送行诗词，清词丽句，觉得美不胜收。翻到末了一封，却是庄小燕的，雯青连忙拆开，暗想此人的手笔倒要请教。你道雯青为何见了庄小燕姓名，就如此郑重呢？这庄小燕，书中尚未出现过，不得不细表一番。原来小燕是个广东人，佐杂出身，却学富五车，文倒三峡，而且深通西学，屡次出洋，现在因交涉上的劳绩，保举到了侍郎，声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雯青当时拆开一看，却是四首七律道：
话说各位亲友正交头接耳地议论彩云的妆扮不合礼制，忽然人群中夫人身着盛装走了出来，只听她说道：“各位长辈亲友，今日见我家这般举动、这等妆扮，必定觉得奇怪，还请听我解释几句：这次雯青出国，我本该随侍同去，无奈我身体虚弱，实在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来代替我的职责。况且公使夫人关乎一国形象，马虎不得，所以我情愿变通一回，把诰命夫人的礼服暂时借给她，将来等完成使命回国时，少不得要全部归还我的。各位长辈觉得如何？” 说话时声音清亮，众人都齐声称赞。于是传齐吹鼓手，准备祭祖仪式。雯青和夫人走在前面，傅彩云跟在后面。行礼完毕，彩云叩拜雯青夫妇，众人将他们送入洞房。雯青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心潮澎湃，对夫人的感激之情达到极点，自己便从新房出来应酬外面的宾客。潘胜芝、贝效亭、谢山芝等一班熟人，在酒席上闹酒取乐，玩起了行酒令，原本想叫歌妓陪酒，只因碍着雯青如今身负皇命、身为公使，只好作罢。雯青陪着大家畅饮，直到夜深人静，宾客才陆续散去。雯青进了内室，假意先去夫人房中，不料夫人早把门关了。雯青只得独自回到新房，与彩云互诉别后相思。久别重逢，两人亲密备至，其中情状自不必多说。
¹诰命补服：根据品官不同的官阶，夫人诰命品级也不同，补服的纹饰、补子图像也不同。内阁学士三品，命妇朝服补子用孔雀图案。其冠顶中间用红宝石，上部用蓝宝石。
²摆雷抬：一般写作摆擂台，也称打擂台。
³寻唐僧：切口。犹今语捉乌龟。输家为唐僧，今为乌龟，罚喝酒若干杯。
⁴口衔天语：指王命在身，奉了圣旨。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假期已满，（洪钧）便辞别夫人，带着彩云，离开苏州城，一路前往上海。那时候苏州到上海还没有开通定期航线，不像现在有大东、戴生昌等多家航运公司的船只，早晚往返十分便捷。雯青身为钦差大臣，上海道台特地派了一艘官用轮船前来迎接，航行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抵达码头。雯青先安排家眷上岸，自己则与一众前来接差的道台、知县等官员应酬了一番。临时行馆中又送来几封从京城寄来的书信，雯青逐一查看，有的是亲友们寻常的道贺之信；有的是达官显贵替人说情请托的；还有一班名士如黎石农、李纯客、袁尚秋等人寄来的送行诗词，词句清雅秀丽，让人觉得美不胜收。翻到最后一封，却是庄小燕的来信，雯青连忙拆开，心里暗想此人的文笔倒值得一读。你道为何雯青一见到庄小燕的名字就如此重视？这庄小燕此前书中尚未出现过，不得不详细交代一番。原来庄小燕是广东人，从低级文官做起，却才学渊博，文采斐然，且精通西学，多次出国游历，如今因在外交事务上的功绩，被保举到侍郎之职，声名显赫，不久又将出使美国、日本、比利时等国！雯青当时拆开信一看，却是四首七律诗，写道：
¹说项：说情，请托。
²庄小燕：庄焕英，号小燕。影射张荫桓，字樵野。广东南海人。由吏员纳赀为知县。历任道台、按察使，以三品京堂直总理衙门，授太常少卿。光绪十一年充出使美、日（日斯巴尼亚，今西班牙）、秘鲁三国大臣。为人精敏，号知外务。官至户部左侍郎，矿务铁路总局总办。后因与康有为关系密切，革职发配新疆。义和拳起，被诬通俄，被杀。张荫桓靠自学成材，有多种著作，如《三洲日记》、《英轺日记》、《铁画楼诗文钞》等。
³佐杂：官署中吏员副职。[8] 学富五车：形容读书很多，学问好。
奉皇命手持符节出使西方远海，又捧着朝廷诏书探访北方诸国。
¹龙节：龙形符节。后泛指奉王命出使者所持之节。
²西溟：西海。泛指西方。
³天书：帝王的诏书。
⁴北庭：汉代指北单于统治的北匈奴地方。此处泛指北方外国。
大禹般的君主早已想丈量天下极远之地，如今真如孔融般派遣使者镇抚边庭。
¹神禹：大禹。
²亥步：亥，竖亥，禹的臣。
³孔融：字文举。东汉末人。曾任北海太守。著名文士。
⁴丁零：汉时为匈奴之一部。后称铁勒，也称回纥、高车、回鹘。唐以后居河西走廊和新疆。
