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清朝应天承运，奄有万方，一直照着中国向来的旧制，因势利导，果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列圣相承，绳绳继继，正是说不尽的歌功颂德，望日瞻云。直到了咸丰皇帝手里，就是金田起义，扰乱一回，却依然靠了那班举人、进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勋，拚着数十年汗血，斫着十几万头颅，把那些革命军扫荡得干干净净。斯时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乱敉平，普天同庆，共道大清国万年有道之长。这中兴圣主同治皇帝，准了臣子的奏章，谕令各省府县，有乡兵团练平乱出力的地方，增广了几个生员；受战乱影响，及大兵所过的地方，酌免了几成钱粮。苏、松、常、镇、太几州，因为赋税最重，恩准减漕，所以苏州的人民，尤为涕零感激。却好戊辰会试的年成又到了，本来一般读书人，虽在离乱兵燹，八股八韵，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丢掉，况当歌舞河山、拜扬神圣的时候呢！果然，公交车士子，云集辇毂，会试已毕，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头丧气，幞被出都，过了芦沟桥，渡了桑干河，少不得洒下几点穷愁之泪；那中试的进士，却是欣欣向荣，拜老师，会同年，团拜请酒，应酬得发昏。又过了殿试，到了三月过后，胪唱出来，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黄文载，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状元是谁呢？却是姓金名汮，是江苏吴县人。我想列位国民，没有看过登科记，不晓得状元的出色价值。这是地球各国，只有独一无二之中国方始有的，而且积三年出一个，要累代阴功积德，一生见色不乱，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颂扬得体，方才合配。这叫做群仙领袖，天子门生，一种富贵聪明，那苏东坡、李太白还要退避三舍，何况英国的培根、法国的卢骚呢？话且不表。
单说苏州城内玄妙观，是一城的中心点，有个雅聚园茶坊，一天，有三个人在那里同坐在一个桌子喝茶；一个有须的老者，姓潘，名曾奇，号胜芝，是苏州城内的老乡绅；一个中年长龙脸的姓钱，名端敏，号唐卿，是个墨裁高手；下首坐着的是小圆脸，姓陆，名叫仁祥，号菶如，殿卷白折极有工夫。这三个都是苏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馆选，菶如还是孝廉。那时三人正讲得入港。潘胜芝开口道：“我们苏州人，真正难得！本朝开科以来，总共九十七个状元，江苏倒是五十五个。那五十五个里头，我苏州城内，就占了去十五个。如今那圆峤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状元了，好不显焕！”钱唐卿接口道：“老伯说的东吴文学之邦，状元自然是苏州出产，而且据小侄看来，苏州状元的盛衰，与国运很有关系。”胜芝愕然道：“倒要请教。”唐卿道：“本朝国运盛到乾隆年间，那时苏州状元，亦称极盛：张书勋同陈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轩，都是两科蝉联；中间钱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庆手里，只出了吴廷琛、吴信中两个。幸亏得十六年辛未这一科，状元虽不是，那榜眼、探花、传胪都在苏州城里，也算一段佳话。自后道光年代，就只吴锺骏崧甫年伯，算为前辈争一口气，下一粒读书种子。然而国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于咸丰手里，我亲记得是开过五次，一发荒唐了，索性脱科了。”那时候唐卿说到这一句，就伸着一只大拇指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那时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个探花，从此以后，状元鼎甲，广陵散绝响于苏州。如今这位圣天子中兴有道，国运是要万万年，所以这一科的状元，我早决定是我苏州人。”
菶如也附和着道：“吾兄说的话真关着阴阳消息，参伍天地。其实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学问，实在数一数二！文章书法是不消说。史论一门纲鉴熟烂，又不消说。我去年看他在书房里校部《元史》，怎么奇渥温、木华黎、秃秃等名目，我懂也不懂。听他说得联联翩翩，好像洋鬼子话一般。”胜芝正道：“你不要瞎说，这不是洋鬼子话，这大元朝彷佛听得说就是大清国。你不听得，当今亲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吗？”胜芝正欲说去，唐卿忽望着外边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齐看去，就见一个相貌很清瘦、体段很伶俐的人，瞇缝着眼，一脚已跨进园来；后头还跟着个面如冠玉、眉长目秀的书生。菶如也就半抽身，伛着腰，招呼那书生道：“怎么珏斋兄也来了！”肇廷就笑瞇瞇地低声接说道：“我们是途遇的，晓得你们都在这里，所以一直找来。今儿晚上谢山芝在仓桥聘珠家替你饯行，你知道吗？”菶如点点头道：“还早哩。”说着，就拉肇廷朝里坐下。唐卿也与珏斋并肩坐了，不知讲些什么，忽听“饯行”两字，就回过头来对菶如道：“你要上哪里去？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菶如道：“不过上海罢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请假省亲，已回上海，寓名利栈，约兄弟去游玩几天。从前兄弟进京会试，虽经过几次，闻得近来一发繁华，即如苏州开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戏园，生意不恶；而丹桂茶园、金桂轩之京戏亦好。京菜有同兴、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楼、复新园。若英法大餐，则杏花楼、同香楼、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请教过。”珏斋插口道：“上海虽繁华世界，究竟五方杂处，所住的无非江湖名士，即如写字的莫友芝，画画的汤埙伯，非不洛阳纸贵，名震一时，总嫌带着江湖气。比到我们苏府里姚凤生的楷书，杨咏春的篆字，任阜长的画，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书叫做什么石印，前天见过得本直省闱墨，真印得纸墨鲜明，文章就分外觉得好看，所以书本总要讲究版本。印工好，纸张好，款式好，便是书里面差一点，看着总觉豁目爽心。”那胜芝听着这班少年谈得高兴，不觉也忍不住，一头拿着只瓜楞荼碗，连茶盘托起，往口边送，一面说道：“上海繁华总汇，听说宝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国文贞之墓地。文贞为西法开山之祖，而开埔以来，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词》吊他道：‘结伴来游宝善街，香尘轻软印弓鞋。旧时相国坟何在？半属民廛半馆娃。’岂不可叹呢！”肇廷道：“此刻雯青从京里下来，走的旱道呢，还是坐火轮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国旗昌洋行轮船。”胜芝道：“说起轮船，前天见张新闻纸，载着各处轮船进出口，那轮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国地名人名，如汉阳、重庆、南京、上海、基隆、台湾等名目；乃后头竟有更诧异的，走长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听了愕然，既而大笑。
言次，太阳冉冉西沉，暮色苍然了。胜芝立起身来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罢，拱手别去。肇廷道：“菶如，聘珠那里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时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珏斋从来没开过戒，不然岂不更热闹吗？”肇廷道：“他们是道学先生，不教训你两声就够了，你还想引诱良家子弟，该当何罪！”原来这珏斋姓何，名太真，素来欢喜讲程、朱之学，与唐卿至亲，意气也很相投，都不会寻花问柳，所以肇廷如此说着。当下唐卿、珏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馆，向着菶如道：“见了雯青同年，催他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哩！”说罢，扬长而去。
