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雯青赶出了阿福，自以为去了个花城的强敌，爱河的毒龙，从此彩云必能回首面内，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间不用力征经营，倒也是一桩快心的事。这日出去，倒安心乐意地办他的官事了。先到龚尚书那里，谢他帕米尔一事维持之恩；又到钱唐卿处，商量写着薛、许两钦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销假到衙，照常办事。光阴荏苒，倏忽又过了几月。那时帕米尔的事情，杨谊柱也查复进来，知道国界之误，已经几十年，并不始于雯青；又有薛淑云、许祝云在外边，给英、俄两政府交涉了一番，终究靠着英国的势力，把国界重新画定，雯青的事从此也就平静了。
却说有一天，雯青到了总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么事，给庄小燕忽然意见不合争论起来，争到后来，小燕就对雯青道：“雯兄久不来了，不怪于这里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变的，只看雯兄养疴一个月，国家已经蹙地八百里了。这件事，雯兄就没有知道吧？”雯青一听这话，分明讥诮他，不觉红了脸，一语答不出来。少时，小燕道：“我们别尽论国事了，我倒要请教雯兄一个典故：李玉溪道‘梁家宅里秦宫入’，兄弟记得秦宫是被梁大将军赶出西第来的，这个入字，好象改做出字的妥当。雯兄，你看如何？”说完，只管望着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发作，又怕蜂虿有毒，惹出祸来，只好纳着头，生生地咽了下来。坐了一会，到底儿坐不住，不免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说罢，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从人。刚从办事处走到大堂廊下，忽听有两三个赶车儿的聚在堂下台阶儿上，密密切切说话，一个彷佛是庄小燕的车夫，一个就是自己的车夫。只听自己那车夫道：“别再说我们那位姨太太了，真个象馋嘴猫儿似的，贪多嚼不烂，才扔下一个小仔，倒又刮上一个戏子了！”那个车夫问道：“又是谁呢？”一个低低地说道：“也是有名的角儿，好象叫做孙三儿的。我们那位大人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位姨太太。这会儿天天儿赶着堂会戏，当着千人万人面前，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丢眉弄眼，穿梭似地来去，这才叫现世报呢！”这些车夫原是无意闲谈，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听得齐全，此时恍如一个霹雳，从青天里打入顶门，顿时眼前火爆、耳内雷鸣，心里又恨、又悔、又羞、又愤，迷迷糊糊欻地一步跨出门来，睁着眼喝道：“你们嚷什么？快给我套车儿回家去！”那班赶车的本没防雯青此时散衙，倒都吃了一惊。幸亏那一辆油绿围红拖泥的大鞍车，驾着匹菊花青的高背骡儿，好好儿停在当院里没有卸，五六个前顶后跟的家人也都闻声赶来。那当儿，赶车的预备了车踏凳，要扶雯青上车，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车沿儿上一搭，倏地钻进了车厢，嘴里连喊着：“走！走！”不一时，蹄翻轮动，出了衙门，几十只马蹄蹴得烟尘堆乱，直向纱帽胡同而来。
才到门口，雯青一言不发，跳下车来，铁青着脸，直瞪着眼，一口气只望上房跑。几个家人在背后手忙脚乱地还跟不上。金升手里抱着门簿函牍，正想回事，看这光景，倒不敢，缩了回来。雯青一到上房，堂屋里老妈丫头正乱糟糟嚷做一团，看见主人连跌带撞地进来，背后有个家人只管给她们摇手儿，一个个都吓得往四下里躲着。雯青却一概没有看见，只望着彩云的房门认了一认，揭起毡帘直抢入去。那当儿，彩云恰从城外湖南会馆看了堂会戏回来，卸了浓妆，脱了艳服，正在梳妆台上支起了金粉镜，重添眉翠，再整鬟云，听见雯青掀帘跨进房来，手里只管调匀脂粉，要往脸上扑，嘴里说道：“今儿回来多早呀！别有什么不？”说到这里，才回过头来。忽见雯青已撞到了上回并枕谈心的那张如意软云榻边，却是气色青白，神情恍惚，睁着眼愣愣地直盯在自己身上，顿了半晌，才说道：“你好！你骗得我好呀！”彩云摸不着头脑，心里一跳，脸上一红，倒也愣住了。正想听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话，忽见雯青说罢这两句话，身体一晃，两手一撒，便要往前磕来。彩云是吃过吓来的人，见势不好，说声：“怎么了，老爷？”抢步过来，拦腰一抱，脱了官帽，禁不住雯青体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两个人一齐滚在榻上。等到那班跟进来的家人从外套房赶来，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云喘吁吁腾出身来，在那里老爷老爷地推叫。谁知雯青此时索性闭了眼，呼呼的鼾声大作起来。彩云轻轻摸着雯青头上，原来火辣辣热得烫手，倒也急得哭起来，问着家人们道：“这是怎么说的？早起好好儿出去，这会儿到底儿打哪儿回来，成了这个样儿呢？”家人们笑着道：“老爷今儿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门里给庄大人谈公事，还是有说有笑的；就从衙内出来，不晓得半路上听了些什么话，顿时变了，叫奴才们哪儿知道呢！”正说着，只见张夫人也皱着眉，颤巍巍地走进来，问着彩云道：“老爷呢？怎么又病了！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样的了！”彩云低头不语，只好跟着张夫人走到雯青身边，低低道：“老爷发烧哩！”随口又把刚才进房的情形说了几句。张夫人就坐在榻边儿上，把雯青推了几推，叫了两声，只是不应。张夫人道：“看样儿，来势不轻呢！难道由着病人睡在榻上不成？总得想法儿挪到床上去才对！”彩云道：“太太说得是。可是老爷总喊不醒，怎么好呢？”
正为难间，忽听雯青嗽了一声，一翻身就硬挣着要抬起头来，睁开眼，一见彩云，就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得彩云吃惊，不免倒退了几步。忽见雯青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德将毛奇的画像道：“哪，哪，哪，你们看一个雄赳赳的外国人，头顶铜兜，身挂勋章，他多管是来抢我彩云的呀！”张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头，凑着雯青道：“老爷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里，哪儿有外国人！”雯青点点头道：“好了，太太来了！我把彩云托给你，你给我好好收管住了，别给那些贼人拐了去！”张夫人一面噢噢地答应，一面就趁势托了雯青颈脖，坐了起来，忙给彩云招手道：“你来，你先把老爷的腿挪下榻来，然后我抱着左臂，你扶着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彩云正听着雯青的话有些胆怯，忽听张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会，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来，帮着张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来，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迈到了床边儿上。此时雯青并不直视彩云，倒伸着头东张西望，好象要找一件东西似的。一时间眼光溜到床前镜台上摆设的一只八音琴，就看住了。原来这八音琴与寻常不同，是雯青从德国带回来的，外面看着是一只火轮船的雏型，里面机栝，却包含着无数音谱，开了机关，放在水面上，就会一面启轮，一面奏乐的。不想雯青愣了一会，喊道：“啊呀，不好了！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着大火轮，又要来给彩云寄什么信了！太太，这个外国人贼头鬼脑，我总疑着他。我告你，防着点儿，别叫他上我门！”雯青这句话把张夫人倒蒙住了，顺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谁敢来！”彩云却一阵心慌，一松手，几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张夫人看了彩云一眼道：“你怎么的？”于是妻妾两人轻轻地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垫平了枕，盖严了被，张夫人已经累得面红气促，斜靠在床栏上。