遥想那极北之地将驻留您的旌旗，应能望见神州大地那一抹青葱的轮廓。
¹汃极：古代指西方极远地方的水边。代指西方。
²双旌：两种旗帜。使节驻在国国旗与本国国旗。
³神洲：神州。指中原地区，也指中国。
⁴一发青：一发，形容远山微茫。
直等到华夏典章通行边疆绝域，归来时随帝王祭天共登云亭。
¹车书、绝徼：车书，指车同轨，书同文，代指天下一统。绝徼，边界的尽头。
²扈跸：伴随君王。
³禅云亭：禅，封禅，帝王祭告天地。云亭，云云、亭亭二山的并称。帝王封禅处。梁简文帝《和武帝宴诗》之一：“车书今已共，愿奏云亭仪。”古代帝王封禅是大典，祝告成功，夸张强盛才进行。
¹藉藉：显赫盛大。金汮是状元，名声显赫。
²清切：指清贵而接近皇帝的官职。内阁学士掌奏章，是皇帝的文学侍从。
³承明：承明庐。汉代承明殿旁侍臣值宿居住的地方。
早以博闻强识著称于朝堂，如今又亲赴邛崃采集异国奇珍。
¹豹尾：豹尾车。皇帝出巡时殿后的侍卫车悬挂豹尾。诗句说因为有才学文章有幸随侍君王。
²邛虚：邛邛、距虚。古书中说的异兽。
愿您的功名能刻上远征的战船，新定国法将记载于赤雀衔来的天书。
¹工名：指器物上铭刻制作者的姓名。
²黄龙舰：有黄龙旗帜的大船。指皇帝的大船。
³赤雀书：赤雀，朱雀。指朱鸟殿，汉代宫阙名。赤雀书，指皇帝的书信，国书。
谁不知威仪赫赫迎接汉家使者，异族百姓吹螺击鼓走出毡帐相迎。
在异域重新谱写竹枝歌词，恰似敕勒川的风吹草低现牛羊。
¹敕勒：敕勒川。
驿站客馆绽放着火红的璎珞花，宫殿屋顶覆盖着碧绿的琉璃瓦。
¹候馆：宾馆。
²周庐：秦汉时代皇宫四周的警卫庐舍。
奇异的鱼儿从天池之北跃出，神马自雪岭西边奔腾而来。
¹天池：在新疆北部，高原湖泊，雪水融聚所成。
²雪岭：雪山。印度山名。释迦牟尼曾居雪山。
这些见闻该写入《夷坚志》的新篇章，他日著书时且看如何标题。
¹夷坚支乙志：《夷坚志》，原书四百二十卷，已残缺。今传本以涵芬楼辑补的二百零六卷本为较详备。内容多为神怪故事和异闻杂录，也记载了一些当时的市民生活，属笔记小说类。
²杀青：指付印，出版。
不介意您取代我在中枢的位置，您的奇思妙想足以为朝廷谋划方略。
¹凤池：凤凰池。原是禁苑中池沼，魏晋南北朝时设中书省于禁苑，故称中书省为凤凰池。唐代以凤凰池指称宰相，正式名称则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²谭思：精深的思想。
³珠玲：犹珠玑。指文章华美，谈吐不凡。
皇上赐您双璧彰显重臣之尊，展开绢画只见九州四海尽在图中。
¹九瀛洲：瀛洲，海外仙山。九瀛洲，泛指遍海外。
您的才学如茯苓赋般被番邦诵咏，苜蓿花随着驿使繁茂生长。
¹茯苓赋：茯苓，菌类植物，寄生于山林松根，可入药。茯苓赋，代指关于中国事物的文章。
²林牙：辽代官署名。代指外国使臣。
³苜蓿：植物名。牧草，可作饲料。张骞通西域引进中原。
雯青看罢，拍案叫绝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辈愧死了！”遂即收好，交与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着双套马车，沿途还拜各官，并德、俄诸领事，直到回天后宫行辕，已在午牌时候。
论接待外邦使节您是朝中第一，正如同您祖上景伯公的旧日风流。
¹景伯：洪适，字景伯。南宋大臣。
早有自己的参赞、翻译、随员等等这一班人齐集着，都要谒见。。手本进去，不一时，就见管家出来传话：“单请匡朝凤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爷进去，有公事面谈。其余老爷们，一概明日再见吧。”大家听见这话，就纷纷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着头，跟那管家往里边去。到了客厅，雯青早在等着，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道：“次兄，伯兄，这几日辛苦了！快换了便服，我们好长谈。”次芳等上前见了，早有阿福等几个俊童，上去替他们换衣服。次芳一面换，一面说走：“这里分内的事，算什么辛苦。”说着，主宾坐了。雯青问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诉老前辈，此次出洋，既先到德国，再到俄、奥诸国，自然坐德公司的船为便。前十数日德领事来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萨克森的出口，这船极大。