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肇廷提起了刘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还不甚久，从那边内渡的熟人又多，听到的一定比别人要真确，都催着他讲。肇廷道：“刘永福虽然现在已一败涂地，听说没多时，才给德国人营救了出险。但外面议论，还是沸沸扬扬，有赞的，有骂的。赞他说的神出鬼没，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骂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记》里的朱一桂；其实这些都是挟持成见的话。平心而论，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决不会谋反叛逆，不过是个有些胆略、有些经验的老军务罢了。他的死抗日军，并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并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别扭着，闹法、越战争时被排斥的旧意见。他明知道马关议约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现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从台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栋这班士绅，率领了全台民众，慷慨激昂地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你们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死仗的老将，岂有不晓得四无援助的孤岛，怎抗得过乘胜长驱的日军呢！无如他被全台的公愤，逼迫得没有回旋余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掷了。只看他不就总统任，仍用帮办名义担任防守，足见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老实说，就是大家喧传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的海军这才是笑话呢！要晓得台南海上，常有极利害的风暴，在四五月里起的，土人叫做台风，比着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恶。那一次，日舰来犯安平，恰恰遇到这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了三炮，日舰就不还炮地从容退去，那全靠着台风的威力，何尝是黑旗的本领呢？讲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三四个人肯出些死力，其余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据愚见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捧场，也不忍加以攻击，我们认他是个有志未成的老将罢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部惨史。虽然后来依然葬送在一班无耻的土人手里，然内中却出了几个为种族牺牲、死抗强权的志士。”合座都鼓着掌道：“有这等奇事，愿闻，愿闻！”
那当儿，席面上刚刚上到鱼翅，梦兰出堂唱尚未回来。娘姨大姐满张罗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陆、金、张四金刚等几个名妓，都还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自从永福击退了日舰后，台民自然益发兴高采烈。不到十日，投军效命的已有万余人。永福趁这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营，选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统了。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生得矮小精悍，膂力过人，跳山越涧，如履平地，不论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个林义成，原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落籍在嘉义县，是个魁伟的丈夫，和徐骧是师兄弟，本事也相仿。把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驾驭。还有一个叫做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子孙，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和徐、林两人常在一起，台人称做‘台南三虎’。不过刘通华生得獐头鼠目，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的豪侠。徐骧因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荐给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已定，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甫有头绪，那时日军大队已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抗月余，大小二十余战，势危请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开赴前敌。刚走过太甲溪，半路遇见吴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势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说那太甲溪，原是一个临河依山的要隘，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下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下徐骧、林义成领着民团，帮同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专候日兵来攻。
“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务的临晚，一轮火红的落日，已渐渐没入树一般粗的高竹林后面，在竹罅里散出万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垒上，映得满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过，吹来的湿风，还是热烘烘的。就在这惨淡的暮霭里，有两个少年在砖垒上面，肩并肩地靠在古垒的炮堵子上低低讲话。两人头上都绕着黑布，身上穿着黑布短衣，黑缠腰。腰带上左挂马枪，右插标枪。两腿满缠着一色的布，脚蹬草鞋。一个长不满五尺，面似干柴一般的瘦，两眼炯炯有威；一个是个稍长大汉，圆而黑的一张巨脸。那瘦小的不用说是徐骧，长大的便是林义成。那时徐骧眼望着对岸，愤愤地道：‘他妈的！那矮鬼的枪炮真利害，凭你多大本领，皮肉总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一个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杀他一个痛快，也是好的！’林义成道：‘说的是！有什么法子呢？’徐骧沉吟了一回道：‘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不是你晓得的吗？拳脚固然练得不坏，又会一手好标枪。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没的手段，番人没个不畏服，奉她做女神圣。我想若能请她出来带助我们，或者有些办法。’林义成扬了一扬眉，望着徐骧道：‘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的子孙，世代传着仇满的祖训。他们宁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来帮助官军呃！’徐骧摇头道：‘老林，你差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把我们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们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胜固可贺，败也留些悲壮的纪念，下后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回日军到处，不但掳掠，而且任意奸淫，台中妇女全做了异族纵欲的机械。郑姑姑也是个女子，就这一点讲，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义成道：‘就算她肯，谁去请呢？’徐骧指着自己道：‘是我。’林义成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人喊道：‘团长，你敢吗？’两人却吃了一吓。回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满脸毛茸茸未剃的胡子，两条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怒道：‘为什么我不敢！’刘通华道：‘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旁边。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可是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溪涧。瘴气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个山岬中间的急流溪，在两崖巅冲下象银龙般的一大条瀑布。凡到大冈山的，必要越过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汉，都要淌下海去。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
“徐骧道：‘什么险不险，去的，就敢！’通华道：‘敢去我也不赞成。台湾的男子汉都死绝了，要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杀敌？说也羞人！’义成冷笑道：‘老刘不必说了，你不过为了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标枪，记着旧仇来反对，这又何苦呢！’通华道：‘我是好意相劝，反惹你们许多话。’徐骧瞪起眼，手按枪靶喝道：‘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说，看枪！’通华连连冷笑了几声，转背扬长的去了。这里徐骧被刘通华几句话一激，倒下了决心，一声不响，涨紫了露骨的脸，一口气奔下垒来。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一棵椰子树旁，自己解下缰绳，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鞒。义成连忙追上来问道：‘你就这么去吗？还是我跟着你同走罢！’徐骧回头答道：‘再不去，被老刘也笑死！你还是照顾这里的防务。也许矮子今天就来，去不得，去不得！吴统领那里，你给我代禀一声。明天这时我一定回来，再见罢！’说着，把鞭一扬，在万灶炊烟中，早飞上山坡，向峰密深处疾驰而去。林义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营中，嘱咐几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马，依着徐骧去的路，加紧了马力追上去。翻了几个山头，穿了几处山洞，越过了几条溪涧，天色已黑了下来。
“在微茫月光里，只看见些洪荒的古树、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骑，暗暗诧异道：‘难道他不走这条路吗？’正勒住马探望间，一阵风忽地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踏紧了镫，耸身随了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匹马恰系在溪边一株半倒的怪树下，鞍鞁完全，却不见人到。义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听硼的一声，是马枪的爆响。一瞥眼里，溪下现出徐骧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枪，一手拉缰，跳上马背，只一提，那马似生了翅膀似地飞过溪流去了。义成才记起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边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尽头就是猴闷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线。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的溪边，在月光下，依稀看见浅滩上蠕动着通身花斑的几堆闪花。忙下了鞍，牵了马，涉水过溪，方见清溪流里横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尾稍向上开着，红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条是中标枪死的，右面一条是马枪打死的。看那样儿，方想到刚才徐骧被这些畜生袭击的危险，亏得他开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过溪来。看着溪那边，是一座深密的大树林，在夏夜浓荫下，简直成了无边的黑海，全靠了叶孔枝缝中筛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见前面弯曲林径里忽隐忽现的徐骧背影。义成遥远地紧跟着前进。两人骑行的距离，虽隔着半里多，却是一般的速度。过了一会儿，树林尽处，豁然开朗。面前突起了冲天高的一个危崖，耳边听见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里，瞥见从天泻下一条挟着万星跳跃的银河，义成认得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了。
