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开搏赖有长生库　插架难遮素女图 原文

　　幸亏有当铺来支撑赌博的开销，可即便书架上摆满了书，也难以遮挡住那描绘男女情事的春宫图。

　　这话要从雯青看见霞芬伏在拜佛的垫子上、嘴里低声祷告说起。他连忙对肇廷摆手，示意别出声。没想到这动静反倒惊动了霞芬，她急忙站起身，连屋里的书僮松儿也开门出来打招呼。要说雯青、肇廷和霞芬，本就是在应酬场合认识的，尤其肇廷和霞芬格外熟络。这会儿霞芬见到顾、金二人，赶忙上前唤了声“金大人、顾大人”，都行礼问安。雯青在月光下仔细打量，只见霞芬果然是个温婉秀丽的妙人——脸蛋娇嫩得仿佛吹弹可破，一双明眸勾人魂魄，眉尖含着淡淡愁意，酒窝里漾着笑意，一张小嘴像刚剥开的石榴籽般鲜嫩，直看得他心头一阵荡漾。他暗自感慨：谁能想到不修边幅的曹公坊，竟能遇上这般奇缘？我枉称文坛领袖，这辈子哪有这么称心的人来做伴侣！雯青正胡思乱想时，肇廷早一把拉住霞芬的手，笑着打趣：“你这么认认真真地烧天香，是在替谁祷告呢？”霞芬脸红起来，笑着说：“没替谁祷告，中秋忘了烧月香，在这儿补呢！”台阶上站着的小僮松儿插嘴道：“顾大人别听朱相公瞎讲！他分明是在替我们爷求高中呢！他说‘举人是月宫里管的，只要吴刚老爹砍桂树的玉斧掉下一枝半枝，赏给我们爷，就能中举，这叫蟾宫折桂’。自打我们爷进了考场，他天天来这儿对着月亮磕头，头上都磕出桂圆大的包了！顾大人要不信，您瞧瞧！”霞芬瞪了松儿一眼，一边引着顾、金二人往屋里走，一边说：“顾大人别信这小猴子胡说。我们爷今天一早就出了考场，回来倒头就睡，到现在还没醒呢。请两位大人先到书房稍候，我去叫醒他。”肇廷咧嘴笑着，把脸凑近霞芬道：“什么时候你们成了两口子？曹老爷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我怎么不知道！”霞芬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忙支吾着辩解：“我就是顺着这小猴儿的话搭腔，顾大人又要挑刺儿了，我不说了还不成！”

　　说话间，三人已走进厅里。肇廷许久没来，把屋里屋外打量了一圈，对雯青说：“你瞧这屋里的图书字画、家具器皿，布置得又雅致又整洁，哪像公坊从前那乱七八糟的模样，这都是霞郎的功劳啊。”雯青笑着说：“不知公坊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得了这么个贤内助！”霞芬假装没听见，也不进房去叫公坊，反倒在那儿翻起抽屉来。雯青问：“怎么不去请你们家老爷呢？”霞芬说：“我想拿曹老爷的考场文章给两位大人瞧瞧。”肇廷说：“公坊的文章，不用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说：“可不是这么说。每次他写了文章，自己觉得好，偏生考不中；他要是自己越得意，就越糟，连房都入不了。这回他却直犯愁，说写得烂透了。我琢磨着，他觉得差，说不定正合那些主考官的心意，反倒有希望呢！所以才想请两位大人看看。”说完，正把手里拿着的红格文稿递到雯青手里。忽听里间卧房里，公坊咳嗽了一声，喊道：“霞芬，你叽叽咕咕跟谁说话呢？”霞芬说：“顾大人、金大人在这儿看您呢，都来了好一会儿了，您起来吧。”公坊说：“让他们坐一会儿，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霞芬朝金、顾两人笑了笑，一转身进了卧房。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又低声说了一阵话，霞芬笑眯眯地先出来了，叫小厮桂儿跟着径直往外去了。这时公坊已换上一身新做的芝麻白底大牡丹花的白纱长衫，头发梳得光亮，脸洗得干净，这才从卧房里走出来，朝金、顾两人拱了拱手说：“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雯青说：“我们正在这儿拜读你的大作呢，奇怪得很，你这回怎么也学起写烂文章的腔调来了？”公坊伸手就把雯青手里的稿子抢过去，扔进字纸篓里说：“再别提这些招人烦的东西！咱们去约唐卿、珏斋、菶如，一块儿上薆云那儿去。”肇廷问：“上薆云那儿做什么？”雯青说：“可不是嘛，前天他约好了的，去吃霞芬的喜酒。”肇廷问：“霞芬不是出师了吗？他自立的堂名叫什么？在哪儿呢？”公坊说：“他自己的堂名还没定呢，今天还是借的景和堂梅家的场子。”公坊一边说，一边已写好了三张便条，叫小厮松儿交给长班分头送去，还吩咐雇一辆干净点的车来。松儿说：“不用雇，朱相公的车和牲口都留在后头车厂里给老爷坐呢，他自己是走着去的。”公坊点了点头，就对雯青、肇廷说：“那咱们去那边聊吧。”