船主名质克，晚生都已接头过了。”伯孝道：“卑职和匡参赞商量，替大人定的是头等舱，匡参赞及黄翻译、塔翻诗等坐二等，其余随员学生都是三等。”雯青道：“我听说外国公司船，十分宽敞，就是二等舱，也比我们招商局船的大餐间大得多哩。其实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头等呢！”次芳道：“使臣为一国代表，举动攸关国体，从前使德的刘锡洪、李葆丰，使俄的嵩厚、曾继湛，使德、意、荷、奥的许镜澄，我们的前任吕萃芳，晚生查看过旧案，都是坐头等舱，不可惜小费而伤大体。”次芳说时，戴会计凑近了雯青耳旁，低声道：“好在随员等坐的是三等，都开报了二等，这里头核算过来差不多，大人乐得舒服体面。”雯青点点头。次芳顺手在靴统里拔出一个折子，递到雯青手里道：“这里开报启程日期的折子，誊写已好，请老前辈过目后，填上日子，便可拜发了。”雯青看着，忽然面上踌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这天的日子……”这句话还没有说出，戴伯孝接口道：“这不用大人费心，卑职出门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拣一个黄道吉日。况大人衔命万里，关着国家的祸福，那有轻率的道理！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门最精河图学的余笏南检定的，恰好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临。”雯青道：“原来笏南在这里，他拣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说了。”看看天色将晚，次芳等就退了出来。当日无话。
雯青看完诗后，拍着桌子大声叫好道：“果然不愧是才名远扬的名士，我们这些人真是自愧不如啊！” 随即把诗稿收好，交给管家。一面吩咐准备上岸。他坐着两匹马拉的双套马车，沿途逐一回拜各级官员，以及德国、俄国等国的领事，直到返回天后宫的临时行馆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¹白衣：指没有科举功名的士人。前文已说庄小燕佐杂出身，后文有更多叙述。
²午牌：正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为午时。旧衙门挂十二地支牌报时。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会拜客等事，又忙了数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把诸事打扫完结。午后大家上了萨克森公司船，慢慢地出了吴淞口，口边俄、德各国兵轮，自然要升旗放炮的致敬。出口后，一路风平浪静，依着欧、亚航路进行。彩云还是初次乘坐船，虽不颠簸，终觉头眩眼花，终日的困卧。雯青没事，便请次芳来谈谈闲天，有时自己去找他们。经过热闹的香港、新加坡、锡兰诸埠头，雯青自要与本埠的领事绅商交接，彩云也常常上去游玩，不知看见多少新奇的事物，听见了多少怪异的说话，倒也不觉寂寞。不知不觉，已过了亚丁，入了红海，将近苏彝士河地方。
早就有洪钧自己的参赞、翻译、随员等一班人聚集在此，都等着谒见。名片递进去，不一会儿，就见管家出来传话：“只请匡朝凤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爷进去，有公事面谈。其余老爷们，一概明日再见吧。” 众人听了这话，便纷纷散去。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着头跟着那管家往里边走。到了客厅，雯青早已等候在此，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道：“次兄，伯兄，这几日辛苦了！快换了便服，咱们好慢慢细谈。” 次芳等人上前见礼，早有阿福等几个伶俐小童，上前帮他们换衣服。次芳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这都是分内的事，说什么辛苦。” 说着，主宾各自落座。雯青问起乘坐公司船的事，次芳说：“正要告诉老前辈，此次出洋，既然先到德国，再去俄、奥等国，自然乘坐德公司的船最为方便。