“忽见徐骧一出了林，纵马直上那陡绝的坂路，义成怕他觉得，只好在后缓缓地跟上去，过了危坂，显出一块较平坦的坡地。见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几间像船一般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彷佛现出五彩的画。屋前种着七八株椰树，屋后围着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样的粗。数十丈的高，确是番人的住宅。看见徐骧到了椰树前就跳下马来，系好马，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那屋前的竹窗洞里一个干哑的人声问道：‘谁？半夜打门！狗贼吗？看箭！’言未了，硼的一响，一根没翎毛尖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避得快，没射着，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哑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矮老人来。草缚着头上半截的披发，一张人蜡的脸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里。露着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了脚，裸着刺花的上半身。腰里围了一幅布，把编藤束得紧紧的。一见徐骧，现出凶狡的笑容道：“原来是你我只当来了一个红毛鬼。’徐骧也笑道：‘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钟馗。’老人道：‘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徐骧道：‘小鬼要来，尽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老人道：‘谁？’徐骧道：‘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必要经过猴闷溪。怎样越过，你们肯帮我吗？’老人像怪鸟一样地笑了一声道：‘小鬼是要仙女来杀的，我们一定帮你。’说着，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了一对十五六岁的一男一女，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两臂刺着青色的红毛文。女的胸悬贝壳，手带铜镯；右手挽着男的臂，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边。一壁嬉笑，一壁跳跃的出来，看见徐骧，诧异似的眼望老人傻看。
“老人向徐骧道：‘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招来的丈夫。你瞧，这对呆鸟，只晓得自己对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轻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徐骧莫名其妙地听着那老番很高兴地讲，随后又很高兴地吩咐那两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窜，老番也拉了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激的斜坡奔去。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里，又寻不到一些踪迹，暗忖道：‘难不成这里有鬼？’回过脸来，恰对着那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悬挂着的一排七八个人头上，都是瞪着无光的大眼，髭露着黑或白的齿，脸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惨赖的怕人。义成被这一吓，不拣方向地乱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依稀斜月中，望见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番和徐骧。看那老番，正望着怒瀑的两岬间，指指点点地给徐骧讲话。义成随着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见崖顶上彷佛天河决了口倒下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再细认时，方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爆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却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土中。此时正被两孩解放了谷中的结，趁势同秋千一样同冲激的水空里直荡进去，简直是天盖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目间，两孩已离开了瀑流，缘着藤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着掌欢呼道：‘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只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手和臂变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进，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里。
“倏地豁刺一声，徐骧全体随了一边脱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涡旋里，被几个狂浪打击，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见水花飞溅了几阵，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边，张手顿足，嘴里狂喊道：‘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俩到底怎么弄的？’两孩也喊道：‘太奇怪了！这棵藤根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断，任什么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们已没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赶快去杀那害人贼，替他报仇！’一声呼啸，三人一齐向崖上跑。义成正着急他同伴遇险，想跳下崖去营救，忽听到这几句话，顿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里，定遭惨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好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没命地向来路狂奔。奔够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着离猴闷溪已远，心头略略安定。刚放松缰绳，忽地望见远远月光中，闪电般飞过一个骑影，等到再定睛时，已转入山弯里不见了。义成十分惊诧，料定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从心起，加紧一鞭，追寻前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越听得清楚。义成猛吃一惊，抬头远望，已见天空中偶然飞起的弹火，疾忙催马向火发处驰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现出一个平坦宽广的坂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认得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坂路上面，恰当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那隘口边，已临时把沙土筑成了一条城堡般的防障，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着抵御下面猛攻的敌军。义成赶到，下马上前谒见。
“吴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骧到哪里去了？日军偷渡了太甲溪半夜来攻，你们的队伍先自溃退，牵动了全军。我们当然也抵挡不住，直退到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扎住了，你们民团被日军追逼到东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么你只剩一人，徐骧呢？’义成知道自己坏了事，很惭愧地把徐骧去寻郑姑姑和自己跟踪目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吴彭年惊道：‘啊哟！这样说来，徐骧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刘通华！’义成问道：‘统领怎么知道是他害的？’吴彭年道：‘刘通华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说他无益，由他去罢，还是请你振作精神，帮助我一同防守要紧。’义成到此地步，既悲伤徐骧的惨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机，心里十分的难过。现在看见吴统领不但不斥责他，反奖励他，岂有不感激效命的呢！虽然敌人炮火连天，我军死伤山积，义成竟奋不顾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帮着守御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晓，日军忽然停止了攻击。义成随着吴彭年在大帐里休憩，计议些防务。忽见几个兵士捉住了一个番女，嚷着奸细，簇拥进帐来，请统领审问。谁知那番女一踏进帐门，望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不是奸细，也不是番女！我是从间道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屏退从人。如不相信，尽可叫兵士们先搜我身上，有无军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的便。’吴、林二人听了，暗暗纳罕。当时照例搜检了一通，真的身无寸铁。吴统领立刻喝退了护卫，只叫义成执枪侍立。那番女忽地转身向外，拔除了头上满插的花草，卸下了耳边悬垂的木环，扯掉了肩头抖张的鸟翅，拉去了项下联络的贝壳，等到回过脸来，倏变成了一个垂辫丰艳的美貌少女。义成先惊叫道：‘你是郑姑姑，怎会跑到这里？’言犹未了，把吴彭年也惊得呆了。郑姑姑微笑从容说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义士不必考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奇计。’吴彭年诧问道：‘你有奇计吗？’
“郑姑姑把眉一扬道：‘原也算不了奇，不过老套罢了，我从前夜里在大冈山，领了百十个壮健些的番女一同下来。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就遇到民团溃兵窜过，向着山后卑南觅逃走。日军见穷山深菁，不敢穷追，便在社内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番女都暗暗安顿在番众家里。我只留了老妇二人、小番女一人认做亲属，也占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战时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妇女取乐，补偿他们血战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掳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谋劫夺，忽然闯进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雅，不愧武士道风。进得门来，便把老妇少女支使出去，亲手关上了门，转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转地和我搭话。我先垂着头，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求爱的软话。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像将军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国还没有遇见过。若能正式娶我，我岂有不愿。”队长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没有娶妻。”说罢，就拉我就抱，将施无礼。我却徐徐把他推开，带着嘲弄的样子和他说：“哪有堂堂大国男儿，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我们既是正式婚嫁，难道不用媒证？”他说：“一时那里去找？”我问：“围绕在门外的那些人是谁？”他说：“是同伍。”我道：“何妨请他们进来，做我们的媒证。”那队长见我说得诚恳，很欢喜地答应，竟招众人进门，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欢呼赞成，并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备，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这么着，磋商的结果，定了后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当夜在我家里开一个大宴会，他允许我请到同僚里许多重要官佐，替我装场面，内中我知道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关枪队长。这些都是昨夜约定的话。老实说，我早准备下虎阱龙窝，就打算在这筵席上关门杀贼。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国人，这回也叫他们尝尝老娘的辣手，可见汉族还有人在，不是个个象辽东将帅的阘茸。我探知统领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从小路冒险而来，通知一声。