彩云刚刚跨下床来，忽见雯青脸色一红，双眉直竖，满面怒容，两只手只管望空乱抓。张夫人倒吃一惊道：“老爷要拿什么？”雯青睁着眼道：“阿福这狗才，今儿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张夫人道：“你怎么忘了？阿福早给你赶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见他笑嘻嘻，手里还拿了彩云的一支钻石莲蓬簪，一闪就闪到床背后去了。”张夫人道：“没有的事，那簪儿好好儿插在彩云头上呢！”雯青道：“太太你哪里知道？那簪儿是一对儿呢，花了五千马克，在德国买来的。你不见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吗？这一支，保不定明儿还要落到戏子手里去呢！”说罢，嗐了一声。张夫人听到这些话，无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帐儿，望着彩云。只见彩云倒躲在墙边一张躺椅上，低头弄着手帕儿。张夫人不免有气，就喊道：“彩云！你听老爷尽说胡话，我又搅不清你们那些故事儿，还是你来对答两句，倒怕要清醒些哩！”彩云半抬身挪步前行，说道：“老爷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说些什么，别说太太不懂，连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说时已到床前，钻进帐来，刚与雯青打个照面。谁知这个照面不打倒也罢了，这一照面，顿时雯青鼻搧唇动，一手颤索索拉了张夫人的袖，一手指着彩云道：“这是谁？”张夫人道：“是彩云呀！怎么也不认得了？”雯青咽着嗓子道：“你别冤我，哪里是彩云？这个人明明是赠我盘费进京赶考的那个烟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该中了状元，就背了旧约，送她五百银子，赶走她的。”说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紧靠了张夫人道：“你救我呀！我当时只为了怕人耻笑，想不到她竟会吊死，她是来报仇！”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两脚往上一伸，一口气接不上，就厥了过去。张夫人和彩云一见这光景，顿时吓做一团。满房的老妈丫头也都鸟飞鹊乱起来，喊的喊，拍的拍，握头发的，掐人中的，闹了一个时辰，才算回了过来。寒热越发重了，神智越发昏了，直到天黑，也没有清楚一刻。张夫人知道这病厉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请陆大人来看脉。
原来菶如这几年在京没事，倒很研究了些医学，读几句《汤头歌诀》，看两卷《本草从新》，有时碰上些儿不死不活的病症，也要开个把半凉半热的方儿，虽不能说卢扁重生，和缓再世，倒也平正通达，死不担差，所以满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称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医了。就是雯青家里，一年到头，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圆儿的，何况此时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个管、鲍旧交，又结了朱、陈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说车不俟驾地奔来，听几句张夫人说来的病源，看一回雯青发现的气色，一切脉，就摇头说不好，这是伤寒重症，还夹着气郁房劳，倒有些棘手。少不得尽着平生的本事，连底儿掏摸出来，足足磋磨了一个更次，才把那张方儿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给张夫人，再三嘱咐，必要浓煎多服。菶如自以为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转坤的功劳。谁知一帖不灵，两帖更凶，到了第三日爽性药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来看雯青，却已到了香迷铜雀、雨送文鸳的时候。那时雯青的至好龚和甫、钱唐卿都聚在那里，帮着菶如商量医药。稚燕走进来，彼此见了，稚燕就顺口荐了个外国医生，和甫、唐卿倒都极口赞成，劝菶如立刻去延请。菶如摇着头道：“我记得从前曾小侯信奉西医，后来生了伤寒症，发热时候，西医叫预备五六个冰桶围绕他，还搁一块冰在胸口，要赶退他的热。谁知热可退了，气却断了。这事我可不敢作主。请不请，去问雯青夫人吧！”和甫、唐卿还想说话，忽听见里面一片哭声，沸腾起来，却把个文园病渴的司马相如，竟做了玉楼赴召的李长吉了。稚燕趁着他们扰乱的时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龚和甫、钱唐卿，究竟与雯青道义之交，肝胆相托，竟与菶如同做了托孤寄命的至友，每日从公之余，彼来此往，帮着菶如料理雯青的后事，一面劝慰张夫人，安顿彩云；一面发电苏州，去叫雯青的长子金继元到京，奔丧成服。后来发讣开丧，倒也异常热闹。
开丧之后，过了些时，龚和甫、钱唐卿正和菶如想商量劝也张夫人全家回南。还未议定，谁知那时中国外交上恰正起了一个绝大的风波，龚、钱两人也就无暇来管这些事了。就是做书的，顾不得来叙这些事了。你道那风波是怎么起的？原来就为朝鲜东学党的乱事闹得大起来，果然朝王到我国来请兵救援。我国因朝鲜是数百年极恭顺的藩属，况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也靠着天兵戡平祸乱的。这回来请兵，也就按着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总兵鲁通一统了盛军马步三千，提督言紫朝领了淮军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听见我国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条约，也派大鸟介圭带兵径赴汉城。后来党匪略平，我国请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认朝鲜为我国藩属，又约我国协力干预他的内政。我国严词驳斥了几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调将，势将与我国决裂。那时威毅伯虽然续派了马裕坤带了毅军，左伯圭统了奉军，由陆路渡鸭绿江到平壤设防，还是老成持重，不肯轻启兵端，请了英、俄、法，德各国出来，竭力调停，口舌焦敝，函电交驰，别的不论，只看北洋总督署给北京总理衙门往来的电报，少说一日中也有百来封。不料议论愈多，要挟愈甚，要害坐失，兵气不扬。这个风声传到京来，人人义愤填胸，个个忠肝裂血，朝励枕戈之志，野闻同袍之歌，不论茶坊酒肆、巷尾街头，一片声地喊道：“战呀！开战呀！给倭子开战呀！”
谁知就在这一片轰轰烈烈的开战声中，倒有两个潇潇洒洒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风烈日，带了砚匣笔床，特地跑到后载门外的十剎海荷花荡畔一座酒楼上，凭栏寄傲，把盏论文。你道奇也不奇？那当儿，一轮日大如盘，万顷花开似锦，隐隐约约的是西山岚翠，缥缥渺渺的是紫禁风烟，都趁着一阵熏风，向那酒楼扑来。看那酒楼，却开着六扇玻璃文窗，护着一桁冰纹画槛，靠那槛边，摆着个湘妃竹的小桌儿，桌上罗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壶，破砚残笺、断墨秃笔也七横八竖的抛在一旁。桌左边坐着个丰肌雄干，眉目开张，岸然不愧伟丈夫，却赤着膊，将辫子盘在头顶，打着一个椎结。右边那个，却是气凝骨重，顾视清高，眉宇之间，秋色盎然，身穿紫葛衫，手摇雕翎扇。你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原来倒是书中极熟的人儿，左边的就是有名太史闻韵高，右边的却是新点状元章直蜚。两人酒酣耳热，接膝谈心，把个看花饮酒的游观场，当了运筹决策的机密室了。只见闻韵高眉一扬，鼻一掀，一手拿着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儿一拍，含糊地道：“大事去了，大事去了！听说朝王虏了，朝妃囚了，牙山开了战了！威毅伯还在梦里，要等英、俄公使调停的消息哩！照这样因循坐误，无怪有名的御史韩以高约会了全台，在宣武门外松筠庵开会，提议参劾哩！前儿庄焕英爽性领了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觐见起来，当着皇上说了多少放肆的话。我倒不责备庄焕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们那位龚老师身为辅弼，听见这些事也不阻挡，也没决断！我昨日谒见时，空费了无数的唇舌。