前十几天德领事来打过招呼，本月二十二日，德公司有艘名为萨克森的船出口，这艘船非常大。船主名叫质克，晚生都已经接洽过了。” 伯孝说：“卑职和匡参赞商量过，给大人定的是头等舱，匡参赞及黄翻译、塔翻译等坐二等舱，其余随员和学生都是三等舱。” 雯青说：“我听说外国公司的船十分宽敞，就是二等舱，也比我们招商局船的大餐间大得多。其实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头等舱呢！”次芳说：“使臣代表一国形象，举动关系到国体。从前出使德国的刘锡洪、李葆丰，出使俄国的嵩厚、曾继湛，出使德、意、荷、奥的许镜澄，还有我们的前任吕萃芳，晚生查过旧案，都是坐头等舱，不可因吝啬小费而有失大体。” 次芳说话时，戴会计凑近雯青耳边，低声说：“好在随员等坐的是三等舱，却都报成了二等舱，这么核算下来费用差不多，大人尽可乐得舒服体面。” 雯青点点头。次芳顺手从靴筒里抽出一个折子，递到雯青手里说：“这是开报启程日期的折子，已经誊写好了，请老前辈过目后，填上日子，就可以拜发了。” 雯青看着折子，忽然面露犹豫，踌躇了半晌说：“公司船出口是二十二日，这一天的日子……” 这话还没说完，戴伯孝接口道：“这不用大人费心，卑职出门哪怕一、二百里，也要挑个黄道吉日。何况大人奉命出使万里之外，关乎国家祸福，哪能轻率！这日子是大人同衙门里最精通河图学的余笏南检定的，恰好这日有船出口，也是大人洪福照临。” 雯青说：“原来笏南在这里，他挑的日子必定是好的，不用说了。”
¹手本：名帖、名片。
²晚生：后辈对前辈自谦之称。
³刘锡洪：影射刘锡鸿，字云生。广东番禺人。官通政司参议，出使德国大臣。
⁴嵩厚：影射崇厚，姓完颜。满族人。
⁵河图学：河图，关于《周易》卦形来源的传说。
这日雯青刚与彩云吃过中饭，彩云要去躺着，劝雯青去寻次芳谈天。彩云喊阿福好好伺候着，恰好阿福不在那里，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三个小童跟着，到二等舱来，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个小童，先上前去探看，只听里面阿福的口声，叫着这小童道：“你们快来看外国人变戏法！”正喊着，雯青已到门口，向里一望，只见中间一排坐着三个中国人，都垂着头，闭着眼，似乎打盹的样子；一个中年有须的外国人，立在三人前头，矜心作意地凝神注视着；四面围着许多中西男女，仰着头望，个个面上有惊异之色。次芳及黄、塔两翻译也在人丛里，看见雯青进来，齐来招呼。次芳道：“老前辈来得正巧，快请看毕叶发生的神术！”雯青茫然不解。那个外国人早已抢上几步来，与雯青握着手，回顾次芳及两翻译道：“这便是出使敝国的金大人么？”雯青听这外国人会说中国话，便问道：“不敢，在下便是金某，没有请教贵姓大名。”黄翻译道：“这位先生叫毕叶士克，是俄国有名的大博士，油画名家，精通医术，还有一样奇怪的法术，能拘摄魂魄。一经先生施术之后，这人不知不觉，一举一动，都听先生的号令，直到醒来，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昨日先生与我们谈起，现在正在这里试验哩！”一面说，一面就指着那坐的三个人道：“大人，看这三个中国工人，不是同睡去的一样吗？”雯青听了，着实称异。毕叶笑道：“这不是法术，我们西国叫做Hypnotisme，是意大利人所发明的，乃是电学及心理学里推演出来的，没有什么稀奇。大人，你看他三人齐举左手来。”说完，又把眼光注射三人，那神情好象法师画符念咒似的，喝一声：“举左手！”只见那三人的左手，如同有线牵的一般，一齐高高竖起。又道：“我叫他右手也举起！”照前一喝，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着他双双并举了。于是满舱喝采拍掌之声，如雷而起。雯青、次芳及翻译随员等，个个伸着舌头，缩不进去。毕叶连忙向众人摇手，叫不许喧闹，又喊道：“诸君看，彼三人都要仰着头、张着嘴、伸着舌头、拍着手，赞叹我的神技了！”他一般的发了口令，不一时果然三人一齐拍起手来，那神气一如毕叶所说的，引得大家都大笑起来。次芳道：“昨日先生说，能叫本人把自己隐事，自己招供，这个可以试验么？”毕叶道：“这个试验是极易的。不过未免有伤忠厚，还是不试的好。”大家都要再试。雯青就向毕叶道：“先生何妨挑一个试试。”毕叶道：“既金公使要试，我就把这个年老的试一试。”说着，就拉出三人中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单另坐开。