肇廷、菶如两人步行，望观西直走，由关帝庙前，过黄鹂坊桥。忽然后面来了一肩轿子，两人站在一面让它过去。谁知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丽人，一见肇廷、菶如，就打着苏白招呼道：“顾老爷，陆老爷，从啥地方来？谢老爷早已到倪搭，请唔笃就去吧！”说话间，轿子如飞去了。两人都认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弯弯曲曲，出专诸巷，穿阊门大街，走下塘，直访梁聘珠书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见顾、陆两人，连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发了慈悲心，今天来救大善女的急了。”说时，恰聘珠上来敬瓜子，菶如就低声凑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话四，倪弗懂个。”你道肇廷为什么叫山芝大善士？原来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举，苏州城里有谢善士之名。当时大家大笑。菶如回过头来，见尚有一客坐在那里，体雄伟而不高，而团圞而发亮，十分和气，一片志诚，年纪约二十许，看见顾、陆两人，连忙满脸堆笑地招呼。山芝就道：“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见了，正欲坐定，相帮的喊道：“贝大人来了！”菶如抬头一看，原来是认得的常州贝效亭名佑曾的，曾经署过一任直隶臬司，就是火烧圆明园一役，议和里头得法，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弃了官回来了，却寓居在苏州。于是大家见了，就摆起台面来，聘珠请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诸桂卿，木生叫了姚初韵。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谁？”效亭道：“闻得有一位杭州来的姓褚的，叫什么爱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写了。菶如道：“说起褚爱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围，说她房内备着多少筝、琵、箫、笛，夹着多少碑、帖、书、画，上有名人珍藏的印；还有一样奇怪东西，说是一个玉印，好像是汉朝一个妃子传下来的。看来不是旧家落薄，便是个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吗？那是龚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里，还有四首诗记载此事。”木生道：“先两天，定公的儿子龚孝琪兄弟还在上海遇见。”效亭道：“快别提这人，他是已经投降了外国人了。”山芝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投降呢？总是外国人许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导。”效亭道：“到也不是。他是脾气古怪，议论更荒唐。他说这个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赠给西洋人。你想这是什么话？”肇廷道：“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所谓其父报仇，其子杀人。古人的话到底不差的。”木生道：“这种人不除，终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么！庚申之变，亏得有贤王留守，主张大局。那时兄弟也奔走其间，朝夕与英国威妥玛磋磨，总算靠着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立时退兵。否则，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军，糟得不成样子，真正不堪设想！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子辛苦，看着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来还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说来，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岂敢！岂敢！”木生道：“据兄弟看来，现在的天下虽然太平，还靠不住。外国势力日大一日，机器日多一日；轮船铁路、电线枪炮，我国一样都没有办，哪里能够对付他！”正说间，诸妓陆续而来。五人开怀畅饮，但觉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备述，众人看着褚爱林面目，煞是风韵，举止亦甚大方，年纪二十余岁。问她来历，只是笑而不答，但晓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个姓汪的，皆从杭州来苏。遂相约席散，至其寓所。不一会，各妓散去，钟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访褚爱林。菶如以将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唤轿班点灯伺候，别着众人回家。话且不提。
却说金殿撰请假省亲，乘着飞似海马的轮船到上海，住名利栈内，少不得拜会上海道、县及各处显官，自然有一番应酬，请酒看戏，更有一班同乡都来探望。一日，家丁投进帖子，说冯大人来答拜。雯青看着是“冯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说“有请。”家丁扬着帖子，走至门口，站在一旁，将门帘擎起。但见进来一个老者，约六十余岁光景，白须垂颔，两目奕奕有神，背脊微伛，见着雯青，即呵呵作笑声。雯青赶着抢上一步，叫声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见礼毕，就坐，茶房送上茶来。两人先说些京中风景。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飞黄腾达。现在是五洲万国交通时代，从前多少词章考据的学问，是不尽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国之宝书，我看现在读书，最好能通外国语言文字，晓得他所以富强的缘故，一切声、光、化、电的学问，轮船、枪炮的制造，一件件都要学他，那才算得个经济！我却晓得去年三月，京里开了同文馆，考取聪俊子弟，学习推步及各国语言。论起‘一物不知，儒者之耻’的道理，这是正当办法，而廷臣交章谏阻。倭良峰为一代理学名臣，而亦上一疏。有个京官抄寄我看，我实在不以为然。闻得近来同文馆学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举人呢。”雯青点头。景亭又道：“你现在清华高贵，算得中国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国，通达时务，岂不更上一层呢！我现在认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学贯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个令郎，字忠华，年纪与你不相上下，并不考究应试学问，天天是讲着西学哩！”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复进来道：“苏州有位姓陆的来会。”景亭问是何人，雯青道：“大约是菶如。”果然走进来一位少年，甚是英发，见二人，即忙见礼坐定。茶房端上茶来。彼此说了些契阔的话，无非几时动身，几时到埠，晓得菶如住在长发栈内。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闻得英领事署后园有赛花会，照例每年四月举行，西洋各国琪花瑶草摆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后日来请同去吧。”端了茶，喝着二口，起身告辞。
二人送景亭出房，进来重叙寒暄，谈及游玩。雯青道：“静安寺、徐家汇花园已经游过，并不见佳，不如游公家花园。你可在此用膳，膳后叫部马车同去。”菶如应允。雯青遂吩咐开膳，一面关照账房，代叫皮篷马车一部。二人用膳已毕，洗脸漱口。茶房回说，马车已在门口伺候。雯青在身边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换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团扇，让菶如先出；锁了房门，嘱咐了家丁及茶房几句，将钥匙交代账房，出门上了马车。那马夫抖勒缰绳，但见那匹阿剌伯黄色骏马四蹄翻盏，如飞地望黄浦滩而去。沿着黄浦滩北直行，真个六辔在手，一尘不惊。但见黄浦内波平如镜，帆樯林立。猛然抬头，见着戈登铜像，矗立江表；再行过去，迎面一个石塔，晓得是纪念碑。二人正谈论，那车忽然停住。二人下车，入园门，果然亭台清旷，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个亭子上，看着出入的短衣硬领、细腰长裙、团扇轻衫、靓妆炫服的中西士女。正在出神，忽见对面走进一个外国人来，后头跟着一个中国人，年纪四十余岁，两眼如玛瑙一般，颔上微须亦作黄色，也坐在亭子内。两人咭哩呱啦，说着外国话。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谓。