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彩云正要回楼，外边忽嚷：“夏雅丽来了！”彩云道是真的，飞步来看，却见瓦、毕两人都站在车旁，没有上去。雯青也在台阶儿上抑着头，张望东边来的一群人。直到行至近边，方看清是一队背枪露刃的哥萨克兵，静悄悄地巡哨而过，哪里有夏雅丽的影儿。原来这队兵是俄皇派出来搜查余党的，大家误会押解夏雅丽来了，所以嚷起来。其实夏雅丽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地押赴裁判所去，哪里肯轻易张扬呢！此时大家知道弄错，倒笑了。雯青送了瓦、毕两人上车，自与彩云进去易衣歇息不提。
这里瓦、毕两人渐渐离了公使馆，毕叶对瓦德西道：“我们到底到哪里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审吗？”毕叶笑道：“你傻了，谁真去看审呢？我原为你们俩鬼头鬼脑，怪可怜的，特为借此救你出来，你倒还在那里做梦哩！快请我到那里去喝杯酒，告诉你们俩的故事儿我听，是正经！”瓦德西道：“原来如此，倒承你的照顾了！你别忙，我自要告诉你的，倒是夏雅丽与我有一面缘，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毕叶道：“我国这种国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里虽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车夫一径向裁判所去。
不说二人去裁判所看审，如今要把夏雅丽的根源，细表一表。原来夏雅丽姓游爱珊，俄国闵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虚无党女杰海富孟的异母妹。父名司爱生，本犹太种人，移居圣彼得堡，为人鄙吝顾固。发妻欧氏，生海富孟早死，续娶斐氏，生夏雅丽。夏雅丽生而娟好，为父母所钟爱。及稍长，貌益娇，面形椭圆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娇红欲滴。眼波澄碧，齿光砑珠，发作浅金色，蓬松披在削肩上，俯仰如画，顾盼欲飞，虽然些子年纪，看见的人，那一个不魂夺神与！但是貌妍心冷，性却温善，常恨俄国腐败政治。又惯闻阿姊海富孟哲学讨论，就有舍身救国的大志，却为父母管束甚严，不敢妄为。那时海富孟已由家庭专制手段，逼嫁了科罗特揩齐，所幸科氏是虚无党员，倒是一对儿同命鸳鸯，奔走党事。夏雅丽常瞒着父母，从阿姊夫妻受学。海富孟见夏雅丽敏慧勇决，也肯竭力教导。科氏又教她击刺的法术。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随苏菲亚趁观兵式的机会，炸死俄皇亚历山大。海氏、科氏同时被捕于泰来西那街爆药制造所，受死刑。那时夏雅丽已经十六岁了，见阿姊惨死，又见鲜黎亚博、苏菲亚都遭惨杀，痛不欲生，常切齿道：“我必报此仇！”司爱生一听这话，怕她出去闯祸，从此倒加防范起来，无事不准出门。夏雅丽自由之身，顿时变了锦妆玉裹的天囚了。还亏得斐氏溺爱，有时瞒着司爱生，领她出去走走。事有凑巧，一日，在某爵家宴会，忽在座间遇见了枢密顾问官美礼斯克罘的姑娘鲁翠。这鲁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压制、愿牺牲富贵、投身革命党的奇女子。彼此接谈，自然情投意合。鲁翠力劝她入党。夏雅丽本有此志，岂有不愿！况且鲁翠是贵族闺秀，司爱生等也愿攀附，夏雅丽与她来往绝不疑心，所以夏雅丽竟得列名虚无党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团，常与党员私自来往。来往久了，党员中人物已渐渐熟识，其中与夏姑娘最投契的两个人：一个叫克兰斯，一个叫波麻儿，都是少年英雄。克兰斯与姑娘更为莫逆。党人常比他们做苏斐亚、鲜黎亚博。虽说血风肉雨的精神，断无惜玉怜香的心绪，然雄姿慧质，目与神交，也非一日了。哪知好事多磨，情澜忽起。这日夏雅丽正与克兰斯散步泥瓦江边，无意中遇见了母亲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时不及回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谁知这加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儿子。尼科奈夫是个农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发莫斯科亚特俱乐部实行委员加来科梭谋杀皇帝事件，在夏园亲手捕杀加来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赏他列在贵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来。俄皇又派他儿子做了宪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司爱生羡慕他父子富贵，又带些裙带亲，自然格外巴结。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来蹓搭，无奈夏雅丽见他貌相性鄙，总不理他，任凭父母夸张他的敌国家私，熏天气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怀怨恨了。恰好这日遇见夏姑娘与克兰斯携手同游，禁不住动了醋火，就赶到司爱生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还说克兰斯是个叛党，不但有累家声，还怕招惹大祸。司爱生是暴厉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骂：“无耻婢，惹祸胚！”就叫关在一间空房内，永远不许出来。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泼的人，那里耐得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亲斐氏不忍起来，瞒了司爱生放了出来，又不敢公然出现。恰好斐氏有个亲戚在中国上海道胜银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国来。一住三年，学会了些中国的语言文字，直到司爱生死了，斐氏方写信来招她回国。夏姑娘回国时恰也坐了萨克森船，所以得与雯青相遇，倒做了彩云德语的导师，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历史。现在既要说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且说夏雅丽虽在中国三年，本党里有名的人，如女员鲁翠，男员波儿麻、克兰斯诸人，常有信息来往，未动身的前数日，还接到克兰斯的一封信，告诉她党中近来经济困难，自己赴德运动，住在德京凯赛好富馆Kaiserhof中层第二百十三号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带了行李，雇了马车，径赴凯赛好富馆来，心里非常快活。一则好友契阔，会面在即；一则正得了雯青一万马克，供献党中，绝好一分土仪。心里正在忖度，马车已停大旅馆门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问：“中层二百十三号左近有空房吗？”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号就空着。”姑娘吩咐把行李搬进去，自己却急急忙忙直向二百十三号而来。正推门进去，可巧克兰斯送客出来，一见姑娘，抢一步，执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来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真会回来！”说着话，手只管紧紧地握住，眼眶里倒索索地滚下泪来。夏雅丽嫣然笑道：“克兰斯，别这么着，我们正要替国民出身血汗，生离死别的日子多着呢，那有闲工夫伤心。快别这么着，快把近来我们党里的情形告诉我要紧。”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方看见克兰斯背后站着个英风飒爽的少年，忙缩住了口。克兰斯赶忙招呼道：“我送了这位朋友出去，再来给姑娘细谈。”谁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听了克兰斯的话方醒过来，一个没意思走了。克兰斯折回来，方告诉姑娘：“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热心地助着我运动哩！”姑娘道：“说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党中经济很缺，到底怎么样呢？”克兰斯叹道：“一言难尽。自从新皇执政，我党大举两次：一次卡米匿桥下的隧道，一次温宫后街的地雷。虽都无成效，却消费了无数金钱，历年运动来的资本已倾囊倒箧了。敷衍到现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没巨资接济，不但不能办一事，连党中秘密活版部、爆药制造所、通券局、赤十字会……一切机关，都要溃败。姑娘有何妙策？”夏姑娘低头半晌道：“我还当是小有缺乏。照这么说来，不是万把马克可以济事的了！”克兰斯道：“要真有万把马克，也好济济急。”夏雅丽不等说完，就道：“那倒有。”克兰斯忙问：“在哪里！”夏姑娘因把讹诈中国公使的事说了一遍。克兰斯倒笑了，就问：“款子已交割吗？”夏姑娘道：“已约定由公使夫人亲手交来，决不误的。”于是姑娘又问了回鲁翠、波儿麻的踪迹，克兰斯一一告诉了她。克兰斯也问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构陷的事说了。克兰斯道：“原来就是他干的！姑娘，你知道吗？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几日好死了。加来科梭的冤仇竟没有报成，加克奈夫倒升了宪兵大尉。你想可气不可气呢？嗐，这死囚的脑袋，早晚总逃不了我们手里！”夏雅丽愕然道：“怎么尼科奈夫倒是我们的仇家？”克兰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坏了亚特革命团富贵的，这会儿加克奈夫还了得，家里放着好几百万家私，还要鱼肉平民哩！”夏雅丽又愣了愣道：“加克奈夫真是个大富翁吗？”克兰斯道：“他不富谁富？”夏雅丽点点头儿。看官们要知道两人，虽是旧交，从前私下往来，何曾畅聚过一日！此时素心相对，无忌无拘，一个是珠光剑气的青年，一个是侠骨柔肠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浃情酣，直谈到烛跋更深，克兰斯送了夏姑娘归房，自己方就枕歇息。从此夏姑娘就住在凯赛好富馆日间除替彩云教德语外，或助克兰斯同出运动，或与克兰斯剪烛谈心。快活光阴，忽忽过了两月，雯青许的款子已经交清，那时彩云也没闲工夫常常来学德语了。夏雅丽看着柏林无事可为，一天忽向克兰斯要了一张照片；又隔了一天，并没告知克兰斯，清早独自搭着火车飘然回国去了。直到克兰斯梦醒起床，穿好衣服，走过去看她，但见空屋无人，留些残纸零墨罢了，倒吃一惊。然人已远去，无可如何，只得叹息一回，自去办事。