难道老夫子心中，‘和’‘战’两字，还没有拿稳吗？”章直蜚仰头微笑道：“大概摸着些边儿了，拿稳我还不敢说。我问你，昨儿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韵高道：“你问我说的吗？我说日本想给我国开战并非临时起意的，其中倒有四个原因：甲申一回，李应是被我国虏来，日本不能得志，这是想雪旧怨的原因；朝鲜通商，中国掌了海关，日廷无利可图，这是想夺实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鲜执礼甚恭，日使相形见绌，这是相争虚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护，今死在中华，又戮了尸，大削日本的体面，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攒积这四原因，酝酿了数十年，到了今日，不过借着朝鲜的内乱、中国的派兵做个题目，发泄出来。饿虎思斗、夜郎自大，我国若不大张挞伐，一奋神威，靠着各国的空文劝阻，他哪里肯甘心就范呢！多一日迟疑，便失一天机会，不要弄到他倒着着争先，我竟步步落后，那时悔之晚矣！我说的就是这些话，你看怎么样？”直蜚点点头道：“你的议论透辟极了。我也想我国自法、越战争以来，究竟镇南的小胜，不敌马尾的大败。国威久替，外侮丛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国，不论哪一国来尝试尝试，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发难的，倒是区区岛国。虽说几年来变法自强，蒸蒸日上，到底幅员不广，财力无多。他既要来螳臂当车，我何妨去全狮搏兔，给他一个下马威，也可发表我国的兵力，叫别国从此不敢正视。这是对外的情形，固利于速战，何况中国正办海军。上回南北会操时候，威毅伯的奏报也算得铺张扬厉了，但只是操演的虚文，并未经战斗的实验。即旗绿淮湘，陆路各军，自平了太平军，也闲散久了，恐承平无事，士不知兵，正好趁着这番大战他一场，借硝烟弹雨之场，寓秋狝春苗之意，一旦烽烟有警，鼙鼓不惊。这是对内说，也不可不开战了。在今早就把这两层意思，在龚老师处递了一个手折，不瞒你说，老师现在是排斥众议，力持主战的了。听说高理惺中堂、钱唐卿侍郎，亦都持战论。你看不日就有宣战的明文了。你有条陈，快些趁此时上吧！”韵高忙站起来，满满地斟了一大杯酒道：“得此喜信，胜听挞音，当浮一大白！”于是一口气喝了酒，抓了一把鲜莲子过了口，朗吟道：“东海湄，扶桑涘，欲往从之多蛇豕！乘风破浪从此始。”直蜚道：“壮哉，韵高！你竟想投笔从戎吗？”韵高笑道：“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请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递奏的，恐怕单衔独奏，太觉势孤，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商酌商酌，会衔同奏何如？”说着，就从桌上乱纸堆中抽出一个折稿子，递给直蜚。直蜚一眼就见上面贴着一条红签儿，写着事由道：
奏为请饬海军，速整舰队游弋日本洋，择要施攻，以张国威而伸天讨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军提督胆小如鼠，到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犬耳！”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条儿，给韵高看道：“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电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哩！”韵高接着看时，只见纸上写着道：
复丁提督：牙山并不在汉口内口，汝地图未看明，大队到彼，倭未必即开仗！夜间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谓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暂用不着汝大队去；将来俄拟派兵船，届时或今汝随同观战。稍壮胆气。
韵高看罢，大笑道：“这必然是威毅伯檄调海军，赴朝鲜海面为牙山接应，丁雨汀不敢出头，反饰词慎防日军暗袭，电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这复电，也算得善戏谑兮的了！传之千古，倒是一则绝好笑史。不过我想把国家数万里海权，付之若辈庸奴，一旦偾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无可逭了。”直蜚道：“我听说湘抚何太真，前日致书北洋，慷慨请行，愿分战舰队一队，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凯楼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书哈哈大笑，置之不复。我看何珏斋虽系书生，然气旺胆壮，大有口吞东海之概，真派他统率海军，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两人一面饮酒议论，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直蜚提起笔来，斟酌了几个字，署好了衔名，说道：“我想先带这疏稿送给龚老师看了，再递何如？”韵高想了想，还未回答，忽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人满头是汗、气吁吁地掀帘进来，向着直蜚道：“老爷原来在这里。即刻龚大人打发人来告诉老爷，说日本给我国已经开战了，载兵去的英国高升轮船已经击沉了，牙山大营也打了败仗了。龚大人和高扬藻高尚书懮急得了不得，现在都在龚府，说有要事要请老爷去商量哩！”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钱，一同跑下楼来，跳上车儿，直向龚尚书府第而来。正是：
半夜文星惊黯淡，一轮旭日照元黄。
不知龚尚书来招章直蜚有何要事，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雯青赶出了阿福，自以为去了个花城的强敌，爱河的毒龙，从此彩云必能回首面内，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间不用力征经营，倒也是一桩快心的事。这日出去，倒安心乐意地办他的官事了。先到龚尚书那里，谢他帕米尔一事维持之恩；又到钱唐卿处，商量写着薛、许两钦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销假到衙，照常办事。光阴荏苒，倏忽又过了几月。那时帕米尔的事情，杨谊柱也查复进来，知道国界之误，已经几十年，并不始于雯青；又有薛淑云、许祝云在外边，给英、俄两政府交涉了一番，终究靠着英国的势力，把国界重新画定，雯青的事从此也就平静了。
学士文人因舆论激愤著文议论，名流之士为挽救藩邦力主对日主战。
却说有一天，雯青到了总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么事，给庄小燕忽然意见不合争论起来，争到后来，小燕就对雯青道：“雯兄久不来了，不怪于这里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变的，只看雯兄养疴一个月，国家已经蹙地八百里了。这件事，雯兄就没有知道吧？”雯青一听这话，分明讥诮他，不觉红了脸，一语答不出来。少时，小燕道：“我们别尽论国事了，我倒要请教雯兄一个典故：李玉溪道‘梁家宅里秦宫入’，兄弟记得秦宫是被梁大将军赶出西第来的，这个入字，好象改做出字的妥当。雯兄，你看如何？”说完，只管望着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发作，又怕蜂虿有毒，惹出祸来，只好纳着头，生生地咽了下来。坐了一会，到底儿坐不住，不免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说罢，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从人。刚从办事处走到大堂廊下，忽听有两三个赶车儿的聚在堂下台阶儿上，密密切切说话，一个彷佛是庄小燕的车夫，一个就是自己的车夫。只听自己那车夫道：“别再说我们那位姨太太了，真个象馋嘴猫儿似的，贪多嚼不烂，才扔下一个小仔，倒又刮上一个戏子了！”那个车夫问道：“又是谁呢？”一个低低地说道：“也是有名的角儿，好象叫做孙三儿的。我们那位大人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位姨太太。这会儿天天儿赶着堂会戏，当着千人万人面前，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丢眉弄眼，穿梭似地来去，这才叫现世报呢！”这些车夫原是无意闲谈，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听得齐全，此时恍如一个霹雳，从青天里打入顶门，顿时眼前火爆、耳内雷鸣，心里又恨、又悔、又羞、又愤，迷迷糊糊欻地一步跨出门来，睁着眼喝道：“你们嚷什么？快给我套车儿回家去！”那班赶车的本没防雯青此时散衙，倒都吃了一惊。幸亏那一辆油绿围红拖泥的大鞍车，驾着匹菊花青的高背骡儿，好好儿停在当院里没有卸，五六个前顶后跟的家人也都闻声赶来。那当儿，赶车的预备了车踏凳，要扶雯青上车，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车沿儿上一搭，倏地钻进了车厢，嘴里连喊着：“走！走！”不一时，蹄翻轮动，出了衙门，几十只马蹄蹴得烟尘堆乱，直向纱帽胡同而来。