俄见夕阳西颓，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门，招呼马车，仍沿黄浦滩进大马路，向四马路兜个圈子，但见两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麦家圈，过宝善街，忽见雯青的家丁拿着一张请客票头，招呼道：“薛大人请老爷即在一品香第八号大餐。”雯青晓得是无锡薛淑云请客，遂也点头。菶如自欲回栈，在棋盘街下车。雯青一人出棋盘街，望东转弯，到一品香门前停住上楼。楼下按着电铃，侍者上来问过，领到八号。淑云已在，起身相迎。座间尚有五位，各各问讯。一位吕顺斋，甘肃遵义廪贡生，上万言书，应诏陈言，以知县发往江苏候补。那三个是崇明李台霞，名葆丰；丹徒马美菽，名中坚；嘉应王子度，名恭宪：皆是学贯中西。还有一位无锡徐忠华，就是日间冯景亭先生所说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单，众人点讫；淑云更命开着大瓶香宾酒，且饮且谈。忽然门外一阵皮靴声音，雯青抬头一看，却是在公园内见着的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望里面走去。淑云指着那中国人道：“诸君认得此人吗？”皆道不知。淑云道：“此人即龚孝琪。”顺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儿子吗？”淑云道：“正是。他本来不识英语，因为那威妥玛要读中国汉书，请一人去讲，无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荐，威酋甚为信用。听得火烧圆明园，还是他的主张哩！”美菽道：“那外国人我虽不晓得名字，但认得是领事馆里人。”淑云道：“那孝琪有两个妾，在上海讨的，宠夺专房。孝琪有所著作，一个磨墨，一个画红丝格，总算得清才艳福。谁知正月里那二妾忽然逃去一双，至今四处访查，杳无踪迹，岂不可笑呢。”众人正谈得高兴，忽然门外又走过一人，向着八号一张。顺斋立起来，与那人说话。这人一来，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间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大清朝应天承运，奄有万方，一直照着中国向来的旧制，因势利导，果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列圣相承，绳绳继继，正是说不尽的歌功颂德，望日瞻云。直到了咸丰皇帝手里，就是金田起义，扰乱一回，却依然靠了那班举人、进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勋，拚着数十年汗血，斫着十几万头颅，把那些革命军扫荡得干干净净。斯时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乱敉平，普天同庆，共道大清国万年有道之长。这中兴圣主同治皇帝，准了臣子的奏章，谕令各省府县，有乡兵团练平乱出力的地方，增广了几个生员；受战乱影响，及大兵所过的地方，酌免了几成钱粮。苏、松、常、镇、太几州，因为赋税最重，恩准减漕，所以苏州的人民，尤为涕零感激。却好戊辰会试的年成又到了，本来一般读书人，虽在离乱兵燹，八股八韵，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丢掉，况当歌舞河山、拜扬神圣的时候呢！果然，公交车士子，云集辇毂，会试已毕，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头丧气，幞被出都，过了芦沟桥，渡了桑干河，少不得洒下几点穷愁之泪；那中试的进士，却是欣欣向荣，拜老师，会同年，团拜请酒，应酬得发昏。又过了殿试，到了三月过后，胪唱出来，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黄文载，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状元是谁呢？却是姓金名汮，是江苏吴县人。我想列位国民，没有看过登科记，不晓得状元的出色价值。这是地球各国，只有独一无二之中国方始有的，而且积三年出一个，要累代阴功积德，一生见色不乱，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颂扬得体，方才合配。这叫做群仙领袖，天子门生，一种富贵聪明，那苏东坡、李太白还要退避三舍，何况英国的培根、法国的卢骚呢？话且不表。
陆孝廉在苏州金阊门设宴寻访佳丽，金殿撰归乡途中在上海停留整顿行装。
单说苏州城内玄妙观，是一城的中心点，有个雅聚园茶坊，一天，有三个人在那里同坐在一个桌子喝茶；一个有须的老者，姓潘，名曾奇，号胜芝，是苏州城内的老乡绅；一个中年长龙脸的姓钱，名端敏，号唐卿，是个墨裁高手；下首坐着的是小圆脸，姓陆，名叫仁祥，号菶如，殿卷白折极有工夫。这三个都是苏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馆选，菶如还是孝廉。那时三人正讲得入港。潘胜芝开口道：“我们苏州人，真正难得！本朝开科以来，总共九十七个状元，江苏倒是五十五个。那五十五个里头，我苏州城内，就占了去十五个。如今那圆峤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状元了，好不显焕！”钱唐卿接口道：“老伯说的东吴文学之邦，状元自然是苏州出产，而且据小侄看来，苏州状元的盛衰，与国运很有关系。”胜芝愕然道：“倒要请教。”唐卿道：“本朝国运盛到乾隆年间，那时苏州状元，亦称极盛：张书勋同陈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轩，都是两科蝉联；中间钱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庆手里，只出了吴廷琛、吴信中两个。幸亏得十六年辛未这一科，状元虽不是，那榜眼、探花、传胪都在苏州城里，也算一段佳话。自后道光年代，就只吴锺骏崧甫年伯，算为前辈争一口气，下一粒读书种子。然而国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于咸丰手里，我亲记得是开过五次，一发荒唐了，索性脱科了。”那时候唐卿说到这一句，就伸着一只大拇指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那时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个探花，从此以后，状元鼎甲，广陵散绝响于苏州。如今这位圣天子中兴有道，国运是要万万年，所以这一科的状元，我早决定是我苏州人。”
大清朝顺应天命承接气运，拥有天下四方，一直沿用中国历来的旧制度，顺着形势因势利导，果然实现了风调雨顺、国家太平、人民安乐。历代圣明君主前后相承，绵延不绝，其中的歌功颂德之辞实在是说也说不完。到了咸丰皇帝在位时，发生了金田起义，天下动荡了一阵，不过最终还是依靠那些由举人、进士、翰林出身的大功臣们，耗费了数十年的血汗，砍下了十几万颗头颅，把那些革命军清扫得干干净净。当时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乱平定，天下共同庆祝，大家都称大清国是万年有道的长久王朝。这位中兴圣主同治皇帝，批准了臣子的奏章，下令各省府县，凡是乡兵团练在平乱中出力的地方，增加几个生员名额；受战乱影响以及大军经过的地方，酌情减免几成钱粮。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仓等州，因为赋税最重，朝廷恩准减少漕粮，所以苏州的百姓特别感激涕零。这时，戊辰年的会试又到了。本来一般读书人，即使在战乱时期，对于八股文、八韵诗、朝考卷和白折子的功夫，都是不肯荒废的，何况现在正是天下太平、歌颂神圣的时候呢！果然，各地应试的举子们云集京城，会试结束后，金榜公布。没考上的自然垂头丧气，收拾行李离开京城，过了芦沟桥，渡过桑干河，难免会流下几滴穷困愁苦的眼泪；而那些中试的进士，则是兴高采烈，拜老师、会同年，参加团拜、请客喝酒，应酬得昏天黑地。又过了殿试，到了三月之后，朝廷公布了殿试结果。那一甲第三名探花是山西稷山的黄文载；第二名榜眼是湖南善化的王慈源；第一名状元是谁呢？姓金名汮，是江苏吴县人。我想各位国民，如果没看过登科记，可能不了解状元的特殊价值。这可是地球上各个国家，只有独一无二的中国才有的，而且每三年才出一个，需要累代积累阴功德行，一生不贪色欲，熟稔京城人情世故，文章写得颂扬得体，才配得上这个称号。这叫做群仙领袖、天子门生，那种富贵与聪明，连苏东坡、李太白都要退避三舍，何况英国的培根、法国的卢梭呢？这事暂且不说了。
¹咸丰皇帝：清文宗。1850—1861年在位。在位期间除了和太平军对抗，又经历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签订了屈辱的《天津条约》；1860年英法联军进攻北京，他逃往热河（今承德），命恭亲王奕签订了《北京条约》。1861年8月病死于热河行宫。
²金田起义：金田，广西桂平县金田村。1850年7月（道光三十年六月）洪秀全领导各地的拜上帝会会员在金田村举行武装起义，后建号太平天国。
³同治五年：1866年。
⁴同治皇帝：清穆宗载淳（1856—1874）。咸丰皇帝之子。1862—1874年在位，由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期间镇压了太平天国和捻军。
⁵生员：通称秀才。指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学习的学生，是科举功名的第一级别。生员也还分廪生、增生、附生等等名目，有细微差别。