单说夏姑娘那日偷偷儿出了柏林，径赴圣彼得堡火车进发。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领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无碍。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车，急忙回家，拜见亲母斐氏，母女相见，又喜又悲。斐氏告诉她父亲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场。接着亲友访问，鲁翠姑娘同着波儿麻也来相会。见面时无非谈些党中拮据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来，自然要问克兰斯运动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兰斯现有好友瓦德西助着各处设法的话说了。鲁翠说了几句盼望勉励的话头，然后别去。夏姑娘回得房来，正给斐氏在那里闲谈，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夸张他的势派，意思要引动姑娘。姑娘听着，只是垂头不语。不防一阵鞑鞑的皮靴声从门外传进来，随后就是嬉嬉的笑声。这笑声里，就夹着狗嗥一般的怪叫声：“妹妹来了，怎么信儿都不给我一个呢？”夏姑娘吓一跳，猛抬头，只见一个短短儿的身材，黑黑儿的皮色，乱蓬蓬一团毛草，光闪闪两盏灯笼，真是眼中出火，笑里藏刀，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不是加克奈夫是谁呢！斐氏见了，笑嘻嘻立起来道：“你倒还想来，别给我花马吊嘴的，妹妹记着前事，正在这里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哪个天杀的移尸图害。这会儿，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辩，只有负荆请罪，求妹妹从此宽恕就完了！”说着，两腿已跨进房来，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丢，伸出蒲扇 大的手，要来给夏姑娘拉。姑娘缩个不迭，脸色都变了。加克奈夫涎着脸道：“好妹妹，咱们拉个手儿！”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别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夏姑娘先本着了恼，自己已经狠狠地压下去。这回听了斐氏的话，低头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浅玫瑰色，秋波横溢，柳叶斜飘，在椅上欻地站起来道：“娘也说这种话！我从来不知道什么臊不臊，拉个手儿，算得了什么！高兴拉，来，咱们拉！”就把一只粉嫩的手，使劲儿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来道：“妹妹，轻点儿！”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吗？拉手有规矩儿的，越重越要好。”说完，嗤的一笑，三脚两步走到斐氏面前，滚在怀里，指着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个脓包儿，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将军！”原来加克往日见姑娘总是冷冷的脸儿，淡淡的神儿，不道今儿，忽变了样儿，一双半嗔半喜的眼儿，几句若远若近的话儿，加克虽然是风月场中的魔儿，也弄得没了话儿，只嬉着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门，大变了样儿了。”夏姑娘含怒道：“变好了呢，还是变歹？你说！”斐氏笑搂住姑娘的脖子道：“痴儿，你今个儿怎么尽给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为好来看你。这会儿天晚了，该请你表兄吃晚饭才对！”加克连忙抢着说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骂我两句，就是我的福气了！快别提晚饭，我晚上还得到皇上那里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听！他又把皇帝打出来，吓唬我们娘儿俩。老实告诉你，你没事，我也不高兴请。谁家座客不请行客，倒叫行客先请的！”加克听了，拍手道：“不错，我忘死了！今天该替妹妹接风！”说着，就一迭连声叫伺候人，到家里唤厨子带酒菜到这里来。斐氏道：“啊呀，天主！不当家花拉的倒费你，快别听这痴孩子的话。”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么只许我请他，不许他请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钱，不费他费谁！娘，你别管，他不给我要好，不请，我也不希罕；给我要好，他拿来，我就吃，娘也跟着吃。横竖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儿还席，瞎费心干吗！”加克道：“是呀，我请！我死了也要请！”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这会儿别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着嘴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着道：“不要脸的，谁心疼你来？”加克此时看着姑娘娇憨的样儿，又听着姑娘锋利的话儿，半冷半热，若讽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远又不舍，不知怎么才好。不一会，天也黑了，厨夫也带酒菜来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就在卧室外面，虽不甚宽敞，却也地铺锦罽，壁列电灯，花气袭人，镜光交影。东首挂着加特厘簪花小象，西方撑起姑娄巴多舞剑古图，煞是热闹，大家进门，斐氏还要客气，却被夏姑娘两手按在客位，自己也皇然不让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槟、白兰地各种瓶酒，加克满斟了杯香槟酒，双手捧给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尘！”姑娘劈手夺了，直送斐氏道：“这杯给娘喝，你另给我斟来！”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着，扬着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们干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加克微笑，又挨着姑娘斟道：“妹妹喝个成双杯儿！”夏姑娘一扬眉道：“喝呀！”接来喝一半，就手向加克嘴边一灌道：“要成双，大家成双。”加克不防着，不及张口翕受，淋淋漓漓倒了一脸一身。此时夏姑娘几杯酒落肚，脸上红红儿的，更觉意兴飞扬起来，脱了外衣，着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陈，臂上几个镯子玎玎珰珰的厮打，把加克骂一会，笑一会，任意戏弄。斐氏看着女儿此时的样儿也揣摩不透，当是女儿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欢，就借了更衣走出来，好让他们叙叙私情。
果然加克见斐氏走开，心里大喜，就涎着脸，慢慢挨到姑娘身边，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来干什么？”加克笑嘻嘻道：“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要……”姑娘不等他说完，跳起来指着加克道：“别给我蝎蝎螫螫的，那些个狼心猪肺狗肚肠，打量咱们照不透吗？从前在我爹那里调三窝四、甜言密语，难道是真看得起咱们吗？真爱上我吗？呸！今儿个推开窗户说亮话，就不过看上我长得俊点儿，打算弄到手，做个会说话的玩意儿罢了！姑娘从前是高傲性子，眼里哪里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爱情原不过尔尔，嫁个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兴，凭你王孙公子、英雄豪杰，休想我点点头儿！要高兴起来，牛也罢，马也罢，狗也罢，我跟着就走。”加克听了，眉花眼笑道：“这么说，姑娘今儿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说？可是告诉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两时，要办就办；二件，不许声张，除了我们娘儿俩，还有牧师证人几个人外，有一个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么事都归我管，不许你牙缝高低一点儿。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儿拉个倒！”加克哈哈笑道：“什么依不依，妹妹说的话儿，就是我的心愿。”
