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里，正说兴中会党员陆皓冬，请他党友杨云衢，到燕庆里新挂牌子改名曹梦兰的傅彩云家去吃酒解闷。在间壁房间里一班广东阔客口中，得到了陈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向大姐阿毛问那班人的来历。我想读书的看到这里，一定说我叙事脱了筝了，彩云跟了张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没有叙过。而且彩云曾经斩钉截铁地说定守一年的孝，怎么没有满期，一踏上南边的地，好象等不及地就走马上章台呢？这里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呢？请读书的恕我一张嘴，说不了两头话。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云的事从头细说。
原来彩云在雯青未死时，早和有名武生孙三儿勾搭上手，算顶了阿福的缺。他们的结识，是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里。那天是内务府红郎中官庆家的寿事，堂会戏唱得非常热闹，只为官庆原是个纨袴班头，最喜欢听戏。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儿，虽然容貌平常，却是风流放诞，常常假扮了男装上馆子、逛戏园，京师里出名的女戏迷。所以那一回的堂会，差不多把满京城的名角都叫齐了，孙三儿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来瞧不起官庆的，只是彩云和五妞儿气味相投，往来很密，这日官家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用说老早的鱼轩莅止了。彩云和五妞儿还有几个内城里有体面的堂客，占了一座楼厢，一壁听着戏曲，一壁纵情谈笑，有的批评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优劣，有的考究胡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坏，倒也议论风生，兴高采烈。看到得意时，和爷儿们一般，在怀里掏出红封，叫丫鬟们向戏台上抛掷。台上就有人打千谢赏，嘴里还喊着谢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赏！有些得窍一点的优伶，竟亲自上楼来叩谢。这班堂客，居然言来语去地搭讪。彩云看了这般行径，心里暗想：我在京堂会戏虽然看得多，看旗人堂会戏却还是第一遭，不想有这般兴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会和茶会自由快乐，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乐事，光阴如驶，彩云看了十条出戏，天已渐渐的黑了。彩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罗嗦。不是彩云胆小谨慎，只因自从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战胜了她。终究人是有天良的，纵然乐事赏心，到底牵肠挂肚，当下站了起来，向五妞儿告辞。五妞儿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揿，笑着道：“金太太，您忙什么，别提走的话，我们的好戏，还没登场呢！”彩云道：“今儿的戏，已够瞧了，还有什么好戏呢？”五妞儿道：“孙三儿的《白水滩》，您不知道吗？快上场了！您听完他这出拿手戏再走不迟。”彩云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孽缘前定，身不由主地软软儿坐住了。一霎时，锣鼓喧天，池子里一片叫好声里，上场门绣帘一掀，孙三儿扮着十一郎，头戴范阳卷檐白缘毡笠子，身穿攒珠满镶净色银战袍，一根两头垂穗雪线编成的白蜡杆儿当了扁担，扛着行囊，放在双肩上，在万盏明灯下，映出他红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椭圆脸，一双旋转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长眉，丹唇白齿，真是女娘们一向意想里酝酿着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现在舞台上，高视阔步地向你走来。这一来，把个风流透顶的傅彩云直看得眼花缭乱，心头捺不住突突地跳，连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压下去了。彩云这边如此的出神，谁知那边孙三儿一出台，瞥眼瞟见彩云，虽不认得是谁家宅眷，也似张君瑞遇见莺莺，魂灵儿飞去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向楼厢上睃，不期然而然的两条阴阳电，几次三番地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来。可是三儿那场戏文，不但没有脱卯，反而越发卖力，刚刚演到紧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来，嘴里说着“忍气吞声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两句，说完后，将头上戴的圆笠向后一丢，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用力太大，那圆笠子好象有眼似地滴溜溜飞出舞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云怀里。那时楼上楼下一阵鼓噪，像吆喝，又像欢呼，主人官庆有些下不来，大声叫戏提调去责问掌班。哪里晓得彩云倒坦然无事，顺手把那笠儿丢还戏台上，向三儿嫣然一笑。三儿劈手接着，红着脸，对彩云请了个安。此时满园里千万只眼，全忘了看戏文，倒在那里看他们串的真戏了。官庆却打发一个家人上来，给彩云道歉，还说待一会儿戏完了要重处孙三儿。彩云忙道：“请你们老爷千万别难为他们，这是无心失手，又没碰我什么。”五妞儿笑着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龙宫月殿里翻过身来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儿们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么大方！我们谁都赶不上！你告诉爷，不用问了！等这出完了，叫孙三儿亲自上楼来，给金太太赔个礼就得了！”回过头，瞇缝着眼，向彩云道：“是不是？”彩云只点着头，那家人诺诺连声地去了。不一会，真的那家人领了孙三儿跑到边厢栏杆外，靠近彩云，笑瞇瞇地又请了一个安，嘴里说道：“谢太太恕我失礼！”彩云只少得没有去搀扶，半抬身，眼斜瞅着道：“这算得什么！”两人见面，表面上彼此只说了一句话，但四目相视，你来我往，不知传递了多少说不出的衷肠。这一段便是彩云和孙三儿初次结识的历史。
后来渐渐热络，每逢堂会，或在财神馆，或在天和馆，或在贵家的宅门子里，彩云先还随着五妞儿各处地闯，和三儿也到处厮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胶如漆起来，便瞒了五妞儿，买通了自己的赶车儿的贵儿，就在东交民巷的番菜馆里幽会了几次。还不痛快，索性两下私租了杨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两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热，以致风声四布，竟传到雯青耳中，把一个名闻中外的状元郎生生气死。等到雯青一死，孙三儿心里暗喜，以为从此彩云就是他的专利品了。他料想金家决不能容彩云，彩云也决不会在金家守节，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过了，彩云一定要跳出樊笼，另寻主顾。这个主顾，除了他，还有谁呢？第一使他欢喜的，彩云固然是人才出众，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宠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听得手头着实有些积蓄，单讲珠宝金钻，也够一生吃着不尽了。他现在只盼彩云见面，放出他征服女娘们的看家本事来迷惑。他又深知道彩云虽则一生宠擅专房，心上时常不足，只为没有做着大老母；彷佛做官的捐班出身，哪怕做到督抚，还要去羡慕正途的穷翰林一样。他就想利用彩云这一个弱点，把自己实在已娶过亲的事瞒起，只说讨他做正妻，拚着自己再低头服小些，使彩云觉得他知趣而又好打发，不怕她不上钩。一上了钩，就由得他摆布了。到了那其间，不是人财两得吗？孙三儿想到这里，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个转念，口对口自语道：“且慢，别瞎得意！彩云不是个雏儿，是个精灵古怪、见过大世面的女光棍！做个把戏子的大老母，就骗得动他的心吗？况金雯青也是风流班首，难道不会对她陪小心、说矮话吗？她还是馋嘴猫儿似的东偷西摸。现在看着，好象她很迷恋我，老实说，也不过像公子哥儿嫖姑娘一样，吃着碗里，瞧着碟里，把我当做家常例饭的消闲果子吧咧！”三儿顿了顿，又沉思了一回，笑着点头道：“有了，山珍海味，来得容易吃得多，尽你爱吃，也会厌烦；等到一厌烦，那就没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说不得，只好趁她紧急的当口，使些刁计的了。这些都是孙三儿得了雯青死信后，心上的一番算盘。