傅雯青把阿福赶走后，自认为除掉了情场上的劲敌，解决了感情中的隐患，从此彩云必定能回心转意、温顺服从，夫妻之间不用再费心思去经营，也算是一件称心的事。这天他出门，心安理得地去处理公务。先是到龚尚书那里，感谢他在帕米尔事件中给予的维护帮助；又到钱唐卿处，商议撰写给薛、许两位钦差的信件。第二天，他就销假回衙门，像往常一样办公。时间匆匆流逝，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当时帕米尔的事情，杨谊柱也查访回复，得知国界的误差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并非从傅雯青开始；加上薛淑云、许祝云在国外与英、俄两国政府交涉，最终依靠英国的力量，重新划定了国界，傅雯青的事情就此平息。
¹衽席：卧席。指闺门之内、夫妻之间。
才到门口，雯青一言不发，跳下车来，铁青着脸，直瞪着眼，一口气只望上房跑。几个家人在背后手忙脚乱地还跟不上。金升手里抱着门簿函牍，正想回事，看这光景，倒不敢，缩了回来。雯青一到上房，堂屋里老妈丫头正乱糟糟嚷做一团，看见主人连跌带撞地进来，背后有个家人只管给她们摇手儿，一个个都吓得往四下里躲着。雯青却一概没有看见，只望着彩云的房门认了一认，揭起毡帘直抢入去。那当儿，彩云恰从城外湖南会馆看了堂会戏⁵回来，卸了浓妆，脱了艳服，正在梳妆台上支起了金粉镜，重添眉翠，再整鬟云，听见雯青掀帘跨进房来，手里只管调匀脂粉，要往脸上扑，嘴里说道：“今儿回来多早呀！别有什么不？”说到这里，才回过头来。忽见雯青已撞到了上回并枕谈心的那张如意软云榻边，却是气色青白，神情恍惚，睁着眼愣愣地直盯在自己身上，顿了半晌，才说道：“你好！你骗得我好呀！”彩云摸不着头脑，心里一跳，脸上一红，倒也愣住了。正想听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话，忽见雯青说罢这两句话，身体一晃，两手一撒，便要往前磕来。彩云是吃过吓来的人，见势不好，说声：“怎么了，老爷？”抢步过来，拦腰一抱，脱了官帽，禁不住雯青体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两个人一齐滚在榻上。等到那班跟进来的家人从外套房赶来，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云喘吁吁腾出身来，在那里老爷老爷地推叫。谁知雯青此时索性闭了眼，呼呼的鼾声大作起来。彩云轻轻摸着雯青头上，原来火辣辣热得烫手，倒也急得哭起来，问着家人们道：“这是怎么说的？早起好好儿出去，这会儿到底儿打哪儿回来，成了这个样儿呢？”家人们笑着道：“老爷今儿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门里给庄大人谈公事，还是有说有笑的；就从衙内出来，不晓得半路上听了些什么话，顿时变了，叫奴才们哪儿知道呢！”正说着，只见张夫人也皱着眉，颤巍巍地走进来，问着彩云道：“老爷呢？怎么又病了！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样的了！”彩云低头不语，只好跟着张夫人走到雯青身边，低低道：“老爷发烧哩！”随口又把刚才进房的情形说了几句。张夫人就坐在榻边儿上，把雯青推了几推，叫了两声，只是不应。张夫人道：“看样儿，来势不轻呢！难道由着病人睡在榻上不成？总得想法儿挪到床上去才对！”彩云道：“太太说得是。可是老爷总喊不醒，怎么好呢？”
却说有一天，雯青到了总理衙门，也是冤家路窄，不知因什么事忽然与庄小燕意见不合争执起来。争论到最后，庄小燕对雯青说：“雯兄好久没来总署了，也难怪对这里的公事有些生疏。大凡外交事务都是瞬息万变的，就说雯兄养病一个月的时间，国家已经丧失了八百里土地，这件事雯兄还不知道吧？” 雯青一听这话，明显是在讥讽自己，不由得脸红，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庄小燕又说：“我们别总谈国事了，我倒想请教雯兄一个典故：李商隐诗里说‘梁家宅里秦宫入’，兄弟我记得秦宫是被梁大将军从西第赶出去的，这个‘入’字好像改成‘出’字更妥当，雯兄觉得如何？” 说完就一直望着雯青笑。雯青此时实在难以忍受，刚想发作，又怕对方如蜂蝎般狠毒惹来祸端，只好低下头硬生生把怒气咽了下去。坐了一会儿终究坐不住，便起身拱手道：“我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向外走，心神恍惚间忘了招呼随从。刚从办事处走到大堂廊下，忽然听见两三个车夫聚在堂下台阶上低声交谈，一个像是庄小燕的车夫，另一个竟是自己的车夫。只听自己的车夫说：“别再说我们那位姨太太了，简直像馋嘴猫儿，贪多嚼不烂，刚甩下一个相好，又勾搭上一个戏子！” 另一个车夫问：“又是谁啊？” 有人低声说：“也是个有名的角儿，好像叫孙三儿。我们那位大人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位姨太太，如今天天赶着去看堂会戏，当着成千上万的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眉来眼去像穿梭一样，这才叫现世报呢！” 这些车夫原本只是随口闲聊，不料每句话都被雯青听得清清楚楚。此时他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头顶，顿时眼前发黑、耳内轰鸣，心里又恨又悔又羞又愤，迷迷糊糊一步跨出门，瞪着眼喝道：“你们嚷嚷什么？快给我套车回家！” 那班车夫本没料到雯青此时散衙，都吃了一惊。幸好那辆油绿围红拖泥的大鞍车，驾着一匹菊花青的高背骡，好好停在院子里没卸套，五六个前后跟随的家人也闻声赶来。这时车夫准备好车踏凳想扶雯青上车，不料他只把手往车沿一搭，猛地钻进车厢，嘴里连声喊 “走！走！” 不一会儿车轮转动，驶出衙门，几十只马蹄踏起烟尘，径直向纱帽胡同而去。
¹蹙地：缩小地盘。指丢失帕米尔领土。
²李玉溪：唐代诗人李商隐，号玉溪生。
³梁家宅里秦宫入：这是李商隐《可叹》七律中的一句。东汉大将军梁冀之妻孙寿私通监奴秦宫事。
⁴孙三儿：影射孙绍棠。天津人。本名孙作舟，字少棠。京剧演员。
⁵堂会戏：有钱人家喜庆事聚会请戏班唱戏，称堂会戏。
正为难间，忽听雯青嗽了一声，一翻身就硬挣着要抬起头来，睁开眼，一见彩云，就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得彩云吃惊，不免倒退了几步。忽见雯青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德将毛奇的画像道：“哪，哪，哪，你们看一个雄赳赳的外国人，头顶铜兜，身挂勋章，他多管是来抢我彩云的呀！”张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头，凑着雯青道：“老爷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里，哪儿有外国人！”雯青点点头道：“好了，太太来了！我把彩云托给你，你给我好好收管住了，别给那些贼人拐了去！”张夫人一面噢噢地答应，一面就趁势托了雯青颈脖，坐了起来，忙给彩云招手道：“你来，你先把老爷的腿挪下榻来，然后我抱着左臂，你扶着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彩云正听着雯青的话有些胆怯，忽听张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会，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来，帮着张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来，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迈到了床边儿上。此时雯青并不直视彩云，倒伸着头东张西望，好象要找一件东西似的。一时间眼光溜到床前镜台上摆设的一只八音琴，就看住了。原来这八音琴与寻常不同，是雯青从德国带回来的，外面看着是一只火轮船的雏型，里面机栝，却包含着无数音谱，开了机关，放在水面上，就会一面启轮，一面奏乐的。