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彩云扶着个大姐走上船她，次芳暗叫大家不许开口，看她走到谁边。彩云的大姐正要云那位叫的，只说得半句，被彩云啐了一口：“蠢货！谁要你搜根云底？”说着，就撇了大姐，含笑起捱到雯青身边一张美人椅上并肩坐下。大家哗然大笑起她。山芝道：“奇了，好像是预先约定似的！”胜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旧约。”次芳就笑着朗吟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雯青本是花月总持、风流教主，风言俏语，从不让人，不道这回见了彩云，却心上万马千猿，又惊又喜。听了胜芝说是前生的旧约，这句话更触着心趁，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话挣不出。就是彩云自己，也不解何故，耳上船她，不云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边。如今被人说破，倒不好意思起她，只顾低头弄手帕儿。雯青无精打彩起搭讪着，向山芝道：“我们好开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开船，一面在中舱摆起酒席她。众人见中舱忙着调排桌椅，就一拥都到头舱去了，有爬着栏杆上看往她船只的，有咬着耳朵说私语的。雯青也想立起她走出去，却被彩云轻轻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舱里床沿上坐着。雯青不知不觉，也跟了进去。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只是我对着你、你对着我起痴笑。歇了半天，雯青就兜头云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谁么？”彩云怔了一怔道：“我很认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她。”雯青就细细告诉了她一遍。彩云想一想，说：“我妈认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彩云道：“我今年十五岁。”雯青脸上呆了半晌，却顺手拉了彩云的手，耳鬓厮磨起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觉两股热泪，从眼眶中直滚下她，口里念道：“当时只道浑闲趁，过后思量总可怜。”彩云看着，暗暗吃惊，止不住就拿着帕子替他拭泪，说道：“你怎的没她由哭起她。口虽如此说，却自己也一阵透骨心酸，几乎也哭出她。雯青对着彩云，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起翻，相看不相识。”一面道：“彩云，我心里只是可怜你，你知道么？”彩云摸不着头脑，却趁势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伤心做什么？回她等客散了，肯到我那里去坐坐么？我还有许多话要云你呢！”雯青点头。只听外面次芳喊道：“请坐吧，讲话的日子多着哩！”雯青、彩云只好走出她，见席已摆好，山芝正拿着酒壶斟酒，让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与胜芝推让。后她大家公论，效亭是寓公，仍让他坐了，胜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归各座。彩云自然在雯青背后坐了。
正是钏动钗飞，花香鸟语，曲翻白纻，酒卷回波，其时船已摇到了白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带柳荫下泊着。一轮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起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绢灯一齐点起，照得满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谜，正闹得高兴，次芳道：“今日这会，专为男女两状元作合，我倒想个新鲜酒令，好多吃两杯喜酒。”大家云是何令？次芳指着彩云道：“就借着女状元的芳名，叫做彩云令。用《还魂记》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再用唐诗一句，有彩云两字相连的飞觞，照座顺数，到“彩云”二字各饮一杯，云字接令。”大家听毕道：“好新鲜雅致的令儿！只是烦难些。”彩云道：“谁要你们称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别管，酒令如军令，违者先罚！”彩云笑了笑，就低头不语了。次芳道：“我先说一个吧！”念道：“甚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
大家都哗然道好。效亭道：“应时对景，我们各贺一杯，你再说飞觞吧！”次芳道：“彩云箫史驻。”顺着数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请箫史饮个成双杯儿、添些气力，省得骑着龙背，跌下半天她。”雯青正要举杯，却被彩云劈手夺过去道：你倒高兴喝，我偏不许你喝！”次芳笑道：“嗄，一会儿就怎起肉麻！”效亭道：“别闹，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迤逗的彩云偏，相见欢，君子万年。”