若说到彩云这一边呢，在雯青新丧之际，目睹病中几番含胡的嘱咐，回想多年宠爱的恩情，明明雯青为自己而死，自己实在对不起雯青，人非木石，岂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异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时期，把孙三儿差不多淡忘了。但彩云终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独睡过，这回居然规规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惊的苦节了。日月一天一天地走，悲痛也一点一点地减，先觉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阴森，一灯低黯，有些儿胆怯；渐感到一人坐守长夜，拥衾对影，倚枕听更，有些儿愁烦；到后来只要一听到鼠子厮叫、猫儿打架，便禁不住动心。自己很知道自己这种孤苦的生活，万不能熬守长久，与其顾惜场面、硬充好汉，到临了弄得一塌糊涂，还不如一老一实，揭破真情，自寻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灵，也会原谅她的苦衷。所以不守节，去自由，在她是天经地义的办法，不必迟疑的；所难的是得到自由后，她的生活该如何安顿？再嫁呢，还是住家？还是索性大张旗鼓地重理旧业？这倒是个大问题。费了她好久的考虑，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样的丈夫，才貌双全，风流富贵，而且性情温厚，干事随顺，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那么去嫁孙三儿吗？那如何使得！这种人，不过是一时解闷的玩意儿，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况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脱了一个不自由，再找一个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门户，固然支撑的经费不易持久，自己一点儿小积蓄不够自己的挥霍。况一挂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许多面子来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头露尾；寻欢取乐，如何能称心适意！她彻底地想来想去，终究决定了公开地去重理旧业。等到这个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发，不顾一切地立地进行。她进行的步骤，第一要脱离金家的关系，第二要脱离金家后过渡时期的安排。要脱离金家，当然要把不能守节的态度，逐渐充分地表现，使金家难堪。要过渡时期的按排，先得找一个临时心腹的忠奴，外间供她驱使，暗中做她保护。为这两种步骤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纤腕，顺手牵羊的来利用孙三儿了。闲话少说。
却说那一天，正是雯青终七后十天上，张夫人照例地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库诵经，领了继元和彩云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纸宅冥器焚化佛事完毕后，大家都上车回家，彩云那天坐的车，便是她向来坐的那一辆极华美的大鞍车，驾着一匹菊花青的高头大骡，赶车的是她的心腹贵儿，出来时她本带着个小丫头，却老早先打发了回家。此时她故意落后，等张夫人和少爷的车先开走了，她才慢吞吞地出寺上车。贵儿是个很乖觉的小子，伺候彩云上车后，放了车帘，站在身旁问道：“太太好久没出门了，这儿离杨梅竹斜街没多远儿，太太去散散心吧？”彩云笑道：“小油嘴儿，你怎么知道我要上那儿去呢？你这一向见过他没有？”贵儿道：“不遇见，我也不说了。昨天三爷还请我喝了四两白干儿，说了一大堆的话。他正惦记着你呢！”彩云道：“别胡说了！我就依你上那儿去。”贵儿一笑，口中就得儿得儿赶着车前进，不一会，到了他们私宅门口。彩云下了车，吩咐贵儿把车子寄了厂，马上去知照孙三儿快来。
彩云走进一家高台级、黑漆双扇大门的小宅门子，早有看守的一对男女，男的叫赵大，女的就是赵大家的，在门房里接了出来，扶了彩云向左转弯进了六扇绿色侧墙门，穿过倒厅小院，跨入垂花门。门内便是一座三间两厢的小院落，虽然小小结构，却也布置得极其精致。东首便是卧房，地敷氍毹，屏围纱绣，一色朱红细工雕漆的桌椅；一张金匡镜面宫式的踏步床，衬着蚊帐窗帘，几毯门幕，全用雪白的纱绸，越显得光色迷离，荡人心魄。这是彩云独出心裁敷设的。当下一进房来，便坐在床前一张小圆矮椅上。赵家的忙着去预备茶水，捧上一只粉定茶杯，杯内满盛着绿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云一壁接在手里喝着，一壁向赵家的问道：“我一个多月不来，三爷到这儿来过没有？”赵家的道：“三爷差不多还是天天来，有时和朋友在这儿喝酒、唱曲、赌牌，有时就住下了。”彩云到：“他给你们说些什么来？”赵家的道：“他尽发愁，不大说话。说起话来，老是愁着太太在家里憋闷出病来。”彩云点点头儿。此时彩云被满房火一般的颜色，挑动了她久郁的情焰，只巴着三儿立刻飞到面前。正盼哩，忽听院中脚步响，见贵儿一人来了。
彩云忙问道：“怎样没有一块儿来？你瞧见了没有呢？”贵儿道：“瞧是瞧见了，他也急得什么似的，想会你。巧了景王府里堂会戏，贞贝子贞大爷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爷合串《四杰村》，十二道金牌似地把他调了去。他托我转告您，戏唱完了就来，请您耐心等一等。”彩云听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没有法儿，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贵儿且出去候着，自己懒懒地仍旧坐下，和赵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讲了一会，觉得不耐烦，爽性躺在床上养神。静极而倦，朦胧睡去。等到醒来，见房中已点上灯，忙叫赵家的问什么时候。赵家的道：“已经晚饭时候了。晚饭已给太太预备着，要开不要开？”彩云觉得有些饥饿，就叫开上来，没情没绪吃了一顿哑饭。又等了两个钟头，还是杳无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见贵儿奔也似地进来道：“三爷打发人来了，说今夜不得出城，请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会吧。”这个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浇到彩云心里。当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明天再会，说得好风凉的话儿！管他呢！我们走我们的！”说着，气愤愤地叫贵儿套车，一径回家。到得家里，已在二更时候，明知张夫人还没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径到自己房里，把衣服脱下一撂，小丫头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实哪里睡得着，嘴里虽怨恨三儿，一颗心却不由自主地只想三儿好处：多么勇猛，多么伶俐，又多么熨贴。满拟今天和他取乐一天，填补一月以来的苦况。千不巧，万不巧，碰上王府的堂会，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着他，心里越要他，越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如此翻来复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儿叫贵儿先去约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张夫人那里去照面。那天，张夫人颜色自然不会好看，问她昨天到了哪里，这样回来的晚。她随便捏了几句在哪里听戏的谎话。张夫人却正颜厉色地教训起来说：“现在比不得老爷在的时节，可以由着你的性儿闹。你既要守节，就该循规蹈矩，岂可百天未满，整夜在外，成何体统！”彩云不等张夫人说完，别转脸冷笑道：“什么叫做体统？动不动就抬出体统来吓唬人！你们做大老母的有体统，尽管开口体统、闭口体统。我们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体统，那儿轮得到我们讲体统呢！你们怕失体统，那么老实不客气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则除非把你的诰封借给我不还。”说着，仰了头转背自回卧房。
张夫人徒受了这意外的顶撞，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彩云也不管，回到房里，贵儿已经回来，告诉她三儿约好在私宅等候。彩云饭也不吃，人也不带，竟自上车，直向杨梅竹斜街而来。到得门口，三儿早已纱衫团扇，玉琢粉装，倚门等待，一见面，便亲手拿了车踏凳，扶了彩云下车，一路走一路说道：“昨儿个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骂我，可是这班王爷阿哥儿们死钉住了人不放，只顾寻他们的乐，不管人家的死活，这只好求您饶我该死了！”彩云洒脱了他手向前跑，含着半恼恨的眼光回瞪着三儿道：“算了吧，别给我猫儿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儿玩的是什么把戏呢！除了我这傻子，谁上你这当！”三儿追上一步，捱着喊道：“屈天冤枉，造诳的害疔疮！”说着话，已进了房。两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张雕漆百龄小圆桌上，一般的四个鼓墩，都罩着银地红花的锦垫，桌上摆着一盘精巧糖果，一双康熙五彩的茶缸。赵家的上来伺候了一回，彩云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房中只剩他们俩面对面，彼此久别重逢，自不免诉说了些别后相思之苦。
