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雯青正在浔阳江上，访白傅琵琶亭故址，虽然遇着一人，跳过船来，这人是谁呢？仔细一认，却的真是现任浙江学台宗室祝宝廷。宝廷好端端地做他浙江学台，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江西九江来？不是说梦话么！列位且休性急，听我慢慢说与你们听。原来宝廷的为人，是八面玲珑，却十分落拓，读了几句线装书，自道满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里跟着庄仑樵一班人高谈气节，煞有锋芒。终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过，他一眼看破庄仑樵风头不妙，冰山将倾，就怕自己葬在里头。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学政之命，喜出望外，一来脱了清流党的羁绊；二来南国风光，西湖山水，是素来羡慕的，忙着出京。一到南边，果然山明川丽，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浆毡帐的遗传，怎禁得莼肥鲈香的供养！早则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寻苏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艳迹罢了。
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城，有个钱塘门，门外有个江，就叫做钱塘江。江里有一种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内来往，从不到别处。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总要坐这种船。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名为船户的眷属，实是客商的钩饵。老走道儿知道规矩的，高兴起来，也同苏州、无锡的花船一样，摆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缠头钱就完了。若碰着公子哥儿蒙懂货，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这项生意的，都是江边人，只有九个姓，他姓不能去抢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闲话休提。
话说宝廷这日正要到严州一路去开考，就叫了几只江山船，自己坐了一只最体面的头号大船。宝廷也不晓得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规例，糊胡涂涂上了船。看着那船很宽敞，一个中舱，方方一丈来大，两面短栏，一排六扇玻璃蕉叶窗，炕床桌椅，铺设得很为整齐洁净，里面三个房舱。宝廷的卧房，却做在中间一个舱，外面一个舱空着，里面一个舱，是船户的家眷住的。房舱两面都有小门，门外是两条廊，通着后艄。上首门都关着，只剩下首出入。宝廷周围看了一遍，心中很为适意，暗忖：“怪道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只船也与北边不同，所以天随子肯浮家泛宅。原来怎地快活！”那船户载着个学台大人，自然格外巴结，一回茶，一回点心，川流不断。一把一把香喷喷热毛巾，接着递来，宝廷已是心满意足的了。
开了船，走不上几十里，宝廷在卧房走出来，在下首围廊里，叫管家吊起蕉叶窗，端起椅子，靠在短栏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地里扑的一声，有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打上脸来，回头一看，恰正掉下一块橘子皮在地上。正待发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顾一块块地剥，也不抬头儿。那时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滟滟，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风流冤业，把那一脸天加的精致密圈儿遮盖过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宝廷想看她怎样，忽后艄有个老婆子，一迭连声叫珠儿。那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来，拍着身上，临走却回过头来，向宝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飞也似地往后艄去了。宝廷从来眼界窄，没见过南朝佳丽，怎禁得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两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夺了他宝贝去，心不死，还是呆呆等着。
那时正是初春时节，容易天黑，不一会，点上灯来，家人来请吃晚膳，方回中舱来，胡乱吃了些，就踅到卧房来，偷听间壁消息，却黑洞洞没有火光，也没些声儿，倒听得后艄男女笑语声，小孩啼哭声，抹骨牌声，夹着外面风声，水声；嘈嘈杂杂，闹得心烦意乱，不知怎样才好。在床上反复了一个更次，忽眼前一亮，见一道灯光，从间壁板缝里直射过来。宝廷心里一喜，直坐起来，忽听那婆子低低道：“那边学台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着道：“早睡着哩，你看灯也灭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脸儿，乌黑须儿，听说他还是当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龙种哩。”那女子道：“妈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气儿倒好，一点不拿皇帝势吓人。”婆子道：“怎么？你连大人脾气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刚才我剥橘皮，不知怎的，丢在大人脸上。他不动气，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语了，就听见两人屑屑索索，脱衣上床。那女子睡处，正靠着这一边。宝廷听得准了，暗忖：“可惜隔层板，不然就算同床共枕。”心里胡思乱想，听那女子也叹一口气，咳一回嗽，直闹个整夜。好容易巴到天亮，宝廷一人悄地起来，满船人都睡得寂静，只有两个水手，咿哑咿哑的在那里摇橹。宝廷借着要脸水，手里拿个脸盆，推门出来，走过那房舱门口，那小门也就轻轻开了，珠儿身穿一件紧身红棉袄，笑嘻嘻地立在门坎上。宝廷没防她出来，倒没了主意，待走不走。
那珠儿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会儿？”宝廷笑道：“不知怎地，你们船上睡不稳。”说着，就走近女子身边，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单薄，你怎禁得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没睡。”珠儿脸一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道：“大人放尊重些。”就挪嘴儿望着舱里道：“别给妈见了。”宝廷道：“你给我打盆脸水来。”珠儿道：“放着多少家人，倒使唤我。”嗤的一笑，抢着脸盆去了。