毕叶施术毕，喝着叫他说。稍停一回，这老者忽然垂下头去，嘴里咕噜咕噜地说起来，起先不大清楚，忽听他道：“这个钦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见了好不伤心呀！他们都道钦差的二夫人标致，我想我从前那个雪姑娘，何尝不标致呢！我记得因为自己是底下人，不敢做那些。雪姑娘对我说：‘如今就是武则天娘娘，也要相与两个太监，不曾听见太监为着自己是下人推脱的。听说还有拚着脑袋给朝里的老大们砍掉，讨着娘娘的快活哩！你这没用的东西，这一点就怕么？’我因此就依了。如今想来，这种好日子是没有的了。”大家听着这老者的话，愈说愈不像了，恐怕雯青多心，毕叶连忙去收了术，雯青倒毫不在意，笑着对次芳道：“看不出这老头儿，倒是风流浪子。真所谓‘莫道风情老无分，桃花偏照夕阳红’了。”大家和着笑了。雯青便叫阿福来装旱烟。一个小童回道：“刚才那老者说梦话的当儿，他就走了。”雯青听了无话。正看毕叶在那里鼓捣那三个人，一会儿，都揩揩眼睛，如梦初觉，大家问他们刚才的事，一点也不知道。毕叶对雯青及众人道：“这术还可以把各人的灵魂，彼此互换。现在这几人已乏了，改日再试吧。”
第二天，雯青免不了有宴会、拜客等事务，又忙碌了几天，直到二十二日上午，才把各项事情办理完毕。午后众人登上萨克森公司的轮船，缓缓驶出吴淞口，口边俄、德等各国兵轮，自然要升旗放炮表示致敬。出港后，一路风平浪静，轮船沿着欧亚航线行进。彩云还是第一次乘船，虽说船身不颠簸，终究觉得头晕眼花，整天卧床休息。雯青闲着无事，便请次芳来闲聊，有时自己也去他们那里走动。途经热闹的香港、新加坡、锡兰等港口时，雯青自然要与当地的领事和绅商们交往应酬，彩云也常常上岸游玩，见到了许多新奇的事物，听到了不少怪异的言论，倒也不觉得寂寞。不知不觉间，轮船已过了亚丁，进入红海，临近苏伊士河一带。
¹吴淞口：黄浦江汇入长江通海口之处。
雯青正听着，忽觉眼前一道奇丽的光彩，从舱西犄角里一个房门旁边直射出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二十来岁非常标致的女洋人，身上穿着纯黑色的衣裙，头戴织草帽，鼻架青色玻璃眼镜，虽妆饰朴素得很，而粉白的脸、金黄的发，长长的眉儿、细细的腰儿，蓝的眼、红的唇，真是说不出的一幅绝妙仕女图，半身斜倚着门，险些钩去了这金大人的魂灵。雯青不知不觉地看呆了，心想何不请毕先生把这人试一试，倒有趣，只不好开口。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就对毕叶道：“先生神术，固然奇妙极了，但兄弟尚不能无疑。这三个中国人，安见不是先生买通的呢？”毕叶听罢，面上大有怫然之色。雯青接着道：“并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请先生再演一遍。”说着，便指着女洋人低声道：“倘先生能借这个女洋人一试妙技，那时兄弟真死心塌地的佩服了。”次芳及两个翻译也附和着雯青。毕叶怫然道：“这有何难！我立刻请这位姑娘，把那东边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来，放在公使面前好么？”这句话原被雯青那一句激出来的。大凡欧洲人性情是直爽不过，又多好胜，最恨人家疑心他作伪，总要明白了方肯歇手，别的都顾不得了。毕叶被雯青这一激，也不问那位姑娘是谁，就冒冒失失地施起他的法术来。他的法术又是百发百中，顿时见那姑娘脸上呆一呆，就袅袅婷婷地走到东边桌子上，伸出纤纤玉手，端着那盆冰梨雪藕，款步而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雯青坐的那张桌上，含笑斜睇，嫣然倾城。雯青这一乐非同小可，比着那金殿传胪、高唱谁某的时候，还加十倍！那里知道这边施术的毕叶，这一惊也不寻常，却比那死刑宣告牵上刑台的当儿彷佛一般，连忙摘了帽子，向满船的人致敬，先说西话，又说中国话，叮嘱大家等姑娘醒来，切不可告诉此事。大家答应了。那时船主质克，因听见喧闹的声音，也来舱查看，毕叶也给他说了。质克微笑应诺。毕叶方放了心，慢慢请那位姑娘自回房中去，把法术解了。雯青诸人看见毕叶慌张情形，倒弄得莫名其妙，问他何故。毕叶吞吞吐吐道：“这位姑娘是敝国有名的人物，学问极好，通十几国的语言学，实在是不敢渎犯。”次芳道：“毕叶先生知道她的名姓吗？”毕叶道：“记得叫夏雅丽。”雯青道：“她能说中国话么？”毕叶道：“听说能作中国诗文，不但说话哩！”