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回褚爱林正说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晕到了，唐卿着慌地问。爱林叫他不要慌，说我们老太爷的毒死，不是这一回。正待说下去，珏斋道：“唐卿，你该读过《定庵集》。据他送广西巡抚梁公序里，做宗人府主事时，是道光十六年丙申岁。到十八年，还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录》，补了《说文》一百四十七个古籀。我做的《说文古籀补》，就是被他触发的，如何会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也在宗人府当差两年以后哩。”雯青道：“你们不要谈考据，打断她的话头呢！爱林，你快讲下去。”爱林道：“他说：‘我老子晕倒后人事不知，等到醒来，忽觉温香扑鼻，软玉满怀，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睁眼看时，黑洞洞一丝光影都没有。可晓得那所在不是个愁惨的石牢，倒是座缥缈的仙闼。头倚绣枕，身裹锦衾。衾里面，紧贴身朝外睡着个娇小玲珑的妙人儿，只隔了薄薄一层轻绡衫裤，渗出醉人的融融暖气，透进骨髓。就大着胆伸过手去抚摩，也不抵拦，只觉得处处都是腻不留手。那时他老人家暗忖：“常听人说京里有一种神秘的黑车，往往做宫娃贵妇的方便法门，难道西林春也玩这个把戏吗？到底被里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地询问了几次。谁知凭你千呼万唤，只是不应。又说了几句蒙古话，还是默然。可是一条玉臂，已渐渐伸了过来，身体也婉转地昵就，彼此都不自主地唱了一出爱情哑剧。虽然手足传情，却已心魂入化，不觉相偎相倚地沉沉睡去了。
正酣适间，耳畔忽听古古的一声雄鸡，他老人家吓得直坐起来，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来他还安安稳稳睡在自己家里书室中的床上。想到：难道我做了几天的梦吗？茶馆、仙闼、锦被、美人，都是梦吗？急得一迭连声喊人来。等到家人进来，他问自己昨天几时回来的。家人告诉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一亮，明贝勒府里打发车送回来的。回来时，还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扶半抱的才睡到这床上。我老子听了家人的话，才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狯，心里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这么死？太清如何弄他回来？心里越弄越胡涂，觉得太清又可爱、又可怕了。隔了几天，他偶然游厂甸，又遇见太清，一见面，太清就对着他含情地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个男仆都没带，只随了个小环，这明明是有意来找他的，但态度倒装得益发庄重。他鼓勇地走上去，还是用蒙古话，转着弯先试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后来被他问急了，才道：“假使真是我，你怎么样呢？”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术太大，把人捉弄到云端里，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来。”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来。”于是两人调笑一回，太清终究倾吐了衷情，约定了六月初九夜里，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园里的光明馆相会。这一次的幽会，既然现了庄严宝相，自然分外绸缪。从此月下花前，时相来往。忽一天，有个老仆送来密缝小布包一个，我老子拆开看时，内有一笺，笺上写着绢秀的行书数行，认得是太清笔迹：
我曹事已泄，妾将被禁，君速南行，迟则祸及。附上毒药粉一小瓶，鸩人无迹，入水，色绀碧，味辛，刺鼻，慎兹色味，勿近！恐有人鸩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当，可以醒迷。不择迷药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别矣，幸自爱！
我老子看了，连夜动身回南。过了几年，倒也平安无事，戒备之心渐渐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阳，在县衙里遇见了一个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当日的赌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摇了两夜的摊。一夜回来，觉得不适，忽想起才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声“不好”，知道中了毒。临死，把这事详细地告诉了我，嘱我报仇。他平常虽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亲，我从此就和满人结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变，我辅佐威妥玛，原想推翻满清，手刃明善的儿孙。虽然不能全达目的，烧了圆明园，也算尽了我做儿的一点责任。人家说我汉奸也好，说我排满也好，由他们去吧！’这一段话，是孝琪亲口对我说的。想来总是真情。若说孝琪为人，脾气虽然古怪，待人倒很义气，就是打发我们出来，固然出于没法，而且出来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个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这里。他一般的给了许多东西，时常有信来问长问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还不肯出来见客。我是没法，才替他丢脸。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烟台时依着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爱林是小名，真名实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卷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雯青听完这一席话，笑向大家道：“俗语说得好，一张床上说不出两样话。你们听，爱林的话不是句句护着孝琪吗？”唐卿道：孝琪的行为虽然不足为训，然听他的议论思想也有独到处，这还是定庵的遗传性。”