宝廷回房，不一会，珠儿捧着盆脸水，冉冉地进房来。宝廷见她进来，趁她一个不防，抢上几步，把小门顺手关上。这门一关，那情形可想而知。却不道正当两人难解难分之际，忽听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宝廷回过头，见那老婆子圆睁着眼，把帐子揭起。宝廷吃一吓，赶着爬起来，却被婆子两手按住道：“且慢，看着你猪儿生象，乌鸦出凤凰，面儿光光嘴儿亮，像个人样儿，到底是包草儿的野胚，不识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负你老娘的血肉来！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学台大人，只问你做官人强奸民女，该当何罪？拼着出乖露丑，捆着你们到官里去评个理！”宝廷见不是路，只得哀求释放道：“愿听妈妈处罚，只求留个体面。”珠儿也哭着，向他妈千求万求。那婆子顿了一回道：“我答应了，你爹爹也不饶你们。”珠儿道：“爹睡哩，只求妈遮盖则个。”婆子冷笑道：“好风凉话儿！怎么容易吗？”宝廷道：“任凭老妈妈吩咐，要怎么便怎么。”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罢，要我不声张，除非依我三件事。”宝廷连忙应道：“莫说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儿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没太太，娶我女儿要算正室。”宝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刚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银子做遮盖钱；第三件，养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来，老头儿那里，我去担当。”宝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话，你们做官人翻脸不识人，我可不上当。你须写上凭据来！”宝廷道：“你放我起来才好写！”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宝廷几乎跌下地来，珠儿趁着空，一溜烟跑回房去了。
宝廷慢慢穿衣起来，被婆子逼着，一件件写了一张永远存照的婚据。婆子拿着，扬扬得意而去。这事当时虽不十分丢脸，他们在房舱闹的时候，那些水手家人那个不听见！宝廷虽再三叮咛，哪里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传到师爷朋友们耳中。后来考完，回到杭州，宝廷又把珠儿接到衙门里住了，风声愈大，谁不晓得这个祝大人讨个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词》，贴黄莺语，纷纷不一。宝廷只做没听见。珠儿本是风月班头，吹弹歌唱，色色精工。宝廷着实地享些艳福，倒也乐而忘返了。一日，忽听得庄仑樵兵败充发的消息，想着自己从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话柄落在人手，人家岂肯放松！与其被人出首，见快仇家，何如老老实实，自行检举，倒还落个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体统。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旷职的缘由详细叙述，参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职。宝廷倒也落得逍遥自在，等新任一到，带了珠儿，游了六桥、三竺，逛了雁荡、天台，再渡钱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阁，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庐山色，便乘轮到沪，由沪回京。不想这日携了珠儿，在浔阳江上正“小红低唱我吹箫”的时候，忽见了雯青也在这里，宝廷喜出望外，即跳了过来。原来宝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响，如今更详细问他，宝廷从头至尾述了一遍。雯青听了，叹息不置，说道：“英雄无奈是多情。吾辈一生，总跳不出情关情海，真个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功名富贵，直刍狗耳！我当为宝翁浮一大白！”宝廷也高兴起来，就与幕友辈猜拳行令，直闹到月落参横，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边，忽见一家人手持电报一封，连忙走上船来。雯青忙问是哪里的，家人道：“是南昌打来的。”雯青拆看，见上面写着：
九江府转学宪金大人鉴：奉苏电，赵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时疾终，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彷佛打个焦雷，当着众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来。宝廷同众幕友，大家劝慰，无非是“为国自重”这些套话。雯青要连夜赶回南昌，大家拗不过，只好依从。宝廷自与雯青作别过船，流连了数日，与珠儿趁轮到沪。在沪上领略些洋场风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满洲名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雯青当日赶回南昌，报了丁懮，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带了家眷，星夜奔丧。回到了苏州，开丧出殡，整整闹了两个月，尽哀尽礼，自不必说。过了百日，出门谢客，还要存问故旧，拜访姻徜。富贵还乡，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点厚道。只是从那年请假省亲以来，已经有十多年不踏故乡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谢，想着从前乡先辈冯景亭先生见面时，勉励的几句好言语，言犹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虽因此晓得了些世界大势，交涉情形，却尚不能发抒所学，报称国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觉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你想雯青是热闹场中混惯的人，顶冠束带，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谒宴会，是他消闲的经论，哪里耐得这寂寞来！如今守制在家，官场又不便来往，只有个老乡绅潘胜芝，寓公贝效亭，还有个大善士谢山芝，偶然来伴伴热闹，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静极思动，阴尽生阳，就只这一念无聊，勾起了三生宿业，恰正好“素幔张时风絮起，红丝牵动彩云飞”。话休烦絮。