三儿看了彩云半晌道：“你现在打算怎么样？难道真的替老金守节吗？我想你不会那么傻吧！”彩云道：“说的是，我正为难哩！我是个孤拐儿，自己又没有见识，心口自商量，谁给我出主意呢？”三儿涎着脸道：“难道我不是你的体己人吗？”彩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个主意呢？”三儿暗忖那话儿来了，但是我不可卤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还没有熟呢，回说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说，你自然愿意守；但是实际上，你就是愿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没得好收场。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来没有你的活路。”彩云道：“出来了，怎么样呢？”三儿道：“像你这样儿身分，再落烟花，实在有一点犯不着了。而且金家就算许你出来，个见得许你做生意。论正理，自然该好好儿再嫁一个人。不过‘吃了河豚，百样无味’，你嫁过了金状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难找了。”彩云忽低下头去，拿帕子只搵着脸，哽噎地道：“谁还要我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爱我，肯体贴我的痴心，不把人一夜一夜地向冰缸里搁，倒满不在乎状元不状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儿听了这些话，忙走过来，一手替她拭泪，一手搂着她道：“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来了。快不要哭，我们到床上去躺会子吧！”此时彩云不由自主地两条玉臂勾住了三儿项脖，三儿轻轻地抱起彩云，迈到床心，双双倒在枕上。
正当春云初展、渐入佳境之际，赵家的突然闯进房来喊道：“三爷，外边儿有客立等会你。”三儿倏地坐起来，向彩云道：“让我去看一看是谁再来！”彩云没防到这阵横风，恨得牙痒痒的，在三儿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罢，我认得你了！”三儿趁势儿嘻皮赖脸地往外跑。彩云赌气一翻身，朝里床睡了。原想不过一时扫兴，谁知越等越没有消息，心里有些着慌，一迭连声喊赵家的。赵家的带笑走到床边道：“太太并没睡着哩？我倒不敢惊动。天下真有不讲理的人！三爷又给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连三爷要到里面来说一声都不准。我眼睁睁看他拉了走。”这几句话把彩云可听呆了，心里又气又诧异，暗想怎么会两天出来，恰巧碰上两天都有堂会。三儿尽管红，从前没有这么忙过，不要三儿有了别的花样吧？要是这样，还是趁早和他一刀两段的好，省得牵肠挂肚不爽快。沉思了一会，哝哝独语道：“不会，不会！昨天赵家的不是说我不出来时，他差不多天天来的吗？若然他有了别人，哪有工夫光顾这空屋了呢？就是他刚才对我的神情，并不冷淡，这是在我老练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许事有凑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么似地道：“不对，不对！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小房子，谁都不知道的。景王府里派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邀了？这明明是假的，是三儿的捣鬼。但他捣这个鬼什么用意呢？既不是为别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该死的小王八，他准看透了我贪恋他的一点，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见、吃不着，吊得我胃口火热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罗网。吓，好厉害的家伙！这两天，我已经被他弄得昏头昏脑了，可是我傅彩云也不是窝子货，今儿个既猜破了你的鬼计，也要叫你认识认识我的手段。”彩云想到这里，倒笑逐颜开地坐了起来，立刻叫贵儿套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算：“三儿弄这种手腕虽则可恶，然目的不过要我真心嫁他，并无恶意。若然我设法报复，揭破机关，原不是件难事，不过结果倒弄得大家没趣，这又何苦来呢！我现在既要跳出金门，外面正要个连手，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钩，他为自己利益起见，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脚，嫁他不嫁他，权还在我，怕什么呢！”这个主意是彩云最后的决定，一路心上的轮和车上的轮一般地旋转，不觉已到了家门。谁知一进门，恰碰上张夫人为她的事，正请了钱唐卿、陆菶如在那里商量，她在窗外听得不耐烦，爽性趁此机会直闯进去，把出去的问题直捷痛快地解决了。
上面所叙的事，都是在未解决以前彩云在外放浪的内容。解决以后，彩云既当众声明不再出门，她倒很守信义，并不学时髦派的言行相违。不过叫贵儿暗中通知了孙三儿，若要见面，除非他肯冒险一试武生的好身手，夜间从屋上来。这也是彩云作难三儿的一种策略。三儿也晓得彩云的用意，竟不顾死活地先约定时刻，在三更人定后，真做了黄衫客从檐而下。彩云倒出于意外，自然惊喜欲狂，不觉绸缪备至。三儿乘机把愿娶她做正妻的话说了。彩云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边，干事任凭处置。三儿也答应了。从此夜来明去，幽会了好几次。那夜彩云正为密运首饰箱出去，约得时间早了一点，以致被张夫人的老妈撞破，闹了一个贼案。这些情节，我已经在二十六回里叙过，这里不过补叙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烦。
幸亏第二天，彩云就跟了张夫人和金继元护了雯青灵柩，由水路出京，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孙三儿也在此时从旱路到津。等到张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铭船上，家眷包了三个头等舱，平平安安地出海。孙三儿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云暗中布置一切去了。这边张夫人和彩云等坐的新铭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后，进了吴淞口，直抵金利源码头，码头上扎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锣牌伞，道、县官员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虽比不上生前的煊赫排衙，却还留些子身后的风光余韵。只为那时招商局的总办便是顾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台湾的臬台，因蒿目时艰，急流勇退，威毅伯笃念故旧，派了这个清闲的差使。听见雯青灵柩南归，知照了当地官厅，顾全了一时场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尽友谊的意思。当下张夫人不愿在沪耽搁，已先嘱家里雇好两只大船在苏州河候着，由轮船上将灵柩运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只小火轮来拖带。那时彩云向张夫人要求另雇一只小船，附拖在后，张夫人也马马虎虎地应允了。等到灵柩安顿妥贴，吊送亲友齐散，即便鼓轮开行。刚刚走过青阳港，已在二更以后，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后面船上人声鼎沸起来，把张夫人惊醒，只听后面船上高明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没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里去了。正是：
但愿有情成眷属，却看出岫便行云。
不知彩云的小船，究竟到了那里，且听下回分解。
《白水滩》名角将帽子掷向观众，青阳港处鸟儿飞出牢笼。
上回书里，正说兴中会党员陆皓冬，请他党友杨云衢，到燕庆里¹新挂牌子改名曹梦兰的傅彩云家去吃酒解闷。在间壁房间里一班广东阔客口中，得到了陈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向大姐阿毛问那班人的来历。我想读书的看到这里，一定说我叙事脱了筝了，彩云跟了张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没有叙过。而且彩云曾经斩钉截铁地说定守一年的孝，怎么没有满期，一踏上南边的地，好象等不及地就走马上章台²呢？这里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呢？请读书的恕我一张嘴，说不了两头话。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云的事从头细说。
上一回故事里，正讲到兴中会党员陆皓冬邀请他的党友杨云衢到燕庆里刚挂牌改名曹梦兰的傅彩云家喝酒解闷。他们在隔壁房间一群广东阔客的谈话中得知了陈千秋在日本的消息，陆皓冬正要向大姐阿毛询问那伙人的来历。我想读者看到这里，一定会说我叙事偏离主线了，彩云跟随张夫人出京路上的情形还没叙述过呢。而且彩云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过要守孝一年，怎么还没满期，一到南方就迫不及待地重操旧业了呢？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请读者原谅我一张嘴说不了两家话。既然大家都着急，那就先把彩云的事情从头详细讲述吧。
¹燕庆里：暗指旧上海二马路（今九江路）彦丰里。
²章台：此处用作妓院的代称。章台，古宫名，战国时建。在陕西长安县。