不想雯青愣了一会，喊道：“啊呀，不好了！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着大火轮，又要来给彩云寄什么信了！太太，这个外国人贼头鬼脑，我总疑着他。我告你，防着点儿，别叫他上我门！”雯青这句话把张夫人倒蒙住了，顺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谁敢来！”彩云却一阵心慌，一松手，几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张夫人看了彩云一眼道：“你怎么的？”于是妻妾两人轻轻地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垫平了枕，盖严了被，张夫人已经累得面红气促，斜靠在床栏上。彩云刚刚跨下床来，忽见雯青脸色一红，双眉直竖，满面怒容，两只手只管望空乱抓。张夫人倒吃一惊道：“老爷要拿什么？”雯青睁着眼道：“阿福这狗才，今儿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张夫人道：“你怎么忘了？阿福早给你赶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见他笑嘻嘻，手里还拿了彩云的一支钻石莲蓬簪，一闪就闪到床背后去了。”张夫人道：“没有的事，那簪儿好好儿插在彩云头上呢！”雯青道：“太太你哪里知道？那簪儿是一对儿呢，花了五千马克，在德国买来的。你不见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吗？这一支，保不定明儿还要落到戏子手里去呢！”说罢，嗐了一声。张夫人听到这些话，无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帐儿，望着彩云。只见彩云倒躲在墙边一张躺椅上，低头弄着手帕儿。张夫人不免有气，就喊道：“彩云！你听老爷尽说胡话，我又搅不清你们那些故事儿，还是你来对答两句，倒怕要清醒些哩！”彩云半抬身挪步前行，说道：“老爷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说些什么，别说太太不懂，连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说时已到床前，钻进帐来，刚与雯青打个照面。谁知这个照面不打倒也罢了，这一照面，顿时雯青鼻搧唇动，一手颤索索拉了张夫人的袖，一手指着彩云道：“这是谁？”张夫人道：“是彩云呀！怎么也不认得了？”雯青咽着嗓子道：“你别冤我，哪里是彩云？这个人明明是赠我盘费进京赶考的那个烟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该中了状元，就背了旧约，送她五百银子，赶走她的。”说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紧靠了张夫人道：“你救我呀！我当时只为了怕人耻笑，想不到她竟会吊死，她是来报仇！”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两脚往上一伸，一口气接不上，就厥了过去。张夫人和彩云一见这光景，顿时吓做一团。满房的老妈丫头也都鸟飞鹊乱起来，喊的喊，拍的拍，握头发的，掐人中的，闹了一个时辰，才算回了过来。寒热越发重了，神智越发昏了，直到天黑，也没有清楚一刻。张夫人知道这病厉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请陆大人来看脉。
才到家门口，雯青一句话也不说，跳下车来，脸色铁青，眼睛直瞪着，一口气就往上房跑。几个家人在后面手忙脚乱地跟不上。金升手里抱着门簿和信件，正想汇报事情，看到这情形，也不敢上前，缩了回去。雯青一到上房，堂屋里的老妈和丫头正乱作一团，看见主人连跌带撞地进来，后面有个家人一个劲地对她们摇手，一个个吓得向四周躲去。雯青却什么也没看见，只认准了彩云的房门，掀起毡帘就冲了进去。这时，彩云刚从城外湖南会馆看完堂会戏回来，卸了浓妆，脱下艳服，正在梳妆台上支起金粉镜，重新描画眉毛，整理头发，听见雯青掀帘进来，手里还在调匀脂粉，准备往脸上扑，嘴里说：“今天回来得多早啊！没什么事吧？” 说到这里，才回过头来。忽然看见雯青已经冲到上次两人并枕谈心的那张如意软云榻边，脸色青白，神情恍惚，睁着眼睛愣愣地盯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好！你骗得我好苦啊！” 彩云摸不着头脑，心里猛地一跳，脸上一红，也愣住了。正想听听雯青下面的话，琢磨着怎么应付，忽然见雯青说完这两句话，身体一晃，两手一松，就要向前栽倒。彩云是经历过惊吓的人，见情况不好，喊了声 “怎么了，老爷？” 快步上前，拦腰抱住他，刚脱下他的官帽，就经不住雯青的体重，两人像倒金山、摧玉柱一样一起滚到榻上。等到那班跟着进来的家人从外套房赶来，雯青已经直挺挺地躺在榻上了。彩云气喘吁吁地挣脱出来，在那里不停地推叫 “老爷”。谁知雯青这时索性闭上眼，呼呼地打起鼾来。彩云轻轻摸了摸雯青的头，原来烫得像火一样，急得哭了起来，问家人们：“这是怎么回事？早上好好地出去，这会儿到底从哪儿回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家人们赔着笑说：“老爷今天这病多半有些古怪，在衙门里跟庄大人谈公事，还说说笑笑的；从衙门出来，不知道半路上听了什么话，一下子就变了，我们做奴才的哪里知道呢！” 正说着，只见张夫人皱着眉，颤巍巍地走进来，问彩云：“老爷呢？怎么又病了！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搞的！” 彩云低头不说话，只好跟着张夫人走到雯青身边，低声说：“老爷发烧了！” 顺便把刚才进房的情形说了几句。张夫人就在榻边坐下，推了推雯青，叫了几声，他只是不应。张夫人说：“看样子，来势不轻啊！怎么能让病人睡在榻上呢？总得想办法挪到床上去才对！” 彩云说：“太太说得对。可是老爷总喊不醒，怎么办呢？”
原来菶如这几年在京没事，倒很研究了些医学，读几句《汤头歌诀》，看两卷《本草从新》，有时碰上些儿不死不活的病症，也要开个把半凉半热的方儿，虽不能说卢扁重生，和缓再世，倒也平正通达，死不担差，所以满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称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医了。就是雯青家里，一年到头，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圆儿的，何况此时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个管、鲍旧交，又结了朱、陈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说车不俟驾地奔来，听几句张夫人说来的病源，看一回雯青发现的气色，一切脉，就摇头说不好，这是伤寒重症，还夹着气郁房劳，倒有些棘手。少不得尽着平生的本事，连底儿掏摸出来，足足磋磨了一个更次，才把那张方儿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给张夫人，再三嘱咐，必要浓煎多服。菶如自以为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转坤的功劳。谁知一帖不灵，两帖更凶，到了第三日爽性药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来看雯青，却已到了香迷铜雀、雨送文鸳的时候。那时雯青的至好龚和甫、钱唐卿都聚在那里，帮着菶如商量医药。稚燕走进来，彼此见了，稚燕就顺口荐了个外国医生，和甫、唐卿倒都极口赞成，劝菶如立刻去延请。菶如摇着头道：“我记得从前曾小侯信奉西医，后来生了伤寒症，发热时候，西医叫预备五六个冰桶围绕他，还搁一块冰在胸口，要赶退他的热。谁知热可退了，气却断了。这事我可不敢作主。请不请，去问雯青夫人吧！”和甫、唐卿还想说话，忽听见里面一片哭声，沸腾起来，却把个文园病渴的司马相如，竟做了玉楼赴召的李长吉了。稚燕趁着他们扰乱的时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龚和甫、钱唐卿，究竟与雯青道义之交，肝胆相托，竟与菶如同做了托孤寄命的至友，每日从公之余，彼来此往，帮着菶如料理雯青的后事，一面劝慰张夫人，安顿彩云；一面发电苏州，去叫雯青的长子金继元到京，奔丧成服。后来发讣开丧，倒也异常热闹。