⁶苏松常镇太：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仓。苏南最富庶的地区，漕粮主要供应地；太平天国军主要根据地。
⁷减漕：减少漕运米粮。明清时代例由江南漕运大米供应北京国家粮库，每年数百万石，供军队和官员薪资之需。
⁸戊辰会试：戊辰，同治七年（1868）。会试，从全国应考举人中选取进士的考试，一般三年举行一次；特殊加试的叫做恩科。
⁹八股：也称制义、时文、时艺、四书文等，是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
¹⁰八韵：即试帖诗。再以龚自珍为例，会试诗题为“赋得春色先从草际归得归字五言八韵”。此诗题规定用“归”字韵，即平水韵106部上平声微部韵；全诗十六句押八个韵脚，所以说八韵。也称赋得诗，题目开头都是“赋得”二字。
¹¹朝考卷白折子：朝考，新科进士引见前再举行的考试，前列者授庶吉士，入翰林院教习，以下分别授予京官（主事、中书）、县官或教官。
¹²公车士子：指会试举人。汉代故事，用公家马车接送入京应试的士人，后世遂用公车作为入京应试举人（也可单称举人）的代称。
¹³桑乾河：即永定河。又名芦沟、无定河。康熙皇帝定名永定河。
¹⁴老师：指主考官员。考官与进士形成师生关系。
¹⁵同年：同榜（同科）的进士、举人互为同年。
¹⁶殿试：也称廷试。科举考试的最高一级。名义上皇帝亲临殿廷策试，会试中式的经考试决定甲第等级。
¹⁷胪唱：殿试后按甲第唱名传呼，皇帝召见。也称传胪。
¹⁸黄文载：影射王文在。山西稷山人。
¹⁹王慈源：影射黄自元。湖南安化人。
²⁰金汮：影射洪钧（1839—1893），字文卿。江苏吴县人。同治戊辰科状元。洪钧由修撰累官至兵部左侍郎。他对元朝史有较深研究，著有《元史译文证补》。
²¹登科记：科举中式士人的名录。
²²见色不乱：这里是反话。作者笔下的金状元好色。
²³苏东坡：北宋文学家苏轼，号东坡居士。
²⁴李太白：唐代大诗人李白，字太白。
²⁵退避三舍：语出《左传》。舍，军行三十里为一舍。后世表示退让，不敢与争。这里表示自愧不如之意。
²⁶倍根：培根。十七世纪英国哲学家。其主要哲学著作《新工具》有中译本。
²⁷卢骚：卢梭。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家、文学家。其著作有多种中文译本，如《民约论》、《爱弥儿》、《忏悔录》等。
此段表面歌颂清廷 “中兴” ，实则暗藏讽刺：用 “斫头颅” 写平乱之残酷，以士人战乱中仍拘守八股见迂腐，将状元抬至超越中西先贤高度，辛辣揭示清末统治粉饰与制度僵化的时代荒诞。
菶如也附和着道：“吾兄说的话真关着阴阳消息，参伍天地。其实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学问，实在数一数二！文章书法是不消说。史论一门纲鉴熟烂，又不消说。我去年看他在书房里校部《元史》，怎么奇渥温、木华黎、秃秃等名目，我懂也不懂。听他说得联联翩翩，好像洋鬼子话一般。”胜芝正道：“你不要瞎说，这不是洋鬼子话，这大元朝彷佛听得说就是大清国。你不听得，当今亲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吗？”胜芝正欲说去，唐卿忽望着外边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齐看去，就见一个相貌很清瘦、体段很伶俐的人，瞇缝着眼，一脚已跨进园来；后头还跟着个面如冠玉、眉长目秀的书生。菶如也就半抽身，伛着腰，招呼那书生道：“怎么珏斋兄也来了！”肇廷就笑瞇瞇地低声接说道：“我们是途遇的，晓得你们都在这里，所以一直找来。今儿晚上谢山芝在仓桥聘珠家替你饯行，你知道吗？”菶如点点头道：“还早哩。”说着，就拉肇廷朝里坐下。唐卿也与珏斋并肩坐了，不知讲些什么，忽听“饯行”两字，就回过头来对菶如道：“你要上哪里去？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菶如道：“不过上海罢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请假省亲，已回上海，寓名利栈，约兄弟去游玩几天。从前兄弟进京会试，虽经过几次，闻得近来一发繁华，即如苏州开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戏园，生意不恶；而丹桂茶园、金桂轩之京戏亦好。京菜有同兴、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楼、复新园。若英法大餐，则杏花楼、同香楼、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请教过。”珏斋插口道：“上海虽繁华世界，究竟五方杂处，所住的无非江湖名士，即如写字的莫友芝，画画的汤埙伯，非不洛阳纸贵，名震一时，总嫌带着江湖气。比到我们苏府里姚凤生的楷书，杨咏春的篆字，任阜长的画，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书叫做什么石印，前天见过得本直省闱墨，真印得纸墨鲜明，文章就分外觉得好看，所以书本总要讲究版本。印工好，纸张好，款式好，便是书里面差一点，看着总觉豁目爽心。”那胜芝听着这班少年谈得高兴，不觉也忍不住，一头拿着只瓜楞荼碗，连茶盘托起，往口边送，一面说道：“上海繁华总汇，听说宝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国文贞之墓地。文贞为西法开山之祖，而开埔以来，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词》吊他道：‘结伴来游宝善街，香尘轻软印弓鞋。旧时相国坟何在？半属民廛半馆娃。’岂不可叹呢！”肇廷道：“此刻雯青从京里下来，走的旱道呢，还是坐火轮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国旗昌洋行轮船。”胜芝道：“说起轮船，前天见张新闻纸，载着各处轮船进出口，那轮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国地名人名，如汉阳、重庆、南京、上海、基隆、台湾等名目；乃后头竟有更诧异的，走长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听了愕然，既而大笑。
且说苏州城里的玄妙观，是全城的中心地带。有一家雅聚园茶坊，某天，有三个人同坐在一张桌子旁喝茶：一位留着胡须的老者，姓潘名曾奇，号胜芝，是苏州城里的老绅士；一位中等年纪、长着龙脸的男子姓钱名端敏，号唐卿，是个擅长评点科举范文的高手；下首坐着的是个小圆脸，姓陆名仁祥，号菶如，写殿试策论和楷书白折子的功夫极为出色。这三个人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人物。钱唐卿已经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陆菶如还是个举人。此时三人正聊得投机。潘胜芝开口说：“我们苏州人真是了不得！本朝开科取士以来，总共出了九十七个状元，江苏一省就占了五十五个。这五十五个里头，咱们苏州城里就占了十五个。如今圆峤巷的金雯青又中了状元，真是风光极了！”钱唐卿接过话头说：“老伯说得对，东吴向称文学之乡，状元自然该是苏州出产。而且在小侄看来，苏州状元的兴衰，和国家运势很有关系。”潘胜芝惊讶地问：“愿闻其详。”唐卿说：“本朝国运最盛是在乾隆年间，那时苏州的状元也最多：张书勋和陈初哲，石琢堂和潘芝轩，都是连续两科中状元；中间还有钱湘舲考中了三元及第。到了嘉庆年间，只出了吴廷琛、吴信中两个状元。幸亏嘉庆十六年辛未科，虽然状元不是苏州人，但榜眼、探花、传胪都在苏州城里，也算一段佳话。道光年间，只有吴锺骏（崧甫年伯）算是为前辈争了口气，种下一颗读书人的种子。但国运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了咸丰年间，我记得一共开了五次科举，更是荒唐，竟然连续几科苏州都没人中状元、榜眼、探花这些鼎甲了！”说到这里，唐卿伸出一根大拇指摇了摇，接着说：“那时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个探花，从那以后，苏州就再也没出过状元、鼎甲了。如今当今圣上中兴有道，国运必定万年昌盛，所以这一科的状元，我早就断定该是我们苏州人。”
¹潘曾奇：号胜芝。影射潘遵祁，字顺之。江苏吴江人。道光进士、翰林院编修。
²乡绅：退休居家的官员称乡绅。
³长龙脸：也作容长脸。长脸，但秀气。
⁴钱端敏：号唐卿。影射汪鸣銮，字柳门。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同治翰林，官至工部左侍郎。他是曾朴的第一个岳父，也是作者写《孽海花》小说素材的提供人之一。
⁵墨裁：八股文范本，供应试人学习揣摩之用。
⁶陆仁祥：号菶如。影射陆润庠，字凤石。江苏元和（民国并入吴县）人。同治甲戌（1874）科状元。官至东阁大学士，是清朝末代皇帝宣统的师傅。
⁷馆选：入了翰林院。
⁸孝廉：举人。
⁹金雯青：金汮，号雯青。
¹⁰张书勋：吴县人。乾隆丙戌（1766）科状元。
¹¹陈初哲：元和人。乾隆己丑（1769）科状元。
¹²石琢堂：石韫玉，号琢堂。吴县人。乾隆庚戌（1790）恩科状元。
¹³潘芝轩：潘世恩，号芝轩。吴县人。乾隆癸丑（1793）科状元。
¹⁴钱湘舲：钱棨，字湘舲。长洲（民国并入吴县）人。乾隆辛丑（1781）科状元。钱棨在乡试、会试和殿试中都是第一名，所以文中说他三元及第，也称连中三元（举人第一名称解元，会试第一名称会元，殿试第一名称状元或殿元）。
¹⁵吴廷琛：元和人。嘉庆壬戌（1802）科状元。
¹⁶吴信中：吴县人。嘉庆戊辰（1808）科状元。