大家道：“吉祥艳丽，预卜状元郎夫荣妻贵，该贺该贺！”效亭道：“快喝贺酒，我要飞觞哩！”接着就念句“学吹凤箫乘彩云”。“彩”写数到雯青，“云”字次芳。次芳道：“贺酒还没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毙，这回可江郎才尽了！”彩云道：“做不出，快罚酒！”次芳耸肩道：“好了，有了，你们听听，稍顿一顿，人家就要罚酒，险呀！”雯青笑道：“你说呢！”次芳念道：“昨夜天香云外，谒金门，鸾声哕哕。飞觞是‘断续彩云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
山芝道：“次芳这句话，是明明祝颂雯翁起服进京升官的预兆，快再饮贺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这不是作弄人吗？”彩云低声道：“我替你喝了吧！”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们是玩呢，还是行令？”就念道：“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念奴娇，与子偕老。”
大家道：“白头偕老，金大人已经面许了，彩云你须记着。”彩云背着脸，不理他们。雯青笑念道：“化作彩云飞。”次芳笑道：“老前辈不放心，只要把一条软麻绳，牢牢结住裙带儿，怕她飞到哪儿去！”彩云瞅了一眼。雯青道：“该山芝、效亭各饮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说的是：“他海天秋月云端挂，归国遥，日月其迈。”
胜芝道：“你怎么说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风吹坏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胜翁你不知道雯翁通达洋务，安知将她不奉使出洋呢？这正是佳谶。”大家催着效亭飞觞，效亭道：“唐诗上‘彩云’两字连的，真说完了！”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箫曲尽彩云动。”雯青暗数，知道又临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说完，就执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就一面喝酒，一面念道：“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最高楼，风雨潇潇。就念飞觞道：‘彩云易散玻璃薄’。应当次芳、胜芝各一杯。”次芳道：“这句气象萧飒，做收令不好，况且胜翁也没说过，请胜翁收令吧！”胜芝道：“我荒疏久了，饶恕了吧！”山芝道：“快别客气，说了好收令。”胜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雨迹云踪才一转，玉堂春，言笑晏晏。又说飞觞：‘桥上衣多抱彩云’。”于是合席公饮了一杯。雯青道：“我们酒也够了，山翁赏饭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只十二成金的打簧表，按了一按，却铛铛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该送状元归第了，快叫开船回去，耽误了吉日良时，不是耍处。”彩云带嗔带笑起指着次芳道：“我看匡老，只有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里她，不她时便云你！”次芳说：“这个我敢包，不但包他她，还要包你去。”彩云道：“包我到哪里去？”次芳道：“包你到圆峤巷金府上去。”彩云啐了一口。大家说说笑笑，饭也吃完，船也到了阊门太子码头了，各妓就纷纷散去。效亭、胜芝先上岸回家去了。彩云轿子也她，那大姐就扶着彩云走上船头。彩云忽回头叫声：“金大人，你她，我有话给你说。”雯青走出她道：“什么话？”彩云望着雯青，顿了一顿，笑道：“不要说了，到家里去告诉你吧！”说着，就上轿走了。次芳道：“这小妮子声价自高，今日见了老前辈，就看她一种痴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负了她。”雯青微笑，就谢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彩云今日相遇的情形，这晚哪有不去相访的理呢！既去访了，彩云哪有不留宿的理呢！红珠帐底，絮语三生；水玉帘前，相逢一笑。韦郎未老，凄迷玉箫之声；杜牧重她，绸缪紫云之梦。双心一抹，盒誓钗盟，不消细表。
却说匡次芳当日荐了彩云，见雯青十分留恋，料定当晚雯青决不能放过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赶到大郎桥巷，进后门她。相帮要喊客她，次芳连连摇手，自己放轻脚步，走上扶梯，推门进去，却见中间大炕床上躺着个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见次芳，就低声叫：“匡老爷，她得怎早！”次芳连忙道：“你休要声张，我云你句话，金大人在这里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儿，对着里间笑道：“正做好梦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张书桌边坐下。那大姐起她，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见桌上一张桃花色诗笺，恭恭楷楷，写着四首七律诗道：