公坊道：“定庵这个人，很有关于本朝学术系统的变迁。我常道本朝的学问，实在超过唐、宋、元、明，只为能把大家的思想，渐渐引到独立的正轨上去。若细讲起来，该把这二百多年，分做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开创时期，改是顾、阎、惠、戴诸大儒，能提出实证的方法来读书，不论一名一物，都要切实证据，才许你下论断，不能望文生义，就是圣经贤传，非经过他们自己的一番考验，不肯瞎崇拜；第二时期，是整理时期，就是干嘉时毕、阮、孙、洪、钱、王、段、桂诸家，把经史诸子校正辑补，向来不可解的古籍，都变了文从字顺，第三时期，才是研究时期，把古人已整理的书籍，进了一层，研求到意义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龚定庵一班人，发生独立的思想，成了这种惊人的议论。依我看来，这还不过是思想的萌芽哩！再过几年，只怕稷下、骊山争议之风，复见今日。本朝学问的统系，可以直接周、秦，两汉且不如，何论魏、晋以下！”珏斋道：“就论金石，现在的考证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会风俗上，不专论名物字画了。”于是大家谈谈讲讲，就摆上台面来，自己请雯青坐了首席，其余依齿坐了。酒过三巡，烛经数跋，掞今吊古，赏奇析疑，醉后诙谐，成黄车之掌录；尘余咳吐，亦青琐之轶闻。直到漏尽钟鸣，方始酒阑人散。
却说公坊这次来苏，原为约着雯青、唐卿、珏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见面，就把这话和雯青说明了，雯青自然极口赞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应顺天乡试的，不能迟到八月，好在自己这回请假回来，除了省亲接眷也无别事，当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装，说定在上海会齐。匆匆过了一个月，那时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过，新凉乍生，雯青就别了老亲，带了夫人；唐卿、珏斋也各携眷属。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两个书僮，最为潇洒。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轮，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唐卿、珏斋三人，不消说都已托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为难，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个人住到顺治门大街的毗陵公寓里去。从此，就和雯青、唐卿、珏斋常常来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着实热闹，而且这一班人，从前大半在含英社出过风头的，这回重到首都之区，见多识广，学问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尝思”，都丢在脑后，一见面。不是谈小学经史，就是讲诗古文词；不是赏鉴版本，就是搜罗金石。雯青更加读了些徐松龛《瀛环志略》，陈资斋《海国见闻录》，魏默深《海国图志》，渐渐博通外务起来，当道都十分器重。还有同乡潘八瀛尚书、宗荫龚和甫尚书，平常替他们延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晓得结识了多少当世名流！隔了两年，菶如竟也中了状元，与雯青先后辉映，也挈眷北来。只有曹公坊考了两次，依然报罢。本想回南，经雯青劝驾，索性捐了个礼部郎中，留京供职。在公坊并不贪利禄之荣，只为恋朋友之乐，金门大隐，自预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萧闲的日月，倒也过得快活。闲言少表。
如今且说那一年，又遇到秋试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进秋天气，雯青一人闷坐书斋，一阵拂拂的金风，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扑进湘帘。抬头一望，只见一丸凉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进场的日子，晓得他素性落拓，不亲细务，独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没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热心的，便立时预备了些笔墨纸张及零星需用的东西，又嘱张夫人弄了些干点小菜，坐了车，带了亲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备一下。刚要到公寓门前，远远望见有一辆十三太保的快车，驾着一匹剪鬃的红色小川马，寓里飘飘洒洒跑出一个十五六岁、华装夺目的少年，跳上车，放下车帘，车夫儿声“得得于于”，那车子飞快地往前走了。雯青一时没看清脸庞，看去好象是个相公模样，暗想是谁叫的呢？转念道：“不对，今天谁还有工夫叫条子呢！嗄，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状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薆元，他的绰号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诉过我，就为和公坊的关系，朋友和他开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声‘表嫂’，谁知从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者也是来送场的。”