　　于是众人一起出了寓所大门，来到景和堂。只见堂内布置得花团锦簇，到处飘着桂花和兰花的香气，五盏绘着凤凰齐飞图案的彩绢宫灯高高挂起，地上铺着绣着双龙戏水的多层绒毯，墙壁上装饰着北宋宫廷画作，书架上摆着宣德年间的铜炉，一桌一椅全是紫榆木和水楠木制成、出自名家之手的雕花家具。中间已经摆上一桌山珍海味的丰盛酒席，许多色彩艳丽的细瓷餐具整齐陈列。霞芬进进出出，招呼得十分殷勤周到。这时唐卿、珏斋也陆续到来，只有菶如迟迟未到，大家只好先入席就坐。霞芬按惯例到每个人面前敬了酒，然后坐在公坊下首作陪。肇廷提议叫歌妓陪酒，唐卿、珏斋也只好随声附和。肇廷点了琴香，雯青点了秋菱，唐卿点了怡云，珏斋点了素云。一时间，席间翠袖翻飞、酒香四溢，金杯频举、檀板轻敲，鲜花消磨了英雄气概，美酒驱散了心头愁绪，比那旗亭画壁的雅集更添欢畅，胜过往日板桥寻春的梦境。不一会儿，各位歌妓慢慢告辞离去，霞芬也抽空去应其他客人的邀约。此时席上主客之间的应酬闲谈，渐渐转到品评当代人物上来。唐卿说：“古人说京城是个人海，这话果然不错。任凭你研究什么学问，总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切磋交流。”雯青接口道：“正是如此。我想咱们自从到京城后，认识的人也不少了，无论是达官显贵、饱学之士，还是知名文人、俊杰才士，都见过了。但说到底，谁才算得上第一流的人物呢？今天反正没事，大家不妨姑且像东汉许劭那样，对人物做个品评！”公坊接过话头说：“这可不能一概而论。以兄弟的愚见，分门别类来比较的话——论起书法创作，自然要数龚和甫最为出色；说到金石考据，终究是潘八瀛堪称名家；若讲赋诗填词、文章典雅，会稽人李治民（字纯客）是当今俊杰；要说博闻强记、学识不拘一家，只有北方的庄寿香（名芝栋）堪称北方英才。”肇廷问道：“那丰润人庄仑樵（名佑培）、闽县人陈森葆琛又如何呢？”唐卿说：“他们言辞犀利，锋芒毕露，是后起的文坛雄杰。还有瑞安人黄叔兰（名礼方）、长沙人王忆莪（名仙屺），也都是博闻广识的君子。”公坊补充道：“旗人当中，总要数祝宝廷（名溥）最为出类拔萃了。”唐卿又说：“那还有成伯怡呢。”雯青接着说：“讲起西北地理研究，顺德人黎石农也是个风雅而富有才学的领袖人物。”珏斋说：“这些人里头，我只佩服两位姓庄的，堪称有治国安邦之才。庄寿香做事大刀阔斧，气势非凡，将来可以独当一面，只是功名心太重了些；庄仑樵才识过人、心思细密，有胆有勇，能够担当大事，可惜太急于进取了。”四人正议论得兴高采烈，忽然外面走进一个人来，众人一看原来是菶如，连忙起身迎接他入席。菶如开口道：“朝廷后天要举行大考了，你们知道吗？”众人又惊又喜，忙问：“真的吗？”菶如说：“今天衙门里掌院学士说的，明天早上就要下谕旨了。可怜那班老翰林，手也生疏了，眼也花了，得了这个消息，个个急得团团转，连琉璃厂的墨汁都涨价了，真是应了那句俗语‘急来抱佛脚’啊！”大家又谈笑了一会儿，到底心里惦记着大考的事，便各自辞别公坊，回家去了。