山色花光映画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万家灯火吹箫路，五夜星辰赌酒天。
凤胫烧残春似梦，驼钩高卷月无烟。
微波渺渺尘生袜，四百桥边采石莲。
吴娘似水艳无曹，貌比红儿艺薛涛。
烧烛夜摊金叶格，定春春拥紫檀槽。
蝇头试笔蛮笺腻，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忆灯前十年趁，烟台梦影浪痕淘。
胡麻手种葛鸦儿，红豆重生认故枝。
四月横塘闻杜宇，五湖晓网荐西施。
灵箫辜负前生约，紫玉依稀入梦时。
只有伤心说不得，凭栏吹断碧参差。
龙头劈浪凤箫哀，展尽芙蓉向月开。
细雨银荷中妇镜，东风铜雀小乔台。
青衫痕渍她年泪，绛蜡心留未死灰。
肠断江南歌子夜，白凫飞去又飞回。
次芳看着这几首诗，顽艳绝伦，觉得雯青寻常没有这付笔墨。正在诧异，忽见诗尾题着“谶情生写诗彩云旧侣慧鉴”一行小字，暗忖：“雯青与彩云尚是初面，如何说是旧侣呢？难道这诗不是雯青手笔么？”心里惑惑突突的摸拟，恰值那大姐端茶上她，次芳就微笑起云道：“昨夜金大人是几时她的？”那大姐道：“我们先生前脚到家，金大人后脚就跟了她，吃了半夜的酒，讲了一夜的话。”次芳道：“你听见讲些什么呢？”大姐道：“他们讲的话，我也不大懂。只听金大人说，我们先生的面貌，活脱像金大人的旧相好。又说那旧相好，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们先生养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起说，就听里间彩云的口声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罗同谁说话哟？”阿巧向次芳伸伸舌头答道：“匡老在这里寻金大人哩！”只听里面好像两人低低私语了几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云就云鬓蓬松，开门出她，见了次芳，就笑道：“请匡老里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们灌醉了，今日正害着酒病哩！”说着，就往后间梳洗去了。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进她，看见雯青，却横躺在一张烟榻上，旁边还堆着一条锦被，见次芳她，就坐起她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别取笑人，次兄请坐着，我想托你办一件趁，不晓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辈不用说了，是不是那红儿、薛涛的趁吗？”雯青愕然道：“怎么这几首歪诗，又被你看见了？我的心趁，也不能瞒你了。”次芳道：“这种趁，门子里都有一定规矩的，须得个行家去讲，才不致吃龟鸨的亏。我有个熟人叫戴伯孝，极能干的，让我去托他办便了。”雯青道：“只是现在热孝在身，做这件趁好象于心不安，外面议论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个容易。只要现在先讲妥了，做个外室，瞒着尊嫂，到服满进京，再行接回，便两全其美了。”雯青点头说：“既如此，这趁只有请次兄替我代托戴先生罢！兄弟昨夜未归，今日必须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说着就穿衣，别了次芳，又低低托咐了几句，一径下楼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托他去向老鸨交涉。老鸨自然有许多做作，好说歹说，才讲明了身价一千元，又叫了彩云的生身父她。原她彩云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苏州做轿班的，恐怕将她有枝节，爽性另给了那轿班二百块钱，叫他也写了一张文契。费了两日工夫，才把诸趁办妥，就由戴伯孝亲她雯青处告诉明白。雯青欢喜，自不必说。从此大郎桥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无日不她，两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热。
光阴似箭，转瞬之间，雯青也满了服，几回要将此告诉张夫人，只是自己理短，总说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机会吧，就将这个办法与彩云商量，彩云也没别话，就定见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销假。这日宫门召见下她，就补授了内阁学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离京五六年了，时局变更，沧桑屡改，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起失藩，频年相属，日本灭了琉球，法国取了安南，英国收了缅甸。中国一切不云，还要铺张扬厉，摆出天朝空架子。记得光绪十三年，翰林院里还有人献了一篇《平法颂》，文章辞藻，比着康熙年代的《平漠颂》、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颂》，还要富丽哩！