雯青一头想着，一头下车往里走。长班要去通报，雯青说：“不必。”说着，就一径向公坊住的那三间屋里去，跨上阶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瞒着人在这里独乐！”公坊披着件夏布小衫，趿着鞋在卧室里懒懒散散地迎出来道：“什么独乐不独乐的乱喊？”雯青笑道：“才在你这里出去的是谁？”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么秘事给你发觉，原来你说的是薆云！我并没瞒人。”雯青道：“不瞒人，你为什么没请我去吃过一顿便饭？”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请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时，我是要恭贺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挂名，洞房花烛了。”公坊道：“连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还冤我瞒你！你不过金榜挂名是梦话，洞房花烛倒是实录。我说考完请你，就是请你吃薆云的喜酒。”雯青道：“薆云已出了师吗？这个老斗是谁呢？老婆又谁给他讨的？”公坊只是微微地笑，顿了一顿道：“发乎情，止乎礼，世上无伯牙，个中有红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罢了。”雯青道：“这么说，公坊兄就是个护花使者了。这个喜酒，我自然不客气地要吃定。现在且不说这个，明天一早，你要进场，我是特地来送你的。你向来不会管这些事，考具理好了没有？不要临时缺长少短，不如让我来替你拾掇一下，总比你两位贵僮要细腻熨贴些。我内人也替你做了几样干点小菜，也带了来。”说时，就喊仆人拿进一个小篮儿。公坊再三地道谢，一面也叫小僮松儿、桂儿搬了理好的一个竹考篮，一个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乱地也算理过了，请雯兄再替我检点检点吧！”雯青打开看时，见藤箱里放的是书籍和鸡鸣炉、号帘、墙围、被褥、枕垫、钉锤等。三屉格考篮里，下层是笔墨、稿纸、挖补刀、浆糊等；中层是些精巧的细点，可口的小肴；上层都是米盐、酱醋、鸡蛋等食料，预备得整整有条，应有尽有，不觉诧异道：“这是谁给你弄的？”公坊道：“除了薆云，还有谁呢？他今儿个累了整一天，点心和菜都是他在这里亲手做的。雯兄，你看他不是无事忙吗？只怕白操心，弄得还是不对罢！”雯青道：“罪过！罪过！照这样抠心挖胆地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云、灵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艳，决无此亲切。我倒羡你这无双艳幅！便回回落第，也是情愿。”公坊笑了一笑。当下雯青仍把考具归理好了，把带来的笔墨也加在里面。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了公坊的早睡，临行约好到末场的晚间再来接考，就走了。在考期里头，雯青一连数日不曾来看公坊，偶然遇见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见的事告诉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们苏州人。那妮子向来高着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个外来的知县，肯送千金给他师傅，要他陪睡一夜；师傅答应了，他不但不肯，反骂了那知县一顿跑掉了，因此好受师傅的责罚。后来听说有人给他脱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场失意，也该有个钟情的璧人，来弥补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叹了一回。
匆匆过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场的末日。到了上灯时候，就来约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来。到了门口，并没见有前天的那辆车子，雯青低低对肇廷道：“只怕他倒没有来接吧！你看门口没有他的车。”肇廷道：“不行会不来吧！”两人一递一声地说话，已走边寓门。寓里看门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拦挡。两人刚踹上一个方方的广庭，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正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顶上，庭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一半却迷离惝恍，摇曳着桐叶的黑影。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当天放着一张茶几，几上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几前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一认，看他头上梳着淌三股乌油滴水的大松辫，身穿藕粉色香云纱大衫，外罩着宝蓝韦陀银一线滚的马甲，脚蹬着一双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在后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种婀娜动人姿态。此时俯伏在一个拜垫上，嘴里低低地咕哝。肇廷指着道：“咦，那不是霞郎吗？”雯青摇手道：“我们别声张，看他做什么，为甚么事祷告来！”正是：
此生欲问光明殿，一样相逢沦落人。
不知霞郎为甚祷告，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上回褚爱林正说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晕到了，唐卿着慌地问。爱林叫他不要慌，说我们老太爷的毒死，不是这一回。正待说下去，珏斋道：“唐卿，你该读过《定庵集》。据他送广西巡抚梁公序里，做宗人府主事时，是道光十六年丙申岁。到十八年，还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录》，补了《说文》一百四十七个古籀。我做的《说文古籀补》，就是被他触发的，如何会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也在宗人府当差两年以后哩。”雯青道：“你们不要谈考据，打断她的话头呢！爱林，你快讲下去。”爱林道：“他说：‘我老子晕倒后人事不知，等到醒来，忽觉温香扑鼻，软玉满怀，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睁眼看时，黑洞洞一丝光影都没有。可晓得那所在不是个愁惨的石牢，倒是座缥缈的仙闼。头倚绣枕，身裹锦衾。衾里面，紧贴身朝外睡着个娇小玲珑的妙人儿，只隔了薄薄一层轻绡衫裤，渗出醉人的融融暖气，透进骨髓。就大着胆伸过手去抚摩，也不抵拦，只觉得处处都是腻不留手。那时他老人家暗忖：“常听人说京里有一种神秘的黑车，往往做宫娃贵妇的方便法门，难道西林春也玩这个把戏吗？到底被里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地询问了几次。谁知凭你千呼万唤，只是不应。又说了几句蒙古话，还是默然。可是一条玉臂，已渐渐伸了过来，身体也婉转地昵就，彼此都不自主地唱了一出爱情哑剧。虽然手足传情，却已心魂入化，不觉相偎相倚地沉沉睡去了。
光明馆夜会中福晋现身私会 科举场失意后歌郎跪月祈福