请你们记好，在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上流星起时，尽管放队猛攻，做我声援，必可获胜。’郑姑姑说完这一席话，吴、林二人都咋舌惊叹。还没有等到林义成告诉她徐骧往访被害的话，一眨眼早把原来的番装重进扎扮停当，上前一把拉了义成说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请义士伴送出营。只须说明是旧识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余的事，请统领依着我的话做就得了。’当下吴彭年惟有唯唯听命，义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话，恭恭敬敬送到营外山角一座树林边，看她跨上骑来的一匹骏马，丝鞭一动，就风驰电掣地卷入林云深处不见了。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郑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径，随你日光不照处，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赶回了郎娇社自己家里，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替她裁缝的，有替她烹调的，有替她奔走的。备了十坛美酒，十桌筵席，又请了许多同社的番女。那队长见她这样的高兴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一天，家中挂灯结彩，小番女打着铜鼓，吹着口琴，当做音乐。满屋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日到中午时候，一排军乐队和一班肩襚辉煌、袖章璀粲的军官，簇拥了扬扬得意的队长进门。推了两位年长的做了证婚人。郑姑姑穿了极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将近，厅上已排开了十个盛筵。筵上鲜果罗列，最可口的是味敌荔枝的襚果，其它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等，不计其数。肴馔中，有奇异的海味、泥鳅、乌鱼之外，又有蚊港的蟳虾，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样样投合日人的口味。络绎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横生的年轻番女。那些日军官刚离了硝烟弹雨之中，倏进了酒绿灯红之境，没一个不兴高采烈，猜忌全忘。队长则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觉地和大家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陡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番女逐渐减退。大家觉得有些诧异，互相诘问，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队长之胸，立时倒地；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一人。其余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窜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无可抵御。众人想夺门而走，谁知前后门都落了大闩，锁上铁锁。日人无奈，只好应用他国粹的柔术来抵敌。郑姑姑率领了一大队亲练的蛮学生，刀劈枪挑，杀人真如刈草。一剎那间，死尸枕藉满庭。即不受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百余人，没有一个幸免。
“那时忽听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郑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吴彭年军队已响应了。门外知风的日兵，也围得铁桶般的剧烈撞击。郑姑姑忙收拾了屋内和场上纵横倒毙的日人身上许多枪弹，分配给众番女，高声喊道：‘我们的死期到了！一样的死，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大家同声附和。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了众番妇，长枪短铳，和着铁镖弩箭，一窝风地向日兵聚集处杀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门，没有提防到一大群见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已经成了肉搏的形势，火器失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敌不住傀儡番的矫捷。还有郎娇社全社的番壮，一齐舞动蛮器，旋风似地卷来，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了大队，在凹底山冲下。郑姑姑和吴彭年合在一起，奋勇追奔。日兵本备下渡溪的船只，一到溪边，都争先上船，慌乱之际，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正载着逃军荡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败兵还不断地矢弹横飞。忽地上流头顺着风淌下无数兵船，枪炮纷来，向日船中腰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飘西荡，不成行列。吴、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时，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个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中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增加百倍的勇气，没个人不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迫到海边，方始收兵回来。
“等到吴、林两人渡过太甲溪，忽不见了郑姑姑，番女们都四处奔驰的寻觅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瞥见郑姑姑满身血污地横躺在砂土上，旁边坐着在那里掩面号哭的，正是大家认为已死的徐骧。义成跳上去问道：‘咦！徐统带你怎么没有死，倒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死了呢？’徐骧呜咽道：‘我在猴闷溪断了藤，抓住了藤没脱手。幸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并且许我下山，设谋杀敌。谁知她的计成了功，她可在争渡时胸腹中了敌人的两弹，我竟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未免太惨伤了！’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大家都洒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丧仪，全军替她缟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申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了徐骧和林义成的信用。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帮土匪，造了大营哗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牵动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仍袭据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导匪暗袭八卦山，破了彰化，吴彭年也殉了难。日军连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和日军对垒的，只剩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屡次设伏打败日人。然日军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而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尽饷绝，只得逃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吐一口气，在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哩！不过大家不大知道罢了。”
肇廷讲完这一大篇的历史，赤云先叹了一口气道：“龚璱人《尊隐》上说的话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恹恹无生气；在野，自多任侠敢死之士。不但台湾的义民，即如我们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怪的人。”被赤云这句话一提，合座的话机就转到陈千秋身上去了。又谁料知己倾谈，忘了隔墙有耳，全灌进了杨云衢的耳中。正和皓东在动问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帮送上皓东家里来的一个广东急电。拆封一看，知道是党里的商业隐语密电。皓东是电报生，当然一目了然。电文道：
大事准备已齐，不日在省起事，盼速来协谋。
当下递给云衢看了，两人正格外地高兴。倏地帘子一掀，一阵莺声呖呖地喊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干得好事！”两人猛吃一惊。正是：
血雨四天倾玉手，风雷八表动娇喉。
不知来者何人，下回再来交代。
保卫残破的边疆在台南府浴血奋战，谋划革命在广东城发动起义。
话说肇廷提起了刘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还不甚久，从那边内渡的熟人又多，听到的一定比别人要真确，都催着他讲。肇廷道：“刘永福虽然现在已一败涂地，听说没多时，才给德国人营救了出险。但外面议论，还是沸沸扬扬，有赞的，有骂的。赞他说的神出鬼没，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²；骂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记》里的朱一桂⁴；其实这些都是挟持成见的话。平心而论，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决不会谋反叛逆，不过是个有些胆略、有些经验的老军务⁵罢了。他的死抗日军，并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并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别扭着，闹法、越战争时被排斥的旧意见。他明知道马关议约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现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从台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栋这班士绅，率领了全台民众，慷慨激昂地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你们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死仗的老将，岂有不晓得四无援助的孤岛，怎抗得过乘胜长驱的日军呢！无如他被全台的公愤，逼迫得没有回旋余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掷了。只看他不就总统任，仍用帮办名义担任防守，足见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老实说，就是大家喧传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的海军这才是笑话呢！要晓得台南海上，常有极利害的风暴，在四五月里起的，土人叫做台风，比着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恶。那一次，日舰来犯安平，恰恰遇到这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了三炮，日舰就不还炮地从容退去，那全靠着台风的威力，何尝是黑旗⁶的本领呢？讲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⁷、吴彭年⁸、袁锡清⁹三四个人肯出些死力，其余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据愚见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捧场，也不忍加以攻击，我们认他是个有志未成的老将罢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部惨史。虽然后来依然葬送在一班无耻的土人手里，然内中却出了几个为种族牺牲、死抗强权的志士。”合座都鼓着掌道：“有这等奇事，愿闻，愿闻！”