¹⁷吴钟骏：字崧甫。道光壬辰恩科状元。
¹⁸年伯：科举时代是对与父亲同年登科的称年伯。后泛称父辈为年伯；此处是后一义。
¹⁹世叔：对父辈朋友中年纪小于父亲者的敬称。
²⁰潘八瀛：潘宗荫，号八瀛。影射潘祖荫，字伯寅。咸丰二年壬子恩科探花。吴县人。好学，涉猎百家，也喜收藏。官至工部尚书。书中对他有较多描写。后文中八瀛、伯寅互见。
²¹《广陵散》：古琴曲。三国魏末嵇康善操此曲，别人向他学习，他不肯传授。司马氏杀他时，他说《广陵散》从此绝响了。
此段借苏州士绅茶坊闲聊，细数本朝状元籍贯分布，将苏州状元数量与 “国运” 强行勾连，既见地域文化自负，亦显士人将科举兴衰等同于王朝命运的迂腐认知，暗含对清末士人固守旧制、自我陶醉的微妙讽刺。
言次，太阳冉冉西沉，暮色苍然了。胜芝立起身来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罢，拱手别去。肇廷¹⁰道：“菶如，聘珠那里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时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珏斋¹¹从来没开过戒，不然岂不更热闹吗？”肇廷道：“他们是道学先生，不教训你两声就够了，你还想引诱良家子弟，该当何罪！”原来这珏斋姓何，名太真，素来欢喜讲程、朱之学，与唐卿至亲，意气也很相投，都不会寻花问柳，所以肇廷如此说着。当下唐卿、珏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馆，向着菶如道：“见了雯青同年，催他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哩！”说罢，扬长而去。
菶如也附和着说：“兄长这话真是说到了天地阴阳的奥秘！其实我那同年兄雯青的学问，实在是数一数二！文章书法就不用说了。史论这一门，他对纲鉴烂熟于心，也不用多说。我去年看他在书房里校勘一部《元史》，什么奇渥温、木华黎、秃秃等名字，我根本不懂。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洋鬼子的话一样。” 胜芝正色道：“你别胡说，这可不是洋鬼子的话，这大元朝我好像听说就是大清国。你没听见，当今亲王大臣，不就有叫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的吗？” 胜芝正想接着说，唐卿忽然望着外边叫道：“肇廷兄！” 大家一起看去，就见一个相貌清瘦、动作伶俐的人，眯缝着眼，一只脚已经跨进茶坊来；后面还跟着个面色如玉、眉清目秀的书生。菶如也半站起身，弯着腰，招呼那书生道：“怎么珏斋兄也来了！” 肇廷就笑眯眯地低声接话道：“我们路上碰到的，知道你们都在这儿，所以直接找来了。今晚谢山芝在仓桥聘珠家给你饯行，你知道吗？” 菶如点点头说：“还早呢。” 说着，就拉肇廷朝里坐下。唐卿也和珏斋并肩坐了，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听到 “饯行” 二字，就回头对菶如道：“你要去哪儿？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菶如说：“不过去上海罢了。前几天收到信，雯青兄请假回乡省亲，已经回到上海，住在名利栈，约兄弟去玩几天。从前兄弟进京会试，虽然经过几次上海，听说近来越发繁华了，就像苏州开的大章、大雅昆曲戏园，生意不错；丹桂茶园、金桂轩的京戏也很好。京菜有同兴、同新，徽菜有新新楼、复新园。要是英法大餐，杏花楼、同香楼、一品香、一家春这些馆子，我还没去尝过呢。” 珏斋插嘴道：“上海虽然是繁华世界，到底是五方杂处，住的无非是江湖名士，就像写字的莫友芝，画画的汤埙伯，虽然名震一时，总觉得带着江湖气。比起我们苏州府里姚凤生的楷书，杨咏春的篆字，任阜长的画，就有雅俗之分了。” 唐卿说：“上海印书叫石印，前天见过一本直省闱墨，印得纸墨鲜明，文章看着就格外好看，所以书本总要讲究版本。印工好，纸张好，款式好，就算书里内容差一点，看着也清爽舒心。” 胜芝听着这帮年轻人谈得高兴，忍不住一头拿着瓜楞茶碗连茶盘托起往嘴边送，一面说道：“上海是繁华总汇，听说宝善街就是前明徐相国文贞的墓地。文贞是西法开山祖师，可开埠以来，连他的墓地都保不住，曾有人写《竹枝词》吊唁他说：‘结伴来游宝善街，香尘轻软印弓鞋。旧时相国坟何在？半属民廛半馆娃。’岂不可叹！” 肇廷问：“这会儿雯青从京里下来，走的旱路还是坐火轮船？” 菶如说：“坐的美国旗昌洋行轮船。” 胜芝说：“说起轮船，前天看一张新闻纸，登着各处轮船进出口消息，那轮船名字好多借用中国地名人名，像汉阳、重庆、南京、上海、基隆、台湾这些名目；后来竟有更奇怪的，走长江的船叫‘孔夫子’。” 大家听了先是惊讶，接着大笑起来。
¹同年兄：科举中同榜登科者互称年兄。
²《纲鉴》：按朱熹《通鉴纲目》体例编写的中国通史。旧时私塾中常读的是明人袁黄（了凡）《纲鉴》和清人吴楚材的《纲鉴易知录》，二书都比较简约。旧时一般是在读过《四书》和《五经》之后，再读《左传》和《古文观止》、《纲鉴》，开笔作文，学做论（史论、政论），做八股文。
³《元史》：二十四史之一。明初宋濂等奉旨修撰，共二百一十卷。
⁴怎么：这里是方言。这么、那么、什么，用法较广。
⁵奇渥温：元代蒙古主姓氏汉语旧译音，如奇渥温忽必烈（元世祖），新译音为孛儿只斤，如孛儿只斤铁木真，即元太祖，成吉思汗。
⁶木华黎：札剌儿木华黎。蒙古大将、太师，后封王。
⁷秃秃：一般写作脱脱。元顺帝至正初年右丞相。
⁸僧格林沁：蒙古科尔沁亲王。参与镇压太平军，也抗击过英法联军，后与捻军作战时被杀。
⁹阿拉喜崇阿：影射乌拉喜崇阿。满族人。咸丰翰林，兵部尚书。
¹⁰肇廷：过肇廷。详见第三十三回及注释。
¹¹珏斋：何太真，号珏斋。详见下注。
¹²谢山芝：谢介福，号山芝。影射谢家福，字绥之。吴县人。诸生。直隶州同知，上海电报局总提调。
¹³一发：也作益发；更加，越来越……副词。
¹⁴莫友芝：贵州独山人。道光时举人。精通小学，工书法，藏书画甚富。曾充曾国藩幕僚。有多种著作传世。
¹⁵汤壎伯：汤经常，字壎伯。武进人。画家。
¹⁶洛阳纸贵：典故。晋代左思作《三都赋》成，争相传抄，洛阳一时纸价都上涨。
¹⁷姚凤生：姚孟起，字凤生。诸生。吴江人。书法家。
¹⁸杨咏春：杨沂孙，字咏春。常熟人。举人，官至凤阳知府。
¹⁹任阜长：任薰，字阜长，一字伯年。山阴（今绍兴）人。画家。[68] 闱墨：初版本作“会墨”。指选取中式进士的八股文编成书印行，供人学习。
²⁰徐相国文贞：徐光启（1562—1633），上海人。明末崇祯时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文贞是谥号。他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介绍西方科学。有《农政全书》六十卷等著作。
²¹佳城石室：指棺椁坟墓。
²²竹枝词：竹枝，乐府近代曲之一。唐刘禹锡据以改作新词，歌咏三峡风光和男女恋情，后人效仿，“成了一种叙述风土的诗体了”（朱自清《中国歌谣》中语），也就是《竹枝词》新体。
²³弓鞋：小鞋。
²⁴民廛：民居。
²⁵馆娃：也作馆娃宫。春秋时吴王夫差为西施所造，苏州灵岩山上灵岩寺即其故址。此借指歌妓馆。
²⁶新闻纸：报纸。
²⁷乃：又、更、还有。副词。
士人们既陶醉于苏州文化正统，又对上海繁华充满好奇与不屑，石印书、火轮船等新事物与传统士论碰撞，在俚俗对话中暗藏对士人固守雅俗之辨、难破时代局限的调侃。
肇廷、菶如两人步行，望观西直走，由关帝庙前，过黄鹂坊桥。忽然后面来了一肩轿子，两人站在一面让它过去。谁知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丽人，一见肇廷、菶如，就打着苏白招呼道：“顾老爷，陆老爷，从啥地方来？谢老爷早已到倪搭，请唔笃就去吧！”说话间，轿子如飞去了。两人都认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弯弯曲曲，出专诸巷，穿阊门大街，走下塘，直访梁聘珠书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见顾、陆两人，连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发了慈悲心，今天来救大善女的急了。”说时，恰聘珠上来敬瓜子，菶如就低声凑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话四，倪弗懂个。”你道肇廷为什么叫山芝大善士？原来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举，苏州城里有谢善士之名。当时大家大笑。菶如回过头来，见尚有一客坐在那里，体雄伟而不高，而团圞而发亮，十分和气，一片志诚，年纪约二十许，看见顾、陆两人，连忙满脸堆笑地招呼。山芝就道：“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见了，正欲坐定，相帮的喊道：“贝大人来了！”菶如抬头一看，原来是认得的常州贝效亭名佑曾的，曾经署过一任直隶臬司，就是火烧圆明园一役，议和里头得法，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弃了官回来了，却寓居在苏州。于是大家见了，就摆起台面来，聘珠请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诸桂卿，木生叫了姚初韵。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谁？”效亭道：“闻得有一位杭州来的姓褚的，叫什么爱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写了。