雯青听了，不觉大喜。原来雯青自见了这姑娘的风度，实在羡慕，不过没法亲近。今听见会说中国话，这是绝好的引线了，当时就对毕叶道：“兄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只是不敢冒昧。”毕叶道：“金大人不用客气，有话请讲！”雯青道：“就是敝眷，向来愿学西文，只是没有女师傅，总觉不便。现据先生说，贵国姑娘精通语言学，还会中文，没有再巧的好机会了。现在舟中没事，正好请教。先生既然跟夏姑娘同国，不晓得肯替兄弟介绍介绍么？”毕叶想一道：“这事既蒙委托，哪有不尽力的道理！不过这姑娘的脾气古怪，只好待小可探探口气，明日再行奉复吧！”当时次芳及黄、塔两翻译，又替雯青帮腔了几句，毕叶方肯着实答应，于是大家都散归。
这天雯青刚和彩云吃过午饭，彩云想躺下休息，便劝雯青去找次芳聊天。彩云喊阿福好好伺候老爷，恰巧阿福不在，雯青说：“不用叫阿福了。” 便带着三个小童到二等舱来，远远听见里面人声嘈杂，不知出了什么事。雯青让一个小童先去探看，只听里面传来阿福的声音，朝着这小童喊：“你们快来看外国人变魔术！” 正喊着，雯青已走到门口，朝里一望，只见中间一排坐着三个中国人，都垂着头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外国人站在三人面前，神情专注地凝视着他们；四周围着许多中西男女，仰头观望，个个面露惊异之色。次芳和黄、塔两位翻译也在人群里，看见雯青进来，连忙过来打招呼。次芳说：“老前辈来得正好，快看看毕叶先生的神奇法术！” 雯青一脸茫然，不明所以。那外国人早已抢上几步，与雯青握手，回头问次芳和两位翻译：“这就是出使我国的金大人吧？” 雯青见这外国人会说中国话，便问：“不敢当，在下正是金某，不知先生贵姓大名？” 黄翻译说：“这位先生叫毕叶士克，是俄国有名的大博士、油画名家，精通医术，还有一样奇怪的本事，能操控人的魂魄。经先生施术之后，这人不知不觉中，一举一动都会听从先生的指令，直到醒来后，自己一点都不记得。昨天先生和我们说起，现在正在这里做试验呢！” 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坐着的三个人：“大人您看，这三个中国工人，是不是像睡着了一样？” 雯青听了，十分称奇。毕叶笑着说：“这不是什么法术，我们西方叫 Hypnotisme，是意大利人发明的，是从电学和心理学里推演出来的，没什么稀奇。大人您看，让他们三人一起举左手。” 说完，又把目光投向那三人，那神情就像法师画符念咒似的，喝了一声：“举左手！” 只见那三人的左手，如同被线牵着一般，一齐高高举了起来。毕叶又说：“我让他们右手也举起来！” 照之前一样喝了一声，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着举了起来。于是满舱响起如雷般的喝彩和掌声。雯青、次芳及翻译随员等人，个个惊讶得伸着舌头收不回去。毕叶连忙向众人摆手，示意不要喧闹，又喊道：“诸位看，他们三人马上要仰着头、张着嘴、伸着舌头、拍着手，赞叹我的绝技了！” 他像之前一样发了指令，不一会儿，三人果然一齐拍起手来，那神情和毕叶说的一模一样，惹得大家都大笑起来。次芳说：“昨天先生说，能让本人把自己的隐秘之事招供出来，这个能试验吗？” 毕叶说：“这个试验很容易。不过未免有点不近人情，还是不试为好。” 大家都想再试试。雯青就对毕叶说：“先生不妨挑一个试试。” 毕叶说：“既然金公使想试，我就把这个年老的拿来试试。” 说着，就从三人中拉出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单独让他坐下。毕叶施完术，喝令他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这老者忽然低下头，嘴里咕噜咕噜地说起来，起先听不清楚，忽然听见他说：“这个钦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见了好不伤心啊！他们都说钦差的二夫人漂亮，我想我从前那个雪姑娘，何尝不漂亮呢！我记得因为自己是下人，不敢有那些念头。雪姑娘对我说：‘如今就是武则天娘娘，也要找几个太监相伴，没听说太监因为自己是下人就推脱的。听说还有人拼着脑袋给朝里的老爷们砍掉，来讨娘娘的欢心呢！你这没用的东西，这点胆子都没有吗？’我因此就依了她。如今想来，那种好日子是再也没有了。”大家听着这老者的话，越说越不像话，生怕雯青多心，毕叶连忙收了法术，雯青却毫不在意，笑着对次芳说：“看不出这老头儿，还是个风流浪子。真是‘莫道风情老无分，桃花偏照夕阳红’啊。” 大家跟着笑了起来。雯青便叫阿福来装旱烟。一个小童回道：“刚才那老者说胡话的时候，他就走了。” 雯青听了没说什么。正看着毕叶在那里摆弄那三个人，不一会儿，他们都揉揉眼睛，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大家问他们刚才的事，他们一点都不知道。毕叶对雯青及众人说：“这法术还可以把各人的灵魂彼此互换。现在这几人已经累了，改天再试吧。”