话说肇廷提到刘永福坚守台南的事情，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的时间还不算太久，而且从台湾内渡的熟人又很多，他听到的情况一定比别人更加真实准确，于是都催促他讲述。肇廷说：“刘永福虽然如今已经陷入彻底失败的境地，听说不久前才被德国人营救脱险。但外界的议论仍然纷纷扬扬，有人称赞他，有人责骂他。称赞他的人说他行动神秘莫测，就像《封神榜》里的姜子牙；责骂他的人又把他看作违抗圣旨、危害百姓的人，如同《平台记》中的朱一桂；其实这些都是带有主观偏见的言论。公平地说，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绝对不会谋反叛逆，只不过是个有些胆量谋略、有些作战经验的老军人罢了。他坚决抵抗日军，并不是想建立什么丰功伟业，而且也不是故意和威毅伯闹别扭，发泄在法越战争时期被排斥的旧怨。他明明知道，在马关条约谈判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接收台湾，台湾民众进行反抗，自己不能承担责任。现在台湾民众真的开始反抗了。自从台北沦陷后，邱逢甲、林朝栋这些士绅，率领全台民众，情绪激昂地强行把总统印绶献给他。你们想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生死仗的老将，怎么会不知道没有任何援助的孤岛，怎么能抵抗得了乘胜长驱直入的日军呢！只是他被全台民众的公愤所逼迫，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挺身而出，做最后一搏了。只看他不接受总统职位，仍然用帮办的名义担任防守事务，就足以看出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说实话，大家所传的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海军的事情，这才是笑话呢！要知道台南海上常常有极其猛烈的风暴，在四五月间发生的，当地人叫做台风，比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猛。那一次，日舰来侵犯安平，恰巧遇到了这种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射了三炮，日舰就没有还击，从容地退走了，这完全是依靠台风的威力，哪里是黑旗军的本领呢？说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三四个人肯付出拼死的力气，其余的都不中用。所以在我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吹嘘捧场，也不忍心对他进行攻击，我们就把他看作一个有志气但未能成功的老将吧。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段悲惨历史。虽然后来台湾依然被一群无耻的当地人葬送，但其中却涌现出几个为种族生存而牺牲、坚决抵抗强权的志士。” 在座的众人都鼓掌说道：“有这样的奇事，我们愿意听听，愿意听听！”
¹《封神榜》：又名《封神演义》、《封神传》，一百回。明许仲琳撰。叙述周武王伐纣的故事。用荒诞奇诡的手法描写军阵战法，附以神怪，意在表扬道教，以与《西游记》的宣扬佛教相抗衡。
²姜子牙：《封神榜》中姜子牙是个半神半人的周军统帅。历史上的人物即太公望吕尚，姓姜名牙。灭商后封于齐。
³《平台记》：十一卷。清蓝鼎元著。记叙康熙末年征剿占据台湾的朱一贵事。
⁴朱一桂：即朱一贵。明末福建长乐人。明亡后居台湾，养鸭为生。康熙六十年率众起义抗清，占领全台，称中兴王。失败后被俘，杀于北京。
⁵老军务：长期从事军事工作的人。前文称鲁通一为老营务，义同。
⁶黑旗：指刘永福所部，在台湾时仍称黑旗军。
⁷杨紫云：指杨载云。驻台湾粤军将佐。
⁸吴彭年：字季篯。浙江人。驻台湾粤军统带。
⁹袁锡清：台南驻军管带。
那当儿，席面上刚刚上到鱼翅，梦兰出堂唱尚未回来。娘姨大姐满张罗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陆、金、张四金刚等几个名妓，都还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自从永福击退了日舰后，台民自然益发兴高采烈。不到十日，投军效命的已有万余人。永福趁这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营，选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统了。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¹，生得矮小精悍，膂力过人，跳山越涧，如履平地，不论生番和土人²，都有些怕他。一个林义成³，原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落籍在嘉义县，是个魁伟的丈夫，和徐骧是师兄弟，本事也相仿。把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驾驭。还有一个叫做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子孙，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和徐、林两人常在一起，台人称做‘台南三虎’。不过刘通华生得獐头鼠目，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的豪侠。徐骧因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荐给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已定，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甫⁴有头绪，那时日军大队已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抗月余，大小二十余战，势危请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开赴前敌。刚走过太甲溪⁵，半路遇见吴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势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说那太甲溪，原是一个临河依山的要隘，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下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下徐骧、林义成领着民团，帮同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专候日兵来攻。
这时候，宴席上刚刚端上鱼翅，梦兰出去唱堂会还没回来。娘姨和大姐们忙前忙后地斟酒，各人叫来的林、陆、金、张四位被称为 “四金刚” 的名妓，还都打扮得艳丽夺目地坐在旁边。肇廷说：“自从刘永福击退日舰后，台湾民众自然更加情绪高涨。不到十天，报名参军效力的就有一万多人。刘永福趁此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个营，选定台湾民众中著名的勇士两人分别统率。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长得矮小精悍，体力超过常人，翻山越岭如同走平地，无论是当地部族还是普通百姓，都有些怕他。一个叫林义成，原本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起在嘉义县落户，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和徐骧是师兄弟，本领也不相上下。让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体现了刘永福善于用人。还有一个叫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后代，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常和徐、林两人在一起，台湾人称作‘台南三虎’。不过刘通华长得相貌猥琐，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豪爽侠义。徐骧因为是同道中人，也把他推荐给刘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完毕，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刚有了一点头绪，这时日军大队已经猛烈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抵抗了一个多月，大小打了二十多仗，形势危急请求支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刘永福的命令，连夜开赴前线。刚走过太甲溪，半路遇见吴彭年，才知道支援不及，新竹已经失守，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直入，气势锐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再说那太甲溪，原本是一个临河依山的险要之地，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有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时徐骧、林义成率领民团，协助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边和山上，专等日兵来进攻。
¹徐骧：广东人。秀才出身。台湾抗日义军将领。
²生番和土人：生番，台湾北中部山区番族为泰耶尔、赛夏，黥面，旧时有猎头旧习。台南为熟番，近海，有布嫩、百宛、鲁凯、卑南、雅美等族，开化较早。土人即指熟番。生番与熟番今统称高山族，是台湾的先居民。
³林义成：台湾抗日义军将佐。
⁴甫：方才，刚刚。
⁵太甲溪：也作大甲溪。地名。也是河流名，在台中，西流入海。
“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务的临晚，一轮火红的落日，已渐渐没入树一般粗的高竹林后面，在竹罅里散出万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垒上，映得满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过，吹来的湿风，还是热烘烘的。就在这惨淡的暮霭里，有两个少年在砖垒上面，肩并肩地靠在古垒的炮堵子上低低讲话。两人头上都绕着黑布，身上穿着黑布短衣，黑缠腰。腰带上左挂马枪，右插标枪。两腿满缠着一色的布，脚蹬草鞋。一个长不满五尺，面似干柴一般的瘦，两眼炯炯有威；一个是个稍长大汉，圆而黑的一张巨脸。那瘦小的不用说是徐骧，长大的便是林义成。那时徐骧眼望着对岸，愤愤地道：‘他妈的！那矮鬼的枪炮真利害，凭你多大本领，皮肉总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一个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杀他一个痛快，也是好的！’林义成道：‘说的是！有什么法子呢？’徐骧沉吟了一回道：‘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²，不是你晓得的吗？拳脚固然练得不坏，又会一手好标枪。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没的手段，番人没个不畏服，奉她做女神圣。我想若能请她出来带助我们，或者有些办法。’林义成扬了一扬眉，望着徐骧道：‘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³的子孙，世代传着仇满的祖训。他们宁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来帮助官军呃！’徐骧摇头道：‘老林，你差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把我们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们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胜固可贺，败也留些悲壮的纪念，下后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回日军到处，不但掳掠，而且任意奸淫，台中妇女全做了异族纵欲的机械。郑姑姑也是个女子，就这一点讲，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义成道：‘就算她肯，谁去请呢？’徐骧指着自己道：‘是我。’林义成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人喊道：‘团长，你敢吗？’两人却吃了一吓。回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满脸毛茸茸未剃的胡子，两条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怒道：‘为什么我不敢！’刘通华道：‘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旁边。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可是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溪涧。瘴气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个山岬中间的急流溪，在两崖巅冲下象银龙般的一大条瀑布。凡到大冈山的，必要越过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汉，都要淌下海去。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
那天正是布置好防务的傍晚，一轮火红的落日渐渐沉入像树一样粗壮的高竹林后，在竹缝间散发出万道紫色光芒，反射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老堡垒上，把满地都映成了血色。夏天的酷热已经过去，吹来的湿风依然带着热气。就在这惨淡的暮色中，有两个少年站在砖垒上，肩并肩地靠在古垒的炮堵旁低声交谈。两人头上都缠着黑布，身穿黑布短衣和黑缠腰。腰带上左边挂着马枪，右边插着标枪。两腿都缠着一色的绑腿，脚穿草鞋。一个身高不足五尺，脸庞像干柴一样瘦削，双眼炯炯有神；另一个是身材稍高的大汉，长着一张又圆又黑的大脸。那瘦小的不用说就是徐骧，高大的则是林义成。这时徐骧望着对岸，愤愤地说：“真是的！那些矮个子敌人的枪炮太厉害了，任凭你本领再大，血肉之躯也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个巧妙的办法，不管成不成功，杀个痛快也行！” 林义成说：“说得对！可有什么办法呢？” 徐骧沉吟了一会儿说：“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你知道吧？她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还擅长投掷标枪，懂得兵法，行动神出鬼没，当地部族没有人不佩服她，把她当作女神来供奉。我想如果能请她出来帮助我们，或许会有办法。” 林义成扬起眉毛，看着徐骧说：“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的后代，世代传承着仇视清廷的祖训。他们宁可和当地部族打交道，怎么肯出来帮助官军呢！” 徐骧摇头说：“老林，你错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还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就把我们像死狗一样抛弃了！我们现在和日本打仗，原本就是台湾人在争取种族的存亡，胜利了固然值得庆贺，失败了也要留下悲壮的纪念，种下未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次日军所到之处，不仅抢掠财物，还任意奸淫妇女，台中地区的妇女全都成了异族纵欲的工具。郑姑姑也是女性，单从这一点来说，她也一定会挺身而出。” 林义成说：“就算她肯，谁去请呢？” 徐骧指着自己说：“我去。” 林义成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团长，你敢去吗？”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他满脸毛茸茸的胡子还没刮，两条板刷似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生气地说：“为什么我不敢！” 刘通华说：“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附近。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但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和溪涧。瘴气和毒蛇不算什么，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座山岬中间的急流，从两崖顶端冲下一条像银龙般的巨大瀑布。凡是去大冈山的人，都必须越过这条溪。除了当地部族的人，任凭你是多么厉害的好汉，都得蹚水过海。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