正为难时，忽然听见雯青咳嗽一声，一翻身硬撑着想要抬起头，睁开眼一看见彩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得彩云心中一惊，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忽然见雯青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德国将军毛奇的画像说：“看，看，看那个雄赳赳的外国人，头戴铜盔，身挂勋章，他多半是来抢我的彩云啊！” 张夫人急忙上前扶住雯青的头，凑近他说：“老爷醒醒，我扶你上床去，在家里呢，哪有外国人！” 雯青点点头说：“好了，太太来了！我把彩云托付给你，你好好管住她，别让那些坏人拐跑了！” 张夫人一边连声答应，一边趁机托住雯青的脖颈让他坐起来，急忙向彩云招手说：“你来，你先把老爷的腿挪下榻，然后我抱他的左臂，你扶他的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 彩云听着雯青的话正有些胆怯，又听见张夫人叫她，磨蹭了一会儿，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帮着张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站直，脱下袍褂，一步一晃地挪到床边。此时雯青并不看彩云，反而伸着头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忽然眼光落到床前镜台上摆着的一只八音琴上，就定住了目光。原来这八音琴不同寻常，是雯青从德国带回来的，外形像小火轮船的雏形，内部机械结构包含无数音谱，打开机关放在水面上，就会一边行船一边奏乐。不想雯青愣了一会儿，突然喊道：“哎呀不好了！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着大火轮，又要来给彩云送信了！太太，这个外国人鬼鬼祟祟，我一直怀疑他，你可得提防着，别让他进门！” 这话把张夫人说蒙了，顺口应道：“你放心，有我在，谁敢来！” 彩云却一阵心慌，手一松，差点把雯青摔倒。张夫人看了她一眼问：“你怎么了？” 于是妻妾二人轻轻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垫好枕头盖严被子，张夫人已经累得面红气喘，斜靠在床栏上。彩云刚下床，忽见雯青脸色一红，双眉竖起，满面怒容，双手在空中乱抓。张夫人吃惊地问：“老爷要拿什么？” 雯青睁着眼说：“阿福这个奴才，今天我抓住他一定要打死！” 张夫人说：“你忘了？阿福早被你赶走了！” 雯青说：“我明明看见他笑嘻嘻的，手里拿着彩云的一支钻石莲蓬簪，一闪就躲到床背后去了。” 张夫人说：“没这事，那簪子好好插在彩云头上呢！” 雯青说：“太太你哪里知道？那簪子是一对，花了五千马克在德国买的，现在不是只剩一支了吗？这一支说不定明天就落到戏子手里了！” 说罢叹了口气。张夫人听了无话可答，掀开半幅帐子望着彩云，只见她躲在墙边躺椅上低头玩着手帕。张夫人不禁有气，喊道：“彩云！你听老爷尽说胡话，我也弄不清你们那些事，你快来搭话，说不定他能清醒些！” 彩云半起身走过来，说：“老爷今天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道说什么，别说太太不懂，我也不明白，怪吓人的。” 说着已到床前钻进帐子，刚与雯青打了个照面。谁知这一照面，雯青顿时鼻翼扇动嘴唇哆嗦，一只手颤抖着拉住张夫人的袖子，一手指着彩云问：“这是谁？” 张夫人说：“是彩云啊，怎么不认得了？” 雯青哽咽着说：“你别骗我，这哪里是彩云？这明明是当年资助我盘费进京赶考的烟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该中了状元就背信弃义，给她五百两银子把她赶走。” 说到这里哽咽住，紧紧靠着张夫人喊：“你救我啊！我当时只是怕人耻笑，没想到她竟会吊死，她是来报仇的！” 话没说完，眼睛一翻，两脚一伸，一口气没接上就昏厥过去。张夫人和彩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满房的老妈丫头也乱作一团，喊的喊、拍的拍、抓头发的抓头发、掐人中的掐人中，闹了一个时辰才缓过来。此后雯青寒热更重，神智越发昏沉，直到天黑也没清醒过。张夫人知道病情凶险，急忙叫金升拿名帖去请陆大人来诊脉。
¹硬挣：挣扎，勉强支持。
²毛奇：赫尔穆斯·卡尔·毛奇（1800—1891），德国军事家。先后任德军总参谋长和国防委员会主席。有多种军事著作，对德国军人有很大影响。
³人中：穴位名。鼻子底下上唇当中称人中。掐人中是使人苏醒。
开丧之后，过了些时，龚和甫、钱唐卿正和菶如想商量劝也张夫人全家回南。还未议定，谁知那时中国外交上恰正起了一个绝大的风波，龚、钱两人也就无暇来管这些事了。就是做书的，顾不得来叙这些事了。你道那风波是怎么起的？原来就为朝鲜东学党的乱事闹得大起来，果然朝王到我国来请兵救援。我国因朝鲜是数百年极恭顺的藩属，况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也靠着天兵戡平祸乱的。这回来请兵，也就按着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总兵鲁通一统了盛军马步三千，提督言紫朝领了淮军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听见我国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条约，也派大鸟介圭带兵径赴汉城。后来党匪略平，我国请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认朝鲜为我国藩属，又约我国协力干预他的内政。我国严词驳斥了几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调将，势将与我国决裂。那时威毅伯虽然续派了马裕坤带了毅军，左伯圭统了奉军，由陆路渡鸭绿江到平壤设防，还是老成持重，不肯轻启兵端，请了英、俄、法，德各国出来，竭力调停，口舌焦敝，函电交驰，别的不论，只看北洋总督署给北京总理衙门往来的电报，少说一日中也有百来封。不料议论愈多，要挟愈甚，要害坐失，兵气不扬。这个风声传到京来，人人义愤填胸，个个忠肝裂血，朝励枕戈之志，野闻同袍之歌，不论茶坊酒肆、巷尾街头，一片声地喊道：“战呀！开战呀！给倭子开战呀！”
原来菶如这几年在京城赋闲，倒潜心研究了一些医学知识，读了些《汤头歌诀》，看了几卷《本草从新》，有时遇到些不重不轻的病症，也会开个温和平缓的药方。虽说不能称他为扁鹊、华佗再世，倒也用药平稳得当，不会担什么责任，因此满京城的王公大臣都信任他，不叫他的本名殿撰，反而称他为 “太医”。就连雯青家里，一年到头上下人等的各种病痛，都由他包圆诊治，更何况如今是雯青自己生病呢！他与雯青本是管鲍之交般的老友，又结了儿女亲家，一得到消息，二话不说立刻赶来。听了张夫人描述的病因，观察了雯青的气色，一诊脉就摇头说情况不好，这是伤寒重症，还夹杂着气郁和房劳，颇为棘手。他只好倾尽毕生所学，反复斟酌了一个更次，才把药方的君臣佐使调配好，交给张夫人，再三嘱咐一定要浓煎多服。菶如自认为已使出背水一战的力气，必定能有扭转乾坤的功效。谁知一服药下去不见效，两服药后病情更重，到了第三天连药都喝不进去了。等到庄小燕派稚燕来看雯青时，已是病危之际。当时雯青的至交龚和甫、钱唐卿都聚在那里，帮着菶如商量用药。稚燕进来后，见面便随口推荐了一位外国医生，龚、钱二人都极力赞成，劝菶如立刻去请。菶如摇头说：“我记得从前曾小侯信奉西医，后来得了伤寒，发热时西医让准备五六个冰桶围在他身边，还在胸口放冰块退热。谁知热退了，人却断了气。这事我可不敢做主，要不要请西医，还是问雯青夫人吧！” 龚、钱二人还想再说，忽然听见内室一片哭声震天，原来雯青竟如病渴的司马相如般，成了应召玉楼的李贺，溘然长逝了。稚燕趁着众人慌乱时悄悄溜走，倒是龚和甫、钱唐卿，终究是与雯青道义相托的至交，与菶如一同担当起料理后事的重任，每日公事之余往来奔波，一面劝慰张夫人、安顿彩云，一面发电报去苏州叫雯青的长子金继元来京奔丧守孝。后来发讣告、办丧仪，场面倒也异常热闹。
¹《本草从新》：十八卷，首一卷。清代吴仪洛撰。
²卢扁：秦越人，家于扁，因称卢扁，也称卢医。战国时鄚人。扁鹊，黄帝时名医。后世以秦越人与古代扁鹊类似，故以扁鹊号之。
³和缓：春秋时秦国二名良医，即医和、医缓。医缓即说晋景公“疾在肓之上膏之下”的那位，“病入膏肓”的成语由此而来。（二医事均载《左传》）
⁴太医：本是官职，皇家医官。后世称大夫为太医。
⁵管鲍：管仲和鲍叔牙。
⁶朱陈：古村名。其地在今江苏丰县。
⁷发现：表现、呈现。
⁸气郁：气闷郁结，或如中医所说郁气伤肝。
⁹房劳：纵欲过度。
¹⁰磋磨：琢磨、研究。
¹¹君臣佐使：中药方剂一般用复方，多种药物搭配，称作配伍。配伍有主有次，主药为君，其他为臣为佐；用来引导发挥药力的叫使。
¹²背城借一：最后决战。
¹³香迷铜雀：曲折用典。铜雀，铜雀台。在今河北临漳。
¹⁴雨送文鸳：文鸳即鸳鸯，因其有五彩羽毛，故称文鸳。鸳鸯成对，古人用以象征爱侣。这里就是说爱情伴侣分手了。
¹⁵文园病渴：文园，汉文帝陵园。司马相如曾任文园令。文中作马相如，是为了和下文李长吉对仗。病渴，患糖尿病。
¹⁶玉楼赴召：唐代诗人李贺，字长吉。死时二十七岁。
¹⁷金继元：影射洪洛。洪钧嗣子。荫生。官至工部郎中。
¹⁸成服：完成丧葬等等礼仪。