却说雯青在家，好容易捱过了一年。这日正是清明佳节，日丽风和，姑苏城外，年年例有三节胜会，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条七里山塘，停满了画船歌舫，真个靓妆藻野，炫服缛川，好不热闹！雯青那日独自在书房里，闷闷不乐，却来了谢山芝。雯青连忙接入。正谈间，效亭、胜芝陆续都来了。效亭道：“今天闾门外好热闹呀，雯青兄怎样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儿？”雯青道：“从小玩惯了，如今想来也乏味得很。”胜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没有闹这个玩意儿了，如今莫说别的，就是上下塘的风景，也越发繁华，人也出色，几家有灯船的，装饰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说完，就接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陈家的船，要想请雯青兄同诸位去热闹一天，不知肯赏光吗？”雯青道：“不过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效亭向山芝作个眼色。山芝道：“我们并不叫局，不过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适口些，逢场作戏，这有何妨！”胜芝、效亭都撺掇着。雯青想是清局，也无碍大礼，就答应了。一同下船，见船上扎着无数五色的彩球，夹着各色的鲜花，陆离光怪，纸醉金迷；舱里却坐着袅袅婷婷花一样的人儿，抱着琵琶弹哩。效亭走下船来，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给我们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说话，山芝忙道：“别听效亭胡说！这是船主人，我们不能香火赶出和尚，不叫别个局，还是清局一样。”胜芝道：“不叫局也太杀风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节了，管甚别人。”雯青难却众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学，不过为着官体，何苦弄得大家没趣，也就不言语了。于是大家高兴起来，各人都叫了一个局。等局齐，就要开船。那当儿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客，走进舱来，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却是认得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约来。过时见名花满坐，翠绕珠围，次芳就向众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辈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点点头道：“喔，我晓得了，老前辈是金殿大魁，必须个蕊官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说着，仰仰头，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众人问：“是谁？”次芳道：“咦，怎么这个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女貌郎才，你们倒想不到？”众人被他闹胡涂了，雯青倒也听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甚药，正要听他下文，次芳忽望着窗外一手指着道：“哪，哪，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雯青不知怎的听了“状元”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青，半面着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罢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着他肩道：“这本卷子好吗？”雯青倒吓一跳。山芝道：“远观不如近睹。”就拿一张薛涛笺写起局票来，吩咐船等一等开，立刻去叫彩云。雯青此时也没了主意，由他们闹，一言不发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来道：“你们快来看状元夫人呀！”雯青抬头一望，只见颤巍巍、袅婷婷的那人儿已经下了轿，两手扶在一个美丽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来了。这一来，有分教：
五洲持节，天家倾绣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惊鸿之采。
不知来者是否彩云，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雯青正在浔阳江上，访白傅琵琶亭故址，虽然遇着一人，跳过船来，这人是谁呢？仔细一认，却的真是现任浙江学台宗室祝宝廷。宝廷好端端地做他浙江学台，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江西九江来？不是说梦话么！列位且休性急，听我慢慢说与你们听。原来宝廷的为人，是八面玲珑，却十分落拓，读了几句线装书，自道满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里跟着庄仑樵一班人高谈气节，煞有锋芒。终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过，他一眼看破庄仑樵风头不妙，冰山将倾，就怕自己葬在里头。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学政之命，喜出望外，一来脱了清流党的羁绊；二来南国风光，西湖山水，是素来羡慕的，忙着出京。一到南边，果然山明川丽，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浆毡帐的遗传，怎禁得莼肥鲈香的供养！早则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寻苏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艳迹罢了。
宝玉明珠，弹劾奏章竟成风流故事；红牙檀板，画舫之上结识花魁。
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城，有个钱塘门，门外有个江，就叫做钱塘江。江里有一种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内来往，从不到别处。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总要坐这种船。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名为船户的眷属，实是客商的钩饵。老走道儿知道规矩的，高兴起来，也同苏州、无锡的花船一样，摆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缠头钱就完了。若碰着公子哥儿蒙懂货，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这项生意的，都是江边人，只有九个姓，他姓不能去抢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闲话休提。