¹梢长：长大。方言常用词。
²郑姑姑：台湾漳化人。
³郑芝龙：郑成功之父。明末曾任都督同知。清兵南下，不战而降。郑成功入台湾抗清，芝龙诛死。
“徐骧道：‘什么险不险，去的，就敢！’通华道：‘敢去我也不赞成。台湾的男子汉都死绝了，要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杀敌？说也羞人！’义成冷笑道：‘老刘不必说了，你不过为了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标枪，记着旧仇来反对，这又何苦呢！’通华道：‘我是好意相劝，反惹你们许多话。’徐骧瞪起眼，手按枪靶喝道：‘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说，看枪！’通华连连冷笑了几声，转背扬长的去了。这里徐骧被刘通华几句话一激，倒下了决心，一声不响，涨紫了露骨的脸，一口气奔下垒来。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一棵椰子树旁，自己解下缰绳，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鞒。义成连忙追上来问道：‘你就这么去吗？还是我跟着你同走罢！’徐骧回头答道：‘再不去，被老刘也笑死！你还是照顾这里的防务。也许矮子今天就来，去不得，去不得！吴统领那里，你给我代禀一声。明天这时我一定回来，再见罢！’说着，把鞭一扬，在万灶炊烟中，早飞上山坡，向峰密深处疾驰而去。林义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营中，嘱咐几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马，依着徐骧去的路，加紧了马力追上去。翻了几个山头，穿了几处山洞，越过了几条溪涧，天色已黑了下来。
徐骧说：“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决定去就敢去！” 刘通华说：“就算你敢去我也不赞成。难道台湾的男子汉都死光了吗，要去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来杀敌？说出去都让人羞愧！” 林义成冷笑着说：“老刘你不必再说了，你不过是因为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得到却得不到，反而被她用标枪打了，记着旧仇才来反对，这又何必呢！” 刘通华说：“我是好意相劝，反倒惹得你们说这么多话。” 徐骧瞪起眼睛，手按在枪靶上喝道：“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废话，看枪！” 刘通华接连冷笑了几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边徐骧被刘通华的几句话一激，反而下定了决心，一声不吭，涨紫了瘦骨嶙峋的脸，一口气奔下堡垒。他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一棵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椰子树旁，自己解开缰绳，拿起鞭子，翻身跨上马鞍。林义成立刻追上来问道：“你就这么直接去吗？还是我跟着你一起走吧！” 徐骧回头回答说：“再不去，就要被老刘笑死了！你还是留下来照顾这里的防务。说不定敌人今天就会来，你不能走，不能走！吴统领那边，你帮我代为禀报一声。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回来，再见吧！” 说完，他扬起鞭子，在万千营帐的炊烟中，迅速飞上山坡，朝着山峰密林深处疾驰而去。林义成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急忙回到自己营中，向副手嘱咐了几句，拉过一匹马，沿着徐骧去的路线，催马加鞭地追了上去。他翻越了几个山头，穿过几处山洞，越过几条溪涧，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在微茫月光里，只看见些洪荒的古树、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骑，暗暗诧异道：‘难道他不走这条路吗？’正勒住马探望间，一阵风忽地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踏紧了镫，耸身随了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匹马恰系在溪边一株半倒的怪树下，鞍鞁完全，却不见人到。义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听硼的一声，是马枪的爆响。一瞥眼里，溪下现出徐骧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枪，一手拉缰，跳上马背，只一提，那马似生了翅膀似地飞过溪流去了。义成才记起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边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尽头就是猴闷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线。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的溪边，在月光下，依稀看见浅滩上蠕动着通身花斑的几堆闪花。忙下了鞍，牵了马，涉水过溪，方见清溪流里横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尾稍向上开着，红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条是中标枪死的，右面一条是马枪打死的。看那样儿，方想到刚才徐骧被这些畜生袭击的危险，亏得他开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过溪来。看着溪那边，是一座深密的大树林，在夏夜浓荫下，简直成了无边的黑海，全靠了叶孔枝缝中筛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见前面弯曲林径里忽隐忽现的徐骧背影。义成遥远地紧跟着前进。两人骑行的距离，虽隔着半里多，却是一般的速度。过了一会儿，树林尽处，豁然开朗。面前突起了冲天高的一个危崖，耳边听见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里，瞥见从天泻下一条挟着万星跳跃的银河，义成认得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了。
在朦胧的月光下，只能看到原始洪荒的古树和盘曲的粗藤，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和马匹，心里暗暗诧异：“难道他没走这条路吗？” 正勒住马四处探望时，一阵风忽然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他踩紧马镫，挺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马正拴在溪边一棵半倒的怪树下，马鞍马具完好无损，却不见马的主人。林义成有些慌乱，想上前查看，忽然听到 “砰” 的一声，是马枪射击的声音。刹那间，溪下出现了徐骧的身影，他一手插好马枪，一手拉缰绳，跳上马背，只一使劲，那匹马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了溪流。林义成才想起这条溪以多蛇闻名，溪那边就是雅猴林，雅猴林的尽头便是猴闷溪，那里是当地汉人与原住民的分界线。林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了溪边，在月光下，隐约看见浅滩上有几堆通体花斑的东西在蠕动。他急忙下马，牵着马涉水过溪，才看清溪流里横卧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蛇尾向上翘着，红色的尖端像花朵一样。左边那条是被标枪刺死的，右边那条是被马枪打死的。看这情形，才想到刚才徐骧遭遇这些毒蛇袭击时有多危险，幸亏他开了路，自己才能安然渡过溪来。再看溪那边，是一片茂密的大树林，在夏夜的浓荫下，简直像无边的黑海，全靠树叶枝桠缝隙中筛下的淡淡月影，才能看见前面弯弯曲曲的林中小径里，徐骧的背影若隐若现。林义成远远地跟着向前走。两人骑马的距离虽然隔着半里多，但速度却一样。过了一会儿，树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崖突然出现在面前，耳边传来汹涌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之中，只见一条仿佛挟带着万点星光跳跃的银河从天上倾泻而下，林义成认出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
“忽见徐骧一出了林，纵马直上那陡绝的坂路，义成怕他觉得，只好在后缓缓地跟上去，过了危坂，显出一块较平坦的坡地。见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几间像船一般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彷佛现出五彩的画。屋前种着七八株椰树，屋后围着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样的粗。数十丈的高，确是番人的住宅。看见徐骧到了椰树前就跳下马来，系好马，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那屋前的竹窗洞里一个干哑的人声问道：‘谁？半夜打门！狗贼吗？看箭！’言未了，硼的一响，一根没翎毛尖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避得快，没射着，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哑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矮老人来。草缚着头上半截的披发，一张人蜡的脸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里。露着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了脚，裸着刺花的上半身。腰里围了一幅布，把编藤束得紧紧的。一见徐骧，现出凶狡的笑容道：“原来是你我只当来了一个红毛鬼¹。’徐骧也笑道：‘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钟馗²。’老人道：‘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徐骧道：‘小鬼要来，尽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老人道：‘谁？’徐骧道：‘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必要经过猴闷溪。怎样越过，你们肯帮我吗？’老人像怪鸟一样地笑了一声道：‘小鬼是要仙女来杀的，我们一定帮你。’说着，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了一对十五六岁的一男一女，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两臂刺着青色的红毛文。女的胸悬贝壳，手带铜镯；右手挽着男的臂，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边。一壁嬉笑，一壁跳跃的出来，看见徐骧，诧异似的眼望老人傻看。
忽见徐骧一出树林，便策马直上那陡峭的山路，义成怕被他察觉，只好在后面缓缓跟随。过了险峻的山路，出现一块较为平坦的坡地。只见坡地旁高耸的山崖下，有几间像船一样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面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似乎画着五彩图案。屋前种着七八棵椰子树，屋后环绕着竹林，那些竹子都有斗那么粗，数十丈高，确实是原住民的住宅。只见徐骧到了椰子树前便下马，拴好马后，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屋前的竹窗洞里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问道：“谁？半夜敲门！是狗贼吗？看箭！” 话刚说完，“砰” 的一声，一根没有羽毛、尖端细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躲避及时，没被射中，他连忙喊道：“我是老徐。”“咿呀” 一声，门开了，走出一个矮个子老人。他用草绳捆着头上半披的头发，一张蜡黄色的脸藏在一大簇像刺猬一样的粗毛里，露出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着脚，裸露的上半身有刺青，腰间围着一块布，用编藤束得紧紧的。他一见徐骧，便露出凶狠狡黠的笑容说：“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来了个红毛鬼呢。” 徐骧也笑着说：“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钟馗。” 老人说：“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 徐骧说：“小鬼就要来了，就算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 老人问：“谁？” 徐骧说：“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都要经过猴闷溪，怎么过去，你们肯帮我吗？” 老人像怪鸟一样笑了一声说：“小鬼要仙女来杀，我们一定帮你。” 说着，他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一对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双臂刺着青色的红毛纹饰。女孩胸前挂着贝壳，手上戴着铜镯，右手挽着男孩的胳膊，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又喂到男孩嘴边，一边嬉笑一边跳跃着出来，看见徐骧，便惊讶地望着老人发呆。