¹康了：隐语。落第，没考中。
正酣适间，耳畔忽听古古的一声雄鸡，他老人家吓得直坐起来，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来他还安安稳稳睡在自己家里书室中的床上。想到：难道我做了几天的梦吗？茶馆、仙闼、锦被、美人，都是梦吗？急得一迭连声喊人来。等到家人进来，他问自己昨天几时回来的。家人告诉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一亮，明贝勒府里打发车送回来的。回来时，还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扶半抱的才睡到这床上。我老子听了家人的话，才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狯，心里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这么死？太清如何弄他回来？心里越弄越胡涂，觉得太清又可爱、又可怕了。隔了几天，他偶然游厂甸，又遇见太清，一见面，太清就对着他含情地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个男仆都没带，只随了个小环，这明明是有意来找他的，但态度倒装得益发庄重。他鼓勇地走上去，还是用蒙古话，转着弯先试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后来被他问急了，才道：“假使真是我，你怎么样呢？”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术太大，把人捉弄到云端里，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来。”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来。”于是两人调笑一回，太清终究倾吐了衷情，约定了六月初九夜里，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园里的光明馆相会。这一次的幽会，既然现了庄严宝相，自然分外绸缪。从此月下花前，时相来往。忽一天，有个老仆送来密缝小布包一个，我老子拆开看时，内有一笺，笺上写着绢秀的行书数行，认得是太清笔迹：
且说上回褚爱林正讲到龚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后晕倒，唐卿慌忙询问究竟。爱林让他别慌，说：“我们老太爷的死，可不是因为这一次中毒。” 刚要接着说，珏斋插话说：“唐卿，你该读过《定庵集》。据他为广西巡抚梁公写的序言，他在宗人府任主事是道光十六年丙申年。到十八年，还著有《商周彝器文录》，增补了《说文解字》里一百四十七个古籀文字。我写《说文古籀补》，就是受他启发，他那时怎么可能死呢？” 公坊也说：“就连著名的《己亥杂诗》三百一十五首，也是他在宗人府任职两年后才写的。” 雯青连忙说：“你们别忙着考据了，别打断她的话！爱林，你快接着讲。”爱林继续道：“他说，我父亲晕倒后不省人事，等醒来时，忽然闻到阵阵温香，怀里抱着柔软的身子，四肢乏力动弹不得。睁眼一看，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原以为身处阴森的石牢，不料却是一间华丽的房室。他头枕绣枕，身上盖着锦被，被子里紧贴着一个娇小玲珑的美人，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纱衣，美人身上散发出醉人的暖气，直透骨髓。父亲壮着胆子伸手抚摸，对方也不抗拒，只觉得处处肌肤柔滑。那时他心里暗想：‘常听人说京城里有一种神秘的黑车，常被宫廷贵妇用来私会情人，难道西林春也用这种手段？被子里的人是不是她呢？’于是忍不住低声询问了好几次，可无论怎么叫，对方都不答应。又用蒙古话试探，还是沉默。但对方一条玉臂已缓缓伸过来，身子也轻轻贴近，两人不由自主地用肢体传情，仿佛上演了一出无声的爱情戏。虽然没有言语交流，却已心魂交融，不知不觉相拥着沉沉睡去。”
¹《商周彝器文录》：龚自珍做过一篇《商周彝器文录》。
²《说文》：即《说文解字》，东汉许慎撰，是一部极重要的文字学著作。
³古籀：古文字和籀文。
⁴《说文古籀补》：吴大澂著。十四卷，又补遗及附录一卷。收录钟鼎、石鼓、陶器、玺印、货币文字三千五百余，后又增补一千二百余，是以古文字订正《说文》的创始之作。
⁵《己亥杂诗》：己亥，道光十九年。龚自珍辞去官职，归家途中“杂记行程，兼述旧事，得绝句三百十五首，题曰《己亥杂诗》。
我曹事已泄，妾将被禁，君速南行，迟则祸及。附上毒药粉一小瓶，鸩人无迹，入水，色绀碧，味辛，刺鼻，慎兹色味，勿近！恐有人鸩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当，可以醒迷。不择迷药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别矣，幸自爱！
正睡得香甜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雄鸡啼鸣，他吓得猛地坐起，暗道：“不好！” 揉揉眼睛定了定神，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安稳地睡在自家书房的床上。他心想：难道前几日的茶馆、仙宫、锦被、美人都是梦境？急得连声喊人进来。家人告诉他，昨日一夜未归，直到天亮才被明贝勒府派车送回，回来时仍醉得人事不省，众人半扶半抱才安置到床上。他这才明白昨夜种种原来是太清设的局，心里暗自得意，却又困惑：自己为何会睡得如此沉？太清又是如何将他送回来的？越想越糊涂，只觉得太清既让人着迷，又透着几分可怕。几天后，他偶然逛厂甸时遇见太清，对方一见面便含情一笑。他留意到太清身边没带男仆，只跟着一个小丫鬟，显然是有意来相会，却又装出庄重的模样。他鼓起勇气上前，用蒙古话拐弯抹角试探那晚的事。太清笑而不答，被问急了才说：“如果真是我，你能怎样？” 他答道：“那我就如同登仙了！只是仙女法术太高，把人弄到云端，叫人害怕！” 太清笑道：“你害怕，就别来。” 他也笑道：“即便死，也要来。” 两人调笑一番后，太清终于吐露真心，约定六月初九夜里，趁明善出差，在府中花园的光明馆相会。这次幽会，两人不再遮掩，格外亲密。从此，他们常于月下花前私会。一日，有老仆送来一个缝得严实的小布包，他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信笺，上面是太清娟秀的字迹：
¹明贝勒：贝勒，清代满洲、蒙古贵族的爵号，位在郡王下、贝子上。明善（奕绘）嘉庆二十年袭贝勒。
²厂甸：在北京南城，今和平门外。厂甸、琉璃厂一带今辟为古文化街。旧时为庙会场所，也是古旧书、古文物荟萃之处。
³庄严宝相：庄严，佛教语，即打扮美盛，端正尊严。庄严宝相本指庄严的佛像，这里指真相、真实面目。