话说金雯青正在浔阳江上寻访白居易笔下琵琶亭的旧址，忽然有个人跳上了他的船。这人是谁呢？仔细一看，竟然是现任浙江学政的皇室子弟祝宝廷。宝廷好好地做着浙江学政，怎么平白无故跑到江西九江来了？这简直像说梦话一样！各位先别着急，听我慢慢给你们讲。原来这祝宝廷为人处世圆滑周到，却又洒脱不羁，读了些古籍经典，就自称 “满洲名士”，不愿人云亦云。在京时，他跟着庄仑樵等人高谈气节，言辞犀利，很有锋芒。但旗人天生乖巧机敏，他一眼看出庄仑樵势头不妙，如同冰山即将崩塌，担心自己被牵连其中。没想到某天忽然接到浙江学政的任命，不禁喜出望外：一来能脱离清流党的束缚，二来早就羡慕江南风光、西湖山水，于是急忙离京赴任。一到南方，果然看见山清水秀，如同踏入仙境。他本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后裔，哪受得了江南莼菜鲈鱼的精致饮食滋养！很快就看得眼花缭乱，心神迷醉。只可惜身为学政，肩负选拔人才的重任，不能像文人那样去寻访苏小小、踏青娘等歌妓的风流踪迹。
¹的真：的确。
²气节：品行节操。
³莼肥鲈香：莼，莼菜，一名水葵。水生。可以做羹。鲈，即鲥鱼，味美。晋人张翰曾任齐王司马冏东曹掾，因秋风起引起思乡之情。
⁴早则是：早就是。
⁵玉尺：玉制的尺。比喻衡量人的才识高下的标准。
⁶文衡：评判文章的权力。学政专考秀才，掌握取舍之权。
⁷苏小：苏小小。南朝齐代钱塘名歌妓。
⁸青娘：指青楼女子，即妓女。杭州史上并无名妓叫做青娘的。
话说宝廷这日正要到严州一路去开考，就叫了几只江山船，自己坐了一只最体面的头号大船。宝廷也不晓得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规例，糊胡涂涂上了船。看着那船很宽敞，一个中舱，方方一丈来大，两面短栏，一排六扇玻璃蕉叶窗，炕床桌椅，铺设得很为整齐洁净，里面三个房舱。宝廷的卧房，却做在中间一个舱，外面一个舱空着，里面一个舱，是船户的家眷住的。房舱两面都有小门，门外是两条廊，通着后艄。上首门都关着，只剩下首出入。宝廷周围看了一遍，心中很为适意，暗忖：“怪道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只船也与北边不同，所以天随子肯浮家泛宅。原来怎地快活！”那船户载着个学台大人，自然格外巴结，一回茶，一回点心，川流不断。一把一把香喷喷热毛巾，接着递来，宝廷已是心满意足的了。
现在来说说浙江杭州城的钱塘门，门外有条江叫钱塘江。江里有一种船叫 “江山船”，这种船只在江内来回行驶，从不驶往其他水域。如果要渡江去江西或浙江其他地方，就必须乘坐这种船。船上都有十七八岁的漂亮船娘，名义上是船主的眷属，实际上是吸引客商的诱饵。熟悉规矩的老江湖，兴致来了会像苏州、无锡的花船那样，在船上摆酒宴请歌妓，消遣旅途寂寞，花点小钱也就算了。但要是碰到不懂行的富家公子，那就会被敲竹杠，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两银子。从事这行的都是江边本地人，且只有九个固定姓氏，其他姓氏的人不能涉足，因此这种船又叫 “江山九姓船”。这事暂且不说。
¹钱塘门：旧杭州城西北门。
²花船：妓船。
³缠头钱：赠给妓女的财物。
此段介绍钱塘江 “江山船”，点明其用途、船娘角色及行业规矩，提及 “九姓” 垄断的特殊性，勾勒出江南水上风月场的独特场景，既具地域风情，又为人物活动铺设社会背景。
开了船，走不上几十里，宝廷在卧房走出来，在下首围廊里，叫管家吊起蕉叶窗，端起椅子，靠在短栏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地里扑的一声，有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打上脸来，回头一看，恰正掉下一块橘子皮在地上。正待发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顾一块块地剥，也不抬头儿。那时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滟滟，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风流冤业，把那一脸天加的精致密圈儿遮盖过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宝廷想看她怎样，忽后艄有个老婆子，一迭连声叫珠儿。那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来，拍着身上，临走却回过头来，向宝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飞也似地往后艄去了。宝廷从来眼界窄，没见过南朝佳丽，怎禁得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两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夺了他宝贝去，心不死，还是呆呆等着。
话说宝廷这天正要去严州一带主持考试，就雇了几只江山船，自己选了一艘最气派的头等大船。他压根不知道这船上的门道和规矩，稀里糊涂就上了船。只见船舱很宽敞，中间的舱房有一丈见方，两边有短栏杆，一排六扇玻璃蕉叶窗，床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里面还有三个小舱房。宝廷的卧室在中间那个舱，外面一个舱空着，最里面的舱是船主家眷住的。每个舱房两边都有小门，门外是走廊，通到船尾，上面的门关着，只有下面的门可以进出。宝廷四周看了一圈，心里很满意，暗想：“难怪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连船都和北方不一样，也怪不得有人愿意以船为家。原来这么舒服！” 船主知道载的是学台大人，自然格外殷勤，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点心，接连不断；还不停地递来香喷喷的热毛巾，宝廷觉得十分称心。
¹严州：明清严州府，辖六县：建德、淳安、桐庐、遂安、寿昌、分水。
²天随子：唐代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长洲人。隐居松江甫里，好放游江湖，自号江湖散人。
那时正是初春时节，容易天黑，不一会，点上灯来，家人来请吃晚膳，方回中舱来，胡乱吃了些，就踅到卧房来，偷听间壁消息，却黑洞洞没有火光，也没些声儿，倒听得后艄男女笑语声，小孩啼哭声，抹骨牌声，夹着外面风声，水声；嘈嘈杂杂，闹得心烦意乱，不知怎样才好。在床上反复了一个更次，忽眼前一亮，见一道灯光，从间壁板缝里直射过来。宝廷心里一喜，直坐起来，忽听那婆子低低道：“那边学台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着道：“早睡着哩，你看灯也灭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脸儿，乌黑须儿，听说他还是当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龙种哩。”那女子道：“妈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气儿倒好，一点不拿皇帝势吓人。”婆子道：“怎么？你连大人脾气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刚才我剥橘皮，不知怎的，丢在大人脸上。他不动气，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语了，就听见两人屑屑索索，脱衣上床。那女子睡处，正靠着这一边。宝廷听得准了，暗忖：“可惜隔层板，不然就算同床共枕。”心里胡思乱想，听那女子也叹一口气，咳一回嗽，直闹个整夜。好容易巴到天亮，宝廷一人悄地起来，满船人都睡得寂静，只有两个水手，咿哑咿哑的在那里摇橹。宝廷借着要脸水，手里拿个脸盆，推门出来，走过那房舱门口，那小门也就轻轻开了，珠儿身穿一件紧身红棉袄，笑嘻嘻地立在门坎上。宝廷没防她出来，倒没了主意，待走不走。