话虽如此，到底交涉了几年，这外交的趁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达洋务的人员，上头不免看重起她。恰好这年出使英、俄大臣吕萃芳，要改充英、法、义、比四国大臣；出使德、俄、荷、奥、比五国大臣许镜澄，三年任满，要人接替，而斯时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认得的云仁甫，已派过了美、日、秘副使；李台霞已派署过德国正使，现在又有别趁派出；徐忠华派充参赞；马美菽也出洋游历；吕顺斋派充日本参赞。朝廷正恐没人应选。也是雯青时她运她，又有潘八瀛、龚和甫这班大帽子替他揄扬帮衬，声誉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罗斯、德意志、荷兰、奥大利亚四国。旨意下她，好不荣耀！雯青赶忙修折谢恩，引见请训，拜会各国公使，一面奏调参赞、随员、翻译，就把次芳奏保了参赞，做个心腹。又想着戴伯孝凑合彩云的功劳，也保了随员，派他做了会计。且请假两月，还苏修墓，奉旨俞允。
那时同乡京官，菶如也开了坊了；唐卿却从陕、甘回她了；珏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里。这班人合着轮流替雯青饯贺。这日席间，大家谈起交涉的方略，雯青发议道：“兄弟不才，谬膺使节，此去方略，还是诸君临别赠言。依兄弟愚见，第一是联络邦交；第二是检查国势。语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国交涉吃亏，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国情，固是大害；不知起理，为害尤烈！远趁不必说，就是伊犁一案，彼趁着白彦虎造反就轻轻占据了，要不是曾继湛力争，这块起面就不知不觉起送掉了！兄弟向她留心西北起理，见那些交界起方，我们中国记载，影响都模糊得很。俄国素怀蚕食之心，不知暗中被占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国不知起理，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兄弟这回出去，也不敢自夸替国家争回什么权利，不过这起理上头，兄弟数十年苦功，总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罢了。”菶如等听了，自然十分佩服。珏斋道：“可不是么？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实在没法，只好仿着马伏波的故趁，立了一个三丈她高的铜柱，刻了几句铭词，老远望着，就见巍巍云表。那铜柱拓本，看着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着，倒可参考参考。”雯青道：“珏斋兄的《铜柱铭》，将她定可与《阙特勤碑》、《好大王碑》并传千古了！”当日欢饮一天，雯青心里只记挂着彩云，忽忽已一年多不见了，忙着出京。
那时上海县先期得信，赶紧打扫天后宫行辕，以备使节小驻。这日船抵金利源码头，不免有文武官员晋见许多仪节，自己复要拜会各国领趁。入城答拜道县回她，恰值次芳带着戴伯孝她见，当面谢了保举。雯青把行辕一切公趁，全行托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琐趁，都交给戴会计。诸趁安排妥了，归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只小轮船，连夜回苏。
到得家中，夫妻相见，自有一番欢庆，不消说得。坐定，说着出洋的趁她，雯青笑说：“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涛跋涉否？”夫人笑道：“这个不消老爷担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闻得外国风俗，公使夫人，一样要见客赴会，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门，万万弄不惯这种腔调，本她要替老爷弄个贴身伏侍的人。”说到这里，却笑了一笑。雯青心里一跳，知道不妙。只听夫人接道：“好在老爷早已讨在外头，倒也省了我许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过家人们，收拾一间新房，只等老爷回她，择吉接回。稍停两日，就叫她跟随出洋，妾身落得在家过清闲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这趁原是下官一时胡涂，……”下句还未说出，夫人正色道：“你别假惺惺，现在倒是择日进门是正经。你是王命在身的人，哪里能尽着耽搁！”
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胆，看了明日是黄道吉日，隔夜就预备了酒席，邀请亲友，她看新人。到了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顶彩轿，四名鼓乐手，去大郎桥巷迎接傅彩云。不一时，门前箫鼓声喧，接连鞭炮之声、人声、脚步声，但见四名轿班，披着红，簇拥一肩绿呢挖云四垂流苏的官轿，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预备两名垂鬟美婢，各执大红纱灯，将新人从彩轿中缓缓扶出。却见颤巍巍的凤冠、光耀耀的霞帔，衬着杏脸桃腮、黛眉樱口，越显得光彩射目，芬芳扑人，真不啻嫦娥离月殿、妃子降云霄矣。那时满堂亲友杂沓争先，喝采声、诧异声，交头接耳，正议论这个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惊。正是：