两人正说得热闹，谁知斐氏却在门外都听饱了，见女儿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进来，对着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儿答应了！可别忘了老身！但是老身只有一个女儿，也不肯太草草的，马上办起来，也得一月半月，哪儿能就办呢！头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变了脸道：“我不肯嫁，你们天天劝。这会儿我肯嫁了，你们倒又不依起来。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诉你们吧，我的话说完了，我的兴也尽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觉了。”说罢，一扭身自顾自回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这里加克奈夫与斐氏纳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来就得了采，也虑不到别的，倒怕中变，就劝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过了两日，说也奇怪，果然斐氏领着夏姑娘自赴礼拜堂，与加克结了亲，签了结婚簿。从此夏雅丽就与加克夫扫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来家，姑娘不许，只好仍住旧屋。加克新婚燕尔，自然千依百顺。姑娘倒也克勤妇职，贤声四布。加克愈加敬爱。差不多加克家里的全权，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自古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一嫁一娶偌大的事，虽姑娘嘱咐不许声张，哪里瞒得过人呢？自从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彩凤随鸦，不免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鲁翠、波儿麻等一班党人耳中。先都不信，以为夏姑娘与克兰斯有生死之约，哪里肯背盟倒嫁党中仇人呢！后来鲁翠亲自来寻姑娘，谁知竟闭门不纳，只见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虚，不免大家痛骂夏雅丽起来。这日党人正在秘密所决议此事如何处置，可巧克兰斯从德国回来，也来赴会。一进门，别的都没有听见，只听会堂上一片声说：“夏雅丽嫁了”五个字，直打入耳鼓来。克兰斯飞步上前，喘吁吁还未说话，鲁翠一见他来，就迎上喊道：“克兰斯君，你知道吗？你的夏雅丽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兰斯一听这话，但觉耳边霹雳一声，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盐是醋是糖是姜，一古脑儿都倒翻了，只喊一声：“贱婢！杀！杀！”往后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脚。鲁翠忙道：“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会醒的。”波儿麻连忙上来扶起，坐在一张大椅里。果然不一会醒了，恶的吐出一口浓痰，就跳起来要刀。波儿麻道：“要刀做什么？”克兰斯道：“你们别管，给我刀，杀给你们看！”鲁翠道：“克兰斯君别忙，你不去杀她，我们怕她泄漏党中秘密，也放不过她。可是我想，夏雅丽学问、见识、本事都不是寻常女流，这回变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还是等你好一点，晚上偷偷儿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从仇，就顺手一刀了账，岂不省事呢！”克兰斯道：“还等什么好不好，今晚就去！”于是大家议定各散。鲁翠临走，回顾克兰斯道：“明天我们听信儿。”克兰斯答应，也一路回家，不免想着向来夏姑娘待他的情义，为他离乡背井，绝无怨言。这回在柏林时候，饭余灯背、送抱推襟，一种密切的意思，真是笔不能写、口不能言，如何回来不到一月就一变至此呢？况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来厌恨的，上回谈起他名氏，还骂他哩，如何倒嫁他？难道有什么不得已吗？一回又猜想她临行替他要小照儿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别而行的深意。这一刻时中，一寸心里，好似万马奔驰，千猿腾跃，忽然心酸落泪，忽然切齿横目，翻来覆去，不觉更深，就在胸前掏出表来一看，已是十二点钟，惊道：“是时候了！”连忙换了一身纯黑衣裤，腰间插了一把党中常用的百毒纯钢小尖刀，扎缚停当，把房中的电灯旋灭了，轻轻推门到院子里，耸身一纵，跳出墙外。那时正是十月下旬，没有月亮的日子，一路虽有路灯，却仍觉黑暗似墨、细雾如尘，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只有几个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上站着。克兰斯靠着身体灵便，竟闪闪烁烁的被他混过几条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头，幸亏那里倒没有巡捕，黑魆魆地挨身摸来，只见四围都是四尺来高的短墙，上面排列着铁蒺藜、碎玻璃片。克兰斯睁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还跳得过去，紧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个燕子翻身势，往上一掠。忽听玎珰一声，一个身子随着几片碎玻璃直滚下去，看时，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树底下。爬起来，转出树后，原来在一片草地上，当中有条马车进出的平路。克兰斯就依着这条路走去，只见前面十来棵郁郁苍苍的不知什么大树，围着一座巍巍的高楼。楼的下层乌黑黑无一点火光，只有中层东首一间还点着电灯。窗里透出光来，照在树上，却见一个人影在那里一闪一闪地动。克兰斯暗想这定是加克奈夫的卧房了。可是这样高楼，怎么上去呢？抑面忽见那几棵大树，树叉儿正紧靠二层的阳台，不觉大喜。一伸手，抱定树身，好比白猴采果似的旋转而上。到了树顶，把身子使劲一摇，那树叉直摆过来，哗啦一响，好象树叉儿断了一般。谁知克兰斯就趁这一摆，一脚已钩定了阳台上的栏杆，倒垂莲似地反卷上去，却安安稳稳站在阳台上了。侧耳听了一听，毫无声音，就轻轻地走到那有灯光的窗口，向里一望，恰好窗帘还没放，看个完完全全。只见房内当地一张铁床，帐子已垂垂放着，房中寂无人声，就是靠窗摆着个镜桌，当桌悬着一盏莲花式的电灯，灯下却袅袅婷婷立着个美人儿。呀，那不是夏雅丽吗？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照儿，看看小照，又看看镜子里的影儿，眼眶里骨溜溜地滚下泪来。克兰斯看到这里，忽然心里捺不住的热火喷了出来，拔出腰里的毒刀直砍进去。正是：
棘枳何堪留凤采，宝刀直欲溅鸳红。
不知夏雅丽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话说彩云正要回楼，外边忽嚷：“夏雅丽来了！”彩云道是真的，飞步来看，却见瓦、毕两人都站在车旁，没有上去。雯青也在台阶儿上抑着头，张望东边来的一群人。直到行至近边，方看清是一队背枪露刃的哥萨克兵，静悄悄地巡哨而过，哪里有夏雅丽的影儿。原来这队兵是俄皇派出来搜查余党的，大家误会押解夏雅丽来了，所以嚷起来。其实夏雅丽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地押赴裁判所去，哪里肯轻易张扬呢！此时大家知道弄错，倒笑了。雯青送了瓦、毕两人上车，自与彩云进去易衣歇息不提。
宴席之上被逼婚的女中豪杰借酒反抗，铜镜边缘映出话语身影，侠客在楼外暗中窥探。
这里瓦、毕两人渐渐离了公使馆，毕叶对瓦德西道：“我们到底到哪里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审吗？”毕叶笑道：“你傻了，谁真去看审呢？我原为你们俩鬼头鬼脑，怪可怜的，特为借此救你出来，你倒还在那里做梦哩！快请我到那里去喝杯酒，告诉你们俩的故事儿我听，是正经！”瓦德西道：“原来如此，倒承你的照顾了！你别忙，我自要告诉你的，倒是夏雅丽与我有一面缘，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毕叶道：“我国这种国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里虽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车夫一径向裁判所去。
彩云正要回楼，外面忽然有人喊 “夏雅丽来了！” 彩云以为是真的，快步跑出来看，却见瓦德西和毕叶两人都站在车旁，还没上车。雯青也在台阶上仰着头，朝东边来的人群张望。直到那伙人走近，才看清楚是一队背着枪、刀刃外露的哥萨克兵，正悄无声息地巡逻经过，哪里有夏雅丽的影子。原来这队士兵是俄皇派来搜查余党的，大家误以为是押送夏雅丽来了，这才嚷嚷起来。其实夏雅丽作为秘密重犯，在消息泄露前就已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押往裁判所，哪会轻易声张呢！此时大家知道弄错了，反倒笑了起来。雯青送瓦德西和毕叶两人上车后，便和彩云进馆换衣服休息，暂且不表。
¹哥萨克：俄罗斯族的一部分。15世纪至17世纪因逃避农奴主压迫从俄罗斯中部逃亡到边疆地区，自称哥萨克（突厥语，自由人、冒险者）。18世纪以来多被利用当兵，以勇悍著称。