船开后，没走几十里，宝廷从卧室出来，到下首的走廊里，让管家把蕉叶窗吊起来，搬来椅子靠在短栏杆上，观赏江中的野景。正看得心旷神怡时，忽然 “扑” 的一声，一样东西正好打在脸上，回头一看，一块橘子皮掉在地上。他正要发火，忽见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子，低头在那儿剥橘子吃，好像不知道打到人了，只顾一块一块地剥，头都不抬。这时天色已晚，一片落日的余晖正好照在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她显得越发娇美动人，光彩照人，让人眼睛都看直了。或许是前世的缘分，宝廷只觉得她脸上的精致五官仿佛被一层光晕笼罩，越看越入神，只恨她怎么不回过头来。突然他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子皮朝她身上扔去，正好打中。宝廷正想看她有什么反应，船尾忽然有个老婆子连声喊 “珠儿”。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临走时回头朝宝廷嫣然一笑，飞快地向船尾跑去。宝廷向来见识不广，没见过江南美女，哪经得起这般挑逗，早已魂不守舍，只埋怨那老婆子扫了他的兴，抢走了他的心上人，心里还不死心，呆呆地在原地等着。
¹冤业：犹言冤家；因缘。业，佛教语。过去所作所为所思，即决定未来结果。
²天加的精致密圈儿：小麻子。
那珠儿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会儿？”宝廷笑道：“不知怎地，你们船上睡不稳。”说着，就走近女子身边，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单薄，你怎禁得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没睡。”珠儿脸一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道：“大人放尊重些。”就挪嘴儿望着舱里道：“别给妈见了。”宝廷道：“你给我打盆脸水来。”珠儿道：“放着多少家人，倒使唤我。”嗤的一笑，抢着脸盆去了。
那时正是初春，天容易黑，不一会儿就点上了灯。仆人来请宝廷吃晚饭，他回到中舱随便吃了几口，就溜回卧房，想偷听隔壁的动静。只见隔壁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也没声音，倒是船尾传来男女的说笑声、小孩的啼哭声、搓骨牌的声音，夹杂着外面的风声和水声，嘈杂混乱，吵得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更的时间，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一道灯光从隔壁墙板的缝隙里直射过来。宝廷心中一喜，立刻坐起来，这时听见那老婆子低声问：“那边学台大人睡了吗？” 女子回答：“早睡着了，你看灯都灭了。” 老婆子说：“这大人相貌真好，白白的脸，黑黑的胡子，听说还是当今皇帝的本家，正宗的皇室宗亲呢！” 女子说：“妈，你不知道，这大人脾气可好了，一点不拿皇家架子吓人。” 老婆子笑道：“怎么，你连大人的脾气都摸清楚了？” 女子笑着说：“刚才我剥橘子，不小心把皮扔到大人脸上，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老婆子叹了口气说：“不好了！大人看上你了。” 女子不再说话，接着就听见两人窸窸窣窣脱衣服上床的声音。女子睡觉的地方正好挨着宝廷这边，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想：“可惜隔着木板，不然简直就像同床共枕了。” 他胡思乱想，又听见女子叹气、咳嗽，折腾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宝廷一个人悄悄起床，全船的人都还在熟睡，只有两个水手在咿呀咿呀地摇橹。宝廷借口要洗脸，手里端着脸盆推门出来，路过那间舱房门口时，小门轻轻开了，珠儿穿着一件红色紧身棉袄，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宝廷没料到她会出来，一下子慌了神，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宝廷回房，不一会，珠儿捧着盆脸水，冉冉地进房来。宝廷见她进来，趁她一个不防，抢上几步，把小门顺手关上。这门一关，那情形可想而知。却不道正当两人难解难分之际，忽听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宝廷回过头，见那老婆子圆睁着眼，把帐子揭起。宝廷吃一吓，赶着爬起来，却被婆子两手按住道：“且慢，看着你猪儿生象，乌鸦出凤凰，面儿光光嘴儿亮，像个人样儿，到底是包草儿的野胚，不识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负你老娘的血肉来！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学台大人，只问你做官人强奸民女，该当何罪？拼着出乖露丑，捆着你们到官里去评个理！”宝廷见不是路，只得哀求释放道：“愿听妈妈处罚，只求留个体面。”珠儿也哭着，向他妈千求万求。那婆子顿了一回道：“我答应了，你爹爹也不饶你们。”珠儿道：“爹睡哩，只求妈遮盖则个。”婆子冷笑道：“好风凉话儿！怎么容易吗？”宝廷道：“任凭老妈妈吩咐，要怎么便怎么。”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罢，要我不声张，除非依我三件事。”宝廷连忙应道：“莫说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儿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没太太，娶我女儿要算正室。”宝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刚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银子做遮盖钱；第三件，养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来，老头儿那里，我去担当。”宝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话，你们做官人翻脸不识人，我可不上当。你须写上凭据来！”宝廷道：“你放我起来才好写！”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宝廷几乎跌下地来，珠儿趁着空，一溜烟跑回房去了。
珠儿笑着说：“天这么冷，大人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宝廷笑着回道：“也不知怎么的，在你们船上就是睡不踏实。” 说着，便走到女子身旁，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说道：“穿得这么单薄，怎么受得了寒？我知道你昨晚也没睡安稳。” 珠儿顿时脸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说：“大人您放尊重些。” 接着用嘴往舱里示意，轻声道：“别让我妈看见了。” 宝廷说：“那你去给我打盆洗脸水来。” 珠儿轻嗤一声，笑道：“那么多仆人在呢，反倒使唤起我来了。” 说着便笑着抢过脸盆离开了。