原来彩云在雯青未死时，早和有名武生孙三儿勾搭上手，算顶了阿福的缺。他们的结识，是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里。那天是内务府红郎中官庆¹家的寿事，堂会戏唱得非常热闹，只为官庆原是个纨袴班头，最喜欢听戏。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儿，虽然容貌平常，却是风流放诞，常常假扮了男装上馆子、逛戏园，京师里出名的女戏迷。所以那一回的堂会，差不多把满京城的名角都叫齐了，孙三儿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来瞧不起官庆的，只是彩云和五妞儿气味相投，往来很密，这日官家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用说老早的鱼轩²莅止了。彩云和五妞儿还有几个内城里有体面的堂客³，占了一座楼厢，一壁听着戏曲，一壁纵情谈笑，有的批评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优劣，有的考究胡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坏，倒也议论风生，兴高采烈。看到得意时，和爷儿们一般，在怀里掏出红封，叫丫鬟们向戏台上抛掷。台上就有人打千⁴谢赏，嘴里还喊着谢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赏！有些得窍⁵一点的优伶，竟亲自上楼来叩谢。这班堂客，居然言来语去地搭讪。彩云看了这般行径，心里暗想：我在京堂会戏虽然看得多，看旗人堂会戏却还是第一遭，不想有这般兴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会和茶会自由快乐，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乐事，光阴如驶，彩云看了十条出戏，天已渐渐的黑了。彩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罗嗦。不是彩云胆小谨慎，只因自从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战胜了她。终究人是有天良的，纵然乐事赏心，到底牵肠挂肚，当下站了起来，向五妞儿告辞。五妞儿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揿，笑着道：“金太太，您忙什么，别提走的话，我们的好戏，还没登场呢！”彩云道：“今儿的戏，已够瞧了，还有什么好戏呢？”五妞儿道：“孙三儿的《白水滩》，您不知道吗？快上场了！您听完他这出拿手戏再走不迟。”彩云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孽缘⁷前定，身不由主地软软儿坐住了。一霎时，锣鼓喧天，池子⁸里一片叫好声里，上场门⁹绣帘一掀，孙三儿扮着十一郎¹⁰，头戴范阳卷檐白缘毡笠子¹¹，身穿攒珠满镶净色银战袍，一根两头垂穗雪线编成的白蜡杆儿当了扁担，扛着行囊，放在双肩上，在万盏明灯下，映出他红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椭圆脸，一双旋转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长眉，丹唇白齿，真是女娘们一向意想里酝酿着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现在舞台上，高视阔步地向你走来。这一来，把个风流透顶的傅彩云直看得眼花缭乱，心头捺不住突突地跳，连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压下去了。彩云这边如此的出神，谁知那边孙三儿一出台，瞥眼瞟见彩云，虽不认得是谁家宅眷，也似张君瑞遇见莺莺，魂灵儿飞去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向楼厢上睃，不期然而然的两条阴阳电，几次三番地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来。可是三儿那场戏文，不但没有脱卯¹³，反而越发卖力，刚刚演到紧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来，嘴里说着“忍气吞声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两句，说完后，将头上戴的圆笠向后一丢，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用力太大，那圆笠子好象有眼似地滴溜溜飞出舞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云怀里。那时楼上楼下一阵鼓噪，像吆喝，又像欢呼，主人官庆有些下不来，大声叫戏提调去责问掌班。哪里晓得彩云倒坦然无事，顺手把那笠儿丢还戏台上，向三儿嫣然一笑。三儿劈手接着，红着脸，对彩云请了个安。此时满园里千万只眼，全忘了看戏文，倒在那里看他们串的真戏¹⁴了。官庆却打发一个家人上来，给彩云道歉，还说待一会儿戏完了要重处孙三儿。彩云忙道：“请你们老爷千万别难为他们，这是无心失手，又没碰我什么。”五妞儿笑着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龙宫月殿里翻过身来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儿们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么大方！我们谁都赶不上！你告诉爷，不用问了！等这出完了，叫孙三儿亲自上楼来，给金太太赔个礼就得了！”回过头，瞇缝着眼，向彩云道：“是不是？”彩云只点着头，那家人诺诺连声地去了。不一会，真的那家人领了孙三儿跑到边厢栏杆外，靠近彩云，笑瞇瞇地又请了一个安，嘴里说道：“谢太太恕我失礼！”彩云只少得没有去搀扶，半抬身，眼斜瞅着道：“这算得什么！”两人见面，表面上彼此只说了一句话，但四目相视，你来我往，不知传递了多少说不出的衷肠。这一段便是彩云和孙三儿初次结识的历史。
原来彩云在雯青还没死的时候，早就和有名的武生孙三儿勾搭上了，算是顶替了阿福的位置。他们的结识，是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里。那天是内务府红郎中官庆家里的寿宴，堂会戏演得十分热闹，只因为官庆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最爱听戏。他的女儿名叫五妞儿，虽然容貌普通，却生性风流放诞，常常女扮男装去饭馆、逛戏园，是京城里出名的女戏迷。所以那一次的堂会，几乎把全京城的名角都请来了，孙三儿自然也在其中。雯青是翰林院的名流，向来瞧不上官庆，只是彩云和五妞儿性情相投，往来密切，这日官家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用说彩云早已乘车到场了。彩云和五妞儿还有几个内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占了一个楼厢，一边听着戏曲，一边尽情谈笑，有的点评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好坏，有的讲究老生青衣唱功做功的优劣，倒也议论风生，兴高采烈。看到得意之处，她们像爷们一样，从怀里掏出红包，让丫鬟们往戏台上扔。台上就有人打千行礼表示感谢，嘴里还喊着 “谢某太太赏” 或 “谢某姑娘赏”！有些机灵的演员，竟亲自上楼来叩谢。这班女眷，居然和他们言语搭讪起来。彩云看了这般情景，心里暗想：我在京城看堂会戏虽然看得多，但看旗人的堂会戏还是头一遭，没想到这么有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会和茶会的自由快乐，也不相上下。真是人逢乐事，光阴飞逝，彩云看了十多出戏，天色渐渐黑了。彩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担心回去晚了，雯青又要唠叨。不是彩云胆小谨慎，只是自从阿福的事情后，雯青用柔情征服了她。终究人是有良心的，纵然眼前是赏心乐事，到底还是牵挂着家里，当下便站起来，向五妞儿告辞。五妞儿一把拉住她，往椅子上一按，笑着说：“金太太，您忙什么，别说走的话，我们的好戏还没登场呢！” 彩云说：“今儿的戏已经够看了，还有什么好戏呢？” 五妞儿说：“孙三儿的《白水滩》，您不知道吗？马上就上场了！您听完他这出拿手戏再走也不迟。” 彩云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孽缘前定，不由自主地软软地坐下了。不一会儿，锣鼓喧天，在台下一片叫好声中，上场门的绣帘一掀，孙三儿扮成十一郎，头戴范阳卷檐白边毡笠，身穿镶满珍珠的素色银战袍，一根两头垂穗、用雪线编成的白蜡杆当作扁担，扛着行囊放在双肩上，在万盏明灯的照耀下，映出他红白分明、又威武又俊朗的椭圆脸，一双流转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梁长眉毛，丹嘴唇白牙齿，真是女人们一向在想象中酝酿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舞台上，高视阔步地向你走来。这一下，把个风流透顶的傅彩云看得眼花缭乱，心头忍不住突突直跳，连阿福的机灵、瓦德西的英武都被比下去了。彩云这边如此出神，谁知那边孙三儿一出台，瞥眼看见彩云，虽然不认得是哪家的女眷，却也像张君瑞遇见崔莺莺，魂儿都飞了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往楼厢上瞟，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目光几次三番像阴阳电一样交汇，仿佛要爆出火星来。可是孙三儿那场戏不仅没有出错，反而更加卖力，刚演到紧要的打棍情节前，跳下山来，嘴里说着 “忍气吞声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 两句，说完后，把头上戴的圆笠向后一扔，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用力太大，那圆笠像长了眼睛似的滴溜溜飞出舞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彩云怀里。那时楼上楼下一阵喧哗，像是吆喝，又像是欢呼，主人官庆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大声叫戏提调去责问掌班。哪知道彩云倒坦然自若，顺手把那笠子扔回戏台上，向孙三儿嫣然一笑。孙三儿劈手接住，红着脸，对彩云请了个安。此时满园子的千万只眼睛，全忘了看戏，反倒在那里看他们演的真戏了。官庆派了一个家人上来，给彩云道歉，还说等一会儿戏演完了要重罚孙三儿。彩云连忙说：“请你们老爷千万别为难他们，这是无心失手，又没碰到我什么。” 五妞儿笑着说：“可不是嘛，金太太是在龙宫月殿里闯过的人，不像那些柔弱的娘们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大方！我们谁都比不上！你告诉老爷，不用问了！等这出戏完了，叫孙三儿亲自上楼来，给金太太赔个礼就得了！” 回过头，眯缝着眼对彩云说：“是不是？” 彩云只是点点头，那家人连连称是地去了。不一会儿，真的那家人领着孙三儿跑到边厢栏杆外，靠近彩云，笑眯眯地又请了个安，嘴里说：“谢太太恕我失礼！” 彩云差一点就去搀扶，半抬起身，斜着眼瞅着说：“这算什么！” 两人见面，表面上彼此只说了一句话，但四目相对，你来我往，不知传递了多少说不出口的衷肠。这一段就是彩云和孙三儿初次结识的经过。