　　第二天，朝廷果然下达了一道谕旨，命令翰林、詹事府官员及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等在保和殿参加大考。雯青连忙把这事告诉夫人，两人一起准备考试用具。张夫人本就贤惠能干，当即替雯青置办各类物品，缺的补上，坏的修好，很快就把东西备齐了。雯青自己则在书房里，挑了几支用顺手的紫毫毛笔，调了一壶极其匀净的墨浆。原来调墨浆这件事，是清朝翰林们的头等大事 —— 官场前途能否飞黄腾达，全靠这墨水来转机。墨浆调得好，写出的字光润圆黑，主考官和学政会把你记在心里；墨浆调得差，写出的字就晦涩黯淡，只能一辈子做个穷翰林，难有出头之日。所以翰林调墨浆，和宰相调和鼎鼐（治理国家）一样，关系重大呢！闲话少说。

　　到大考这天，雯青天没亮就赶进内城，在东华门下车后，背着考具径直往保和殿走去。这时应考的人已纷纷到来。到了殿上，各人支起小小的三折叠考桌 —— 雯青在殿东角向阳处支好桌子，东张西望找熟人，只见唐卿、珏斋、肇廷都在西边；菶如则坐在自己这边，桌上摊着一本白折子，一手遮着怕人看见，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雯青一一打过招呼。忽然听见东边有人喊道：“寿香先生来了，请到这边坐！” 雯青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寸丁般的矮个子，长着猢狲脸，油黑的胡子根，满头一寸来长的短发，身上却穿着簇新的纱袍褂，这怪模怪样的人不是庄寿香是谁？他也背着个藤黄色的方形考箱，在东边看了看，挨着第二排一个方面大耳、气宇轩昂的少年右边放下考具，说道：“仑樵，我跟你一块儿坐吧！” 雯青仔细一瞧，才看清那少年正是庄仑樵，挨着仑樵右边坐的是祝宝廷，心里暗想：这三位宝贝今天聚齐了。不多时，钦命考题发下来，众人顿时咿咿呀呀吟哦起来：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咬指甲，有的坐着晃身子，有的走来走去打圈儿；还有许多人围着庄寿香问长问短，寿香手舞足蹈地给他们讲解。看看太阳直了，大家差不多写完一半，只有寿香还没落下一个字。宝廷问道：“寿香前辈，您写多少了？” 寿香说：“文思还没上来呢！” 宝廷笑着接话：“等老前辈文思来了，天都要黑了，又跟上回考差一样交白卷啦！” 雯青听着直想笑，自己忙着边构思边书写。又过了一会儿，有人交卷了，雯青抬头一看，原来是庄仑樵，他收拾好考具，得意洋洋地出去了。雯青也快完卷了，只剩最后一首 “赋得” 诗，连忙写完誊抄，看了一遍，自觉不错，没什么毛病。这时唐卿、珏斋也走了过来。菶如喊道：“你们等等，我要挖补一个字！” 唐卿说：“我帮你挖补吧？” 菶如说：“好。” 唐卿便替他补好了。雯青看着说：“唐卿兄这挖补手段，真是天衣无缝。” 接着肇廷也走了过来。于是四人一同走下殿来，却见庄寿香独自背着手，在殿东台阶上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吟诵，没注意到雯青走过，差点撞个满怀。寿香一把拉住雯青喊道：“雯兄，快来欣赏小弟这篇奇文！”恰好祝宝廷也交卷下来，指着殿上说道：“寿香，你看殿里都没光了，还不去写！” 寿香一听，顿时着急起来，对雯青等人说：“你们都来帮我胡乱弄完吧！” 众人只好先交了自己的卷子，又回到殿上，帮寿香画格子的画格子，调墨浆的调墨浆。唐卿替他挖补错字，菶如替他拿蜡台，寿香半真半假地胡乱写完，已是掌灯时分。大家一同出了东华门，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过了几天，大考结果的榜单公布了：庄仑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位列一等，其余人则都在二等。随后，仑樵被授予翰林院侍讲学士之职，雯青获任侍讲，唐卿获任侍读。寿香原本就已经从翰林院升任其他机构（“开过坊” 指翰林官升迁至詹事府等机构），这次考试虽然名次不高，倒也没有带来官职上的荣辱变动。