此段通过对话与动作写宝廷与珠儿的暧昧互动，宝廷言语挑逗、动手动脚，珠儿含羞推拒又带轻笑，既显风月场中的逢场作戏，又为后文冲突埋下伏笔，短短几句尽显人物微妙心理。
宝廷慢慢穿衣起来，被婆子逼着，一件件写了一张永远存照的婚据。婆子拿着，扬扬得意而去。这事当时虽不十分丢脸，他们在房舱闹的时候，那些水手家人那个不听见！宝廷虽再三叮咛，哪里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传到师爷朋友们耳中。后来考完，回到杭州，宝廷又把珠儿接到衙门里住了，风声愈大，谁不晓得这个祝大人讨个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词》，贴黄莺语，纷纷不一。宝廷只做没听见。珠儿本是风月班头，吹弹歌唱，色色精工。宝廷着实地享些艳福，倒也乐而忘返了。一日，忽听得庄仑樵兵败充发的消息，想着自己从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话柄落在人手，人家岂肯放松！与其被人出首，见快仇家，何如老老实实，自行检举，倒还落个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体统。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旷职的缘由详细叙述，参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职。宝廷倒也落得逍遥自在，等新任一到，带了珠儿，游了六桥、三竺，逛了雁荡、天台，再渡钱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阁，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庐山色，便乘轮到沪，由沪回京。不想这日携了珠儿，在浔阳江上正“小红低唱我吹箫”的时候，忽见了雯青也在这里，宝廷喜出望外，即跳了过来。原来宝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响，如今更详细问他，宝廷从头至尾述了一遍。雯青听了，叹息不置，说道：“英雄无奈是多情。吾辈一生，总跳不出情关情海，真个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功名富贵，直刍狗耳！我当为宝翁浮一大白！”宝廷也高兴起来，就与幕友辈猜拳行令，直闹到月落参横，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边，忽见一家人手持电报一封，连忙走上船来。雯青忙问是哪里的，家人道：“是南昌打来的。”雯青拆看，见上面写着：
宝廷回到房间，不一会儿，珠儿捧着一盆洗脸水缓步走进来。宝廷见她进门，趁其不备，快步上前顺手关上了小门。这门一关上，两人的情形可想而知。可就在两人难解难分之时，突然听见有人大喊：“好你个不要脸的！” 宝廷回头一看，只见那老婆子瞪圆双眼，一把掀开了帐子。宝廷吓了一跳，慌忙想爬起来，却被老婆子双手按住骂道：“慢着！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白白净净一张脸，说起话来也像个人，骨子里却是个没羞没臊的草包！竟敢欺负我女儿！老娘不管你是不是皇亲国戚、学台大人，就问你当官的强奸民女该判什么罪？今天就算拼着丢脸，也要把你们捆到官府去评理！”宝廷见形势不妙，只得哀求道：“一切听您处罚，只求留些体面。” 珠儿也哭着向母亲连连求情。老婆子顿了顿说：“我答应了，你爹也不会饶了你们。” 珠儿说：“爹还睡着呢，求妈帮我们遮掩这一回。” 老婆子冷笑道：“说得倒轻巧！哪有这么容易？” 宝廷忙说：“任凭您吩咐，什么条件都答应。” 老婆子想了想说：“也罢，要我不声张，除非依我三件事：第一，我女儿既然被你糟蹋了，不管你有没有老婆，必须明媒正娶她当正房；第二，拿出四千两银子当封口费；第三，要养我们老两口一辈子。三件事答应了，我就放你起来，你爹那边我去搞定。”宝廷连声应道：“别说三件，三百件都依您！” 老婆子说：“空口无凭，你们当官的翻脸不认人，我可不傻。你得写张字据来！” 宝廷说：“你先放手，我才能写啊！” 老婆子猛地一推，宝廷险些摔倒在地，珠儿趁机一溜烟跑回了自己房间。
¹吃一吓：吓了一跳，吃一惊。吴方言。
²则个：语助词。宋元市语习用。多用于祈使句。相当于“吧”。
九江府转学宪金大人鉴：奉苏电，赵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时疾终，速回署料理。
宝廷慢悠悠地穿上衣服，在老婆子的逼迫下，一项项写下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婚书凭据。老婆子拿着字据，得意扬扬地走了。这件事虽然当时没有闹得太丢脸，但他们在舱房里的动静，船上的水手和仆人哪个没听见？宝廷虽然再三叮嘱别外传，可哪能堵得住众人的嘴，消息早就传到了师爷和朋友们的耳朵里。后来考完试回到杭州，宝廷又把珠儿接到衙门里居住，这下风声更大了，谁不知道这位祝大人娶了个江山船上的女子做老婆！好事的人还写了《竹枝词》之类的歌谣讽刺此事，各种流言蜚语纷纷传播。宝廷却装聋作哑，只当没听见。珠儿本就是风月场中的高手，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宝廷着实享受了一番艳福，甚至乐而忘返。一天，宝廷忽然听说庄仑樵兵败后被充军发配的消息，想到自己从前也得罪过不少人，如今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人家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与其被人告发，让仇家称快，不如自己老老实实地上奏检举，还能落个玩世不恭的名声，不失名士的派头。主意打定后，他就把自己狎妓渎职的缘由详细写进奏章，弹劾了自己，果然被朝廷革职。宝廷反倒觉得逍遥自在，等新学政一到，就带着珠儿游览了杭州的六桥、三竺，又去了雁荡山、天台山，再渡过钱塘江到南昌，参观了滕王阁，辗转来到九江，打算看完庐山的景色后，乘船到上海，再从上海回北京。没想到这天他带着珠儿在浔阳江上游玩，正享受 “小红低唱我吹箫” 的风雅时光时，忽然看见金雯青也在这里。宝廷喜出望外，立刻跳到雯青的船上。其实雯青此前就对宝廷的事略有耳闻，此时便详细询问，宝廷便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雯青听了，不停地叹息，说道：“英雄无奈是多情啊！我们这一生，总逃不出情情爱爱，如今有情人倒真成了眷属。功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我该为宝翁干一杯！” 宝廷也来了兴致，就和幕僚们猜拳行令，一直闹到月亮落下、星辰横斜，才回到船上靠岸。刚到岸边，忽然有个仆人拿着一封电报匆匆上船。雯青忙问是哪里发来的，仆人说：“是南昌打来的。” 雯青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¹朋友：幕友、幕宾。
²黄莺语：指用曲牌《黄莺儿》夹缠“啰哩啰”衬字的俗歌。
³风月：风花雪月。
⁴色色：样样、件件。
⁵六桥：杭州西湖著名景点，苏堤六桥。
⁶三竺：即上、中、下三天竺山，在灵隐寺东南。
⁷雁荡：雁荡有南雁荡山和北雁荡山。北雁荡有大龙湫，飞瀑直下，为东南奇胜。
⁸天台：浙江天台县境内名山。
⁹滕王阁：在南昌市赣江边上。始建于唐代。为中国三大名楼之一。
¹⁰匡庐：庐山。相传商周之际有个叫匡裕的仙人居此，因此庐山也叫匡庐、匡山。
¹¹刍狗：古时祭祀时用的草扎的狗，祭毕即抛弃。
¹²浮一大白：喝一大杯酒。
¹³参横：参，参星，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的末一宿。即猎户座的七颗亮星。参星已落下去了，夜深了。