我老子看了，连夜动身回南。过了几年，倒也平安无事，戒备之心渐渐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阳，在县衙里遇见了一个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当日的赌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摇了两夜的摊。一夜回来，觉得不适，忽想起才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声“不好”，知道中了毒。临死，把这事详细地告诉了我，嘱我报仇。他平常虽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亲，我从此就和满人结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变，我辅佐威妥玛，原想推翻满清，手刃明善的儿孙。虽然不能全达目的，烧了圆明园，也算尽了我做儿的一点责任。人家说我汉奸也好，说我排满也好，由他们去吧！’这一段话，是孝琪亲口对我说的。想来总是真情。若说孝琪为人，脾气虽然古怪，待人倒很义气，就是打发我们出来，固然出于没法，而且出来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个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这里。他一般的给了许多东西，时常有信来问长问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还不肯出来见客。我是没法，才替他丢脸。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烟台时依着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爱林是小名，真名实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卷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雯青听完这一席话，笑向大家道：“俗语说得好，一张床上说不出两样话。你们听，爱林的话不是句句护着孝琪吗？”唐卿道：孝琪的行为虽然不足为训，然听他的议论思想也有独到处，这还是定庵的遗传性。”公坊道：“定庵这个人，很有关于本朝学术系统的变迁。我常道本朝的学问，实在超过唐、宋、元、明，只为能把大家的思想，渐渐引到独立的正轨上去。若细讲起来，该把这二百多年，分做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开创时期，改是顾、阎、惠、戴诸大儒，能提出实证的方法来读书，不论一名一物，都要切实证据，才许你下论断，不能望文生义，就是圣经贤传，非经过他们自己的一番考验，不肯瞎崇拜；第二时期，是整理时期，就是干嘉时毕、阮、孙、洪、钱、王、段、桂诸家，把经史诸子校正辑补，向来不可解的古籍，都变了文从字顺，第三时期，才是研究时期，把古人已整理的书籍，进了一层，研求到意义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龚定庵一班人，发生独立的思想，成了这种惊人的议论。依我看来，这还不过是思想的萌芽哩！再过几年，只怕稷下、骊山争议之风，复见今日。本朝学问的统系，可以直接周、秦，两汉且不如，何论魏、晋以下！”珏斋道：“就论金石，现在的考证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会风俗上，不专论名物字画了。”于是大家谈谈讲讲，就摆上台面来，自己请雯青坐了首席，其余依齿坐了。酒过三巡，烛经数跋，掞今吊古，赏奇析疑，醉后诙谐，成黄车之掌录；尘余咳吐，亦青琐之轶闻。直到漏尽钟鸣，方始酒阑人散。
我们的事已经败露，我即将被囚禁，你速速向南逃走，晚了就会大祸临头。随信附上一小瓶毒药粉，用它毒人不会留下痕迹，溶入水中呈青蓝色，味道辛辣刺鼻，见到这种颜色和气味，千万要避开！我担心有人会用毒药害你。再送你一枚香囊，佩戴在胸前，可以解迷药和迷香，这都是宫廷里的秘方。就此别过，希望你自己保重！
¹不择：不管、不论。
²禁中：宫中。
却说公坊这次来苏，原为约着雯青、唐卿、珏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见面，就把这话和雯青说明了，雯青自然极口赞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应顺天乡试的，不能迟到八月，好在自己这回请假回来，除了省亲接眷也无别事，当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装，说定在上海会齐。匆匆过了一个月，那时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过，新凉乍生，雯青就别了老亲，带了夫人；唐卿、珏斋也各携眷属。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两个书僮，最为潇洒。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轮，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唐卿、珏斋三人，不消说都已托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为难，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个人住到顺治门大街的毗陵公寓里去。从此，就和雯青、唐卿、珏斋常常来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着实热闹，而且这一班人，从前大半在含英社出过风头的，这回重到首都之区，见多识广，学问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尝思”，都丢在脑后，一见面。不是谈小学经史，就是讲诗古文词；不是赏鉴版本，就是搜罗金石。雯青更加读了些徐松龛《瀛环志略》，陈资斋《海国见闻录》，魏默深⁶《海国图志》，渐渐博通外务起来，当道都十分器重。还有同乡潘八瀛尚书、宗荫龚和甫尚书，平常替他们延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晓得结识了多少当世名流！隔了两年，菶如竟也中了状元，与雯青先后辉映，也挈眷北来。只有曹公坊考了两次，依然报罢。本想回南，经雯青劝驾，索性捐了个礼部郎中，留京供职。在公坊并不贪利禄之荣，只为恋朋友之乐，金门大隐，自预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萧闲的日月，倒也过得快活。闲言少表。