　　话说雯青升了官，自然少不了同乡同僚的应酬，忙了好些日子。这天稍微清静些，忽然想起前日仑樵来贺喜，自己还没去回拜，便吩咐套好马车，径直登门拜访仑樵。他们本就是老相识，门房直接领他进去，刚走到书房，只见仑樵正在写一份类似奏折的东西，见雯青进来，赶紧塞进抽屉里，笑着迎上来。两人坐下后，先是聊了聊前天考试的情形，又说到寿香那天狼狈的样子，说说笑笑好一会儿。看看快到午饭时间，仑樵说：“雯青兄，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 雯青正聊得投缘，便一口答应下来。可仑樵脸上却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出去，把一个管家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这才又走进来。仑樵进来后，雯青看见那个管家从上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匆匆出去了。雯青也没在意，只是腹中饥饿难耐，难受得很，却迟迟不见饭菜端上来。仑樵倒是谈今说古，兴高采烈，雯青只好强打精神应酬。直到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才见仆人搬来碗筷，端上四碗菜和四个碟子。仑樵请他入席，雯青早已饿极，也不客套，拿起饭就吃，却是半冷不热的，也只好凑合着填饱肚子。正吃得香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大吵大闹，仑樵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雯青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仑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嚷道：“你们别拿官架子吓唬人！别说一个穷翰林，就是中堂王爷吃了人家的米，也得给银子！” 你道外面吵架的是谁？原来仑樵已经欠了米店两个月的米钱，一直没钱还，店伙计天天来讨债，他总是推三阻四。今天讨债的人急了眼，这才吵了起来。说起仑樵身为 “开坊” 的大翰林，却连饭钱都还不起，听起来实在荒唐。可谁知道他自幼父母双亡，没留下半点家业，小时候全靠堂兄抚养长大。幸亏仑樵读书聪明，科举之路顺当，年纪轻轻就考中翰林，还娶了一房媳妇，娘家陪嫁十分丰厚。仑樵生性高傲，不愿寄人篱下，心想如今自己有了功名，看妻子的陪嫁也还够用，便大胆谢绝了堂兄的资助，带着家眷进京自立门户。哪料到命运不济，到京城不到一年，夫人就去世了。仑樵又不擅长打理家业，只会坐吃山空， eventually 把能典当的、能变卖的全都折腾光了；又拉不下脸回头再求堂兄帮忙。到了最近，更是连饭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自从大考升官后，难免有些外面的应酬，经济越发支撑不住。说起来可怜，他已经连着三天三夜只喝白粥了。奴仆也渐渐走散，只剩一两个从老家带来的人，成天抱怨个不停。这天一早起来，仑樵喝了半碗白粥，肚子实在没吃饱，心里发狠骂道：“这倒霉官儿当得有什么劲？我看如今京里的尚书、侍郎，外省的总督、巡抚，有多大本事呢？不过是脑袋更尖、手伸得更长、心肠更黑，就一个个坐着高车大马，吃着山珍海味！我哪点儿比不上他们？怎么就穷到这地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仑樵越想越气。忽然想起前两天听说的浙闽总督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贵州巡抚侵吞军饷，还有直隶总督李公种种骄奢欺君的劣迹，顿时胸中一团饥饿之火混着愤懑之气，直往喉咙口冲。他心想：如今自己的官阶够得上递折子，不如把这些事攒成一道奏折，狠狠参劾他们，一来出出恶气，二来显显我不畏强权的胆量；就算因此丢了官，也能博个直言震天下的名声，还怕没人送吃送喝？总比现在庸庸碌碌饿死强！主意打定，正低头细细起草奏稿，不想雯青刚好来访。此时正是午饭时分，仑樵顺口客套地留他吃饭，谁知雯青竟当真应下了。仑樵无奈，只好拿了件日常穿的纱袍子，让管家当了十多吊钱，去饭庄买了几样菜应付场面。万万没想到，这不识趣的债主竟直接吵到门口来。