雯青看完，彷佛打个焦雷，当着众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来。宝廷同众幕友，大家劝慰，无非是“为国自重”这些套话。雯青要连夜赶回南昌，大家拗不过，只好依从。宝廷自与雯青作别过船，流连了数日，与珠儿趁轮到沪。在沪上领略些洋场风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满洲名士去了。
九江府转金学宪大人：接到苏州电报，您的母亲赵太夫人于八月十三日早晨去世，请迅速返回官署处理后事。
¹学宪：即提督学政。
话分两头。却说雯青当日赶回南昌，报了丁懮，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带了家眷，星夜奔丧。回到了苏州，开丧出殡，整整闹了两个月，尽哀尽礼，自不必说。过了百日，出门谢客，还要存问故旧，拜访姻徜。富贵还乡，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点厚道。只是从那年请假省亲以来，已经有十多年不踏故乡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谢，想着从前乡先辈冯景亭先生见面时，勉励的几句好言语，言犹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虽因此晓得了些世界大势，交涉情形，却尚不能发抒所学，报称国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觉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你想雯青是热闹场中混惯的人，顶冠束带，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谒宴会，是他消闲的经论，哪里耐得这寂寞来！如今守制在家，官场又不便来往，只有个老乡绅潘胜芝，寓公贝效亭，还有个大善士谢山芝，偶然来伴伴热闹，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静极思动，阴尽生阳，就只这一念无聊，勾起了三生宿业，恰正好“素幔张时风絮起，红丝牵动彩云飞”。话休烦絮。
雯青看完电报，如同遭了晴天霹雳，当着众人的面，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宝廷和众幕僚连忙劝慰，说的无非是 “节哀顺变，以国事为重” 这类套话。雯青坚持要连夜赶回南昌，大家拗不过他，只好同意。宝廷与雯青道别后回到自己船上，在九江逗留了几天，便和珠儿乘船前往上海。在上海领略了一番洋场的繁华景象后，便回北京继续做他的 “满洲名士” 去了。
却说雯青在家，好容易捱过了一年。这日正是清明佳节，日丽风和，姑苏城外，年年例有三节胜会，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条七里山塘，停满了画船歌舫，真个靓妆藻野，炫服缛川，好不热闹！雯青那日独自在书房里，闷闷不乐，却来了谢山芝。雯青连忙接入。正谈间，效亭、胜芝陆续都来了。效亭道：“今天闾门外好热闹呀，雯青兄怎样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儿？”雯青道：“从小玩惯了，如今想来也乏味得很。”胜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没有闹这个玩意儿了，如今莫说别的，就是上下塘的风景，也越发繁华，人也出色，几家有灯船的，装饰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说完，就接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陈家的船，要想请雯青兄同诸位去热闹一天，不知肯赏光吗？”雯青道：“不过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效亭向山芝作个眼色。山芝道：“我们并不叫局，不过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适口些，逢场作戏，这有何妨！”胜芝、效亭都撺掇着。雯青想是清局，也无碍大礼，就答应了。一同下船，见船上扎着无数五色的彩球，夹着各色的鲜花，陆离光怪，纸醉金迷；舱里却坐着袅袅婷婷花一样的人儿，抱着琵琶弹哩。效亭走下船来，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给我们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说话，山芝忙道：“别听效亭胡说！这是船主人，我们不能香火赶出和尚，不叫别个局，还是清局一样。”胜芝道：“不叫局也太杀风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节了，管甚别人。”雯青难却众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学，不过为着官体，何苦弄得大家没趣，也就不言语了。于是大家高兴起来，各人都叫了一个局。等局齐，就要开船。那当儿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客，走进舱来，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却是认得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约来。过时见名花满坐，翠绕珠围，次芳就向众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辈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点点头道：“喔，我晓得了，老前辈是金殿大魁，必须个蕊官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说着，仰仰头，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众人问：“是谁？”次芳道：“咦，怎么这个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女貌郎才，你们倒想不到？”众人被他闹胡涂了，雯青倒也听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甚药，正要听他下文，次芳忽望着窗外一手指着道：“哪，哪，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雯青不知怎的听了“状元”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青，半面着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罢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着他肩道：“这本卷子好吗？”雯青倒吓一跳。山芝道：“远观不如近睹。”就拿一张薛涛笺写起局票来，吩咐船等一等开，立刻去叫彩云。雯青此时也没了主意，由他们闹，一言不发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来道：“你们快来看状元夫人呀！”雯青抬头一望，只见颤巍巍、袅婷婷的那人儿已经下了轿，两手扶在一个美丽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来了。