父亲看了信，连夜动身回南方。几年间倒也平安无事，戒备之心渐渐淡薄。不料那年走到丹阳，在县衙遇见一位宗人府的旧同事，正是当年的赌友。那人投其所好，陪他赌了两夜骰子。一日夜里回来身体不适，忽然想起刚喝的酒有刺鼻异味，暗叫 “不好”，知道中了毒。临死前，他把这事详细告诉我，嘱咐我报仇。他平日虽对我不好，但终究是父亲，我从此与满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庚申之变时，我辅佐威妥玛，本想推翻清朝，手刃明善的后人。虽未完全如愿，烧了圆明园也算尽了做儿子的责任。世人说我是汉奸也好，排满也罢，随他们去吧！” 这是孝琪亲口对我说的，想来都是实情。要说孝琪为人，脾气虽古怪，待人却仗义。打发我们出来实在是无奈之举，且不止我一人，还有二妾汪氏也住在此处。他同样给了不少财物，时常来信问候。汪氏有些私房钱，所以不肯抛头露面。我走投无路，才做了这营生，替他丢脸。我原名傅珍珠，在烟台时随养母姓傅，褚是本姓，爱林是小名，真名畹香。世人竟冤枉我卷款逃跑！金大人，你说我命苦不苦？”雯青听完笑道：“俗语说‘一张床上说不出两样话’，你们听，爱林句句都护着孝琪！” 唐卿道：“孝琪行为虽不足效法，但他的思想议论有独到之处，这或许是定庵的遗传。” 公坊道：“定庵这人，与本朝学术变迁大有关联。我常说本朝学问远超唐宋元明，正因能将思想引向独立正轨。细究起来，可分三个时期：第一是开创期，顾炎武、阎若璩、惠栋、戴震等大儒以实证法治学，凡事需切实证据，不盲从经典；第二是整理期，乾嘉年间毕沅、阮元等学者校正古籍，使晦涩文字变得通顺；第三是研究期，魏源、龚定庵等人深入探究义理，萌生独立思想，才有惊人之论。依我看，这不过是思想萌芽！再过几年，只怕战国稷下学宫的争鸣之风会重现今日。本朝学问脉络可直承周秦，两汉尚且不如，何况魏晋以后！”珏斋道：“就说金石研究，如今考证方法已关注古代社会风俗，不再局限于名物字画。” 众人边谈边摆上酒席，推雯青坐首席，其余按年龄就座。酒过三巡，烛火数次更换，众人谈今论古，赏析奇闻，辨析疑问，醉后谈笑间记录趣闻，闲聊中也传述官场轶事，直至夜深才散去。
¹摇摊：又称龙门摊、听自鸣钟。
²颐和园：上文作圆明园，作者故意为之。
³顾、阎、惠、戴：清初顾炎武、阎若璩、惠栋、戴震。
⁴乾嘉：乾隆、嘉庆。
⁵毕、阮、孙、洪、钱、王、段、桂：毕沅、阮元、孙星衍、洪亮吉、钱大昕、王氏父子（王念孙、王引之）、段玉裁、桂馥，他们在经、史、小学上都有重要贡献。
⁶魏默深：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阳人。道光进士。曾任知州。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著有《海国图志》、《诗古微》、《古微堂集》等。
⁷稷下：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稷门。
⁸骊山：在今陕西临潼。
⁹依齿：按辈分年纪。
¹⁰黄车：黄车使者。
¹¹掌录：掌故。旧制旧例、故事、史实，都可以成为稗官野史的小说家的材料。
¹²麈：麈即驼鹿（四不像）。此处指麈尾，即拂尘。古人手持麈尾，高谈阔论，以示风雅。
¹³咳吐：指谈吐。
¹⁴青琐：青琐客。指出入宫禁，接近皇帝的清要之臣。
如今且说那一年，又遇到秋试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进秋天气，雯青一人闷坐书斋，一阵拂拂的金风，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扑进湘帘。抬头一望，只见一丸凉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进场的日子，晓得他素性落拓，不亲细务，独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没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热心的，便立时预备了些笔墨纸张及零星需用的东西，又嘱张夫人弄了些干点小菜，坐了车，带了亲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备一下。刚要到公寓门前，远远望见有一辆十三太保的快车，驾着一匹剪鬃的红色小川马，寓里飘飘洒洒跑出一个十五六岁、华装夺目的少年，跳上车，放下车帘，车夫儿声“得得于于”，那车子飞快地往前走了。雯青一时没看清脸庞，看去好象是个相公模样，暗想是谁叫的呢？转念道：“不对，今天谁还有工夫叫条子呢！嗄，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状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薆元，他的绰号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诉过我，就为和公坊的关系，朋友和他开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声‘表嫂’，谁知从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者也是来送场的。”
话说公坊这次来苏州，原本是约雯青、唐卿、珏斋一同进京。次日见面，他把这想法告诉雯青，雯青自然满口答应。又得知公坊想趁此机会参加顺天乡试，不能迟于八月出发。好在雯青这次请假回乡除了探亲接家眷外无其他事，当下便商定了出发日期，各自回去收拾行李，约定在上海会合。匆匆过了一个月，此时已是七月初，酷暑已过，开始有了阵阵凉意。雯青辞别母亲，带上夫人；唐卿、珏斋也各自携带家眷。只有公坊仅带一肩行李和两个书僮，最为潇洒轻便。众人到上海后登上海轮，航程迅速，不到十天便抵达北京。雯青、唐卿、珏斋三人早已托人租好了住所，都邀请公坊同住。公坊左右为难，索性谁也不投靠，独自住到顺治门大街的毗陵公寓去了。从此，公坊与雯青、唐卿、珏斋常有往来。肇廷原本就在京城，朋友们聚在一起十分热闹。这班人从前大多在含英社出过风头，如今重返京城，见识广增，学问境界大不相同，早已把八股文那套 “且夫、尝思” 抛在脑后。一见面，不是谈论文字学、经史，就是探讨诗古文词；不是鉴赏古籍版本，就是搜罗金石器物。雯青还读了徐松龛的《瀛环志略》、陈资斋的《海国见闻录》、魏默深的《海国图志》，渐渐通晓洋务，受到当道器重。加上同乡潘八瀛尚书、龚和甫尚书平日为他们传扬声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知结识了多少当世名流！两年后，菶如竟也中了状元，与雯青前后呼应，也携家眷北上。只有曹公坊考了两次，依旧落第。他本想回南方，经雯青劝说，索性捐了个礼部郎中职位，留在京城任职。公坊并非贪图官禄，只是留恋朋友相聚的乐趣，以京官身份隐于雅流之中，偶尔去戏班赏曲，日子过得清雅闲适。闲话暂且不多说。
¹顺治门大街：即宣武门大街，旧时会馆多在南城。
²且夫、尝思：八股文中常用的转换一段、推开一层发议论的词语。此处代指八股文。
³小学：关于文字、音韵、训诂的学问。
⁴徐松龛：徐继畲，字松龛。山西五台人。
⁵《瀛环志略》：徐继畲撰，十卷。依图解说，是一本介绍世界各国概况的地理书。
⁶陈资斋：陈伦炯，号资斋。福建同安人。曾任台湾镇总兵，宁波水师提督，熟闻海道形势。清初人。
⁷《海国见闻录》：二卷。记一卷，图一卷。清初记录海外情况、海上交通的书。
⁸《海国图志》：由简到繁，魏源先后编成三种本子，五十卷本、六十卷本和一百卷本。根据西方人地理著作写成，介绍世界各国的历史、地理情况。