仑樵顿时脸红耳赤，强撑道：“这东西混账透顶！兄弟不过一时手头紧张，欠了他几个臭钱。我向来不肯仗势欺人，一直好言好语哄着，他却不知好歹，反倒骑到头上了 —— 好人真是做不得！” 说完，他高声喊：“来！来！” 只见那当袍子的管家慢悠悠走来。仑樵瞪圆眼睛骂道：“你把那混账讨债的给我捆起来！拿我的名帖送官府去，让坊里老爷好好办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硬讨！” 管家有气无力地应着，却背过脸冷笑。雯青见场面难堪，忙劝仑樵：“仑樵兄别生气！按理说这奴才确实可恶 —— 谁没个手头宽裕或紧张的时候？欠几个钱又不是赖账，竟这般放肆！要都这样，咱们京官还过不过日子了？是该重办！不过兄弟想，您如今刚得了志，为这点小事整治一个小人，传出去犯不上……” 说着转向管家：“你出去跟那家伙说，再敢吵，庄大人非但不给钱，还要送官府重办！现在我好说歹说替他求了情，欠的账让他到我那儿取，我先替庄大人垫付了！” 管家诺诺退下。仑樵忙说：“雯兄真是大气量！要依我，非得好好给他个下马威，有钱也不给他！既然您替兄弟垫了，改日一定奉还。” 雯青笑道：“说什么呢，这点儿钱还提什么还不还。” 说话间饭已吃完，米店的人也走了。雯青告辞回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仆人送上京报，只见上面载着 “翰林院侍讲庄佑培递封奏一件”，雯青也没太在意。又过了一天，见报上登出一道长长的上谕，原来是有人弹劾浙闽总督和贵州巡抚的劣迹，还牵连到合肥的李公（李鸿章），旨意十分严厉，命令两江总督负责查办。下面紧接着是召见军机大臣庄佑培的消息。雯青这才醒悟过来，这道参劾的奏折就是仑樵写的，怪不得前日见他在写类似折子的东西，当下丢下报纸，就出门去了。这天会见的人，开口闭口都是仑樵，满京城议论纷纷。雯青顺便到珏斋那里，珏斋告诉他，仑樵递上折子后，立刻被皇上召见，谈了两个钟头的话才退下，皇上还着实奖励了几句呢！雯青笑道：“仑樵的好运要来了。” 这话本是雯青随口一说，谁知仑樵自从那道折子得了彩头，越发得意起来。反正闲着无事，他今日参劾督抚，明日参劾藩臬（省级官员），这回弹劾六部，那回弹劾九卿，文笔又犀利无比，言辞动人听闻。中枢机构里有敬王、高扬藻、龚平暗中支持，皇上竟对他说的话句句听信。半年间，不知多少官员的顶戴（红顶儿）被他的笔尖儿参掉。满朝文武人人对他侧目而视，个个心惊胆战，在他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算他不在场，众人也只敢窃窃私语，仿佛他有耳报神似的。仑樵也真厉害，常常有人家闺房秘事、密室私谈，不知怎么就被他原原本本探听出来，于是众人越发像怕神鬼一样怕他。说也奇怪，别人越怕，仑樵越得意：米不愁没得吃了，钱不愁不够花了，车马衣服变得华丽了，房子也换成高大宽敞的了，真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诺；气焰熏天，公卿大臣都倒穿着鞋（形容急切迎接）来拜见；门前车马从早到晚挤得水泄不通。雯青有时去拜访，十回倒有九回被挡驾说 “大人乏了”，真是今非昔比。还有庄寿香、黄叔兰、祝宝廷、何珏斋、陈森葆等人跟着起哄，京里人称他们为 “清流党” 的 “六君子”。他们早一道封奏，晚一道密折，闹得朝野鸡犬不宁，奏章像烟云般缭绕，总算得上是 “言路大开，直臣遍地”，好一派 “圣明” 景象。这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有一天，黄叔兰因妻子去世需守丧，在家中设灵堂接受吊唁。叔兰也是清流党成员，京中官员从大学士往下，哪一个敢不来吊唁？达官显贵的车马往来不绝，场面热闹非凡。这天雯青也一大早就赶到了，和唐卿、菶如、公坊几个熟人聚在一起聊天。不一会儿，寿香、宝廷也陆续来了，大家正围着看那些挽联挽诗，品评优劣。寿香忽然喊道：“你们快来看仑樵写的这副挽联，口气真是太宏大了！” 唐卿手里拿着个白玉烟壶，一边闻着鼻烟，一边走过去抬头一看，只见挂在正中央屏门上的是一副八尺来长的白绫挽联，唐卿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看那范孟博在朝堂之上立身刚正、直言敢谏，声名远扬；他的母亲曾说 “教子就该教成这样”，如今我（指逝者）也能瞑目了！郊野有人效仿张江陵守丧期间强行任职怎忍心，天下人惋惜那贤人不出山拿苍生怎么办？