菶如道：“说起褚爱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围，说她房内备着多少筝、琵、箫、笛，夹着多少碑、帖、书、画，上有名人珍藏的印；还有一样奇怪东西，说是一个玉印，好像是汉朝一个妃子传下来的。看来不是旧家落薄，便是个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吗？那是龚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里，还有四首诗记载此事。”木生道：“先两天，定公的儿子龚孝琪兄弟还在上海遇见。”效亭道：“快别提这人，他是已经投降了外国人了。”山芝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投降呢？总是外国人许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导。”效亭道：“到也不是。他是脾气古怪，议论更荒唐。他说这个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赠给西洋人。你想这是什么话？”肇廷道：“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所谓其父报仇，其子杀人。古人的话到底不差的。”木生道：“这种人不除，终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么！庚申之变，亏得有贤王留守，主张大局。那时兄弟也奔走其间，朝夕与英国威妥玛磋磨，总算靠着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立时退兵。否则，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军，糟得不成样子，真正不堪设想！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子辛苦，看着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来还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说来，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岂敢！岂敢！”木生道：“据兄弟看来，现在的天下虽然太平，还靠不住。外国势力日大一日，机器日多一日；轮船铁路、电线枪炮，我国一样都没有办，哪里能够对付他！”正说间，诸妓陆续而来。五人开怀畅饮，但觉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备述，众人看着褚爱林面目，煞是风韵，举止亦甚大方，年纪二十余岁。问她来历，只是笑而不答，但晓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个姓汪的，皆从杭州来苏。遂相约席散，至其寓所。不一会，各妓散去，钟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访褚爱林。菶如以将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唤轿班点灯伺候，别着众人回家。话且不提。
说话间，太阳渐渐向西沉落，天色已变得一片苍茫。胜芝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拱了拱手便离去了。肇廷对菶如说：“菶如，聘珠那儿你到底去不去？要去的话，该动身了。” 菶如说：“可惜唐卿、珏斋从来没尝过风月滋味，不然岂不是更热闹？” 肇廷说：“他们都是道学先生，不教训你两句就不错了，你还想引诱良家子弟，该当何罪！” 原来这珏斋姓何，名太真，向来喜欢研习程朱理学，和唐卿是至亲，志趣也十分相投，两人都不沾花惹草，所以肇廷才这么说。此时唐卿、珏斋都笑了笑，也起身离开茶坊，对菶如说：“见到雯青同年，催他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呢！” 说罢，径自离去了。
¹道学：理学。详见下文注释。
²何太真：号珏斋。影射吴大澂（1835—1902），字清卿，号愙斋，又号恒轩。吴县人。与洪钧为同榜进士。官至湖南巡抚。甲午战争中，督率湘军出关外抗击日军，战败革职。本书第二十五回有大量描写。他是文字学家和金石学家。著作有《说文古籀补》、《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等。他是汪鸣銮之女嫁给曾朴的媒人。
³程朱之学：即理学，也称道学。北宋程颢、程颐兄弟创立的学派。认为天即理，学者须敬诚；在洛阳讲学十余年，学者宗之，是为洛学。其后南宋朱熹在福建讲理学，认为理在气先，集理学之大成而发扬之，是为闽学。理学家对人则强调天理人欲之辨，要控制人欲，所谓“存天理，灭人欲”。
此段以散场场景见士人分化：道学先生唐卿、珏斋 “不寻花问柳” 与众人赴妓馆形成对比，调侃中显传统礼教的虚伪，日常对话暗藏清末士人思想裂痕与风月场背后的世态荒诞。
却说金殿撰请假省亲，乘着飞似海马的轮船到上海，住名利栈内，少不得拜会上海道、县及各处显官，自然有一番应酬，请酒看戏，更有一班同乡都来探望。一日，家丁投进帖子，说冯大人来答拜。雯青看着是“冯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说“有请。”家丁扬着帖子，走至门口，站在一旁，将门帘擎起。但见进来一个老者，约六十余岁光景，白须垂颔，两目奕奕有神，背脊微伛，见着雯青，即呵呵作笑声。雯青赶着抢上一步，叫声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见礼毕，就坐，茶房送上茶来。两人先说些京中风景。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飞黄腾达。现在是五洲万国交通时代，从前多少¹⁷词章考据的学问，是不尽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国之宝书，我看现在读书，最好能通外国语言文字，晓得他所以富强的缘故，一切声、光、化、电的学问，轮船、枪炮的制造，一件件都要学他，那才算得个经济！我却晓得去年三月，京里开了同文馆，考取聪俊子弟，学习推步及各国语言。论起‘一物不知，儒者之耻’的道理，这是正当办法，而廷臣交章谏阻。倭良峰为一代理学名臣，而亦上一疏。有个京官抄寄我看，我实在不以为然。闻得近来同文馆学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举人呢。”雯青点头。景亭又道：“你现在清华高贵，算得中国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国，通达时务，岂不更上一层呢！我现在认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学贯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个令郎，字忠华，年纪与你不相上下，并不考究应试学问，天天是讲着西学哩！”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复进来道：“苏州有位姓陆的来会。”景亭问是何人，雯青道：“大约是菶如。”果然走进来一位少年，甚是英发，见二人，即忙见礼坐定。茶房端上茶来。彼此说了些契阔的话，无非几时动身，几时到埠，晓得菶如住在长发栈内。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闻得英领事署后园有赛花会，照例每年四月举行，西洋各国琪花瑶草摆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后日来请同去吧。”端了茶，喝着二口，起身告辞。
说话间，太阳渐渐向西沉落，天色已变得一片苍茫。胜芝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拱了拱手便离去了。肇廷对菶如说：“菶如，聘珠那儿你到底去不去？要去的话，该动身了。” 菶如说：“可惜唐卿、珏斋从来没尝过风月滋味，不然岂不是更热闹？” 肇廷说：“他们都是道学先生，不教训你两句就不错了，你还想引诱良家子弟，该当何罪！” 原来这珏斋姓何，名太真，向来喜欢研习程朱理学，和唐卿是至亲，志趣也十分相投，两人都不沾花惹草，所以肇廷才这么说。此时唐卿、珏斋都笑了笑，也起身离开茶坊，对菶如说：“见到雯青同年，催他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呢！” 说罢，径自离去了。肇廷、菶如两人步行，朝玄妙观西边直走，经过关帝庙前，跨过黄鹂坊桥。忽然后面来了一乘轿子，两人站到一边让它过去。谁知轿子里坐着一位美人，一见肇廷、菶如，就用苏州话招呼道：“顾老爷，陆老爷，从啥地方来？谢老爷早已到我这儿，请你们就去吧！” 说话间，轿子飞快地过去了。两人都认得这是梁聘珠，于是便七弯八绕，出了专诸巷，穿过阊门大街，走下塘街，径直前往梁聘珠的妓院。果然，谢山芝已经在那里，看见顾、陆两人，连忙起身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发了慈悲心，今天来救大善女的急了。” 说时，恰好聘珠上来敬瓜子，菶如就低声凑近聘珠道：“你急不急？” 聘珠一扭身放下盆子，一屁股坐下道：“瞎三话四，我不懂的。” 你道肇廷为什么叫山芝大善士？原来山芝名叫介福，家境还算殷实，喜欢做善事，在苏州城里有 “谢善士” 的名号。当时众人都大笑起来。