⁹金门大隐：归隐于朝廷，以做官为隐士。借用汉代东方朔故事。金门，金马门。汉武帝时宫殿中宦官署门，东方朔等人均待诏金马门。东方朔曾唱歌：“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
¹⁰鞠部：戏班、梨园。
此段写士人进京图景，公坊潇洒赴试，众人聚谈学术、涉猎西学，既见科举余绪，亦显时代思潮涌动，名士雅集与时代变迁交织，尽展晚清士大夫生活与精神风貌。
雯青一头想着，一头下车往里走。长班要去通报，雯青说：“不必。”说着，就一径向公坊住的那三间屋里去，跨上阶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瞒着人在这里独乐！”公坊披着件夏布小衫，趿着鞋在卧室里懒懒散散地迎出来道：“什么独乐不独乐的乱喊？”雯青笑道：“才在你这里出去的是谁？”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么秘事给你发觉，原来你说的是薆云！我并没瞒人。”雯青道：“不瞒人，你为什么没请我去吃过一顿便饭？”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请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时，我是要恭贺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挂名，洞房花烛了。”公坊道：“连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还冤我瞒你！你不过金榜挂名是梦话，洞房花烛倒是实录。我说考完请你，就是请你吃薆云的喜酒。”雯青道：“薆云已出了师吗？这个老斗是谁呢？老婆又谁给他讨的？”公坊只是微微地笑，顿了一顿道：“发乎情，止乎礼，世上无伯牙，个中有红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罢了。”雯青道：“这么说，公坊兄就是个护花使者了。这个喜酒，我自然不客气地要吃定。现在且不说这个，明天一早，你要进场，我是特地来送你的。你向来不会管这些事，考具理好了没有？不要临时缺长少短，不如让我来替你拾掇一下，总比你两位贵僮要细腻熨贴些。我内人也替你做了几样干点小菜，也带了来。”说时，就喊仆人拿进一个小篮儿。公坊再三地道谢，一面也叫小僮松儿、桂儿搬了理好的一个竹考篮，一个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乱地也算理过了，请雯兄再替我检点检点吧！”雯青打开看时，见藤箱里放的是书籍和鸡鸣炉、号帘、墙围、被褥、枕垫、钉锤等。三屉格考篮里，下层是笔墨、稿纸、挖补刀、浆糊等；中层是些精巧的细点，可口的小肴；上层都是米盐、酱醋、鸡蛋等食料，预备得整整有条，应有尽有，不觉诧异道：“这是谁给你弄的？”公坊道：“除了薆云，还有谁呢？他今儿个累了整一天，点心和菜都是他在这里亲手做的。雯兄，你看他不是无事忙吗？只怕白操心，弄得还是不对罢！”雯青道：“罪过！罪过！照这样抠心挖胆地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云、灵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艳，决无此亲切。我倒羡你这无双艳幅！便回回落第，也是情愿。”公坊笑了一笑。当下雯青仍把考具归理好了，把带来的笔墨也加在里面。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了公坊的早睡，临行约好到末场的晚间再来接考，就走了。在考期里头，雯青一连数日不曾来看公坊，偶然遇见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见的事告诉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们苏州人。那妮子向来高着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个外来的知县，肯送千金给他师傅，要他陪睡一夜；师傅答应了，他不但不肯，反骂了那知县一顿跑掉了，因此好受师傅的责罚。后来听说有人给他脱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场失意，也该有个钟情的璧人，来弥补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叹了一回。
如今且说那一年，又到了秋试的时候。八月初的一天，已是初秋天气，金雯青独自在书斋中闷坐，一阵轻拂的秋风裹着浓郁的桂花香扑进湘妃竹帘。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弯清凉的新月刚刚爬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进考场的日子，想到公坊向来性格洒脱，从不亲力亲为打理琐事，又独自客居京城，考试用具恐怕没人帮忙收拾。雯青对公坊一向热心，立刻准备了笔墨纸张和零星日用品，又让张夫人做了些干点小菜，乘车亲自去看望公坊，想帮他整理考具。快到公寓门口时，远远看见一辆装饰华丽的 “十三太保” 快车，驾着一匹修剪过鬃毛的红色小川马，从公寓里轻盈地跑出一个十五六岁、衣着华贵夺目的少年，跳上车放下车帘，车夫挥动马鞭，口中 “得得于于” 地吆喝着，车子飞快地驶远了。雯青一时没看清少年的长相，但看模样像是个男妓（相公），心里暗想：“这是谁叫的条子呢？不对，今天大家都忙着考试，哪有人有工夫叫妓？难道是景龢堂的花榜状元朱霞芬？他小名叫薆元，绰号‘小表嫂’。肇廷曾告诉我，因为他和公坊的关系，朋友们开玩笑，公坊名叫‘以表’，大家就戏称他‘表嫂’，没想到这绰号竟叫开了。此刻他或许也是来送考的？”
¹秋试：乡试。考选举人。在秋天举行，故称秋试。
²金风：西风。按五行说，西方白虎，为金；因称西风为金风。
³湘帘：竹帘。湘妃竹有斑纹，常作窗帘，遂为竹帘的代称。
⁴落拓：放荡不羁，不拘小节。
⁵十三太保：义子的别称。五代李克用有十三个义子，都封官为太保。这里指当时北京公子哥儿乘坐的一种轻便马车，称作十三太保，也叫小鞍车。
⁶相公：男妓。
⁷叫条子：即叫局。指名叫妓女陪酒。此处是叫相公。
⁸景龢堂：梅巧龄（一作玲）的堂名。参见下。
⁹花榜状元：妓女中最出色的，也称花魁。
¹⁰朱霞芬：北京伶人。