²巡哨：巡逻。
不说二人去裁判所看审，如今要把夏雅丽的根源，细表一表。原来夏雅丽姓游爱珊，俄国闵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虚无党女杰海富孟的异母妹。父名司爱生，本犹太种人，移居圣彼得堡，为人鄙吝顾固。发妻欧氏，生海富孟早死，续娶斐氏，生夏雅丽。夏雅丽生而娟好，为父母所钟爱。及稍长，貌益娇，面形椭圆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娇红欲滴。眼波澄碧，齿光砑珠，发作浅金色，蓬松披在削肩上，俯仰如画，顾盼欲飞，虽然些子年纪，看见的人，那一个不魂夺神与！但是貌妍心冷，性却温善，常恨俄国腐败政治。又惯闻阿姊海富孟哲学讨论，就有舍身救国的大志，却为父母管束甚严，不敢妄为。那时海富孟已由家庭专制手段，逼嫁了科罗特揩齐，所幸科氏是虚无党员，倒是一对儿同命鸳鸯，奔走党事。夏雅丽常瞒着父母，从阿姊夫妻受学。海富孟见夏雅丽敏慧勇决，也肯竭力教导。科氏又教她击刺的法术。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随苏菲亚趁观兵式的机会，炸死俄皇亚历山大。海氏、科氏同时被捕于泰来西那街爆药制造所，受死刑。那时夏雅丽已经十六岁了，见阿姊惨死，又见鲜黎亚博、苏菲亚都遭惨杀，痛不欲生，常切齿道：“我必报此仇！”司爱生一听这话，怕她出去闯祸，从此倒加防范起来，无事不准出门。夏雅丽自由之身，顿时变了锦妆玉裹的天囚了。还亏得斐氏溺爱，有时瞒着司爱生，领她出去走走。事有凑巧，一日，在某爵家宴会，忽在座间遇见了枢密顾问官美礼斯克罘的姑娘鲁翠。这鲁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压制、愿牺牲富贵、投身革命党的奇女子。彼此接谈，自然情投意合。鲁翠力劝她入党。夏雅丽本有此志，岂有不愿！况且鲁翠是贵族闺秀，司爱生等也愿攀附，夏雅丽与她来往绝不疑心，所以夏雅丽竟得列名虚无党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团，常与党员私自来往。来往久了，党员中人物已渐渐熟识，其中与夏姑娘最投契的两个人：一个叫克兰斯，一个叫波麻儿，都是少年英雄。克兰斯与姑娘更为莫逆。党人常比他们做苏斐亚、鲜黎亚博。虽说血风肉雨的精神，断无惜玉怜香的心绪，然雄姿慧质，目与神交，也非一日了。哪知好事多磨，情澜忽起。这日夏雅丽正与克兰斯散步泥瓦江边，无意中遇见了母亲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时不及回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谁知这加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儿子。尼科奈夫是个农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发莫斯科亚特俱乐部实行委员加来科梭谋杀皇帝事件，在夏园亲手捕杀加来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赏他列在贵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来。俄皇又派他儿子做了宪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司爱生羡慕他父子富贵，又带些裙带亲，自然格外巴结。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来蹓搭，无奈夏雅丽见他貌相性鄙，总不理他，任凭父母夸张他的敌国家私，熏天气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怀怨恨了。恰好这日遇见夏姑娘与克兰斯携手同游，禁不住动了醋火，就赶到司爱生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还说克兰斯是个叛党，不但有累家声，还怕招惹大祸。司爱生是暴厉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骂：“无耻婢，惹祸胚！”就叫关在一间空房内，永远不许出来。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泼的人，那里耐得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亲斐氏不忍起来，瞒了司爱生放了出来，又不敢公然出现。恰好斐氏有个亲戚在中国上海道胜银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国来。一住三年，学会了些中国的语言文字，直到司爱生死了，斐氏方写信来招她回国。夏姑娘回国时恰也坐了萨克森船，所以得与雯青相遇，倒做了彩云德语的导师，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历史。现在既要说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这边瓦德西和毕叶的马车渐渐驶离公使馆，毕叶对瓦德西说：“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瓦德西答道：“不是说去裁判所看审讯吗？” 毕叶笑着说：“你傻呀，谁真要去看审讯？我不过看你们俩神神秘秘的可怜，特意找个由头救你出来，你还当真了！赶紧请我找个地方喝杯酒，把你和她的事儿讲给我听，这才是正事儿！” 瓦德西说：“原来是这样，倒要谢谢你关照了！你别急，我自然会告诉你。只是夏雅丽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我真心想去看看她，能不能行呢？” 毕叶道：“我国这种政治犯，政府处理得极为隐秘，我那边虽有熟人，就看你的面子去试试吧！” 随即吩咐车夫径直朝裁判所驶去。
且说夏雅丽虽在中国三年，本党里有名的人，如女员鲁翠⁹，男员波儿麻¹²、克兰斯¹¹诸人，常有信息来往，未动身的前数日，还接到克兰斯的一封信，告诉她党中近来经济困难，自己赴德运动，住在德京凯赛好富馆Kaiserhof中层第二百十三号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带了行李，雇了马车，径赴凯赛好富馆来，心里非常快活。一则好友契阔，会面在即；一则正得了雯青一万马克，供献党中，绝好一分土仪。心里正在忖度，马车已停大旅馆门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问：“中层二百十三号左近有空房吗？”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号就空着。”姑娘吩咐把行李搬进去，自己却急急忙忙直向二百十三号而来。正推门进去，可巧克兰斯送客出来，一见姑娘，抢一步，执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来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真会回来！”说着话，手只管紧紧地握住，眼眶里倒索索地滚下泪来。夏雅丽嫣然笑道：“克兰斯，别这么着，我们正要替国民出身血汗，生离死别的日子多着呢，那有闲工夫伤心。快别这么着，快把近来我们党里的情形告诉我要紧。”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方看见克兰斯背后站着个英风飒爽的少年，忙缩住了口。克兰斯赶忙招呼道：“我送了这位朋友出去，再来给姑娘细谈。”谁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听了克兰斯的话方醒过来，一个没意思走了。克兰斯折回来，方告诉姑娘：“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热心地助着我运动哩！”姑娘道：“说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党中经济很缺，到底怎么样呢？”克兰斯叹道：“一言难尽。自从新皇执政，我党大举两次：一次卡米匿桥下的隧道，一次温宫后街的地雷。虽都无成效，却消费了无数金钱，历年运动来的资本已倾囊倒箧了。敷衍到现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没巨资接济，不但不能办一事，连党中秘密活版部、爆药制造所、通券局、赤十字会……一切机关，都要溃败。姑娘有何妙策？”夏姑娘低头半晌道：“我还当是小有缺乏。照这么说来，不是万把马克可以济事的了！”克兰斯道：“要真有万把马克，也好济济急。”夏雅丽不等说完，就道：“那倒有。”克兰斯忙问：“在哪里！”夏姑娘因把讹诈中国公使的事说了一遍。克兰斯倒笑了，就问：“款子已交割吗？”夏姑娘道：“已约定由公使夫人亲手交来，决不误的。”于是姑娘又问了回鲁翠、波儿麻的踪迹，克兰斯一一告诉了她。克兰斯也问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构陷的事说了。克兰斯道：“原来就是他干的！姑娘，你知道吗？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几日好死了。加来科梭的冤仇竟没有报成，加克奈夫倒升了宪兵大尉。你想可气不可气呢？嗐，这死囚的脑袋，早晚总逃不了我们手里！”夏雅丽愕然道：“怎么尼科奈夫倒是我们的仇家？”克兰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坏了亚特革命团富贵的，这会儿加克奈夫还了得，家里放着好几百万家私，还要鱼肉平民哩！”夏雅丽又愣了愣道：“加克奈夫真是个大富翁吗？”克兰斯道：“他不富谁富？”夏雅丽点点头儿。看官们要知道两人，虽是旧交，从前私下往来，何曾畅聚过一日！此时素心相对，无忌无拘，一个是珠光剑气的青年，一个是侠骨柔肠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浃情酣，直谈到烛跋更深，克兰斯送了夏姑娘归房，自己方就枕歇息。从此夏姑娘就住在凯赛好富馆日间除替彩云教德语外，或助克兰斯同出运动，或与克兰斯剪烛谈心。快活光阴，忽忽过了两月，雯青许的款子已经交清，那时彩云也没闲工夫常常来学德语了。夏雅丽看着柏林无事可为，一天忽向克兰斯要了一张照片；又隔了一天，并没告知克兰斯，清早独自搭着火车飘然回国去了。直到克兰斯梦醒起床，穿好衣服，走过去看她，但见空屋无人，留些残纸零墨罢了，倒吃一惊。然人已远去，无可如何，只得叹息一回，自去办事。