　　唐卿看完摇头说上联还好下联太夸大不妥很不妥！宝廷跟在唐卿背后看了忽然叹气说仑樵本来闹得太不像这种口角都是惹人侧目的清流之祸我看不远了！正说着忽有许多人招呼叫别声张，一会儿果然满堂肃静无哗，人丛中走出四个穿吉服的知宾恭恭敬敬立在厅檐下候着，雯青等看这光景知道不知是哪个中堂来了，原来京里丧事知宾规矩有一定：王爷中堂来吊用四人接待，尚书侍郎用二人，其余都是一人，现在见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谁知远远一望却见个明蓝顶儿、胖白脸儿、没胡子的赫赫有名的庄大人一溜风走了进来，四个知宾战兢兢接待了，庄大人略点点头儿，只听云板三声一直到灵前行礼去了，礼毕出堂换了吉服四面望了望，看见雯青诸人都在一堆里便走过来作了一个总揖道诸位恭喜，兄弟刚在里头出来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愣着不知所谓，仑樵就靴统里抽出一个小小护书，护书里拔出一张半片的白折子递给雯青手里，雯青与诸人同看。

　　原来那折子上写着：某日接到上谕，江西学政一职派金汮去担任；陕甘学政一职派钱端敏去担任；浙江学政一职派祝溥去担任。

　　原来那折上写着：某日奉上谕，江西学政着金汮去；陕甘学政着钱端敏去；浙江学政着祝溥去，其余尚有多人却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仑樵又向寿香道：“你是另有一道旨意，补授了山西巡抚了。” 寿香愕然道：“你别胡说，没有的事。” 仑樵正色道：“这是圣上特达之知，千秋一遇，寿香兄可以大抒伟抱，仰答国恩，兄弟倒不但为吾兄一人私喜，正是天下苍生的幸福哩！” 寿香谦逊了一回。仑樵道：“今日在里头还得一个消息，越南被法兰西侵占得厉害，越南王求救于我朝，朝旨想发兵往救呢！” 唐卿道：“法兰西新受了普鲁士战祸，国力还未复元，怎么倒是他首先发难，想我们的属地了？情实可恶！若不借此稍示国威，以后如何驾驭群夷呢！” 雯青道：“不然，法国国土大似英吉利，百姓也非常猛鸷，数十年前有个国王叫拿破仑，各国都怕他，着实厉害，近来虽为德国所败，我们与他开衅，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像从前吃亏。” 寿香道：“从前吃亏都因自己不好，引虎入门，不必提了，至于庚申之变，事起仓促，又值内乱，我们不能两顾，倒被他们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来，现在事事想来要挟，我们正好趁着他们自骄自满之时给他一个下马威，显显天朝的真威力，看他们以后还敢做夜郎吗！” 仑樵拍着手道：“着啊，着啊！目下我们兵力虽不充，还有几个中兴老将，如冯子材、苏元春都是百战过来的，我想法国地方不过比中国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几个能征惯战之人，死杀一场，必能大振国威，保全藩属，也叫别国不敢正视，诸位道是吗？” 大家自然附和了两句。仑樵说罢，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寿香回头过来，却不见了菶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热闹，菶如因放差没有他，没意思，先走了，也就各自散回。雯青回到家来，那报喜的早挤满一门房，“大人升官”“大人高发” 的乱喊，雯青自与夫人商量，一一从重发付，接着谢恩请训，一切照例的公事，还有饯行辞行的应酬，忙的可想而知。