¹Hypnotisme：法文，催眠术。
雯青回房，就把毕叶奇术，告诉彩云。彩云道：“这没什么奇。那些中国人，一定是他的同党，跟我们苏州的变戏法一样骗人。”雯青又把那个女洋人的事情告诉她，说：“这女洋人是我叫他试的，难道也是通同的么？”彩云于是也稀奇起来。雯青又把学洋文的话，从头述了一遍，彩云欢喜得了不得。原来彩云早有此意，与雯青说过几次。当晚无话。
雯青正听着，忽然感觉眼前闪过一道奇异艳丽的光彩，从船舱西边角落一个房门旁直射过来。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容貌极为标致的年轻西洋女子，身上穿着纯黑色衣裙，头戴编织草帽，鼻梁上架着青色玻璃眼镜。虽说妆饰十分朴素，但那粉白的脸庞、金黄的秀发，修长的眉毛、纤细的腰肢，蓝色的眼眸、红润的嘴唇，简直像一幅说不出的绝妙仕女图。她半身斜靠在门边，险些勾走了金大人的魂儿。雯青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心里暗想：何不请毕先生拿这人试试，倒挺有趣，只是不好开口。琢磨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便对毕叶说：“先生的神技固然奇妙极了，但兄弟我还是有点怀疑。这三个中国人，怎见得不是先生买通的呢？” 毕叶听了，脸上明显露出不悦之色。雯青接着说：“并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请先生再演一遍。” 说着，便指着那女洋人低声道：“倘若先生能借这位姑娘一试妙技，那时兄弟我真要死心塌地佩服了。” 次芳和两位翻译也在一旁附和雯青。毕叶不满地说：“这有何难！我立刻让这位姑娘把东边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来，放在公使面前如何？” 这话本是被雯青的话激出来的。大凡欧洲人性情直爽，又大多好胜，最恨别人疑心自己作假，总要弄个明白才肯罢休，别的都顾不上了。毕叶被雯青这一激，也不问那位姑娘是谁，就冒冒失失地施起他的法术来。他的法术又是百发百中，顿时见那姑娘脸上神情一滞，便袅袅婷婷走到东边桌子旁，伸出纤纤玉手，端着那盆冰梨雪藕，缓步走来，端端正正放在雯青坐的桌上，含笑斜睨，笑容美得倾国倾城。雯青这一乐非同小可，比那金殿传胪、高唱姓名的时候还要高兴十倍！哪里知道这边施术的毕叶，这一惊也不寻常，简直比那接到死刑宣告、被牵上刑台的时候还要慌，连忙摘下帽子，向满船的人致意，先讲西语，又说中国话，叮嘱大家等姑娘醒来，千万不可告诉她此事。大家都答应了。这时船主质克听见喧闹声，也来船舱查看，毕叶也把这事告诉了他。质克微笑着答应下来。毕叶这才放下心，慢慢请那位姑娘回自己房间，把法术解了。雯青等人见毕叶慌张的样子，倒弄得莫名其妙，问他为何如此。毕叶吞吞吐吐地说：“这位姑娘是我国有名的人物，学问极好，精通十几国语言文学，实在是不敢冒犯。” 次芳问：“毕叶先生知道她的名字吗？” 毕叶说：“记得叫夏雅丽。” 雯青问：“她能说中国话吗？” 毕叶说：“听说还能作中国诗文，不只是会说话呢！” 雯青听了，不觉大喜。原来雯青自从见了这姑娘的风度，心里实在羡慕，只是没机会亲近。如今听说她会说中国话，这可是绝好的搭线机会，当下就对毕叶说：“兄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只是不敢冒昧开口。” 毕叶说：“金大人不用客气，有话请讲！”雯青说：“就是我家内眷，向来想学西文，只是没有女师傅，总觉得不方便。如今据先生说，贵国姑娘精通语言学，还会中文，没有比这更巧的机会了。现在船上无事，正好请她指教。先生既然和夏姑娘同国，不知肯不肯替兄弟介绍介绍？” 毕叶想了想说：“这事既然承蒙委托，哪有不尽力的道理！不过这姑娘脾气古怪，只好等我探探她的口气，明日再回复您吧！” 当时次芳和黄、塔两位翻译，又帮雯青说了几句好话，毕叶才肯认真答应下来，于是大家各自散去。