不说瓦德西和毕叶二人前往裁判所看审，如今需将夏雅丽的身世根源细细讲述。原来夏雅丽本姓游爱珊，是俄国闵司克州人，为世界闻名的虚无党女杰海富孟的同父异母妹妹。父亲名叫司爱生，本是犹太族人，移居圣彼得堡，为人鄙俗吝啬又固执。原配妻子欧氏生下海富孟后早逝，司爱生续弦娶了斐氏，生下夏雅丽。夏雅丽生来容貌娟秀美丽，深受父母宠爱。等她渐渐长大，容貌愈发娇艳，脸型椭圆如同瓜瓤，肤色像雨中海棠，娇红欲滴。眼波清澈碧绿，牙齿光洁如珠，头发是浅金色，蓬松地披在瘦削的肩上，一颦一笑都如画中人物，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虽然年纪不大，但见过她的人，谁不被她的美貌夺去魂魄！只是她容貌艳丽内心却很冷静，性格温和善良，时常痛恨俄国腐败的政治。又常听姐姐海富孟谈论哲学，便有了舍身救国的大志，只是因父母管束严厉，不敢轻举妄动。那时海富孟已被家庭专制手段逼迫嫁给科罗特揩齐，所幸科氏是虚无党成员，两人倒是志同道合的夫妻，一同为党事奔走。夏雅丽常瞒着父母，向姐姐和姐夫学习。海富孟见夏雅丽聪慧勇敢、处事果断，也尽心教导她，科氏还教她击剑格斗的技艺。直到 1881 年 3 月，海富孟跟随苏菲亚趁观兵式的机会，炸死了俄皇亚历山大，海氏和科氏同时在泰来西那街的爆药制造所被捕，被判处死刑。那时夏雅丽已经 16 岁，见姐姐惨死，又见鲜黎亚博、苏菲亚都遭惨杀，痛不欲生，时常咬牙切齿地说：“我必报此仇！” 司爱生一听这话，怕她出去闯祸，从此更加防范，无事不准她出门。夏雅丽本是自由之身，顿时如同被华丽包裹的囚徒。幸亏母亲斐氏溺爱她，有时瞒着司爱生带她出去走走。事有凑巧，一日在某爵爷家的宴会上，她忽然遇见枢密顾问官美礼斯克罘的女儿鲁翠。这鲁翠姑娘也是痛恨政府压制、甘愿牺牲富贵投身革命党的奇女子，彼此交谈后自然情投意合，鲁翠极力劝她加入党派。夏雅丽本就有此志向，哪有不愿意的！况且鲁翠是贵族闺秀，司爱生等人也愿意攀附，对夏雅丽与她来往毫不疑心，所以夏雅丽竟得以加入虚无党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团，常与党员私下往来。来往久了，党员中的人物她渐渐熟识，其中与她最投契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克兰斯，一个叫波麻儿，都是少年英雄，克兰斯与她关系更为亲密，党人常把他们比作苏斐亚和鲜黎亚博。虽说他们有着血风肉雨的革命精神，绝无惜玉怜香的儿女情长，但英雄姿容与聪慧气质，彼此眼神交流、心神相交也并非一日。谁知好事多磨，情澜忽起。这日夏雅丽正与克兰斯在泥瓦江边散步，无意中遇见母亲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时来不及回避，只好上前招呼。谁知这加克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儿子，尼科奈夫是个农夫，因 1866 年告发莫斯科亚特俱乐部实行委员加来科梭谋杀皇帝事件，在夏园亲手捕杀加来科梭救了俄皇，被俄皇赏赐列入贵族，从此尼科奈夫便自大起来，俄皇又派他儿子做了宪兵中佐，正是权势熏天的时候。司爱生羡慕他们父子富贵，又带些裙带亲，自然格外巴结，加克奈夫也看中表妹的美貌，常常来家走动，无奈夏雅丽见他相貌鄙俗、性情粗劣，总是不理他，任凭父母夸张他的万贯家财和熏天气焰，她都漠然处之，加克奈夫也早已心怀怨恨。恰好这日撞见夏雅丽与克兰斯携手同游，他不禁妒火中烧，立刻赶到司爱生家，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克兰斯是叛党，不仅有辱家门声誉，还怕招惹大祸。司爱生本是暴烈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雅丽，大骂她是 “无耻婢，惹祸胚！”，并将她关在一间空房内，永远不许出来。你想夏雅丽本是雄武活泼的人，哪里受得了这幽禁的苦！倒是母亲斐氏不忍心，瞒着司爱生将她放了出来，却又不敢让她公然露面。恰好斐氏有个亲戚在上海道胜银行管理事务，所以让夏雅丽立刻逃到中国，一住就是三年，她学会了一些中国的语言文字，直到司爱生死了，斐氏才写信召她回国。夏雅丽回国时恰好乘坐萨克森号轮船，因此得以与雯青相遇，反倒成了彩云的德语导师，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奇遇。这些都是夏雅丽遇见雯青之前的经历，如今既然要讲述她的事情，就不得不把这些根源先表明清楚。
¹闽司克：今译明斯克，属白俄罗斯。
²海富孟：与苏菲亚一起1881年刺死俄皇亚历山大二世，次年死于狱中。
³砑珠：抛光的珍珠。形容洁白的牙齿。
⁴披戌：形容妇女漂亮的长发披覆，如现在的披肩发。
⁵科罗特揩齐：一译科洛克维奇。著名无政府主义者。
⁶苏菲亚：彼洛夫斯卡娅（1853—1881），俄国民意党执行委员之一。刺杀俄皇后受死刑。
⁷亚历山大：亚历山大（1818—1881）二世。他于1861年废除俄国农奴制，仍对内镇压革命，对外扩张。1881年3月被民意党人刺杀于圣彼得堡。
⁸鲜黎亚博：民意党主要领导人热里亚波夫（1851—1881）。刺杀亚历山大二世后被杀。
⁹鲁翠：一译克鲁赛。彼得堡自治会长。
¹⁰察科威团：一译柴可夫斯基团。柴可夫斯基（1851—1926），俄国早期民粹派领袖，1871年成为察科威团领导人。后加入社会革命党。十月革命后曾任阿尔汉格尔斯克白卫政府主席，垮台后流亡国外。
¹¹克兰斯：一译克拉西可夫。民意党骨干之一。
¹²波儿麻：一译蒲列哈诺夫。（后文中也作波麻儿）
¹³亚特俱乐部：俄国民粹派的一个团体。
¹⁴中佐：中校。后文又说大尉。
¹⁵道胜银行：俄中合资银行，在中国大城市设有分行。创办初期清朝政府入股三百万两。
¹⁶管事：经理的旧称。
单说夏姑娘那日偷偷儿出了柏林，径赴圣彼得堡火车进发。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领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无碍。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车，急忙回家，拜见亲母斐氏，母女相见，又喜又悲。斐氏告诉她父亲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场。接着亲友访问，鲁翠姑娘同着波儿麻也来相会。见面时无非谈些党中拮据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来，自然要问克兰斯运动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兰斯现有好友瓦德西助着各处设法的话说了。鲁翠说了几句盼望勉励的话头，然后别去。夏姑娘回得房来，正给斐氏在那里闲谈，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夸张他的势派，意思要引动姑娘。姑娘听着，只是垂头不语。不防一阵鞑鞑的皮靴声从门外传进来，随后就是嬉嬉的笑声。这笑声里，就夹着狗嗥一般的怪叫声：“妹妹来了，怎么信儿都不给我一个呢？”夏姑娘吓一跳，猛抬头，只见一个短短儿的身材，黑黑儿的皮色，乱蓬蓬一团毛草，光闪闪两盏灯笼，真是眼中出火，笑里藏刀，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不是加克奈夫是谁呢！斐氏见了，笑嘻嘻立起来道：“你倒还想来，别给我花马吊嘴的，妹妹记着前事，正在这里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哪个天杀的移尸图害。这会儿，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辩，只有负荆请罪，求妹妹从此宽恕就完了！”说着，两腿已跨进房来，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丢，伸出蒲扇 大的手，要来给夏姑娘拉。姑娘缩个不迭，脸色都变了。加克奈夫涎着脸道：“好妹妹，咱们拉个手儿！”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别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夏姑娘先本着了恼，自己已经狠狠地压下去。这回听了斐氏的话，低头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浅玫瑰色，秋波横溢，柳叶斜飘，在椅上欻地站起来道：“娘也说这种话！我从来不知道什么臊不臊，拉个手儿，算得了什么！高兴拉，来，咱们拉！”就把一只粉嫩的手，使劲儿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来道：“妹妹，轻点儿！”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吗？拉手有规矩儿的，越重越要好。”说完，嗤的一笑，三脚两步走到斐氏面前，滚在怀里，指着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个脓包儿，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将军！”原来加克往日见姑娘总是冷冷的脸儿，淡淡的神儿，不道今儿，忽变了样儿，一双半嗔半喜的眼儿，几句若远若近的话儿，加克虽然是风月场中的魔儿，也弄得没了话儿，只嬉着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门，大变了样儿了。”夏姑娘含怒道：“变好了呢，还是变歹？你说！”斐氏笑搂住姑娘的脖子道：“痴儿，你今个儿怎么尽给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为好来看你。这会儿天晚了，该请你表兄吃晚饭才对！”加克连忙抢着说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骂我两句，就是我的福气了！