　　这日离出京的日子近了，雯清晨早出门，先到龚、潘两位尚书处辞别。从潘府出来后，顺路去拜访曹公坊，见他正忙忙碌碌地收拾返乡行装。原来公坊当年自认为写得糟糕透顶的文章，竟被霞郎料中，居然考中了高科。但他多次参加科举，时常感叹时光如落叶般流逝，深知自己不是跻身官场之人，还是投身文史、寄情山水，做回本来的自己为好，于是便有了南归的念头。这几天见几个熟人都外放出京任职，他遂决定长辞京城，不再留恋这繁华尘世。当下见到雯青，就把这想法说明。雯青说：“我们一同来京又一同离京，倒也算有始有终。只是丢下霞郎，如何是好？” 公坊道：“筵席没有不散的，风情留下余韵即可。若真能相守百年，到了白头相对之时，又有什么意味呢？” 说罢拿出一幅手卷，上面题着 “朱霞天半图”，请雯青留下题字，说：“叫他在漫长劫数中留一点残灰吧！” 雯青便写了一首绝句，彼此说明不必互相送别，于是珍重道别。雯青又到菶如、肇廷、珏斋几个好友处话别，顺路经过庄寿香门口，让管家投进一个帖子，一来辞别，二来道贺。帖子送进去后，只见一个管家走到车旁，行个礼道：“这会儿主人在上房吃饭呢！早上吩咐过，金大人来，请去内书房宽坐，主人有话要同大人说呢。” 雯青听了，便下了车。这家人举着帖子，弯弯曲曲地领雯青走到一个三开间两明一暗的书室。这书室外间两间很宽敞，靠南是一色大玻璃和合窗，沿窗横放着一只香楠木马鞍式书桌，一把花梨木加官椅，北面有六扇纱窗，朝南摆着一张紫檀木炕床，下面相对放着全套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东墙列着四座书架，紧靠书架放着一张紫榆木雕刻的杨妃醉酒榻，西墙有两架文杏木十景橱，橱中陈列着许多古玩。橱那边有一扇角门虚掩着，通向内室。地下铺着五彩花毯，陈设极其华美。雯青到这里便站住了。那家人道：“请大人到里间坐。” 说着打起里间帘子，雯青只好走了进来，看里间布置比外间更为精致。雯青就在窗前一张小小红木书桌旁边坐下，那家人便退下了。雯青把自己的随从打发到外边去歇息。等了一会儿，不见寿香出来，一人不免焦躁烦闷起来，随手翻着桌上的书籍，见有一本书目，知道还是寿香从前做学台时的大作。正想拿来翻看消闷，忽然掉出一张白纸，上面有个标头，写着 “袁尚秋讨钱冷西檄文”，雯青见状觉得诧异。只见上面写着：

　　姓钱的狗东西，听好了！你这狗东西给我仔细听着！我要剖开你的狗肚子，挖出你的狗肠子，把你这狗东西杀在狗国的大街上，你最好给我小心着！

　　雯青看了几乎要笑出来，知道这事是寿香做学台时幕中一个叫袁旭的名士，与龚和甫的妹夫钱冷西在寿香那里争恩夺宠闹出的笑话，也就随手丢在一边。正等得不耐烦想走出去，忽然听见角门 “呀” 的一声开了，一阵调笑声中，一男一女亲亲热热走到南窗下的楠木书桌边。接着又一阵脚步声，一个人走回内室去了；另一个人坐在加官椅上低声道：“你别走呀，快来呢！” 一人站在角门口跺脚道：“死鬼，有人呢！” 那人忽然高声骂道：“没眼珠的王八，谁叫你来？还不滚出去！” 雯青一听那声音心里吓了一跳，贴着帘缝一看，见院子里那个接帖的管家手里还拿着帖子，踉踉跄跄往外跑；角门边却走出个三十来岁、涂脂抹粉的大脚妖艳女人。那人涎着脸朝那女人笑，又顺手搂住女人，三脚两步把她推倒在书架下的杨妃醉酒榻上。雯青被书架挡住看不清楚，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饿得实在难受几番想闯出去，到底觉得不好意思，仿佛自己做了坏事一般，心跳得怦怦直响，连大气都不敢出。忽然听见一阵吃吃的笑，也分不清是谁。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出声道：“我的爷，你碰着书架了，小心要倒！” 话还没说完，“硼” 的一声，书架上一大堆书都朝榻上倒下来。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