菶如回过头，见还有一位客人坐在那里，身材壮硕但不高，脸圆圆的发亮，十分和气，一脸诚恳，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看见顾、陆两人，连忙满脸堆笑地打招呼。山芝介绍道：“这位是常州的成木生兄，昨天刚从上海到这里。” 彼此都见过礼，正要坐下，帮忙的伙计喊道：“贝大人来了！” 菶如抬头一看，原来是认识的常州人贝效亭，名佑曾，曾代理过一任直隶按察使，当年火烧圆明园那场事变中，他在议和中颇为得力，如今不知为何弃官回乡，寄居在苏州。于是众人相互见礼，接着便摆开宴席，聘珠请各人点陪酒的姑娘。菶如点了武美仙，肇廷点了诸桂卿，木生点了姚初韵。山芝问：“效亭先生叫谁？” 效亭说：“听说有一位从杭州来的姓褚的，叫什么爱林，就叫她吧。” 山芝便写下了名字。菶如说：“说起褚爱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去她那儿喝茶，说她房里摆着许多筝、琵、箫、笛，夹杂着不少碑帖、书画，上面有名人珍藏的印章；还有一样奇怪的东西，说是一个玉印，好像是汉朝一个妃子传下来的。看来她不是旧家落魄，就是个逃妾哩！” 肇廷说：“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吗？那是龚定庵先生的收藏品。定公的文集里，还有四首诗记载这事。” 木生说：“前几天，定公的儿子龚孝琪兄弟还在上海碰到过。” 效亭说：“快别提这人，他已经投降外国人了。” 山芝说：“他好好的为什么要投降呢？总归是外国人许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们当向导。” 效亭说：“倒也不是。他脾气古怪，议论更荒唐。他说这天下，与其给本朝，宁可让给西洋人。你想这是什么话？” 肇廷说：“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特，正所谓父亲报仇，儿子杀人。古人的话到底没错。” 木生说：“这种人不除掉，终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说：“可不是么！庚申年那场变故，幸亏有贤王留守，主持大局。那时兄弟也在其间奔走，日夜与英国的威妥玛交涉，总算靠着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立即退兵。否则，你想京都已失守，外省又有太平军，乱得不成样子，真是不堪设想！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辛苦，看着如今大家过太平日子，想来还算值得。” 山芝说：“这么说来，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 效亭连称：“岂敢！岂敢！” 木生说：“据兄弟看来，现在天下虽然太平，还靠不住。外国势力一天比一天大，机器一天比一天多；轮船、铁路、电线、枪炮，我国一样都没办，怎么能对付他们！”正说着，各位妓女陆续到来。五人开怀畅饮，但觉笙箫声清，脂粉香暖，欢声笑语不断，不必详述。众人看那褚爱林，容貌颇为风韵，举止也很大方，年纪二十多岁。问她来历，她只是笑而不答，只知道她同居的姊妹还有一个姓汪的，都是从杭州来苏州的。于是众人相约散席后，去她们的寓所。不一会儿，各妓女散去，时钟敲了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人径自去拜访褚爱林。菶如因为即将前往上海，少不得要收拾行李，先叫轿夫点灯等候，辞别众人回家。这事暂且不提。
¹倪搭：我们这里。
²下塘：苏州城外山塘折而向北往虎丘的水路为下塘。
³书寓：旧时苏州、上海高等妓院称书寓。
⁴敬瓜子：进入妓院，妓女端瓜子盘上来向嫖客敬瓜子是一种程式，嫖客拿瓜子表示留下，至少喝一杯茶。可参看《海上花列传》。
⁵耐阿：耐，你，你们。阿，语气词。有可，是不是的意思。
⁶瞎三话四：胡说八道。
⁷倪：我。
⁸成木生：影射盛宣怀。
⁹相帮：妓院男仆叫相帮。
¹⁰贝佑曾：号效亭。影射费学曾，字佑亭。武进人。监生。官清河道，署直隶按察使。
¹¹臬司：提刑按察使司。主管一省诉讼刑狱按劾事务，为两司之一。也称臬台。
¹²火烧圆明园：圆明园在北京海淀，清代皇家园林。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
¹³台面：酒宴。
¹⁴叫局：嫖客点名下条子叫妓女陪酒。
¹⁵褚爱林：褚畹香。苏州名妓。
¹⁶打茶围：也作打茶会。嫖客在妓院和妓女一起喝茶调笑。或是到戏子家里喝茶闲聊，也叫打茶围。
¹⁷多少：吴方言。许多、很多。
¹⁸落薄：落魄、破落。
¹⁹赵飞燕：汉成帝皇后。善歌舞，以体轻号曰飞燕。
²⁰龚定庵：龚自珍（1792—1841），一名巩祚，字[插图]人，号定盦（同庵）。浙江仁和人。道光进士，曾官内阁中书、礼部主事。思想家、文学家。有《定盦文集》。
²¹龚孝珙：按，珙，遍查初版本及1935年合订本均同，无作“琪”者；孝珙与本名孝拱为一音之转，字形亦相近，而“琪”字音与形与“拱”均不相干。而他本及人名表索引又均作“琪”，实不可解。今仍采用初版本，在此注中说明。影射龚橙，字孝拱。龚自珍之子。
²²做向导：当时有这种传言。英使与恭亲王谈判时，龚橙列席，百般刁难，恭亲王说他“为虎傅翼”。
²³宁可赠给西洋人：西太后后来也说过“宁赠外邦，勿与家奴”的话。
²⁴庚申：1860年。
²⁵贤王：指恭亲王奕，咸丰皇帝的弟弟。
²⁶威妥玛：Thomas Francis Wade（1818—1895），英国外交官。1871年任英国驻华公使。他曾借口马嘉理案强迫清政府签订《烟台条约》，在火烧圆明园之后。当年他任上海江海关税务司。1860年与奕签订《中英北京条约》的是威尔金。
²⁷长毛：太平军留发，因此得名。
²⁸风韵：形容仪态优美有情趣。
²⁹轿班：吴方言。轿夫。
此段将士人狎妓日常与龚孝琪卖国、贝效亭自夸议和之功并置，既现清末士风堕落，又通过成木生之口点出外国威胁，在风月闲笔中暗藏对时局乱象与士人分化的深刻批判。
二人送景亭出房，进来重叙寒暄，谈及游玩。雯青道²：“静安寺、徐家汇花园已经游过，并不见佳，不如游公家花园。你可在此用膳，膳后叫部马车同去。”菶如应允。雯青遂吩咐开膳，一面关照账房，代叫皮篷马车一部。二人用膳已毕，洗脸漱口。茶房回说，马车已在门口伺候。雯青在身边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换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团扇，让菶如先出；锁了房门，嘱咐了家丁及茶房几句，将钥匙交代账房，出门上了马车。那马夫抖勒缰绳，但见那匹阿剌伯黄色骏马四蹄翻盏，如飞地望黄浦滩而去。沿着黄浦滩北直行，真个六辔在手，一尘不惊。但见黄浦内波平如镜，帆樯林立。猛然抬头，见着戈登铜像，矗立江表；再行过去，迎面一个石塔，晓得是纪念碑。二人正谈论，那车忽然停住。二人下车，入园门，果然亭台清旷，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个亭子上，看着出入的短衣硬领、细腰长裙、团扇轻衫、靓妆炫服的中西士女。正在出神，忽见对面走进一个外国人来，后头跟着一个中国人，年纪四十余岁，两眼如玛瑙一般，颔上微须亦作黄色，也坐在亭子内。两人咭哩呱啦，说着外国话。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谓。俄见夕阳西颓，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门，招呼马车，仍沿黄浦滩进大马路，向四马路兜个圈子，但见两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麦家圈，过宝善街，忽见雯青的家丁拿着一张请客票头，招呼道：“薛大人请老爷即在一品香第八号大餐。”雯青晓得是无锡薛淑云请客，遂也点头。菶如自欲回栈，在棋盘街下车。雯青一人出棋盘街，望东转弯，到一品香门前停住上楼。楼下按着电铃，侍者上来问过，领到八号。淑云已在，起身相迎。座间尚有五位，各各问讯。一位吕顺斋，甘肃遵义廪贡生，上万言书，应诏陈言，以知县发往江苏候补。那三个是崇明李台霞，名葆丰；丹徒马美菽，名中坚；嘉应王子度，名恭宪：皆是学贯中西。还有一位无锡徐忠华⁹，就是日间冯景亭先生所说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单，众人点讫；淑云更命开着大瓶香宾酒，且饮且谈。忽然门外一阵皮靴声音，雯青抬头一看，却是在公园内见着的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望里面走去。淑云指着那中国人道：“诸君认得此人吗？”皆道不知。淑云道：“此人即龚孝琪。”顺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儿子吗？”淑云道：“正是。他本来不识英语，因为那威妥玛要读中国汉书，请一人去讲，无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荐，威酋甚为信用。听得火烧圆明园，还是他的主张哩！”美菽道：“那外国人我虽不晓得名字，但认得是领事馆里人。”淑云道：“那孝琪有两个妾，在上海讨的，宠夺专房。孝琪有所著作，一个磨墨，一个画红丝格，总算得清才艳福。谁知正月里那二妾忽然逃去一双，至今四处访查，杳无踪迹，岂不可笑呢。”众人正谈得高兴，忽然门外又走过一人，向着八号一张。顺斋立起来，与那人说话。这人一来，有分教：