¹官庆：影射庆宽，字小山。汉军正黄旗人。任江西盐法道。
²鱼轩：用鱼皮兽皮作装饰的车子。贵妇人所乘。
³堂客：妇女。也指妻子。今西南官话区仍常用。
⁴打千：清代男子常用礼节。垂右手，屈左膝，上身微微前俯。与请安相近。
⁵得窍：乖巧。
⁶《白水滩》：清末上演的京剧名，又名《十一郎》、《捉拿青面虎》。是一出武生演主角的戏，取材于清传奇《通天犀》。
⁷孽缘：罪恶姻缘。
⁸池子：池座。旧时戏院楼下中间正座。
⁹上场门：在戏台左边。
¹⁰十一郎：穆玉玑。《白水滩》中主角。
¹¹范阳卷檐白缘毡笠子：范阳，古地名。涿州、北京、定兴、蓟县都可指，因时而异。
¹²张君瑞、莺莺：《西厢记》中男女主角。
¹³脱卯：脱节，出错。
¹⁴真戏：作者此处所写是移花接木。
后来渐渐热络，每逢堂会，或在财神馆，或在天和馆，或在贵家的宅门子里，彩云先还随着五妞儿各处地闯，和三儿也到处厮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胶如漆起来，便瞒了五妞儿，买通了自己的赶车儿的贵儿，就在东交民巷的番菜馆里幽会了几次。还不痛快，索性两下私租了杨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两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热，以致风声四布，竟传到雯青耳中，把一个名闻中外的状元郎生生气死。等到雯青一死，孙三儿心里暗喜，以为从此彩云就是他的专利品了。他料想金家决不能容彩云，彩云也决不会在金家守节，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过了，彩云一定要跳出樊笼，另寻主顾。这个主顾，除了他，还有谁呢？第一使他欢喜的，彩云固然是人才出众，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宠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听得手头着实有些积蓄，单讲珠宝金钻，也够一生吃着不尽了。他现在只盼彩云见面，放出他征服女娘们的看家本事来迷惑。他又深知道彩云虽则一生宠擅专房，心上时常不足，只为没有做着大老母；彷佛做官的捐班¹出身，哪怕做到督抚，还要去羡慕正途²的穷翰林一样。他就想利用彩云这一个弱点，把自己实在已娶过亲的事瞒起，只说讨他做正妻，拚着自己再低头服小³些，使彩云觉得他知趣而又好打发，不怕她不上钩。一上了钩，就由得他摆布了。到了那其间，不是人财两得吗？孙三儿想到这里，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个转念，口对口自语道：“且慢，别瞎得意！彩云不是个雏儿⁴，是个精灵古怪、见过大世面的女光棍！做个把戏子的大老母，就骗得动他的心吗？况金雯青也是风流班首，难道不会对她陪小心、说矮话吗？她还是馋嘴猫儿似的东偷西摸。现在看着，好象她很迷恋我，老实说，也不过像公子哥儿嫖姑娘一样，吃着碗里，瞧着碟里，把我当做家常例饭的消闲果子吧咧！”三儿顿了顿，又沉思了一回，笑着点头道：“有了，山珍海味，来得容易吃得多，尽你爱吃，也会厌烦；等到一厌烦，那就没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说不得，只好趁她紧急的当口，使些刁计的了。这些都是孙三儿得了雯青死信后，心上的一番算盘。
后来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每逢堂会，或是在财神馆、天和馆，或是在富贵人家的宅院里，彩云起初还跟着五妞儿到处去，和孙三儿也处处混在一起，越混关系越紧密，简直如胶似漆，于是便瞒着五妞儿，买通了自己的车夫贵儿，就在东交民巷的西餐馆里幽会了几次。可这还觉得不痛快，干脆两人私下在杨梅竹斜街租了一所小四合院，作为私宅。在雯青没生病之前，两人正打得火热，以至于风声四起，最终传到了雯青耳朵里，把这位名闻中外的状元郎活活气死了。等到雯青一死，孙三儿心里暗自高兴，以为从此彩云就成了他的专属。他料想金家绝不会容忍彩云，彩云也绝不会在金家守节，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者一百天过去，彩云必定会跳出金家的牢笼，另寻依靠。这个依靠，除了他还能有谁呢？让他最高兴的是，彩云固然人才出众，而且做了二十多年得宠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听说手头确实有些积蓄，单说珠宝钻石，就够一辈子享用不尽了。他现在只盼着和彩云见面，使出他征服女人的看家本领来迷惑她。他又深知彩云虽然一生专宠，心里却时常觉得不足，只因为没做上正妻，就像做官的捐官出身，哪怕做到督抚，还是会羡慕正途出身的穷翰林一样。他就想利用彩云这个弱点，把自己其实已经娶过亲的事隐瞒起来，只说娶她做正妻，自己再拼命放低姿态，让彩云觉得他知趣又好相处，不怕她不上钩。一旦上钩，就由得他摆布了。到那时，不就能人财两得吗？孙三儿想到这里，忍不住心花怒放，忽然又转念一想，自言自语道：“且慢，别瞎得意！彩云可不是新手，而是个精灵古怪、见过大世面的老于世故的女人！难道做个戏子的正妻就能骗得了她的心吗？况且金雯青也是风流人物，难道不会对她百般讨好、说尽软话吗？她还是像馋嘴猫儿一样到处偷腥。现在看她好像很迷恋我，说实话，也不过像公子哥儿嫖姑娘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碟里的，把我当成家常便饭的消遣罢了！” 孙三儿顿了顿，又沉思了一会儿，笑着点头说：“有了，山珍海味来得容易吃得也多，就算再爱吃，也会吃厌烦；等到厌烦了，那就没救了。我既要把她弄到手，那就只能趁她急着摆脱困境的时候，耍些诡计了。” 这些就是孙三儿得知雯青死讯后，心里的一番算计。
¹捐班：纳赀获得官职或科名。
²正途：科举考试出身。牌子硬。
³服小：顺从。方言。
⁴雏儿：幼妓。也指青年女性。
若说到彩云这一边呢，在雯青新丧之际，目睹病中几番含胡的嘱咐，回想多年宠爱的恩情，明明雯青为自己而死，自己实在对不起雯青，人非木石，岂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异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时期，把孙三儿差不多淡忘了。但彩云终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独睡过，这回居然规规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惊的苦节了。日月一天一天地走，悲痛也一点一点地减，先觉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阴森，一灯低黯，有些儿胆怯；渐感到一人坐守长夜，拥衾对影，倚枕听更，有些儿愁烦；到后来只要一听到鼠子厮叫、猫儿打架，便禁不住动心。自己很知道自己这种孤苦的生活，万不能熬守长久，与其顾惜场面、硬充好汉，到临了弄得一塌糊涂，还不如一老一实，揭破真情，自寻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灵，也会原谅她的苦衷。所以不守节，去自由，在她是天经地义的办法，不必迟疑的；所难的是得到自由后，她的生活该如何安顿？再嫁呢，还是住家？还是索性大张旗鼓地重理旧业？这倒是个大问题。费了她好久的考虑，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样的丈夫，才貌双全，风流富贵，而且性情温厚，干事随顺，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那么去嫁孙三儿吗？那如何使得！这种人，不过是一时解闷的玩意儿，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况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脱了一个不自由，再找一个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门户，固然支撑的经费不易持久，自己一点儿小积蓄不够自己的挥霍。况一挂上人家¹的假招牌，便有许多面子来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头露尾；寻欢取乐，如何能称心适意！她彻底地想来想去，终究决定了公开地去重理旧业。等到这个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发，不顾一切地立地²进行。她进行的步骤，第一要脱离金家的关系，第二要脱离金家后过渡时期的安排。要脱离金家，当然要把不能守节的态度，逐渐充分地表现，使金家难堪。要过渡时期的按排，先得找一个临时心腹的忠奴，外间供她驱使，暗中做她保护。为这两种步骤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纤腕，顺手牵羊的来利用孙三儿了。闲话少说。
说到彩云这边，在雯青刚刚去世的时候，她目睹了雯青病中几次含糊不清的嘱咐，回想起多年来受到的宠爱与恩情，深知雯青分明是因为自己而死，内心实在觉得有愧于雯青。人非草木，怎能无动于衷！所以她也极为哀痛，因哀痛而生出悔意，在为雯青守七的时期，几乎把孙三儿淡忘了。但彩云终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首先她从未有过独自入眠的经历，这一次竟然规规矩矩地忍受了五十多天的孤寂，这对她来说已是极为难得的苦守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悲痛也渐渐减轻，她先是觉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阴森，灯光昏暗，心中有些胆怯；逐渐又感到一人独坐长夜，拥着被子对着影子，倚着枕头听着更声，心中满是愁烦；到后来只要听到老鼠嘶叫、猫儿争斗，就忍不住心绪波动。她很清楚自己这种孤苦的生活无法长久维持，与其顾全表面体面、硬撑门面，最终落得一败涂地，不如坦诚相待，揭露真实想法，为自己寻找生路。她认为即便雯青的在天之灵，也会原谅她的苦衷。所以在她看来，不守节而追求自由，是天经地义的选择，无需迟疑；但难的是获得自由后，该如何安顿自己的生活？是再嫁他人，还是独立居住，或者索性大张旗鼓地重操旧业？这确实是个大问题。经过长时间的考虑，她也想到如果再嫁人，想要找到一个像雯青那样才貌双全、风流富贵，并且性情温厚、处事随和的丈夫，恐怕世上再难有第二个了。那么嫁给孙三儿呢？这怎么行！这种人不过是一时解闷的玩物，只可我玩弄他，不能被他玩弄。况且一旦嫁人就失去了自由，何苦脱离一个不自由的境地，再寻找另一个不自由的处境呢？如果独立居住，就需要自立门户，只是维持生计的经费难以持久，自己那点小积蓄不够挥霍。况且一旦以某种名义自居，就会受到诸多面子上的束缚，不得不藏头露尾，寻欢作乐又如何能称心如意！她反复思索，最终决定公开重操旧业。主意已定，她便野心勃勃，不顾一切地立即行动。她的行动步骤，首先是脱离金家的关系，其次是安排脱离金家后的过渡时期。要脱离金家，自然需要逐渐充分表现出不愿守节的态度，让金家难堪。而过渡时期的安排，首先需要找一个临时的心腹忠仆，在外供她驱使，暗中为她提供保护。为了这两个步骤，她不得不施展自己敏捷灵巧的手段，顺势利用孙三儿。暂且不再多说其他。