匆匆过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场的末日。到了上灯时候，就来约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来。到了门口，并没见有前天的那辆车子，雯青低低对肇廷道：“只怕他倒没有来接吧！你看门口没有他的车。”肇廷道：“不行会不来吧！”两人一递一声地说话，已走边寓门。寓里看门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拦挡。两人刚踹上一个方方的广庭，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正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顶上，庭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一半却迷离惝恍，摇曳着桐叶的黑影。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当天放着一张茶几，几上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几前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一认，看他头上梳着淌三股乌油滴水的大松辫，身穿藕粉色香云纱大衫，外罩着宝蓝韦陀银一线滚的马甲，脚蹬着一双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在后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种婀娜动人姿态。此时俯伏在一个拜垫上，嘴里低低地咕哝。肇廷指着道：“咦，那不是霞郎吗？”雯青摇手道：“我们别声张，看他做什么，为甚么事祷告来！”正是：
雯青一边琢磨着，一边下车往公寓里走。看门的长班要去通报，雯青说：“不用了。” 说着就径直朝公坊住的三间屋子走去，刚踏上台阶就喊道：“公坊，你倒躲在这里偷偷享乐！” 公坊披着件夏布小衫，趿拉着鞋，懒洋洋地从卧室迎出来，说：“乱喊什么偷偷享乐？” 雯青笑道：“刚才从你这儿出去的是谁？” 公坊哈哈一笑：“我当你发现什么秘事了，原来是说薆云！我可没瞒着人。”
雯青道：“没瞒着人，怎么没请我来吃顿便饭？” 公坊说：“不着急，等我考完试，自然请你。” 雯青笑道：“到时候，我可要恭喜你和小表嫂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了。” 公坊道：“连‘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还说我瞒你！金榜题名是空想，洞房花烛倒是真的。我说考完请你，就是请你吃薆云的喜酒。”雯青惊讶地问：“薆云已经出师从良了？他的恩客是谁？谁给他操办的婚事？” 公坊只是微微一笑，顿了顿说：“情感由心而生，但止于礼法。世上没有伯牙，却有红拂这样的知己，不过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罢了。” 雯青道：“这么说，公坊兄你就是护花使者了。这喜酒我是吃定了。现在先不说这个，你明天一早要进考场，我特地来送你。你向来不擅长打理这些事，考具整理好了吗？别临时缺这少那，不如让我帮你收拾一下，总比你家书僮细致些。我夫人也给你做了几样点心小菜，带过来了。”说着，雯青喊仆人提进一个小竹篮。公坊再三道谢，同时让书僮松儿、桂儿搬来一个整理好的竹考篮和小藤箱，放到雯青面前，说：“随便整理了一下，请雯兄帮我检查检查。” 雯青打开藤箱，里面有书籍、鸡鸣炉、号帘、墙围、被褥、枕垫、钉锤等物品；三层考篮里，下层是笔墨、稿纸、挖补刀、浆糊；中层是精致的点心和菜肴；上层是米盐、酱醋、鸡蛋等食料，一应俱全，井井有条。雯青见状诧异道：“这是谁帮你准备的？” 公坊道：“除了薆云，还能有谁？他今天忙了一整天，点心和菜都是亲手做的。雯兄，你看他是不是瞎忙活？只怕白操心，弄得还不合用。” 雯青感叹道：“难得！难得！这般用心待你，竟出自青楼中人。我想陈维崧笔下的紫云、王士禛笔下的桂官，虽说香艳，也未必如此贴心。我都羡慕你这对璧人了！即便次次落第，也心甘情愿。” 公坊笑了笑。当下雯青把考具重新整理了一遍，将自己带来的笔墨也放了进去。看看时间不早，怕耽误公坊休息，临走时约定考试最后一天晚上来接他，便离开了。考试期间，雯青一连几天没去看望公坊，偶然遇见肇廷，便把在毗陵公寓见到的事告诉了他。肇廷说：“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们苏州人。这姑娘向来心气高，不大搭理人。上个月有个外地知县，愿意送一千两银子给她师傅，求她陪睡一晚。师傅答应了，她不但不肯，还骂跑了知县，因此被师傅责罚了一顿。后来听说有人为她赎了身，没想到竟是公坊。公坊在科举场上失意，也该有个钟情的人来弥补他的遗憾了。” 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番。
¹长班：官员随身的仆人。
²老斗：靠山兼相好。
³伯牙：春秋时善鼓琴的人。
⁴个中：内中、其中。
⁵红拂：五代蜀杜光庭所作传奇《虬髯传》中杨素家伎，钟情李靖，深夜投奔。
⁶鸡鸣炉：一种保温小茶炉。内置木炭，由入夜到天明可保持茶是热的。
⁷堂名：乐班。此指戏班。
⁸迦陵、紫云：清初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
⁹灵岩、桂官：毕沅，一字秋帆，号灵岩山人。清代学者，官至湖广总督。著述宏丰，有《续资治通鉴》、《灵岩山人诗文集》等。桂官，李桂官，毕沅的男宠。
¹⁰梅慧仙：梅巧玲，字慧仙。太仓人。京昆演员。清末同光十三绝之一。他是梅兰芳的祖父。
¹¹脱籍：官妓赎身从良。伶人旧属乐户，也有脱籍成为自由之身的问题。
¹²名场：指科举考场。为求取功名，所以称名场。
¹³璧人：玉人、美男子。
匆匆过了中秋，雯青掐指一算，这天正是考试结束的最后一日。到了掌灯时分，他约了肇廷一同前往毗陵公寓。到门口时，没看见前天那辆马车，雯青低声对肇廷说：“只怕他没赶来接吧？你看门口没有他的车。” 肇廷说：“不至于不来吧！” 两人边说边走进寓门，看门的知道他们是公坊的熟人，也没阻拦。两人刚踏上一个方正的庭院，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正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树梢，庭院中一半亮如银海，一半却被桐叶的黑影笼罩，光影摇曳。在这明暗交错的地方，当庭摆着一张茶几，上面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茶几前的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辨认，只见此人头上梳着油亮的三股松辫，身穿藕粉色香云纱长衫，外罩宝蓝镶银边的马甲，脚蹬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从背影看已难掩婀娜姿态。此时他正俯伏在拜垫上，嘴里低声喃喃自语。肇廷指着道：“咦，那不是霞郎吗？” 雯青摆手示意：“别出声，看看他在做什么，为何事祷告呢！” 正是：
¹当天：对着天。
²香云纱：一种提花丝织品，用薯莨汁涂成黑褐色。透气，不粘体，夏天佳品。主要产于广东。
³马甲：背心。
中秋后雯青与肇廷至公寓，见月光下广庭中霞郎着华装俯伏拜垫低语祷告，环境静谧朦胧，人物姿态婀娜，二人屏息窥看设下悬念，既显歌郎深情，亦添风月幽微之趣。
这辈子本想叩问光明圣殿，却不料相逢的都是沦落天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