¹红毛鬼：明清时人蔑称荷兰人。荷兰人原先侵占台湾。
²钟馗：唐玄宗病时梦见一个大鬼，自称终南进士钟馗，能捉食小鬼。后世民间以钟馗为驱鬼的神。
“老人向徐骧道：‘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招来的丈夫。你瞧，这对呆鸟，只晓得自己对吃檨果¹，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轻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徐骧莫名其妙地听着那老番很高兴地讲，随后又很高兴地吩咐那两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窜，老番也拉了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激的斜坡奔去。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里，又寻不到一些踪迹，暗忖道：‘难不成这里有鬼？’回过脸来，恰对着那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悬挂着的一排七八个人头上，都是瞪着无光的大眼，髭露着黑或白的齿，脸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惨赖²的怕人。义成被这一吓，不拣方向地乱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依稀斜月中，望见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番和徐骧。看那老番，正望着怒瀑的两岬间，指指点点地给徐骧讲话。义成随着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见崖顶上彷佛天河决了口倒下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再细认时，方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爆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却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土中。此时正被两孩解放了谷中的结，趁势同秋千一样同冲激的水空里直荡进去，简直是天盖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目间，两孩已离开了瀑流，缘着藤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着掌欢呼道：‘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³。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只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手和臂变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进，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里。
忽见徐骧一出树林，便策马直上那陡峭的山路，义成怕被他察觉，只好在后面缓缓跟随。过了险峻的山路，出现一块较为平坦的坡地。只见坡地旁高耸的山崖下，有几间像船一样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面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似乎画着五彩图案。屋前种着七八棵椰子树，屋后环绕着竹林，那些竹子都有斗那么粗，数十丈高，确实是原住民的住宅。只见徐骧到了椰子树前便下马，拴好马后，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屋前的竹窗洞里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问道：“谁？半夜敲门！是狗贼吗？看箭！” 话刚说完，“砰” 的一声，一根没有羽毛、尖端细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躲避及时，没被射中，他连忙喊道：“我是老徐。”“咿呀” 一声，门开了，走出一个矮个子老人。他用草绳捆着头上半披的头发，一张蜡黄色的脸藏在一大簇像刺猬一样的粗毛里，露出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着脚，裸露的上半身有刺青，腰间围着一块布，用编藤束得紧紧的。他一见徐骧，便露出凶狠狡黠的笑容说：“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来了个红毛鬼呢。” 徐骧也笑着说：“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钟馗。” 老人说：“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 徐骧说：“小鬼就要来了，就算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 老人问：“谁？” 徐骧说：“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都要经过猴闷溪，怎么过去，你们肯帮我吗？” 老人发出怪鸟般的笑声说：“小鬼要仙女来杀，我们一定帮你。” 说着，他向屋里招手，出来一对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双臂刺着青色的红毛纹饰。女孩胸前挂着贝壳，手上戴着铜镯，右手挽着男孩的胳膊，左手托着猪腰似的芒果，自己咬了一口，又喂到男孩嘴边，一边嬉笑一边跳跃着出来，看见徐骧，便惊讶地望着老人发呆。老人对徐骧说：“这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找的丈夫。你看这对傻孩子，只知道自己对吃芒果，也不知道分给客人些。但你别小看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 徐骧莫名其妙地听着老原住民高兴地说着，随后老原住民又高兴地吩咐那两个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像猴子一样向前窜去，老原住民也拉着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击的斜坡奔去。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绕到竹林里，却没找到任何踪迹，暗自思忖：“难不成这里有鬼？” 转过身，正对着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斜照在沿窗悬挂的一排七八个头颅上，都瞪着无光的眼睛，露出黑或白的牙齿，脸皮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凄惨得让人害怕。义成被这一吓，不顾一切地乱跑，跑出竹林后，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朦胧的月光中，望见下面如奔雷般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原住民和徐骧。看那老原住民，正望着怒涛汹涌的两岬之间，指指点点地给徐骧讲解。义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忽见崖顶上仿佛天河决口般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孩子。再仔细看，才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瀑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像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泥土中。此时两孩正解开谷中的绳结，趁势像荡秋千一样冲进激荡的水空中，简直是天幕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间，两孩已离开瀑流，沿着藤条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掌欢呼道：“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 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中，手和臂化作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入，直冲进雪崩般的洪水圈里。
¹檨果：芒果。
²惨赖：丑陋，凶恶。
³弄潮儿：本称篙师舵工与水打交道的人。特指钱塘江八月十八观潮时执彩旗群嬉于潮上的泅水少年。
“倏地豁刺一声，徐骧全体随了一边脱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涡旋里，被几个狂浪打击，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见水花飞溅了几阵，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边，张手顿足，嘴里狂喊道：‘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俩到底怎么弄的？’两孩也喊道：‘太奇怪了！这棵藤根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断，任什么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们已没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赶快去杀那害人贼，替他报仇！’一声呼啸，三人一齐向崖上跑。义成正着急他同伴遇险，想跳下崖去营救，忽听到这几句话，顿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里，定遭惨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好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没命地向来路狂奔。奔够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着离猴闷溪已远，心头略略安定。刚放松缰绳，忽地望见远远月光中，闪电般飞过一个骑影，等到再定睛时，已转入山弯里不见了。义成十分惊诧，料定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从心起，加紧一鞭，追寻前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越听得清楚。义成猛吃一惊，抬头远望，已见天空中偶然飞起的弹火，疾忙催马向火发处驰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现出一个平坦宽广的坂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认得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坂路上面，恰当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那隘口边，已临时把沙土筑成了一条城堡般的防障，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着抵御下面猛攻的敌军。义成赶到，下马上前谒见。
忽然 “哗啦” 一声，徐骧整个人随着一边脱开的老藤，突然掉进翻腾成危险深潭的漩涡里，被几个巨浪冲击，卷入溪中无法控制的急流，向下游大海直冲而去。只见水花飞溅了几阵，连一点人影都找不到了。老原住民站在岸边，张开双手跺着脚，嘴里狂喊道：“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弄的？” 两个孩子也喊道：“太奇怪了！这棵藤原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如果不是有人故意用刀斧砍断，任凭什么情况都拔不了根。” 老原住民说：“是啊，一定是有坏人暗算！我们已经没法救老徐的命了，只有赶快去杀了那个害人的贼，替他报仇！” 一声呼啸，三人一起向崖上跑去。林义成正为同伴遇险着急，想跳下崖去营救，忽然听到这几句话，顿时意识到自己有嫌疑，一旦落入原住民手中，肯定会被残忍杀害。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于是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拼命向来时的路狂奔。奔跑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和深谷，估计离猴闷溪已经很远，心里才稍微安定。刚放松缰绳，忽然看见远远的月光下，有一个骑马的影子如闪电般飞过，等再定睛看时，已经转入山弯不见了。林义成十分惊讶，料定那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火升起，加紧一鞭，追寻而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有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听得越清楚。林义成猛然一惊，抬头远望，已看见天空中偶尔飞起的炮弹火光，急忙催马向火光响起的地方奔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出现一条平坦宽广的山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林立，认出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山路的上方，正对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隘口边已临时用沙土筑成一条像城堡一样的防御工事，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抵御下面猛烈进攻的敌军。林义成赶到，下马上前拜见。