这一来，有分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金雯青当日赶回南昌，上报母亲去世的消息，朝廷自然另派官员接替他的职务。雯青把日常公务处理完毕，带着家眷连夜赶回家奔丧。回到苏州后，操办丧事整整忙了两个月，极尽哀伤和礼数，这自不必细说。过了百日守孝期，他出门拜访亲友，既要探望故交老友，也要走访姻亲。富贵之后回到家乡，他格外敬重乡里，这也是雯青为人厚道的一面。只是从当年请假回家省亲算起，他已经十多年没回过故乡了。家乡的山水依旧，但老一辈大多已经离世，想起从前同乡先辈冯景亭先生见面时勉励的话，还仿佛在耳边，可先生的坟墓上树木都已经长得很粗了。自己虽然因此了解了一些世界局势和外交事务，却还没能施展所学，报效国家，告慰知己于九泉之下，不禁感慨了一番。自古说：“欢乐时总觉得夜晚太短，寂寞时又嫌白天太长。” 你想雯青本是习惯了热闹官场的人，官场应酬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如今在家守孝，不便和官场往来，只有老乡绅潘胜芝、寄居本地的贝效亭，还有大善士谢山芝偶尔来热闹一下，你说他过得苦不苦？静久了就想活动，沉寂久了就盼着有新变化，这一念无聊，竟勾起了前世的缘分，真是 “丧事的素幔还未撤去，新的缘分却已悄然降临”。闲话不多说。
¹丁忧：遇到父母丧事守丧称丁忧，也称丁艰。在家守制三年（实际二十七个月），不做官，不应考，不婚娶，不赴宴。
²姻徜：亲戚邻里，此指街坊邻居。
³老成：老成之人。指有经验、有见识的老年人。
⁴墓木已拱：死了很多年了，墓地的树木都合抱了。
⁵经纶：治国安邦的大事，也指治理国家的抱负和才能。文中是反话。
⁶守制：丁忧在籍，在家守孝。
⁷三生宿业：佛教说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三世转生。宿业即过去种下的因缘。
⁸素幔：孝幛。
⁹红丝：比喻姻缘。
话说雯青在家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这天正是清明佳节，天气晴朗，微风和煦，苏州城外每年照例有盛大的庙会，全城男女老少都像着了迷一样。一条七里山塘河，停满了华丽的画船歌舫，岸边满是盛装打扮的人群，服饰鲜艳耀眼，把整条河都装点得热闹非凡！这天雯青独自在书房里闷闷不乐，谢山芝忽然来访，雯青连忙请他进来。正交谈间，贝效亭、潘胜芝也陆续来了。效亭说：“今天阊门外热闹极了，雯青兄怎么不想去看看，消遣一下？” 雯青说：“从小玩到大，现在想来也没什么意思。” 胜芝说：“雯青，你十多年没凑这热闹了，如今别说别的，单是上下塘的风景就更繁华了，人也更漂亮了。有几家灯船装饰得格外新奇，酒菜也做得很好。” 山芝没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头说：“今天我雇了大陈家的船，想请雯青兄和诸位去热闹一天，赏个脸吗？” 雯青犹豫道：“不过我还在守孝期间，好像不太方便。” 效亭向山芝使了个眼色，山芝忙说：“我们不叫妓女陪酒，只是借船坐坐舒服些，吃点合口味的菜，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妨碍！” 胜芝和效亭也在一旁不停地劝说。雯青心想只是清游，也不违背大礼，就答应了。众人一同下船，只见船上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球，点缀着各色鲜花，色彩斑斓，奢华耀眼；舱里还坐着一位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效亭一进船舱就哈哈大笑道：“雯兄被我们拉下水了！” 雯青正要开口，山芝急忙说：“别听效亭胡说！这是船主家的姑娘，我们总不能把主人赶走。不叫别的妓女，还算清局！” 胜芝说：“不叫妓女多煞风景。雯青自己不叫，就算保全名节了，管别人呢！” 雯青难以拂逆众人的心意，心想自己又不是顽固的道学家，何必扫大家的兴，也就不再说话了。于是大家兴致高涨，各自叫了一个妓女陪酒。等妓女到齐，正要开船，忽然又来了一位客人，走进舱来和雯青打招呼。雯青一看，原来是认识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最近请假回乡，今天也是山芝约来的。次芳进来后，见满座都是妓女，莺莺燕燕环绕，就对众人说：“大家都有相好的陪伴，怎么老前辈一人孤单？”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次芳点点头说：“哦，我明白了！老前辈是状元出身，必须配个花魁状元才相称。让我想想……” 说着，仰头闭目思索，忽然拍手道：“有了，有了！” 众人问：“是谁？” 次芳说：“哎，这么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才子佳人，你们怎么没想到？” 众人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雯青也听得愣住了。在座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想听他说下文，次芳忽然望着窗外，手指着说：“看，看！岸上轿子里坐着的，不就是新科花魁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吗？”雯青不知为何，一听 “状元” 二字，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这一回头不要紧，只见轿子里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身材适中，面容秀美，瓜子脸，桃花腮，两道似蹙非蹙的眉毛，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风情万种，说不尽的婀娜多姿、绰约丰姿。雯青的目光仿佛被轿子牢牢吸引，再也移不开，心头不由得怦怦直跳。说来也奇怪，那女子一见雯青，就半靠着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轿子走远看不见了，两人才回过神来。大家看出雯青神魂颠倒的样子，都暗暗发笑。次芳趁他不注意，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考生’怎么样？” 雯青吓了一跳。山芝说：“远看不如近看。” 就拿了一张薛涛笺写起请柬来，吩咐船家等一等再开船，立刻去请傅彩云。雯青此时也没了主意，任由他们折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了好一会儿，次芳突然跳起来喊道：“你们快来看状元夫人！” 雯青抬头一看，只见那女子颤颤巍巍、袅袅婷婷地走下轿子，双手扶着一个漂亮丫鬟的肩膀，缓缓地上船来了。这一来，接下来可有故事了：
¹三节：一般指正月元旦（包括除夕）、五月端午、八月中秋为三节。此处为清明，在旧历二月，那么三节泛指节日。
²十里山塘：苏州城外通虎丘、浒墅的一条水路。
³阊门：苏州城西北门。
⁴上下塘：即山塘。城西北沙盆潭往东为上塘，折而向北往虎丘为下塘。
⁵服中：还在丁忧期内。三年服满，称服除，恢复正常生活。
⁶清局：不嫖妓为清局。
⁷香火：也称香公道人。寺里的杂役。
⁸匡朝凤：号次芳。影射汪凤藻，字芝房。江苏元和人。光绪癸未翰林。出使日本大臣。
⁹傅彩云：影射赵彩云，亦名灵飞。安徽歙县人。苏州名妓。
¹⁰十四五岁：作者曾朴是这么写的。曾朴与傅彩云有过来往，年龄比曾朴略大。妓女的真实年龄是极大秘密，不易确知。
¹¹薛涛笺：彩色小笺。薛涛是唐代女妓，家贫入乐籍。精通音律，工诗词。出入韦皋幕府，称为女校书。晚年居成都浣花溪。所制纸名薛涛笺。
¹²大姐：未婚的年青女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