快别提晚饭，我晚上还得到皇上那里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听！他又把皇帝打出来，吓唬我们娘儿俩。老实告诉你，你没事，我也不高兴请。谁家座客不请行客，倒叫行客先请的！”加克听了，拍手道：“不错，我忘死了！今天该替妹妹接风！”说着，就一迭连声叫伺候人，到家里唤厨子带酒菜到这里来。斐氏道：“啊呀，天主！不当家花拉的倒费你，快别听这痴孩子的话。”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么只许我请他，不许他请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钱，不费他费谁！娘，你别管，他不给我要好，不请，我也不希罕；给我要好，他拿来，我就吃，娘也跟着吃。横竖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儿还席，瞎费心干吗！”加克道：“是呀，我请！我死了也要请！”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这会儿别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着嘴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着道：“不要脸的，谁心疼你来？”加克此时看着姑娘娇憨的样儿，又听着姑娘锋利的话儿，半冷半热，若讽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远又不舍，不知怎么才好。不一会，天也黑了，厨夫也带酒菜来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就在卧室外面，虽不甚宽敞，却也地铺锦罽，壁列电灯，花气袭人，镜光交影。东首挂着加特厘簪花小象，西方撑起姑娄巴多舞剑古图，煞是热闹，大家进门，斐氏还要客气，却被夏姑娘两手按在客位，自己也皇然不让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槟、白兰地各种瓶酒，加克满斟了杯香槟酒，双手捧给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尘！”姑娘劈手夺了，直送斐氏道：“这杯给娘喝，你另给我斟来！”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着，扬着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们干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加克微笑，又挨着姑娘斟道：“妹妹喝个成双杯儿！”夏姑娘一扬眉道：“喝呀！”接来喝一半，就手向加克嘴边一灌道：“要成双，大家成双。”加克不防着，不及张口翕受，淋淋漓漓倒了一脸一身。此时夏姑娘几杯酒落肚，脸上红红儿的，更觉意兴飞扬起来，脱了外衣，着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陈，臂上几个镯子玎玎珰珰的厮打，把加克骂一会，笑一会，任意戏弄。斐氏看着女儿此时的样儿也揣摩不透，当是女儿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欢，就借了更衣走出来，好让他们叙叙私情。
且说夏雅丽虽在中国待了三年，可本党里的知名人物，像女党员鲁翠，男党员波儿麻、克兰斯等人，始终保持着书信往来。动身回国前几天，她还收到克兰斯的一封信，信中说党里近来经济困难，自己已前往德国开展活动，住在德国首都柏林的凯赛好富馆中层第二百十三号。所以夏雅丽那日一到柏林，便带着行李雇了马车，径直前往凯赛好富馆，心里满是欢喜。一来是与好友久别重逢在即，二来刚从雯青那里得到一万马克，正好作为献给党的见面礼。心里正盘算着，马车已停在大旅馆门口，侍应生赶忙上前接过行李。夏雅丽问道：“中层二百十三号附近有空房吗？” 侍应生连忙回答：“有有，二百十四号就空着。” 她吩咐把行李搬进二百十四号，自己则急匆匆走向二百十三号。刚推门进去，恰逢克兰斯送客出来，他一见夏雅丽，抢上一步握住她的手，愣了半晌才说：“咦，你真来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你真会回来！” 说着话，手仍紧紧握着，眼眶里竟簌簌落下泪来。夏雅丽嫣然一笑：“克兰斯，别这样，我们正要为国民抛头颅洒热血，生离死别的日子多着呢，哪有闲工夫伤心。快别这样，赶紧告诉我党里近来的情况要紧。”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才看见克兰斯背后站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连忙打住了话头。克兰斯赶忙招呼：“我先送这位朋友出去，回来再跟你细聊。” 谁知那少年却盯着夏雅丽看呆了，听了克兰斯的话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克兰斯折回来告诉夏雅丽：“这位是瓦德西中尉，一直热心帮我开展活动。” 夏雅丽应道：“听说过。前月收到你信，知道党里经济很紧张，到底怎么样了？” 克兰斯叹道：“一言难尽。自从新皇执政，我们党发起两次行动：一次是卡米匿桥下的隧道行动，一次是温宫后街的地雷行动。虽都没成功，却耗费了大量资金，历年筹集的经费已全部花光。勉强撑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要是没大笔资金接济，不仅什么事都做不了，连党里的秘密印刷厂、炸药制造所、通讯局、赤十字会…… 所有机关都得垮掉。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夏雅丽低头想了半天说：“我还以为只是小缺口。照这么说，一万马克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克兰斯说：“真要有一万马克，也能解燃眉之急。” 夏雅丽没等他说完就接口：“那倒有。” 克兰斯急忙问：“在哪里？” 夏雅丽便把讹诈中国公使的事说了一遍。克兰斯听了笑起来，又问：“款子到手了吗？” 夏雅丽说：“已经约定由公使夫人亲手交来，绝不会误事。” 接着她又询问鲁翠、波儿麻的近况，克兰斯一一告知。克兰斯也问起她当年出逃的缘由，夏雅丽便把加克奈夫陷害自己的事说了。克兰斯怒道：“原来是他干的！姑娘，你知道吗？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了，没几天就死了。加来科梭的冤仇没报成，加克奈夫反倒升了宪兵大尉。你说气人不气人？唉，这死囚的脑袋，早晚逃不出我们掌心！” 夏雅丽惊讶地问：“怎么尼科奈夫也是我们的仇家？” 克兰斯拍案道：“可不是嘛。他全靠破坏亚特革命团才发家富贵的，现在加克奈夫更不得了，家里有好几百万家产，还在欺压平民呢！” 夏雅丽又愣了愣问：“加克奈夫真这么有钱？” 克兰斯说：“他不富谁富？” 夏雅丽点点头。诸位要知道，这两人虽是旧友，从前私下往来时何曾痛痛快快聚过一天！此时两人推心置腹，无拘无束，一个是光彩照人的青年，一个是侠骨柔肠的妙女，彼此唱和，情意酣畅，直谈到夜深烛尽，克兰斯送夏雅丽回房，自己才去休息。从此夏雅丽就住在凯赛好富馆，白天除了给彩云教德语，要么帮克兰斯一起开展活动，要么与克兰斯秉烛长谈。快活的日子一晃过了两个月，雯青答应的款项已经交清，那时彩云也没空常来学德语了。夏雅丽看在柏林无事可做，一天忽然向克兰斯要了张照片；又过了一天，没跟克兰斯打招呼，清晨独自搭火车回俄国去了。等克兰斯起床穿好衣服去看她，只见空屋无人，只剩些残纸笔墨，不禁大吃一惊。可人已走远，无可奈何，只得叹息一番，自己去忙别的事了。
¹Kaiserhof：德文。帝国大厦、皇家旅馆。
²土仪：土特产，礼物。
³素心：本心；心地纯洁。
果然加克见斐氏走开，心里大喜，就涎着脸，慢慢挨到姑娘⁷身边，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来干什么？”加克笑嘻嘻道：“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要……”姑娘不等他说完，跳起来指着加克道：“别给我蝎蝎螫螫的，那些个狼心猪肺狗肚肠，打量咱们照不透吗？从前在我爹那里调三窝四、甜言密语，难道是真看得起咱们吗？真爱上我吗？呸！今儿个推开窗户说亮话，就不过看上我长得俊点儿，打算弄到手，做个会说话的玩意儿罢了！姑娘从前是高傲性子，眼里哪里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爱情原不过尔尔，嫁个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兴，凭你王孙公子、英雄豪杰，休想我点点头儿！要高兴起来，牛也罢，马也罢，狗也罢，我跟着就走。”加克听了，眉花眼笑道：“这么说，姑娘今儿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说？可是告诉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两时，要办就办；二件，不许声张，除了我们娘儿俩，还有牧师证人几个人外，有一个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么事都归我管，不许你牙缝高低一点儿。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儿拉个倒！”加克哈哈笑道：“什么依不依，妹妹说的话儿，就是我的心愿。”