“吴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骧到哪里去了？日军偷渡了太甲溪半夜来攻，你们的队伍先自溃退，牵动了全军。我们当然也抵挡不住，直退到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扎住了，你们民团被日军追逼到东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么你只剩一人，徐骧呢？’义成知道自己坏了事，很惭愧地把徐骧去寻郑姑姑和自己跟踪目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吴彭年惊道：‘啊哟！这样说来，徐骧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刘通华！’义成问道：‘统领怎么知道是他害的？’吴彭年道：‘刘通华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说他无益，由他去罢，还是请你振作精神，帮助我一同防守要紧。’义成到此地步，既悲伤徐骧的惨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机，心里十分的难过。现在看见吴统领不但不斥责他，反奖励他，岂有不感激效命的呢！虽然敌人炮火连天，我军死伤山积，义成竟奋不顾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帮着守御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晓，日军忽然停止了攻击。义成随着吴彭年在大帐里休憩，计议些防务。忽见几个兵士捉住了一个番女，嚷着奸细，簇拥进帐来，请统领审问。谁知那番女一踏进帐门，望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不是奸细，也不是番女！我是从间道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屏退从人。如不相信，尽可叫兵士们先搜我身上，有无军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的便。’吴、林二人听了，暗暗纳罕。当时照例搜检了一通，真的身无寸铁。吴统领立刻喝退了护卫，只叫义成执枪侍立。那番女忽地转身向外，拔除了头上满插的花草，卸下了耳边悬垂的木环，扯掉了肩头抖张的鸟翅，拉去了项下联络的贝壳，等到回过脸来，倏变成了一个垂辫丰艳的美貌少女。义成先惊叫道：‘你是郑姑姑，怎会跑到这里？’言犹未了，把吴彭年也惊得呆了。郑姑姑微笑从容说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义士不必考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奇计。’吴彭年诧问道：‘你有奇计吗？’
忽然看见几个士兵捉住一个原住民女子，嚷嚷着说她是奸细，簇拥着进入营帐，请统领审问。谁知那原住民女子一踏进帐门，看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不是奸细，也不是原住民女子！我是从小路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让随从退下。如果不相信，可以让士兵先搜查我身上有没有武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安排。” 吴、林二人听了，心里暗暗诧异。当时按惯例搜查了一遍，她身上果然没有任何武器。吴统领立刻喝退护卫，只让林义成持枪站立一旁。那原住民女子突然转身向外，拔掉头上插满的花草，卸下耳边垂挂的木环，扯掉肩头抖动的鸟羽装饰，拉去颈上串连的贝壳，等到转过脸来，突然变成了一个垂着发辫、容貌丰艳的美貌少女。林义成先惊叫道：“你是郑姑姑，怎么会跑到这里？” 话还没说完，把吴彭年也惊得愣住了。郑姑姑微笑着从容说道：“我自有我的来法，林义士不必追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妙计。” 吴彭年惊讶地问：“你有妙计吗？”
“郑姑姑把眉一扬道：‘原也算不了奇，不过老套罢了，我从前夜里在大冈山，领了百十个壮健些的番女一同下来。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¹，就遇到民团溃兵窜过，向着山后卑南觅逃走。日军见穷山深菁，不敢穷追，便在社内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番女都暗暗安顿在番众家里。我只留了老妇二人、小番女一人认做亲属，也占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战时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妇女取乐，补偿他们血战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掳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谋劫夺，忽然闯进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雅，不愧武士道风。进得门来，便把老妇少女支使出去，亲手关上了门，转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转地和我搭话。我先垂着头，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求爱的软话。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像将军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国还没有遇见过。若能正式娶我，我岂有不愿。”队长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没有娶妻。”说罢，就拉我就抱，将施无礼。我却徐徐把他推开，带着嘲弄的样子和他说：“哪有堂堂大国男儿，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我们既是正式婚嫁，难道不用媒证？”他说：“一时那里去找？”我问：“围绕在门外的那些人是谁？”他说：“是同伍。”我道：“何妨请他们进来，做我们的媒证。”那队长见我说得诚恳，很欢喜地答应，竟招众人进门，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欢呼赞成，并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备，便做和服²至快也得三天。这么着，磋商的结果，定了后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当夜在我家里开一个大宴会，他允许我请到同僚里许多重要官佐，替我装场面，内中我知道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关枪队长。这些都是昨夜约定的话。老实说，我早准备下虎阱龙窝，就打算在这筵席上关门杀贼。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国人，这回也叫他们尝尝老娘的辣手，可见汉族还有人在，不是个个象辽东将帅的阘茸。我探知统领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从小路冒险而来，通知一声。请你们记好，在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上流星³起时，尽管放队猛攻，做我声援，必可获胜。’郑姑姑说完这一席话，吴、林二人都咋舌惊叹。还没有等到林义成告诉她徐骧往访被害的话，一眨眼早把原来的番装重进扎扮停当，上前一把拉了义成说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请义士伴送出营。只须说明是旧识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余的事，请统领依着我的话做就得了。’当下吴彭年惟有唯唯听命，义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话，恭恭敬敬送到营外山角一座树林边，看她跨上骑来的一匹骏马，丝鞭一动，就风驰电掣地卷入林云深处不见了。
郑姑姑扬起眉毛说：“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奇计，不过是老办法罢了。我前几夜在大冈山带了百十个健壮的原住民女子下山，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就遇到民团溃兵逃向山后卑南。日军见山路险峻不敢追击，便在社里驻扎。幸好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女子安顿在原住民家中，自己只带两老妇一小女装作亲属住下。日军休战时第一件事就是搜寻妇女，不少人盯上了我。正想抢人时，闯进个会说汉语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和。他支开旁人关门坐下，絮叨着求爱。我先低头假装害羞不拒，他便想无礼，我推开他说：‘哪有英雄做苟合之事，正式婚嫁得有媒证。’他招同事做媒，众人欢呼让我们立刻成婚，我推说要三天准备嫁衣，最终定在后天下午，并要他当夜在家开宴会，邀请重要官佐，其中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枪队长。我早设下陷阱，要让他们尝尝厉害，让他们知道汉族还有人在，不是都像辽东将帅那样庸碌无能。我知道统领被困，所以冒险从小路来通知：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流星升起就猛攻，给我声援定能取胜。” 说完，她迅速换回原住民装扮，让义成送她出营，称是旧识以免怀疑，随后骑马消失在林中。
¹郎娇社：在台湾凤山县。
²和服：日本服。宽袍大袖，束带；妇女后腰有包袱装饰。
³流星：古代的一种兵器。此指作信号的土制火箭一类炮仗，夜间远处可以望见。民间也叫起火。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郑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径，随你日光不照处，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赶回了郎娇社自己家里，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替她裁缝的，有替她烹调的，有替她奔走的。备了十坛美酒，十桌筵席，又请了许多同社的番女。那队长见她这样的高兴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一天，家中挂灯结彩，小番女打着铜鼓，吹着口琴，当做音乐。满屋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日到中午时候，一排军乐队和一班肩襚辉煌、袖章璀粲的军官，簇拥了扬扬得意的队长进门。推了两位年长的做了证婚人。郑姑姑穿了极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将近，厅上已排开了十个盛筵。筵上鲜果罗列，最可口的是味敌荔枝的襚果，其它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¹、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²等，不计其数。肴馔中，有奇异的海味、泥鳅、乌鱼之外，又有蚊港³的蟳虾，坑子口⁴的蚶螯⁵和蚝螺⁶，样样投合日人的口味。络绎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横生的年轻番女。那些日军官刚离了硝烟弹雨之中，倏进了酒绿灯红之境，没一个不兴高采烈，猜忌全忘。队长则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觉地和大家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陡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番女逐渐减退。大家觉得有些诧异，互相诘问，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队长之胸，立时倒地；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一人。其余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窜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无可抵御。众人想夺门而走，谁知前后门都落了大闩，锁上铁锁。日人无奈，只好应用他国粹的柔术来抵敌。郑姑姑率领了一大队亲练的蛮学生，刀劈枪挑，杀人真如刈草。一剎那间，死尸枕藉满庭。即不受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百余人，没有一个幸免。