¹人家：常人、普通居民。
²立地：立刻、马上。
却说那一天，正是雯青终七后十天上，张夫人照例地借了城外的法源寺¹替雯青化库²诵经，领了继元和彩云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纸宅冥器³焚化佛事完毕后，大家都上车回家，彩云那天坐的车，便是她向来坐的那一辆极华美的大鞍车，驾着一匹菊花青的高头大骡，赶车的是她的心腹贵儿，出来时她本带着个小丫头，却老早先打发了回家。此时她故意落后，等张夫人和少爷的车先开走了，她才慢吞吞地出寺上车。贵儿是个很乖觉的小子，伺候彩云上车后，放了车帘，站在身旁问道：“太太好久没出门了，这儿离杨梅竹斜街没多远儿，太太去散散心吧？”彩云笑道：“小油嘴儿，你怎么知道我要上那儿去呢？你这一向见过他没有？”贵儿道：“不遇见，我也不说了。昨天三爷还请我喝了四两白干儿，说了一大堆的话。他正惦记着你呢！”彩云道：“别胡说了！我就依你上那儿去。”贵儿一笑，口中就得儿得儿赶着车前进，不一会，到了他们私宅门口。彩云下了车，吩咐贵儿把车子寄了厂，马上去知照孙三儿快来。
话说那一天，正是雯青去世满七日后的第十天，张夫人按惯例借城外的法源寺为雯青举办化库诵经仪式，带着继元和彩云一同前往，在寺里忙碌了一整天。等到纸扎的宅院器物焚化、佛事结束后，众人都上车回家。彩云当天乘坐的，仍是她常用的那辆极其华美的大鞍车，由一匹菊花青色的高大骡子驾辕，赶车的是她的心腹贵儿。出门时她原本带着一个小丫头，却早就打发其回家了。此时她故意落在后面，等张夫人和少爷的车先开走后，才慢悠悠地出寺上车。贵儿是个十分机灵的小伙子，伺候彩云上车后，放下车帘，站在旁边问道：“太太好久没出门了，这儿离杨梅竹斜街不远，太太去那里散散心吧？” 彩云笑着说：“小机灵鬼，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儿？你最近见过他没有？” 贵儿说：“要是没遇见，我也不会说了。昨天三爷还请我喝了四两白酒，说了好多话，他正惦记着您呢！” 彩云说：“别胡说了！我就听你的去那儿。” 贵儿一笑，口中发出 “得儿得儿” 的声音赶着车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们的私宅门口。彩云下了车，吩咐贵儿把车子寄存在车厂，马上通知孙三儿快来。
¹法源寺：在今北京市菜市口西南法源寺前街，现为中国佛教协会所在地。
²化库：焚化纸钱、金锭银锭等。
³纸宅冥器：烧给亡灵的纸房子用具等。
彩云走进一家高台级、黑漆双扇大门的小宅门子，早有看守的一对男女，男的叫赵大，女的就是赵大家的，在门房里接了出来，扶了彩云向左转弯进了六扇绿色侧墙门，穿过倒厅小院，跨入垂花门。门内便是一座三间两厢的小院落，虽然小小结构，却也布置得极其精致。东首便是卧房，地敷氍毹，屏围纱绣，一色朱红细工雕漆的桌椅；一张金匡镜面宫式的踏步床，衬着蚊帐窗帘，几毯门幕，全用雪白的纱绸，越显得光色迷离，荡人心魄。这是彩云独出心裁敷设的。当下一进房来，便坐在床前一张小圆矮椅上。赵家的忙着去预备茶水，捧上一只粉定茶杯¹，杯内满盛着绿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云一壁接在手里喝着，一壁向赵家的问道：“我一个多月不来，三爷到这儿来过没有？”赵家的道：“三爷差不多还是天天来，有时和朋友在这儿喝酒、唱曲、赌牌，有时就住下了。”彩云到：“他给你们说些什么来？”赵家的道：“他尽发愁，不大说话。说起话来，老是愁着太太在家里憋闷出病来。”彩云点点头儿。此时彩云被满房火一般的颜色，挑动了她久郁的情焰，只巴着三儿立刻飞到面前。正盼哩，忽听院中脚步响，见贵儿一人来了。
彩云走进一座带有高台阶、黑漆双扇大门的小宅院，早有看守宅院的一对男女在门房迎接，男的叫赵大，女的是赵大的妻子。他们搀扶着彩云向左转，进入六扇绿色侧墙门，穿过倒厅小院，跨进垂花门。门内是一座三间两厢的小院落，虽然格局小巧，布置却极为精致。东边是卧房，地上铺着毛织地毯，屏风围着纱绣饰品，桌椅全是朱红色细工雕漆的；一张带有金框镜面的宫式踏步床，衬着蚊帐、窗帘和几案地毯、门帘，全都用雪白的纱绸制成，更显得光影迷离，令人心神摇荡。这是彩云独具匠心布置的。她一进房，就坐在床前一张小圆矮椅上。赵大的妻子连忙去准备茶水，捧来一只粉定窑茶杯，杯中盛满新泡的碧螺春，茶汤碧绿。彩云一边接过来喝着，一边问赵大的妻子：“我一个多月没来，三爷到这儿来过没有？” 赵大的妻子说：“三爷几乎还是天天来，有时和朋友在这儿喝酒、唱曲、赌牌，有时就住下了。” 彩云问：“他跟你们说些什么？” 赵大的妻子说：“他总是发愁，不大说话。说起话来，老是担心太太在家里憋闷出病来。” 彩云点了点头。此时，满房如火的色调挑动了她久藏的情欲，只盼着孙三儿立刻来到面前。正期盼着，忽然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只见贵儿一个人来了。
¹粉定茶杯：粉红色的定窑出产的茶杯。定窑，宋代河北定州名窑，烧制品花纹精美多彩。
彩云忙问道：“怎样没有一块儿来？你瞧见了没有呢？”贵儿道：“瞧是瞧见了，他也急得什么似的，想会你。巧了景王¹府里堂会戏，贞贝子²贞大爷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爷合串《四杰村》，十二道金牌似地把他调了去。他托我转告您，戏唱完了就来，请您耐心等一等。”彩云听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没有法儿，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贵儿且出去候着，自己懒懒地仍旧坐下，和赵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讲了一会，觉得不耐烦，爽性躺在床上养神。静极而倦，朦胧睡去。等到醒来，见房中已点上灯，忙叫赵家的问什么时候。赵家的道：“已经晚饭时候了。晚饭已给太太预备着，要开不要开？”彩云觉得有些饥饿，就叫开上来，没情没绪吃了一顿哑饭。又等了两个钟头，还是杳无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见贵儿奔也似地进来道：“三爷打发人来了，说今夜不得出城，请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会吧。”这个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浇到彩云心里。当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明天再会，说得好风凉的话儿！管他呢！我们走我们的！”说着，气愤愤地叫贵儿套车，一径回家。到得家里，已在二更时候，明知张夫人还没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径到自己房里，把衣服脱下一撂，小丫头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实哪里睡得着，嘴里虽怨恨三儿，一颗心却不由自主地只想三儿好处：多么勇猛，多么伶俐，又多么熨贴。满拟今天和他取乐一天，填补一月以来的苦况。千不巧，万不巧，碰上王府的堂会，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着他，心里越要他，越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如此翻来复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儿叫贵儿先去约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张夫人那里去照面。那天，张夫人颜色自然不会好看，问她昨天到了哪里，这样回来的晚。她随便捏了几句在哪里听戏的谎话。张夫人却正颜厉色地教训起来说：“现在比不得老爷在的时节，可以由着你的性儿闹。你既要守节，就该循规蹈矩，岂可百天未满，整夜在外，成何体统！”彩云不等张夫人说完，别转脸冷笑道：“什么叫做体统？动不动就抬出体统来吓唬人！你们做大老母的有体统，尽管开口体统、闭口体统。我们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体统，那儿轮得到我们讲体统呢！你们怕失体统，那么老实不客气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则除非把你的诰封借给我不还。”说着，仰了头转背自回卧房。