谁知就在这一片轰轰烈烈的开战声中，倒有两个潇潇洒洒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风烈日，带了砚匣笔床，特地跑到后载门外的十剎海荷花荡畔一座酒楼上，凭栏寄傲，把盏论文。你道奇也不奇？那当儿，一轮日大如盘，万顷花开似锦，隐隐约约的是西山岚翠，缥缥渺渺的是紫禁风烟，都趁着一阵熏风，向那酒楼扑来。看那酒楼，却开着六扇玻璃文窗，护着一桁冰纹画槛，靠那槛边，摆着个湘妃竹的小桌儿，桌上罗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壶，破砚残笺、断墨秃笔也七横八竖的抛在一旁。桌左边坐着个丰肌雄干，眉目开张，岸然不愧伟丈夫，却赤着膊，将辫子盘在头顶，打着一个椎结。右边那个，却是气凝骨重，顾视清高，眉宇之间，秋色盎然，身穿紫葛衫，手摇雕翎扇。你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原来倒是书中极熟的人儿，左边的就是有名太史闻韵高，右边的却是新点状元章直蜚。两人酒酣耳热，接膝谈心，把个看花饮酒的游观场，当了运筹决策的机密室了。只见闻韵高眉一扬，鼻一掀，一手拿着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儿一拍，含糊地道：“大事去了，大事去了！听说朝王虏了，朝妃囚了，牙山开了战了！威毅伯还在梦里，要等英、俄公使调停的消息哩！照这样因循坐误，无怪有名的御史韩以高约会了全台，在宣武门外松筠庵开会，提议参劾哩！前儿庄焕英爽性领了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觐见起来，当着皇上说了多少放肆的话。我倒不责备庄焕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们那位龚老师身为辅弼，听见这些事也不阻挡，也没决断！我昨日谒见时，空费了无数的唇舌。难道老夫子心中，‘和’‘战’两字，还没有拿稳吗？”章直蜚仰头微笑道：“大概摸着些边儿了，拿稳我还不敢说。我问你，昨儿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开丧之后过了些时日，龚和甫、钱唐卿正与菶如商议劝说张夫人全家返回南方，尚未议定，谁知此时中国外交领域突然爆发重大风波，龚、钱二人也就无暇顾及此事，就连著书者也无暇详述这些情节。您道那风波因何而起？原来因朝鲜东学党之乱事态扩大，朝鲜国王果然前来我国请求派兵救援。我国因朝鲜是数百年来极为恭顺的藩属国，况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之乱，也是依靠我国军队平定的。此次来请兵，便依照旧例，令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总兵鲁通一率领盛军马步三千人，提督言紫朝率领淮军一千五百人，前往救援。不料日本得知我国派兵，借口之前天津的攻守同盟条约，也派大鸟介圭带兵直赴汉城。后来党匪之乱大致平定，我国请日本撤兵，日本不仅不撤，反而不承认朝鲜是我国藩属，还约我国共同干预其内政。我国严词驳斥数次后，日本便每日调兵遣将，势与我国决裂。当时威毅伯虽续派马裕坤率领毅军、左伯圭统率奉军，由陆路渡过鸭绿江到平壤设防，却仍老成持重，不肯轻易开战，请来英、俄、法、德各国竭力调停，双方交涉口舌费尽，函电往来频繁，别的不说，单看北洋总督署与北京总理衙门往来的电报，少说一天就有上百封。不料议论越多，日本要挟越甚，我国坐失要害，军队士气不振。这风声传到京城，人人义愤填膺，个个忠肝欲裂，朝野上下励精图治、枕戈待旦，民间传唱同仇敌忾之歌，无论茶坊酒肆还是街头巷尾，处处都响着 “战呀！开战呀！跟倭人开战呀！” 的呼喊。
¹总兵：武官名。正二品。每省设立镇守总兵官数人。
²盛军：绿营兵的一支。实际是卫汝贵统领北洋防军。
³言紫朝：影射叶志超，字曙青。安徽合肥人。
⁴大鸟介圭：日本驻朝鲜公使。
⁵马裕坤：影射马玉崑，字景山。安徽蒙城人。太原总兵。统领宋庆的毅军赴朝鲜作战，抗击日军较为有力。后任直隶提督。
⁶左伯圭：影射左宝贵，字冠亭。山东费县人。
⁷平壤：朝鲜旧京城。
⁸枕戈：枕戈待旦。枕着兵器睡觉，等待天明杀敌。
⁹同袍：同仇敌忾，军人患难与共为同袍。
韵高道：“你问我说的吗？我说日本想给我国开战并非临时起意的，其中倒有四个原因：甲申一回，李应是被我国虏来，日本不能得志，这是想雪旧怨的原因；朝鲜通商，中国掌了海关，日廷无利可图，这是想夺实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鲜执礼甚恭，日使相形见绌，这是相争虚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护，今死在中华，又戮了尸，大削日本的体面，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攒积这四原因，酝酿了数十年，到了今日，不过借着朝鲜的内乱、中国的派兵做个题目，发泄出来。饿虎思斗、夜郎自大，我国若不大张挞伐，一奋神威，靠着各国的空文劝阻，他哪里肯甘心就范呢！多一日迟疑，便失一天机会，不要弄到他倒着着争先，我竟步步落后，那时悔之晚矣！我说的就是这些话，你看怎么样？”直蜚点点头道：“你的议论透辟极了。我也想我国自法、越战争以来，究竟镇南的小胜，不敌马尾的大败。国威久替，外侮丛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国，不论哪一国来尝试尝试，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发难的，倒是区区岛国。虽说几年来变法自强，蒸蒸日上，到底幅员不广，财力无多。他既要来螳臂当车，我何妨去全狮搏兔，给他一个下马威，也可发表我国的兵力，叫别国从此不敢正视。这是对外的情形，固利于速战，何况中国正办海军。上回南北会操时候，威毅伯的奏报也算得铺张扬厉了，但只是操演的虚文，并未经战斗的实验。即旗绿淮湘，陆路各军，自平了太平军，也闲散久了，恐承平无事，士不知兵，正好趁着这番大战他一场，借硝烟弹雨之场，寓秋狝春苗之意，一旦烽烟有警，鼙鼓不惊。这是对内说，也不可不开战了。在今早就把这两层意思，在龚老师处递了一个手折，不瞒你说，老师现在是排斥众议，力持主战的了。听说高理惺中堂、钱唐卿侍郎，亦都持战论。你看不日就有宣战的明文了。你有条陈，快些趁此时上吧！”韵高忙站起来，满满地斟了一大杯酒道：“得此喜信，胜听挞音，当浮一大白！”于是一口气喝了酒，抓了一把鲜莲子过了口，朗吟道：“东海湄，扶桑涘，欲往从之多蛇豕！乘风破浪从此始。”直蜚道：“壮哉，韵高！你竟想投笔从戎吗？”韵高笑道：“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请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递奏的，恐怕单衔独奏，太觉势孤，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商酌商酌，会衔同奏何如？”说着，就从桌上乱纸堆中抽出一个折稿子，递给直蜚。直蜚一眼就见上面贴着一条红签儿，写着事由道：
谁知就在这轰轰烈烈的主战声中，竟有两位洒脱不凡的奇特人物，顶着烈日炎风，带着砚台笔架，特意来到后载门外十刹海荷花荡旁的一座酒楼上，凭栏抒怀，举杯论政。你说奇不奇？此时一轮红日大如圆盘，万顷荷花艳似锦缎，若隐若现的西山青翠山峦，缥缈朦胧的紫禁城云烟，都乘着一阵熏风扑向酒楼。这酒楼开着六扇雕花木窗，围着一道冰纹画栏，栏杆边摆着一张湘妃竹小桌，桌上罗列着瓜果蔬菜、茶具酒壶，破砚台、残纸笺、断墨锭、秃毛笔也七横八竖地扔在一旁。桌子左边坐着个肌肉丰满、身材魁梧、眉目舒展的伟丈夫，却光着膀子，把辫子盘在头顶打成椎结；右边那个则气质沉稳、目光清高，眉宇间透着凛然正气，身穿紫葛长衫，手摇雕翎折扇。你道这两人是谁？原来是书中常见的人物：左边是有名的太史闻韵高，右边是新科状元章直蜚。二人酒兴正酣，促膝交谈，竟把这赏花饮酒的场所当作了运筹帷幄的机密室。只见闻韵高眉峰一扬、鼻翼一张，一手端着大海碗将酒一饮而尽，一手拍着桌子含糊道：“大事不好了！听说朝鲜国王被掳、王妃被囚，牙山已经开战！威毅伯还在做梦，等着英俄公使调停的消息！如此因循拖延，难怪有名的御史韩以高邀约全台官员在宣武门外松筠庵开会，提议弹劾！前几天庄焕英竟带着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觐见，当着皇上说了多少放肆的话。我不责备庄焕英那班媚外之人，就不懂我们那位龚老师身为辅政大臣，听到这些事为何不阻拦、没决断！我昨日拜见时，费尽唇舌劝说，难道老夫子心中‘和’‘战’之策还没拿定吗？” 章直蜚仰头微笑道：“大概有了些头绪，要说拿稳还不敢讲。我问你，昨天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¹十刹海：什刹海。在北京地安门外。旧时荷荡很有名，近年有所恢复。
²雄干：身材魁梧。
³盎然秋色：满脸发愁的样子。
⁴牙山：朝鲜港口。在忠清南道北部，濒临黄海。甲午中日之战，清朝援朝陆军败于此地。
⁵韩以高：号惟荩。影射安维峻，字晓峰。甘肃秦安人。光绪翰林。福建道监察御史。在牙山开战前曾参劾军机处和总理衙门。
⁶松筠庵：在北京宣武门外炸子桥南，明代杨继盛故宅。清代为士大夫寄寓和游宴之所。