事情分两方面来说。现在先讲郑姑姑长期住在原住民部落中，熟悉这里的路径，即便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也能顺着藤蔓跳跃石块，像走平地一样轻松。没过多久，她就赶回了郎娇社自己的家中，召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的帮她缝制衣物，有的帮她烹饪食物，有的帮她跑腿办事。准备了十坛美酒，十桌宴席，还请了许多同部落的原住民女子。那位队长见她如此高兴忙碌，竟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天，家里张灯结彩，小原住民女孩敲着铜鼓，吹着口琴，当作婚礼音乐。满屋都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中午时分，一排军乐队和一群肩章辉煌、袖章璀璨的军官，簇拥着扬扬得意的队长走进门来。大家推选了两位年长的人做证婚人。郑姑姑穿上极其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临近时，厅上已经摆开了十桌丰盛的宴席。宴席上鲜果陈列，最可口的是味道能与荔枝媲美的芒果，其他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等，数都数不清。菜肴中，有奇异的海味，除了泥鳅、乌鱼之外，还有蚊港的螃蟹虾类，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样样都符合日本人的口味。在旁边往来伺候的，又都是些充满野趣的年轻原住民女子。那些日军军官刚从硝烟弹雨的战场中出来，突然进入酒绿灯红的境地，没有一个不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猜忌。队长则抱着美人，看得眼花缭乱、神魂颠倒，不知不觉地和大家一起狂饮大吃起来。酒过几巡，突然看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原住民女子也逐渐退去。大家觉得有些奇怪，互相询问，每个人都喊着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经从袖中抽出匕首，直接刺穿了队长的胸膛，队长立刻倒地；她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了一个人。其余的原住民女子各自拿着兵器，从暗处窜出来，见人就砍。日本人都赤手空拳，没有东西可以抵御。众人想夺门而逃，谁知前后门都落下了大闩，锁上了铁锁。日本人无可奈何，只好运用他们国家的柔术来抵抗。郑姑姑率领着一大队亲自训练的原住民女弟子，刀劈枪挑，杀人就像割草一样。刹那间，满院都是堆积的尸体。即使没有被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而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一百多人，没有一个侥幸存活。
¹王梨：即菠萝。
²甘马弼：柑仔密。形状像柿子，大小相仿。味浓，多细子，和糖煮作茶点。
³蚊港：在诸罗县佳兴里。渔船采捕集散港口。
⁴坑子口：在凤山县下淡水里。西岸港口。
⁵蚶螯：一种贝类。壳如屋瓦，故又名歪瓦。
⁶蚝螺：即牡蛎，俗称为蚝。
“那时忽听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郑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吴彭年军队已响应了。门外知风¹的日兵，也围得铁桶般的剧烈撞击。郑姑姑忙收拾了屋内和场上纵横倒毙的日人身上许多枪弹，分配给众番女，高声喊道：‘我们的死期到了！一样的死，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大家同声附和。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了众番妇，长枪短铳，和着铁镖弩箭，一窝风地向日兵聚集处杀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门，没有提防到一大群见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已经成了肉搏的形势，火器失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敌不住傀儡番²的矫捷。还有郎娇社全社的番壮，一齐舞动蛮器，旋风似地卷来，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了大队，在凹底山冲下。郑姑姑和吴彭年合在一起，奋勇追奔³。日兵本备下渡溪的船只，一到溪边，都争先上船，慌乱之际，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正载着逃军荡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败兵还不断地矢弹横飞。忽地上流头顺着风淌下无数兵船，枪炮纷来，向日船中腰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飘西荡，不成行列。吴、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时，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个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中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增加百倍的勇气，没个人不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迫到海边，方始收兵回来。
这时忽然听到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比一阵紧，郑姑姑知道她发射流星信号起了作用，吴彭年的军队已经响应。门外通风报信的日兵也围得像铁桶一样猛烈撞击大门。郑姑姑急忙收拾屋内和场上横七竖八倒毙的日兵身上的许多枪弹，分发给众原住民女子，高声喊道：“我们的死期到了！同样是死，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 大家齐声响应。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众原住民妇女，手持长枪短炮，搭配铁镖弩箭，一窝蜂似的向日兵聚集的地方杀去。日兵正集中力量攻门，没料到一大群见人就咬的 “雌狼” 从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时，已经形成肉搏态势，火器失去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原住民女子，但大和魂的勇猛终究敌不过傀儡原住民的矫捷。加上郎娇社全社的原住民壮汉一起舞动蛮器，像旋风一样卷来，日兵只好向下败退。退到太甲溪附近时，正好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领大队人马从凹底山冲杀下来。郑姑姑与吴彭年汇合，奋勇追击。日兵原本备好了渡溪船只，一到溪边就争先上船，慌乱中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载着逃军刚划到中流，岸上的追兵与船中的败兵还在不断相互射击。忽然上游顺风吹来无数兵船，枪炮齐发，向日船中部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倒西歪，不成队列。吴彭年、林义成等在火把光中看去，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一位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上下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勇气倍增百倍，个个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赶到海边，才收兵返回。
¹知风：放哨。
²傀儡番：即上文傀儡内山郎娇社的番人。
³追奔：追奔逐北，追击败退的敌军。
“等到吴、林两人渡过太甲溪，忽不见了郑姑姑，番女们都四处奔驰的寻觅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瞥见郑姑姑满身血污地横躺在砂土上，旁边坐着在那里掩面号哭的，正是大家认为已死的徐骧。义成跳上去问道：‘咦！徐统带你怎么没有死，倒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死了呢？’徐骧呜咽道：‘我在猴闷溪断了藤，抓住了藤没脱手。幸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并且许我下山，设谋杀敌。谁知她的计成了功，她可在争渡时胸腹中了敌人的两弹，我竟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未免太惨伤了！’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大家都洒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丧仪，全军替她缟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申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了徐骧和林义成的信用。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帮土匪，造了大营哗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¹，牵动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仍袭据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导匪暗袭八卦山，破了彰化，吴彭年也殉了难。日军连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和日军对垒的，只剩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屡次设伏打败日人。然日军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而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尽饷绝，只得逃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吐一口气，在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哩！不过大家不大知道罢了。”
等到吴彭年、林义成两人渡过太甲溪，忽然不见了郑姑姑，原住民女子们都四处奔跑着寻找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然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看见郑姑姑满身血污地横躺在沙土上，旁边坐着掩面痛哭的，正是大家以为已经死去的徐骧。林义成跳上前问道：“咦！徐统领你怎么没有死，却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而死了呢？” 徐骧哽咽着说：“我在猴闷溪藤条断裂时，抓住藤条没有松手。幸好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还答应我下山设计杀敌。谁知道她的计策成功了，自己却在抢渡时胸腹中了敌人两颗子弹，我只能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实在太悲惨了！” 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的功劳。大家都流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盛大的丧礼，全军为她穿丧服一天，把她安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上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加了徐骧和林义成的威信。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旬，利用大批土匪制造大营哗变崩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牵动前线，袁锡清战死。日军仍然攻占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引导土匪暗中袭击八卦山，攻破彰化，吴彭年也殉难。日军接连攻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与日军对峙的，只剩下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多次设伏打败日军。然而日军大规模集结，用全力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身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力耗尽粮饷断绝，只得逃上德国商轮，放弃台湾内渡。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出了一口气，是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不过大家不太了解罢了。
¹李惟义：驻台湾粤军左营管带。
肇廷讲完这一大篇的历史，赤云先叹了一口气道：“龚璱人《尊隐》上说的话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恹恹无生气；在野，自多任侠敢死之士。不但台湾的义民，即如我们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怪的人。”被赤云这句话一提，合座的话机就转到陈千秋身上去了。又谁料知己倾谈，忘了隔墙有耳，全灌进了杨云衢的耳中。正和皓东在动问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帮送上皓东家里来的一个广东急电。拆封一看，知道是党里的商业隐语密电。皓东是电报生，当然一目了然。电文道：
肇廷讲完这一大段历史，赤云首先叹了口气说：“龚璱人在《尊隐》中说的话确实没错，凡是在朝为官的人，都毫无生气；而在野的人士，自然有很多行侠仗义、敢于赴死的人。不仅台湾的义民如此，就像我们在日本遇到的与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特的人。” 被赤云这番话一提醒，在座众人的话题就转到了陈千秋身上。又有谁能想到，大家推心置腹地交谈，却忘了隔墙有耳，所说的话全被杨云衢听了进去。正当杨云衢和皓东向大姐阿毛询问事情时，相帮突然送上一封从皓东家里发来的广东急电。拆开信封一看，知道这是党里用商业隐语编写的密电。皓东曾是电报生，当然一看就明白。电文内容是：
¹《尊隐》：龚自珍的一篇短论，议论的大旨就是乌赤云概括的意思。
大事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不久后将在省城发动起义，希望尽快前来共同谋划。
当下递给云衢看了，两人正格外地高兴。倏地帘子一掀，一阵莺声呖呖地喊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干得好事！”两人猛吃一惊。正是：
当下皓东把电报递给云衢看，两人都格外高兴。突然帘子一掀，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喊道：“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好事！” 两人猛然一惊。正是：
血雨在四面八方倾落，仿佛出自玉手；风雷在广阔天地间震动，源于娇美喉咙。
¹八表：八方极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