彩云急忙问道：“怎么没一起过来？你见到他了吗？” 贵儿说：“见是见到了，他也急得不行，想见您。碰巧景王府有堂会戏，贞贝子贞大爷一定要他和敷二爷合演《四杰村》，催命似的把他叫走了。他托我转告您，戏演完就来，请您耐心等一等。” 彩云听了心里很不痛快，但也没有办法，就此回去又不甘心，只好让贵儿先出去等着，自己懒洋洋地坐下，和赵大的妻子闲聊了一会儿，觉得厌烦，干脆躺在床上养神。静得久了便感到疲倦，朦胧中睡了过去。等到醒来，见房里已经点上灯，连忙叫赵大的妻子问时间。赵大的妻子说：“已经是晚饭时候了。晚饭给太太准备好了，要不要开饭？” 彩云觉得有些饿，就让端上来，没精打采地吃了一顿闷饭。又等了两个钟头，还是没有消息，实在忍不住了，忽然见贵儿慌慌张张跑进来道：“三爷派人来了，说今晚不能出城，请太太别等了，明天再见吧。”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直浇得彩云心凉。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明天再见，说得倒轻松！管他呢！我们走我们的！” 说着，气冲冲地让贵儿套车，径直回家。到家时已是二更时分，明知张夫人还没睡，她也不去请安，径自回到自己房里，把衣服脱下一扔，小丫头来不及接，撒了一地，她倒在床上就睡。其实哪里睡得着，嘴里虽怨恨孙三儿，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的好：多么勇猛，多么机灵，又多么体贴。本打算今天和他玩乐一天，弥补一个月来的苦闷，偏偏不巧碰上王府堂会，害得自己白等一天。可是越等不到他，心里越想他、越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如此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等天亮了，偷偷让贵儿先去约定见面。梳洗完毕，按例到张夫人那里请安。那天张夫人脸色自然不好看，问她昨天去了哪里，为何回来这么晚。她随便编了几句在别处听戏的谎话。张夫人却板着脸教训道：“现在不像老爷在世的时候，可以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你既然要守节，就该循规蹈矩，怎么能百天未满就整夜在外，像什么样子！” 彩云没等张夫人说完，就转过脸冷笑道：“什么叫体统？动不动就拿体统来吓唬人！你们做正妻的有体统，尽管开口闭口讲体统。我们既然做了妾，早就没了体统，哪里轮得到我们讲体统！你们怕失体统，就干脆放我出去好了！否则除非把你的诰封借给我不还。” 说着，扬起头转身回了卧房。
¹景王：指庆亲王奕劻。
²贞贝子：影射载振。庆亲王奕劻的长子。
³《五杰村》：指《四杰村》，京剧剧目。一名《余千救主》。从小说《绿牡丹》改编而来。原文作《五杰村》，也许是有意改的。
张夫人徒受了这意外的顶撞，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彩云也不管，回到房里，贵儿已经回来，告诉她三儿约好在私宅等候。彩云饭也不吃，人也不带，竟自上车，直向杨梅竹斜街而来。到得门口，三儿早已纱衫团扇，玉琢粉装，倚门等待，一见面，便亲手拿了车踏凳，扶了彩云下车，一路走一路说道：“昨儿个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骂我，可是这班王爷阿哥儿们死钉住了人不放，只顾寻他们的乐，不管人家的死活，这只好求您饶我该死了！”彩云洒脱了他手向前跑，含着半恼恨的眼光回瞪着三儿道：“算了吧，别给我猫儿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儿玩的是什么把戏呢！除了我这傻子，谁上你这当！”三儿追上一步，捱着喊道：“屈天冤枉，造诳的害疔疮！”说着话，已进了房。两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张雕漆百龄小圆桌上，一般的四个鼓墩，都罩着银地红花的锦垫，桌上摆着一盘精巧糖果，一双康熙五彩的茶缸。赵家的上来伺候了一回，彩云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房中只剩他们俩面对面，彼此久别重逢，自不免诉说了些别后相思之苦。
张夫人白白遭受这意外的顶撞，气得怒火中烧，彩云却毫不在意，回到房里时，贵儿已经回来，告诉她孙三儿约好在私宅等她。彩云饭也不吃，也不带随从，独自上车直奔杨梅竹斜街。到了门口，孙三儿早已穿着纱衫、摇着团扇，打扮得粉雕玉琢，倚在门边等候，一见面就亲手拿过车踏凳，扶彩云下车，一边走一边说：“昨天真是把人困住了！明知您空等一天肯定要骂我，可这帮王爷阿哥死死缠住人不放，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哪管别人死活，只能求您饶我死罪了！” 彩云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带着半分恼恨的目光回头瞪着孙三儿说：“算了吧，别在这儿假慈悲了，谁知道你昨天玩的什么把戏！除了我这个傻子，谁会上你的当！” 孙三儿追上前一步，挨着她喊道：“天大的冤枉，说谎的人烂嘴长疮！” 说着话就进了房间。两人在房中央一张雕漆百龄小圆桌旁坐下，四个鼓墩都罩着银底红花的锦垫，桌上摆着一盘精巧的糖果和一对康熙五彩茶缸。赵大的妻子上来伺候了一阵，彩云让她去休息，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面对面，久别重逢，自然免不了诉说些别后的相思之苦。
¹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死去活来。涅槃，佛教指死为解脱，称涅槃。
三儿看了彩云半晌道：“你现在打算怎么样？难道真的替老金守节吗？我想你不会那么傻吧！”彩云道：“说的是，我正为难哩！我是个孤拐儿¹，自己又没有见识，心口自商量，谁给我出主意呢？”三儿涎着脸道：“难道我不是你的体己人吗？”彩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个主意呢？”三儿暗忖那话儿来了，但是我不可卤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还没有熟呢，回说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说，你自然愿意守；但是实际上，你就是愿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没得好收场。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来没有你的活路。”彩云道：“出来了，怎么样呢？”三儿道：“像你这样儿身分，再落烟花²，实在有一点犯不着了。而且金家就算许你出来，个见得许你做生意。论正理，自然该好好儿再嫁一个人。不过‘吃了河豚，百样无味’，你嫁过了金状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难找了。”彩云忽低下头去，拿帕子只搵着脸，哽噎地道：“谁还要我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爱我，肯体贴我的痴心，不把人一夜一夜地向冰缸里搁，倒满不在乎状元不状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儿听了这些话，忙走过来，一手替她拭泪，一手搂着她道：“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来了。快不要哭，我们到床上去躺会子吧！”此时彩云不由自主地两条玉臂勾住了三儿项脖，三儿轻轻地抱起彩云，迈到床心，双双倒在枕上。
孙三儿端详了彩云半天，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难道真要为老金守节吗？我想你不会那么傻吧！” 彩云说：“谁说不是呢，我正犯愁呢！我孤身一人，又没什么见识，自己心里琢磨，谁能给我出出主意呢？” 孙三儿嬉皮笑脸地说：“难道我不是你的贴心人吗？” 彩云说：“那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个办法呢？” 孙三儿心想，她终于说到正题了，但不能太鲁莽，要是现在就暴露心思，时机还不成熟，于是回答：“我很明白你的心思，凭良心说，你自然愿意守节；但实际上，就算你想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我觉得，你除了离开金家没有别的活路。” 彩云问：“离开之后，该怎么办呢？” 孙三儿说：“以你的身份，再落入风尘实在不值得。而且就算金家允许你离开，也未必允许你重操旧业。按常理说，自然该好好再嫁一个人。不过‘吃了河豚，其他食物都觉得无味’，你嫁过金状元，恐怕很难再找到合你心意的丈夫了。” 彩云忽然低下头，用手帕擦着脸，哽咽着说：“谁还会要我这个苦命的人呢？要是有人真心爱我，肯体谅我的心意，不把人整夜丢在冰窖里，我才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状元，都愿意跟他走。” 孙三儿听了这些话，连忙走过来，一只手替她擦泪，另一只手搂住她，说：“都是我不好，不该提起你的心事。别再哭了，我们到床上躺一会儿吧！” 这时彩云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勾住孙三儿的脖子，孙三儿轻轻抱起她，走到床中央，两人一起倒在枕头上。
¹孤拐儿：这里是孤单一人的意思，不是脚孤拐（踝骨）。
²烟花：指妓女。
正当春云初展、渐入佳境之际，赵家的突然闯进房来喊道：“三爷，外边儿有客立等会你。”三儿倏地坐起来，向彩云道：“让我去看一看是谁再来！”彩云没防到这阵横风，恨得牙痒痒的，在三儿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罢，我认得你了！”三儿趁势儿嘻皮赖脸地往外跑。彩云赌气一翻身，朝里床睡了。原想不过一时扫兴，谁知越等越没有消息，心里有些着慌，一迭连声喊赵家的。赵家的带笑走到床边道：“太太并没睡着哩？我倒不敢惊动。天下真有不讲理的人！三爷又给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连三爷要到里面来说一声都不准。我眼睁睁看他拉了走。”这几句话把彩云可听呆了，心里又气又诧异，暗想怎么会两天出来，恰巧碰上两天都有堂会。三儿尽管红，从前没有这么忙过，不要三儿有了别的花样吧？要是这样，还是趁早和他一刀两段的好，省得牵肠挂肚不爽快。沉思了一会，哝哝独语道：“不会，不会！昨天赵家的不是说我不出来时，他差不多天天来的吗？若然他有了别人，哪有工夫光顾这空屋了呢？就是他刚才对我的神情，并不冷淡，这是在我老练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许事有凑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么似地道：“不对，不对！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小房子，谁都不知道的。景王府里派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邀了？这明明是假的，是三儿的捣鬼。但他捣这个鬼什么用意呢？既不是为别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该死的小王八，他准看透了我贪恋他的一点，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见、吃不着，吊得我胃口火热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罗网。吓，好厉害的家伙！这两天，我已经被他弄得昏头昏脑了，可是我傅彩云也不是窝子货，今儿个既猜破了你的鬼计，也要叫你认识认识我的手段。”彩云想到这里，倒笑逐颜开地坐了起来，立刻叫贵儿套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算：“三儿弄这种手腕虽则可恶，然目的不过要我真心嫁他，并无恶意。若然我设法报复，揭破机关，原不是件难事，不过结果倒弄得大家没趣，这又何苦来呢！我现在既要跳出金门，外面正要个连手，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钩，他为自己利益起见，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脚，嫁他不嫁他，权还在我，怕什么呢！”这个主意是彩云最后的决定，一路心上的轮和车上的轮一般地旋转，不觉已到了家门。谁知一进门，恰碰上张夫人为她的事，正请了钱唐卿、陆菶如在那里商量，她在窗外听得不耐烦，爽性趁此机会直闯进去，把出去的问题直捷痛快地解决了。