且说金状元（金雯青）请假回乡省亲，乘着飞驰如电的轮船抵达上海，住在名利栈客栈里。免不了要拜会上海道台、知县及各处显贵官员，自然有一番交际应酬，请客看戏，更有一班同乡前来探望。一日，仆人递上名片，说冯大人前来回拜。雯青见名片上写着 “冯桂芬” 三字，急忙起身说 “有请”。仆人扬着名片走到门口，站在一旁掀起门帘。但见进来一位老者，约六十多岁，白须垂至下巴，双目炯炯有神，脊背微微佝偻，见到雯青便呵呵笑出声来。雯青赶忙抢上一步，唤声 “景亭老伯”，行起礼来。两人行完礼坐下，茶房端上茶来。先闲聊了些京中的近况。冯景亭（冯桂芬）说：“雯青，我恭喜你飞黄腾达。如今已是五洲万国互通往来的时代，从前那些诗词考据的学问，未必完全能经世致用。当年孔子遍阅百二十国典籍，我看如今读书，最好能通晓外国语言文字，弄清楚他们富强的缘由，一切声、光、化、电的学问，轮船、枪炮的制造，都要一一学习，这才算得上经世济民的真本事！我知道去年三月，京里开设了同文馆，招考聪慧子弟，学习天文历法和各国语言。按理说‘一物不知，儒者之耻’，这本来是正当举措，却遭朝中大臣纷纷上奏反对。倭良峰身为理学名臣，也上了一道奏疏。有个京官抄寄给我看，我实在不认同。听说近来同文馆的学生，人人都叫他们‘洋翰林’‘洋举人’呢。” 雯青点头称是。
景亭又说：“你如今身居高官，堪称中国第一流人物。若能熟知各国情形，通晓时务，岂不更上一层楼？我现在认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学贯中西的大儒。他有个儿子，字忠华，年纪与你相仿，不钻研应试学问，天天都在研习西学！”雯青正要开口，仆人又进来禀报：“苏州有位姓陆的先生求见。” 景亭问是谁，雯青说：“大概是菶如。” 果然走进来一位英气勃发的少年，见到二人急忙行礼坐下。茶房端上茶，彼此寒暄几句，无非是何时动身、何时到埠之类的话，得知菶如住在长发栈客栈。景亭说：“二位在此正好，听说英国领事署后花园有赛花会，按例每年四月举办，西洋各国的奇花异草陈列不少，很值得一看。我后天来请你们一同去吧。” 说罢端起茶喝了两口，起身告辞。
¹殿撰：状元的别名。
²道：道员、道台。清代在行省下设道员一职，或按地区、或按职掌设置，正四品，略高于知府。上海是通商口岸，地位重要，故设上海道。道员也称观察，主要职务是巡察；有的带兵备，上海即为兵备道。
³冯桂芬：字林一，号景亭。吴县人。道光进士。曾参李鸿章幕府，与太平军对垒。官至兵部尚书、大学士、军机大臣。洋务派改良主义人物之一。其主要著作有《校邠庐抗议》、《显志堂集》。
⁴经济：经国济民。
⁵同文馆：同治元年（1862）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附设四方馆，培养译员。翌年在广东添设同文馆一所。1867年正式成立同文馆，任倭仁为管理大臣。光绪末年改称译馆。1902年并入北京大学。
⁶推步：天文、历法、算学。
⁷倭良峰：影射倭仁，字艮峰。蒙古族人。道光进士，累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同治皇帝师傅。他研究义理之学，推崇宋儒之说。他曾上疏反对同文馆请洋教习教授天文、算学，后来也不愿在总理衙门办事，是个守旧人物。
⁸徐雪岑：雪岑，谐音雪村。影射徐寿，雪村是徐寿的号。无锡人。他致力于科学和机器制造。同治间充当曾国藩幕僚，历办安庆机器局、上海制造局，并创建上海格致书院；首创翻译西方科技书。著作甚多，涉及化学、物理、矿藏、测量、军事、法律、医学和音乐许多方面。《清史稿·艺术传》有传。他有二子，建寅和华封，也翻译西方书籍。
⁹忠华：徐英，号忠华。影射徐建寅，字仲虎。徐寿之子。监生。官福建船政局总办。
¹⁰英发：意气风发。
¹¹契阔：分别很久。客套话，犹言久违了。
此段通过金雯青与冯桂芬对话，凸显冯氏 “通西学、师夷长技” 的开明主张，与保守士论形成对照，既展现清末士人思想分化，又借赛花会等情节伏笔中西文化碰撞，暗喻时代变革气息。
两人送冯景亭出了房间，回来后又重新寒暄一番，聊起游玩的话题。金雯青说：“静安寺、徐家汇花园我已经去过了，感觉没什么特别好的，不如去公家花园看看。你就在这里用餐吧，吃完后叫一辆马车一起去。” 陆菶如答应了。雯青于是吩咐客栈开饭，同时关照账房，帮忙叫一辆皮篷马车。两人吃完饭后，洗脸漱口。茶房回话说，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雯青从身边取出钥匙，打开箱子，换上一身新衣服，拿了团扇，让菶如先走；锁好房门，又叮嘱了仆人和茶房几句，把钥匙交给账房，这才出门上了马车。马夫抖动缰绳，只见那匹阿拉伯黄色骏马四蹄翻飞，如飞般朝着黄浦江滩疾驰而去。马车沿着黄浦江滩向北直行，马夫掌控自如，一路尘土不扬。但见黄浦江上波平如镜，帆船桅杆林立。猛然抬头，只见戈登铜像矗立在江边；再往前行驶，迎面看到一座石塔，知道那是纪念碑。两人正谈论间，马车忽然停住。二人下车，走进公园大门，果然园内亭台清幽开阔，花木珍奇罕见。他们坐在一个亭子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中西男女 —— 有穿短衣硬领的洋人，有细腰长裙的西洋女子，也有摇着团扇、身着轻衫的中国仕女，个个妆容艳丽、服饰华美。二人正看得出神，忽见对面走来一个外国人，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人，此人两眼如同玛瑙般发亮，下巴上的胡须也略带黄色，也在亭子里坐下。两人叽里呱啦地说起外国话，雯青和菶如茫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不久，夕阳西下，林木间光影斑驳，二人缓步走出公园，招呼马车，仍沿黄浦江滩驶入大马路，在四马路兜了个圈子，只见两旁房屋还在建造中。正想往麦家圈走，经过宝善街时，忽见雯青的仆人拿着一张请客帖子，上前招呼道：“薛大人请老爷去一品香第八号包间用西餐。” 雯青知道是无锡的薛淑云请客，便点头答应。菶如自己要回客栈，于是在棋盘街下了车。雯青一人出了棋盘街，往东转弯，到一品香门前停车上楼。楼下按响电铃，侍者上来询问后，将他领到八号包间。薛淑云已经在里面，起身相迎。座中还有五位客人，大家互相问候。一位是吕顺斋，甘肃遵义的廪贡生，曾上万言书向朝廷陈述政见，以知县身份派往江苏候补。另外三位分别是崇明的李台霞（名葆丰）、丹徒的马美菽（名中坚）、嘉应的王子度（名恭宪），都是学贯中西的人物。还有一位无锡的徐忠华，就是白天冯景亭先生提到的那个人。众人互道久仰后坐下，侍者送上菜单，大家点好菜；淑云又让人开了一大瓶香槟酒，众人边喝边聊。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皮靴声，雯青抬头一看，正是在公园里见过的那个中国人和外国人，朝里面走去。淑云指着那中国人说：“诸位认识此人吗？” 众人都说不认识。淑云道：“此人就是龚孝琪。” 吕顺斋问：“莫非是龚定庵先生的儿子？” 淑云说：“正是。他本来不懂英语，因为威妥玛想读中国汉书，要请人讲解，没人敢去，孝琪便挺身自荐，威酋对他十分信任。听说火烧圆明园，还是他出的主意呢！” 马美菽说：“那外国人我虽不知道名字，但认得是领事馆里的人。” 淑云接着说：“孝琪有两个小妾，是在上海娶的，他对她们宠爱至极。孝琪写作时，一个磨墨，一个画红丝格，也算清才配艳福了。谁知正月里这两个小妾忽然一起逃走了，至今四处查找，毫无踪迹，岂不可笑？”众人正谈得兴起，忽然门外又走过一个人，朝着八号包间张望。顺斋站起身，与那人说起话来。这人一来，便引出了一番故事：
¹黄浦滩：自旧上海县城小东门外，至苏州河交界一带黄浦江沿岸河滩。外国租界划在这一带，后来就成了租界、十里洋场的代名词。
²戈登：英国军官。曾参与英国对华侵略战争。1863年接管常胜军，配合李鸿章与太平军作战。1864年离华。后任苏丹总督，被起义军击毙。不过旧时上海外滩一带并无戈登铜像，仅有一处纪念常胜军的石碑；在南京东路口有巴夏礼（英国公使）铜像，江海关前有赫德（总税务司）铜像。二像今均不存。
³俄：不久。
⁴大马路：也称英大马路。即南京路前身，今名南京东路。
⁵四马路：今福州路。
⁶一品香：一品香旅社。创于清末。
⁷大餐：西餐。
⁸薛淑云：号淑云，薛辅仁。影射薛福成（1838—1894），字叔耘，号庸庵。无锡人。外交家、政论家。副贡。先后曾参曾国藩和李鸿章幕府。曾任出使英、法、义、比四国大臣，擢右副都御史。有《庸庵全集》。
⁹棋盘街：今河南中路。
¹⁰问讯：打招呼，问候。
¹¹吕顺斋：吕苍舒，号顺斋。影射黎庶昌，号莼斋。贵州遵义人。廪贡。官川东道，出使日本大臣。黎庶昌在日本期间搜集了不少流失海外的古籍。文中说“甘肃遵义”，是故意混淆。
¹²廪贡生：生员经岁考、科考优秀，享受廪膳待遇的称为廪生。廪生可依次升国子监学生，称为岁贡。也就是老资格的秀才。
¹³李葆丰：号台霞。影射李凤苞，字丹崖。后文中葆丰、丰宝互见。李凤苞崇明（今属上海市）人。同文馆学生。记名海关道、江南制造局编译及留学生监督，出使德国等国大臣。
¹⁴马中坚：号美菽。影射马建忠（1845—1900），字眉叔。江苏丹徒人。法国留学生。回国后入李鸿章幕府办理洋务；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时，他是随员。著有《马氏文通》。
¹⁵王恭宪：号子度。影射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广东嘉应（今梅州）人。光绪举人。曾任驻日本、英国使馆参赞，旧金山、新加坡总领事。官至湖南盐法道，署按察使。参加戊戌变法，失败罢官。他是晚清重要诗人，有《人境庐诗草》；另有《日本国志》等著作。
¹⁶《汉书》：东汉班固撰。一百篇，分一百二十卷。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是研究西汉历史的重要著作。
¹⁷一张：一看、一望。
此段借金雯青上海游历，展现开埠城市中西杂糅：公家花园见殖民痕迹，一品香宴集显士人接触西学，龚孝琪卖国话题与冯桂芬开明论形成对照，暗写清末新旧思想碰撞与士人阶层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