¹小可：自称谦词。
次早，雯青刚刚起来，次芳已经候在大餐间。雯青见面，就问：“昨天的事怎么了？”次芳道：“成了。昨日老前辈去后，他就去跟这位姑娘攀谈，灌了多少米汤，后来慢慢说到正文。姑娘先不肯，毕先生再四说合，方才允了。好在这姑娘也往德国，说在德国或许有一两个月耽搁，随后至俄。与我们的路途到是相仿的，可以常教。不过要如夫人去就她的，每月薪水要八十马克。”雯青说：“八十马克，不贵不贵，今天就去开学么？”次芳道：“可以，她已等候多时了。”雯青道：“等小妾梳洗了就来，你去招呼一声。”次芳答应着去了。雯青进来，次芳的话彩云早已听得明白，赶着梳好头。雯青就派阿福过去伺候，自己也来二等舱，与次芳等闲谈，正对着夏雅丽的房间。说说之间，时时偷看那边。彩云见了那位姑娘，倒甚投契。夏雅丽叫她先学德文，因德文能通行俄、德诸国缘故。从此之后，每日早来暮归。彩云资性聪明，不到十日，语言已略能通晓。夏雅丽也甚欢喜。
雯青回到房间，就把毕叶的神奇法术讲给彩云听。彩云说：“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些中国人，肯定是他的同伙，跟我们苏州变戏法的一样是骗人的。” 雯青又把那个西洋女子的事告诉她，说：“这个西洋女子是我让他试的，难道也是串通好的吗？” 彩云这才觉得稀奇起来。雯青又把想让彩云学洋文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彩云高兴得不得了。原来彩云早就有学洋文的想法，已经跟雯青提过好几次了。当晚再没别的事情。
一日，萨克森船正过地中海，将近意大利的火山，时正清早，晓色苍然。雯青与彩云刚从床上跨下，共倚船窗，隐约西南一角云气郁葱，岛屿环青，殿阁拥翠，奇景壮观，怡魂养性。正在流连赏玩，忽见一人推门直入，左手揽雯青之袖，右手执彩云之臂，发出一种清冽之音，说道：“我要问你们俩说话哩！如不直说，我眼睛虽认得你们，我的弹子可不认得你们！”雯青同彩云两人抬头一看，吓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意。正是：
第二天早上，雯青刚起床，次芳已经在餐厅等候了。雯青一见面就问：“昨天那件事怎么样了？” 次芳说：“成了。昨天老前辈离开后，毕叶就去跟这位姑娘攀谈，说了许多恭维话，后来慢慢说到正题。姑娘起初不肯，毕先生再三劝说，她才答应。好在这姑娘也要去德国，说在德国可能会停留一两个月，之后再去俄国。和我们的行程倒是差不多，可以长期教学。不过需要您夫人主动去她那里学习，每月薪水要八十马克。” 雯青说：“八十马克，不贵不贵，今天就开始上课吗？” 次芳说：“可以，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雯青说：“等我夫人梳洗好了就来，你去打个招呼。” 次芳答应着去了。雯青回到内室，次芳的话彩云早已听得清楚，急忙梳好了头。雯青便派阿福过去伺候，自己也来到二等舱，和次芳等人闲聊，正好对着夏雅丽的房间。说话间，不时朝那边张望。彩云见到那位姑娘后，彼此十分投缘。夏雅丽让她先学德文，因为德文在俄、德等国通用。从那以后，彩云每天早出晚归跟着学习。她天资聪明，不到十天，日常语言已基本能听懂。夏雅丽也非常喜欢她。
¹灌米汤：市井熟语。说好话，说奉承话。
²如夫人：语出《左传·僖公十七年》：“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如夫人原意是如同夫人，不过古代妾媵制度下，如夫人不能等同夫人。后世即指妾。
³投契：谓意气或见解相合，合得来。
一日，萨克森号轮船正驶过地中海，临近意大利的火山岛。正值清晨，天色苍茫。雯青与彩云刚从床上起身，一同倚着船窗眺望，隐约见西南方向一角云气浓郁葱茏，岛屿环绕着青葱的绿意，殿阁簇拥着翠绿的山色，这般奇景壮观，直让人身心怡悦。二人正流连赏玩间，忽然见一人推门径直闯入，左手一把抓住雯青的衣袖，右手攥住彩云的手臂，发出一道清冷凛冽的声音，说道：“我有话要问你二人！若不老实交代，我眼睛虽认得你们，我的子弹可认不得你们！” 雯青和彩云抬头一看，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正是：
突然间魂魄落入幻术者手中，不料百丈波涛翻涌竟因少女之风。
¹幻人：魔术师的古代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