正当两人情意渐浓、氛围升温之时，赵大的妻子突然闯进房间喊道：“三爷，外面有客人等着见您呢。” 孙三儿猛地坐起来，对彩云说：“我去看看是谁，马上回来！” 彩云没料到会突然被打断，气得咬牙切齿，在孙三儿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用力推开他说：“去吧，我算认识你了！” 孙三儿趁机嬉皮笑脸地往外跑。彩云赌气翻过身，对着床里睡下。原本以为只是一时扫兴，谁知越等越没消息，心里渐渐慌了，连声喊赵大的妻子。赵大的妻子带着笑意走到床边说：“太太还没睡呢？我都不敢惊动您。天下真有不讲理的人！三爷又被景王府的人邀请去了，跟提犯人似的，连三爷想进来知会一声都不准，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拉走了。” 这几句话让彩云听得愣住了，心里又气又疑惑，暗想怎么两次出来都恰巧碰上堂会。孙三儿就算再红，以前也没这么忙过，难道他有了别的打算？如果是这样，不如趁早和他一刀两断，省得牵肠挂肚不痛快。她沉思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昨天赵大的妻子不是说我不来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来吗？要是他有了别人，哪有时间来这空房子？而且他刚才对我的神情并不冷淡，这在我老练的眼光下是瞒不过去的。也许真的是凑巧，赶上他忙。” 忽然她又醒悟过来：“不对，不对！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小屋，谁都不知道。景王府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把他叫走呢？这明明是假的，是孙三儿在捣鬼。但他玩这把戏是什么用意呢？既然不是为了别人，那肯定是针对我。哦，我明白了，该死的小子，他准是看透了我贪恋他，想借此拿捏我，让我看得见摸不着，把我的胃口吊得火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罗网。呵，好厉害的手段！这两天我已经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了，可我傅彩云也不是好欺负的，今天既然识破了你的诡计，也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彩云想到这里，反而笑容满面地坐了起来，立刻叫贵儿套车回家。一路上她心里盘算：“孙三儿用这种手段虽然可恶，但目的不过是想让我真心嫁他，并无恶意。如果我设法报复，揭穿他的把戏，原本也不是难事，但结果只会弄得大家难堪，又何必呢！我现在既要跳出金家，外面正需要个帮手，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钩，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必然会全力相助。等到我站稳脚跟，嫁不嫁他，主动权还在我手里，怕什么呢！” 这个主意是彩云最终的决定，一路上她思绪翻腾，如同车轮般旋转，不知不觉已到家门口。谁知一进门，正碰上张夫人为了她的事，请了钱唐卿、陆菶如在那里商量。她在窗外听得不耐烦，干脆趁此机会径直闯进去，直截了当地解决了离开金家的问题。
上面所叙的事，都是在未解决以前彩云在外放浪的内容。解决以后，彩云既当众声明不再出门，她倒很守信义，并不学时髦派的言行相违。不过叫贵儿暗中通知了孙三儿，若要见面，除非他肯冒险一试武生的好身手，夜间从屋上来。这也是彩云作难三儿的一种策略。三儿也晓得彩云的用意，竟不顾死活地先约定时刻，在三更人定后，真做了黄衫客¹从檐而下。彩云倒出于意外，自然惊喜欲狂，不觉绸缪备至。三儿乘机把愿娶她做正妻的话说了。彩云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边，干事任凭处置。三儿也答应了。从此夜来明去，幽会了好几次。那夜彩云正为密运首饰箱出去，约得时间早了一点，以致被张夫人的老妈撞破，闹了一个贼案。这些情节，我已经在二十六回里叙过，这里不过补叙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烦。
上面所叙述的事情，都是在问题解决以前彩云在外面放纵行为的具体情况。解决之后，彩云既然当众声明不再外出，她倒是很守信用，并不像时髦的人那样说一套做一套。只不过她让贵儿暗中通知孙三儿，如果想要见面，除非他肯冒险施展武生的好身手，在夜间从房顶上过来。这也是彩云为难孙三儿的一种策略。孙三儿也明白彩云的用意，竟然不顾生死地先约定好时间，在三更夜深人静之后，真的像黄衫客一样从房檐上下来。彩云反倒感到意外，自然是惊喜万分，于是对他格外殷勤。孙三儿趁机说出愿意娶她做正妻的话。彩云要求他只要肯一同到南方去，事情任凭他安排。孙三儿也答应了。从此以后，孙三儿夜里来天亮走，两人幽会了好几次。那天夜里彩云正因为秘密运送首饰箱出去，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以至于被张夫人的老妈撞见，闹出了一场贼案。这些情节，我已经在第二十六回里叙述过了，这里不过是补叙一些事情的根源，就不必详细说了。
¹黄衫客：唐蒋防所作传奇《霍小玉传》中侠客。
幸亏第二天，彩云就跟了张夫人和金继元护了雯青灵柩，由水路出京，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孙三儿也在此时从旱路到津。等到张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铭船上，家眷包了三个头等舱，平平安安地出海。孙三儿早坐了怡和公司¹的船，先到上海，替彩云暗中布置一切去了。这边张夫人和彩云等坐的新铭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后，进了吴淞口，直抵金利源码头，码头上扎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锣牌伞，道、县官员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²，虽比不上生前的煊赫排衙，却还留些子身后的风光余韵。只为那时招商局的总办便是顾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台湾的臬台，因蒿目时艰⁴，急流勇退，威毅伯笃念故旧，派了这个清闲的差使。听见雯青灵柩南归，知照了当地官厅，顾全了一时场面，也是惺惺惜惺惺⁵，略尽友谊的意思。当下张夫人不愿在沪耽搁，已先嘱家里雇好两只大船在苏州河候着，由轮船上将灵柩运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只小火轮⁶来拖带。那时彩云向张夫人要求另雇一只小船，附拖在后，张夫人也马马虎虎地应允了。等到灵柩安顿妥贴，吊送亲友齐散，即便鼓轮开行。刚刚走过青阳港⁷，已在二更以后，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后面船上人声鼎沸起来，把张夫人惊醒，只听后面船上高明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没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里去了。正是：
幸亏第二天，彩云就跟随张夫人和金继元护送雯青的灵柩，从水路离开京城，这起案件自然也就不再深入追究了。孙三儿也在这个时候从陆路前往天津。等到张夫人等人在天津，把雯青的灵柩由津海关道成木生关照，安置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铭轮船上，家眷们包下三个头等舱，平平安安地出海。孙三儿早已乘坐怡和公司的船只，先到上海，替彩云暗中安排好一切事务。这边张夫人和彩云等人乘坐的新铭轮船，在海上航行了五天。那天午后，进入吴淞口，直达金利源码头，码头上搭建起素色彩绸和松枝装饰的牌楼，排列着旗锣牌伞，道、县官员举行公祭，招商局也进行路祭，虽然比不上雯青生前的显赫排场，却也留存了一些身后的风光余韵。只因为那时招商局的总办是顾肇廷，他是雯青的至交，原本是台湾的臬台，因忧虑时局艰难而急流勇退，威毅伯感念旧友，派了这个清闲的差事。他听说雯青的灵柩归返南方，便通知当地官府，顾全了一时的场面，也是英雄相惜，略尽友谊的情分。当时张夫人不愿在上海耽搁，已经提前嘱咐家里在苏州河雇好两只大船等候，从轮船上将灵柩运到大船上，众人也跟随上去，招商局派了一艘小火轮来拖带。那时彩云向张夫人请求另雇一只小船，附在后面拖行，张夫人也敷衍地答应了。等到灵柩安置妥当，吊唁送别的亲友都散去，船队便启航行驶。刚刚驶过青阳港，已经是二更之后，大家都沉沉睡去，忽然后面船上人声嘈杂，把张夫人惊醒，只听见后面船上的人高声呼喊停船，嚷着姨太太的小船不见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去了哪里。正是：
¹怡和公司：又名渣甸洋行。英国殖民者在中国设立的机构。
²路祭：沿途设置祭桌，放置供具、花圈、挽联之类以送葬。
³过肇廷：影射顾肇熙。吴县人。举人出身。署台湾布政使。
⁴蒿目时艰：蒿目，举目远望。忧心时世。
⁵惺惺惜惺惺：聪明人爱惜聪明人，同病相怜。
⁶小火轮：拖轮。
⁷青阳港：在江苏昆山东。约在上海与苏州的中间，也即走了一半路程。
希望彼此有情的人能够结为夫妻，却看到对方如同出山的云彩般随意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