单说夏姑娘那日偷偷离开柏林，径直登上前往圣彼得堡的火车。她在上海早已拿到领事签发的旅行券，一路通行无阻。到第三天傍晚，已抵达首都。她下车后急忙回家拜见母亲斐氏，母女相见，又是欢喜又是悲戚。斐氏告诉她父亲病死的情形，天性孝顺的夏姑娘不免大哭一场。接着亲友前来探望，鲁翠姑娘同波儿麻也来相会，见面无非谈论党中经济拮据的状况，得知她从柏林来，自然询问克兰斯开展活动的消息，夏姑娘便说克兰斯现有好友瓦德西帮忙在各处想办法。鲁翠说了几句盼望和勉励的话后便离去。夏姑娘回房正与斐氏闲谈，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夸张他的权势派头，意在打动姑娘，姑娘听着只是垂头不语。不料一阵哒哒的皮靴声从门外传来，随后是嬉笑声，其中夹杂着狗吠般的怪叫：“妹妹来了，怎么也不捎个信儿？” 夏姑娘吓了一跳，猛抬头，只见一个身材矮短、皮肤黝黑、头发乱蓬蓬如草团、眼睛亮闪闪如灯笼，真是眼中似要冒出火来、笑里藏着刀刃的人摇摇摆摆走进来，除了加克奈夫还能是谁！斐氏见了，笑嘻嘻起身道：“你还敢来，别跟我油嘴滑舌的，妹妹记着以前的事，正恨你呢！” 加克奈夫哈哈笑道：“天大的冤枉，不知哪个天杀的栽赃陷害。这会儿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辩解，只有负荆请罪，求妹妹从此宽恕！” 说着，两腿已跨进房，把帽子往桌上一丢，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要拉夏姑娘，姑娘慌忙躲闪，脸色都变了。加克奈夫涎着脸道：“好妹妹，咱们拉个手！” 斐氏笑道：“人家孩子脸皮薄，你别拉拉扯扯臊着她，我可不依！” 夏姑娘本已恼怒，强自压下，这回听了斐氏的话，低头想了想，忽然桃腮泛起浅玫瑰色，秋波流转，柳叶眉微挑，唰地从椅上站起来道：“娘也说这种话！我从来不知什么叫害臊，拉个手算什么！高兴拉就来，咱们拉！” 就把粉嫩的手使劲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哎哟叫道：“妹妹，轻点儿！” 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吗？拉手有规矩，越重越显亲近。” 说完嗤地一笑，三脚两步走到斐氏面前滚进怀里，指着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个脓包，一捏就受不了，还配当将军！” 原来加克往日见姑娘总是冷脸淡神，不料今儿忽然变了样，一双半嗔半喜的眼，几句若远若近的话，加克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也弄得没了话，只嬉皮笑脸道：“妹妹到底出过远门，大变样了。” 夏姑娘含怒道：“变好还是变歹？你说！” 斐氏笑着搂住姑娘脖子道：“傻孩子，今儿怎么尽跟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是好意来看你。天晚了，该请表兄吃晚饭才对！” 加克连忙抢着说：“姑母，今天妹妹高兴肯多骂我几句，就是我的福气！快别提晚饭，我晚上还得去皇上那儿有事呢。” 夏姑娘笑道：“娘你听！他又搬皇帝出来吓唬我们娘儿俩。老实说，你没事我也不想请，哪有主人不请客人，反叫客人先请的道理！” 加克听了拍手道：“对，我忘糊涂了！今天该给妹妹接风！” 说着就连声叫仆人回家唤厨子带酒菜来。斐氏道：“哎呀天主！不该这么破费，别听这傻孩子的话。” 夏姑娘瞪了娘半天道：“咦！娘也怪了，怎么只许我请他，不许他请我？他有的是造孽钱，不花他花谁！娘别管，他不跟我交好、不请我，我也不稀罕；跟我交好，他拿来我就吃，娘也跟着吃，反正不用你老人家掏钱回席，瞎操什么心！” 加克道：“是是，我请！我死了也要请！” 姑娘笑道：“死的日子多着呢，这会儿别死呀死呀怪叫！” 加克忙自己打嘴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让妹妹心疼了。” 夏姑娘戟手指着道：“不要脸的，谁心疼你！” 加克此时看着姑娘娇憨的模样，听着她锋利的话语，半冷半热、若讽若嘲，倒弄得近不敢近、远不舍远，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天黑了，厨夫带着酒菜来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进餐室，餐室就在卧室外面，虽不宽敞，却也地上铺着锦毯，墙上挂着电灯，花气袭人，镜光交映。东首挂着加特厘簪花小像，西边悬着姑娄巴多舞剑古图，煞是热闹。大家进门，斐氏还要客气，却被夏姑娘双手按在客位，自己也坦然坐下，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槟、白兰地等各种酒，加克满斟一杯香槟，双手捧给姑娘道：“敬妹妹洗尘！” 姑娘劈手夺过递给斐氏道：“这杯给娘喝，你另给我斟！” 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一杯。姑娘接过扬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们干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加克微笑着又挨着姑娘斟道：“妹妹喝个成双杯！” 夏姑娘扬眉道：“喝！” 接过来喝了一半，就手往加克嘴边一灌道：“要成双大家成双。” 加克没防备，不及张口，酒淋淋漓漓洒了一脸一身。此时夏姑娘几杯酒下肚，脸上泛红，更觉意兴飞扬，脱下外衣，穿着粉荷色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尽现，臂上镯子叮叮当当相撞，把加克骂一阵笑一阵，任意戏弄。斐氏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也揣摩不透，只当她看中了加克，心里欢喜，便借更衣走出来，好让他们叙私情。
¹旅行券：护照。
²不防头：没防备，意外。方言。
³花马吊嘴：油腔滑调。
⁴面重：面薄，害羞。
⁵柳叶：指眉毛。形容妇女眉毛细长。
⁶歘的：忽然。形容动作突然。
⁷姑娘：即姑母。方言仍作此意。
⁸不当家花拉的：罪过，要不得。
⁹眱：斜看。
¹⁰加特厘：卡特琳。16世纪后半叶法国女摄政王。
¹¹劈手：犹言一把抓。
¹²翕受：喝进去。翕同噏，即吸。
两人正说得热闹，谁知斐氏却在门外都听饱了，见女儿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进来，对着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儿答应了！可别忘了老身！但是老身只有一个女儿，也不肯太草草的，马上办起来，也得一月半月，哪儿能就办呢！头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变了脸道：“我不肯嫁，你们天天劝。这会儿我肯嫁了，你们倒又不依起来。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诉你们吧，我的话说完了，我的兴也尽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觉了。”说罢，一扭身自顾自回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这里加克奈夫与斐氏纳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来就得了采，也虑不到别的，倒怕中变，就劝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过了两日，说也奇怪，果然斐氏领着夏姑娘自赴礼拜堂，与加克结了亲，签了结婚簿。从此夏雅丽就与加克夫扫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来家，姑娘不许，只好仍住旧屋。加克新婚燕尔，自然千依百顺。姑娘倒也克勤妇职，贤声四布。加克愈加敬爱。差不多加克家里的全权，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果然加克见斐氏走开，心里暗自高兴，便涎着脸慢慢挨到姑娘身边，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夏姑娘板起脸问道：“你过来干什么？” 加克笑嘻嘻地说：“我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想说……” 姑娘没等他说完，猛地跳起来指着加克道：“别跟我装腔作势的，那些狼心狗肺的算计，以为我看不透吗？以前在我爹面前搬弄是非、说尽甜言蜜语，难道真是看得起我？真的爱上我了？呸！今儿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过是看我长得漂亮，想弄到手当一个会说话的玩物罢了！姑娘从前性子高傲，眼里哪能容得下这种人！如今我可看透了，天下所谓的爱情也就那么回事，嫁个人算不了什么大事。可要是姑娘不高兴，任凭你是王孙公子、英雄豪杰，别想让我点一下头！要是高兴起来，就算是牛、是马、是狗，我也跟着走。” 加克听了，眉开眼笑地说：“这么说，姑娘今天肯嫁狗了！” 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不会说了！但要告诉你，得依我三件事！” 加克连忙应道：“都依，都依！” 姑娘接着说：“第一件，我性子急，一刻也不愿等，要办就马上办；第二件，不许声张，除了我们娘儿俩和牧师、证人那几个人外，要是有一个外人知道，我就不嫁；第三件，到了你家，什么事都归我管，不许你有半点儿异议。这三件事能依，我就嫁，有一件不依就算了！” 加克哈哈笑道：“哪有什么依不依的，妹妹说的话，全都是我的心愿。”
¹蝎蝎螫螫：藏头露尾。
²调三窝四：说东道西。挑拨是非。