奏为请饬海军，速整舰队游弋日本洋，择要施攻，以张国威而伸天讨事。
韵高说：“你问我说了什么？我说日本想和我国开战并非一时兴起，这里面有四个原因：甲申年那次，李应被我国擒获，日本没能得逞，这是想报旧怨；朝鲜通商后，中国掌管海关，日本朝廷无利可图，这是想夺取实际利益；此前朝鲜王太妃去世，我朝派使者吊唁，朝鲜行礼十分恭敬，日本使者相比之下显得逊色，这是在虚名上相争；金玉均长期受日本庇护，如今死在中华，还被戮尸，大大损害了日本的体面，这是想洗刷前耻。这四个原因积累了几十年，到了今天，不过是借着朝鲜的内乱和中国派兵作为借口爆发出来。日本如饿虎思斗、夜郎自大，我国若不大举讨伐、振作神威，只靠各国的空言劝阻，它怎么会甘心屈服呢！多迟疑一天，就会失去一天的机会，不要弄到它步步争先，我国却步步落后，到那时后悔就晚了！我就是说了这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直蜚点头道：“你的议论极为透彻。我也认为我国自法越战争以来，镇南关的小胜终究抵不过马尾的大败。国威早已衰落，外侮不断，我常担心英、俄、法、德各大国，无论哪一国来挑衅，都难以应付。不料如今首先发难的竟是小小的岛国。虽说日本近年来变法自强、蒸蒸日上，但到底幅员不广、财力有限。它既然要来螳臂当车，我国何妨以全狮搏兔之势，给它一个下马威，也能展示我国的兵力，让别国从此不敢轻视。这是对外的形势，固然利于速战，何况中国正在筹办海军。上次南北海军会操时，威毅伯的奏报也算铺张扬厉了，但那只是操演的虚文，并未经过实战检验。即便旗绿营、淮湘军等陆路各军，自从平定太平军后也闲散已久，恐怕太平无事太久，士兵不懂战事，正好趁着这次大战一场，借硝烟弹雨的战场来进行军事训练，一旦有战事警报，军队也能镇定应对。这是对内来说，也不能不开战。我今天一早就把这两层意思写成手折递给了龚老师，不瞒你说，老师现在排斥众议，极力主张主战。听说高理惺中堂、钱唐卿侍郎也都持主战观点。你看不久就会有宣战的明文了。你有条陈的话，快趁此时上奏吧！” 韵高连忙站起来，满满斟了一大杯酒说：“听到这好消息，胜过听到战鼓之声，应当痛饮一杯！” 于是一口气喝完酒，抓了一把鲜莲子吃了，朗声吟诵道：“东海之滨，扶桑之岸，想去追随却有太多蛇豕！乘风破浪就从现在开始。” 直蜚说：“壮哉，韵高！你竟想投笔从戎吗？” 韵高笑道：“不是。我今天写了一篇请求征讨日本的折子，想立刻上奏，恐怕单衔独奏显得势单力薄，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商量，我们会衔同奏如何？” 说着就从桌上的乱纸堆中抽出一个折稿递给直蜚。直蜚一眼就看见上面贴着一条红签，写着事由道：
¹虚文：指礼节形式。
²夜狼自雄：夜郎自大。
³替：陵替。衰败。
⁴不了：不好办，难对付。
⁵旗绿淮湘：八旗军、绿营兵、淮军、湘军。
⁶秋狝春苗：都是古代田猎名称。按四季顺序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同时也用以指称军队操练和演习。
⁷鼙鼓：军中小鼓。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⁸过口：下酒。
⁹扶桑：古代称日本。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军提督胆小如鼠，到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犬耳！”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条儿，给韵高看道：“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电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哩！”韵高接着看时，只见纸上写着道：
上奏请求下令海军，迅速整顿舰队到日本海域游弋，选择要害之处发动攻击，以此张扬国家威严并施行上天的讨伐。
复丁提督：牙山并不在汉口内口，汝地图未看明，大队到彼，倭未必即开仗！夜间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谓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暂用不着汝大队去；将来俄拟派兵船，届时或今汝随同观战。稍壮胆气。
直蜚看完折子，拍案说道：“这是上策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军提督胆小如鼠，最后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条，递给韵高说：“你看看威毅伯发给丁雨汀的电报，真让人又气又笑！” 韵高接过来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韵高看罢，大笑道：“这必然是威毅伯檄调海军，赴朝鲜海面为牙山接应，丁雨汀不敢出头，反饰词慎防日军暗袭，电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这复电，也算得善戏谑兮的了！传之千古，倒是一则绝好笑史。不过我想把国家数万里海权，付之若辈庸奴，一旦偾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无可逭了。”直蜚道：“我听说湘抚何太真，前日致书北洋，慷慨请行，愿分战舰队一队，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凯楼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书哈哈大笑，置之不复。我看何珏斋虽系书生，然气旺胆壮，大有口吞东海之概，真派他统率海军，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两人一面饮酒议论，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直蜚提起笔来，斟酌了几个字，署好了衔名，说道：“我想先带这疏稿送给龚老师看了，再递何如？”韵高想了想，还未回答，忽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人满头是汗、气吁吁地掀帘进来，向着直蜚道：“老爷原来在这里。即刻龚大人打发人来告诉老爷，说日本给我国已经开战了，载兵去的英国高升轮船已经击沉了，牙山大营也打了败仗了。龚大人和高扬藻高尚书懮急得了不得，现在都在龚府，说有要事要请老爷去商量哩！”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钱，一同跑下楼来，跳上车儿，直向龚尚书府第而来。正是：
回复丁提督：牙山并不在汉口内港，你显然没看明白地图，即便大队人马开赴那里，日军未必就会开战！夜间只要不睡得太沉，他们未必就能偷袭成功，这就是所谓人有七分怕鬼的道理。言紫朝在牙山尚且能自守，暂时不需要你率大队前往；将来俄国计划派遣兵船，到时候或许会让你随同观战，多少能壮壮胆气。
¹汉口：朝鲜汉江口。
韵高看完大笑道：“这必定是威毅伯下令调海军赴朝鲜海面支援牙山，丁雨汀不敢出兵，反而找借口说要严防日军偷袭，发电报给北洋，所以威毅伯才有这封回电，也算善于调侃了！流传千古的话，倒是一段绝妙笑史。不过我想把国家数万里海权交给这等庸碌之辈，一旦误事，威毅伯任用非人，罪责也无法逃脱。” 直蜚说：“我听说湘抚何太真前日给北洋写信，慷慨请战，愿率领一支分舰队，亲自担任司令，要效仿杜元凯楼船直下江南的典故。威毅伯收到信后哈哈大笑，置之不理。我看何珏斋虽是书生，却气壮胆豪，大有气吞东海的气概，真派他统率海军，或许能建立奇功也未可知。” 两人一边饮酒议论，一边将那篇征倭的奏稿反复看了几遍。直蜚提起笔，斟酌了几个字，署好衔名，说：“我想先把这奏稿送给龚老师看看，再递上去如何？” 韵高想了想，还没回答，忽然听见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掀帘进来，对直蜚说：“老爷原来在这里。刚才龚大人派人来告诉老爷，说日本已经对我国开战了，载兵的英国高升轮船已经被击沉，牙山大营也打了败仗。龚大人和高扬藻高尚书忧虑得不得了，现在都在龚府，说有要事请老爷去商量呢！” 两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连忙收起折稿，付了酒钱，一同跑下楼，跳上车，直奔龚尚书府而去。正是：
¹若辈：像这一班人。
²偾事：把事情办坏了。
³杜元凯：杜预，字元凯。西晋名将。他率大军平定吴国。他也是有名学者，撰有《春秋左传集解》。
⁴楼船：指兵船、舰队。
半夜时分文星光芒忽然黯淡，一轮朝阳升起照亮天地万物。
¹文星：文曲星。指文士。
²元黄：玄黄。黑色与黄色。《易经·坤》爻辞：“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指大战惨酷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