自古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一嫁一娶偌大的事，虽姑娘嘱咐不许声张，哪里瞒得过人呢？自从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彩凤随鸦，不免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鲁翠、波儿麻等一班党人耳中。先都不信，以为夏姑娘与克兰斯有生死之约，哪里肯背盟倒嫁党中仇人呢！后来鲁翠亲自来寻姑娘，谁知竟闭门不纳，只见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虚，不免大家痛骂夏雅丽起来。这日党人正在秘密所决议此事如何处置，可巧克兰斯从德国回来，也来赴会。一进门，别的都没有听见，只听会堂上一片声说：“夏雅丽嫁了”五个字，直打入耳鼓来。克兰斯飞步上前，喘吁吁还未说话，鲁翠一见他来，就迎上喊道：“克兰斯君，你知道吗？你的夏雅丽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兰斯一听这话，但觉耳边霹雳一声，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盐是醋是糖是姜，一古脑儿都倒翻了，只喊一声：“贱婢！杀！杀！”往后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脚。鲁翠忙道：“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会醒的。”波儿麻连忙上来扶起，坐在一张大椅里。果然不一会醒了，恶的吐出一口浓痰，就跳起来要刀。波儿麻道：“要刀做什么？”克兰斯道：“你们别管，给我刀，杀给你们看！”鲁翠道：“克兰斯君别忙，你不去杀她，我们怕她泄漏党中秘密，也放不过她。可是我想，夏雅丽学问、见识、本事都不是寻常女流，这回变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还是等你好一点，晚上偷偷儿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从仇，就顺手一刀了账，岂不省事呢！”克兰斯道：“还等什么好不好，今晚就去！”于是大家议定各散。鲁翠临走，回顾克兰斯道：“明天我们听信儿。”克兰斯答应，也一路回家，不免想着向来夏姑娘待他的情义，为他离乡背井，绝无怨言。这回在柏林时候，饭余灯背、送抱推襟，一种密切的意思，真是笔不能写、口不能言，如何回来不到一月就一变至此呢？况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来厌恨的，上回谈起他名氏，还骂他哩，如何倒嫁他？难道有什么不得已吗？一回又猜想她临行替他要小照儿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别而行的深意。这一刻时中，一寸心里，好似万马奔驰，千猿腾跃，忽然心酸落泪，忽然切齿横目，翻来覆去，不觉更深，就在胸前掏出表来一看，已是十二点钟，惊道：“是时候了！”连忙换了一身纯黑衣裤，腰间插了一把党中常用的百毒纯钢小尖刀，扎缚停当，把房中的电灯旋灭了，轻轻推门到院子里，耸身一纵，跳出墙外。那时正是十月下旬，没有月亮的日子，一路虽有路灯，却仍觉黑暗似墨、细雾如尘，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只有几个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上站着。克兰斯靠着身体灵便，竟闪闪烁烁的被他混过几条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头，幸亏那里倒没有巡捕，黑魆魆地挨身摸来，只见四围都是四尺来高的短墙，上面排列着铁蒺藜、碎玻璃片。克兰斯睁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还跳得过去，紧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个燕子翻身势，往上一掠。忽听玎珰一声，一个身子随着几片碎玻璃直滚下去，看时，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树底下。爬起来，转出树后，原来在一片草地上，当中有条马车进出的平路。克兰斯就依着这条路走去，只见前面十来棵郁郁苍苍的不知什么大树，围着一座巍巍的高楼。楼的下层乌黑黑无一点火光，只有中层东首一间还点着电灯。窗里透出光来，照在树上，却见一个人影在那里一闪一闪地动。克兰斯暗想这定是加克奈夫的卧房了。可是这样高楼，怎么上去呢？抑面忽见那几棵大树，树叉儿正紧靠二层的阳台，不觉大喜。一伸手，抱定树身，好比白猴采果似的旋转而上。到了树顶，把身子使劲一摇，那树叉直摆过来，哗啦一响，好象树叉儿断了一般。谁知克兰斯就趁这一摆，一脚已钩定了阳台上的栏杆，倒垂莲似地反卷上去，却安安稳稳站在阳台上了。侧耳听了一听，毫无声音，就轻轻地走到那有灯光的窗口，向里一望，恰好窗帘还没放，看个完完全全。只见房内当地一张铁床，帐子已垂垂放着，房中寂无人声，就是靠窗摆着个镜桌，当桌悬着一盏莲花式的电灯，灯下却袅袅婷婷立着个美人儿。呀，那不是夏雅丽吗？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照儿，看看小照，又看看镜子里的影儿，眼眶里骨溜溜地滚下泪来。克兰斯看到这里，忽然心里捺不住的热火喷了出来，拔出腰里的毒刀直砍进去。正是：
两人正说得热闹，谁知斐氏一直在门外听了个真切，见女儿肯嫁给加克，正合了自己平日的心愿，便走进来对加克说：“恭喜你了，我女儿答应了！可别忘了我这老婆子！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不能太草率了，马上就办婚事，怎么也得准备个一月半月，哪能说办就办呢！头一件我就不依。” 姑娘立刻沉下脸道：“我不肯嫁时，你们天天劝；这会儿我肯嫁了，你们倒又不依了。不依也好，我也不嫁了。告诉你们，我的话说完了，兴致也没了，人也乏了，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一扭身自顾自回房，“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这边加克奈夫和斐氏面面相觑，纳闷了半天。加克急于娶老婆，没想到头一回来就成了事，也没多想别的，只怕夜长梦多，就劝斐氏全依了姑娘的主意。过了两天，说来也怪，斐氏果然领着夏姑娘去了礼拜堂，和加克举行了婚礼，在结婚簿上签了字。从此夏雅丽就和加克夫妻同居。加克奈夫想接斐氏来家里住，姑娘不同意，斐氏只好仍住老地方。加克新婚燕尔，自然对姑娘千依百顺。姑娘也勤于妇道，贤良的名声四处传扬，加克对她越发敬爱，差不多家里的大小事务全权都由姑娘掌管了。
¹老身：老年妇女自称。也可用于老年男子。
²纳罕：觉得奇怪。
自古道：“在宫中敲鼓，声音会传到宫外。” 又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何况一嫁一娶是偌大的事，虽说姑娘嘱咐过不许声张，可哪里瞒得住人呢？自从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觉得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不免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鲁翠、波儿麻等一班党人耳中。起初大家都不信，心想夏姑娘与克兰斯有生死之约，怎么肯背盟嫁给党中的仇人呢！后来鲁翠亲自来找姑娘，谁知竟被闭门不纳，只见到了斐氏，才知传言不假，众人不免痛骂起夏雅丽来。这日党人正在秘密据点商议如何处置此事，恰巧克兰斯从德国回来，也来赴会。他一进门，别的没听见，只听会堂上一片声喊 “夏雅丽嫁了” 五个字，直传入耳中。克兰斯飞步上前，气喘吁吁还未说话，鲁翠一见他来，就迎上去喊道：“克兰斯君，你知道吗？你的夏雅丽嫁了，嫁给加克奈夫了！” 克兰斯一听这话，只觉耳边似响了个炸雷，眼底金星直冒，心中不知是酸是辣是苦是甜，一股脑儿全翻了，只喊一声 “贱婢！杀！杀！” 便往后倒下，口吐白沫。大家慌了手脚，鲁翠忙说：“这是急火攻心，扶他坐起，自然会醒。” 波儿麻连忙上前扶起他，让他坐在大椅里。果然不一会儿他醒了，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跳起来就要刀。波儿麻问：“要刀做什么？” 克兰斯道：“你们别管，给我刀，杀给你们看！” 鲁翠说：“克兰斯君别慌，你不去杀她，我们怕她泄漏党中秘密，也不会放过她。只是我想，夏雅丽的学问、见识、本事都不是寻常女子可比，这回变得太突然。凡突然的事不可鲁莽，等你好点，今晚偷偷去探探。倘若真是背盟从仇，就顺手一刀了结，岂不省事？” 克兰斯道：“还等什么好不好，今晚就去！” 于是大家议定后各散。鲁翠临走回头对克兰斯说：“明天等你消息。” 克兰斯答应着回家，不免想起向来夏姑娘待他的情义，为他离乡背井毫无怨言。这回在柏林时，饭后灯下亲密相处的情意，真是笔难写口难言，怎么回来不到一月就变了呢？况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来厌恨的，上回谈起他还骂过，怎么反倒嫁了他？难道有什么不得已？一会儿猜想她临行前要他小照的厚情，一会儿揣摸她不告而别的深意。这一刻，他心里好似万马奔腾、千猿腾跃，忽然心酸落泪，忽然切齿怒目，翻来覆去间不觉夜深，掏出怀表一看已是十二点，惊道：“是时候了！” 连忙换了身纯黑衣裤，腰间插了把党中常用的百毒纯钢小尖刀，扎缚停当，灭了房里的电灯，轻轻推门到院子里，纵身一跃跳出墙外。那时正是十月下旬，没有月亮，一路虽有路灯，却仍觉黑暗如墨、细雾似尘，白茫茫一片不辨人影，只有几个巡捕稀稀落落地在街上站着。克兰斯仗着身子灵便，竟闪闪烁烁混过几条街。看看已到加克奈夫宅前，幸亏那里没有巡捕，他黑漆漆地挨身摸去，见四围是四尺来高的短墙，上面排着铁蒺藜和碎玻璃片。克兰斯打量一番，估摸自己能跳过去，紧了紧腰里的刀子，猛然施出个燕子翻身势往上一掠。忽听叮当一声，身子随着几片碎玻璃滚下去，醒来时已倒在大树底下。爬起来转到树后，见是片草地，当中有条马车进出的平路。他顺着路走，见前面十来棵苍苍郁郁的大树围着一座高楼。楼的下层漆黑一片，只有中层东首一间亮着电灯，窗里透出的光照在树上，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里面一闪一闪。克兰斯暗想这定是加克奈夫的卧房。可这高楼怎么上去？仰面忽见几棵大树的树杈紧靠着二层阳台，不觉大喜。他伸手抱定树身，如白猴采果般旋转而上。到树顶时使劲一摇，树杈直摆过去，哗啦一声似要断了，谁知他趁这一摆，一脚钩住阳台栏杆，如倒垂莲般反卷上去，稳稳站在阳台上。侧耳听了听毫无声音，便轻轻走到有灯光的窗口，往里一望，恰好窗帘没放，看得清清楚楚。只见房内中央有张铁床，帐子已垂下，房中寂静无人，靠窗摆着镜桌，桌上悬着盏莲花式电灯，灯下正袅袅婷婷站着个美人儿。呀，那不是夏雅丽吗？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照儿，看看小照又看看镜中的自己，眼眶里骨碌碌滚下泪来。克兰斯看到这里，忽然心中按捺不住的怒火喷涌而出，拔出腰里的毒刀就往房里砍去。正是：
¹了账：了结，结果。
²黑魆魆地：一片漆黑。
³当地：地上。
⁴当桌：桌上。
荆棘枳丛怎能留住凤凰的风采，锋利宝刀径直要溅染鸳鸯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