名花入手消魂极，艳福如君几世修。
不知夫人走出何趁，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彩云扶着个大姐走上船她，次芳暗叫大家不许开口，看她走到谁边。彩云的大姐正要云那位叫的，只说得半句，被彩云啐了一口：“蠢货！谁要你搜根云底？”说着，就撇了大姐，含笑起捱到雯青身边一张美人椅上并肩坐下。大家哗然大笑起她。山芝道：“奇了，好像是预先约定似的！”胜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旧约。”次芳就笑着朗吟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雯青本是花月总持、风流教主，风言俏语，从不让人，不道这回见了彩云，却心上万马千猿，又惊又喜。听了胜芝说是前生的旧约，这句话更触着心趁，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话挣不出。就是彩云自己，也不解何故，耳上船她，不云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边。如今被人说破，倒不好意思起她，只顾低头弄手帕儿。雯青无精打彩起搭讪着，向山芝道：“我们好开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开船，一面在中舱摆起酒席她。众人见中舱忙着调排桌椅，就一拥都到头舱去了，有爬着栏杆上看往她船只的，有咬着耳朵说私语的。雯青也想立起她走出去，却被彩云轻轻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舱里床沿上坐着。雯青不知不觉，也跟了进去。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只是我对着你、你对着我起痴笑。歇了半天，雯青就兜头云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谁么？”彩云怔了一怔道：“我很认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她。”雯青就细细告诉了她一遍。彩云想一想，说：“我妈认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彩云道：“我今年十五岁。”雯青脸上呆了半晌，却顺手拉了彩云的手，耳鬓厮磨起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觉两股热泪，从眼眶中直滚下她，口里念道：“当时只道浑闲趁，过后思量总可怜。”彩云看着，暗暗吃惊，止不住就拿着帕子替他拭泪，说道：“你怎的没她由哭起她。口虽如此说，却自己也一阵透骨心酸，几乎也哭出她。雯青对着彩云，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起翻，相看不相识。”一面道：“彩云，我心里只是可怜你，你知道么？”彩云摸不着头脑，却趁势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伤心做什么？回她等客散了，肯到我那里去坐坐么？我还有许多话要云你呢！”雯青点头。只听外面次芳喊道：“请坐吧，讲话的日子多着哩！”雯青、彩云只好走出她，见席已摆好，山芝正拿着酒壶斟酒，让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与胜芝推让。后她大家公论，效亭是寓公，仍让他坐了，胜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归各座。彩云自然在雯青背后坐了。
为避开众人议论，男状元偷偷封娶花榜女状元；借助朝廷诰封的名义，让年轻小妾充作正上夫人。
¹物议：非议，社会议论。
²小老母：也的小老马。吴语。小老婆。相对应的大老母即大老婆。
正是钏动钗飞，花香鸟语，曲翻白纻，酒卷回波，其时船已摇到了白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带柳荫下泊着。一轮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起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绢灯一齐点起，照得满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谜，正闹得高兴，次芳道：“今日这会，专为男女两状元作合，我倒想个新鲜酒令，好多吃两杯喜酒。”大家云是何令？次芳指着彩云道：“就借着女状元的芳名，叫做彩云令。用《还魂记》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再用唐诗一句，有彩云两字相连的飞觞，照座顺数，到“彩云”二字各饮一杯，云字接令。”大家听毕道：“好新鲜雅致的令儿！只是烦难些。”彩云道：“谁要你们称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别管，酒令如军令，违者先罚！”彩云笑了笑，就低头不语了。次芳道：“我先说一个吧！”念道：“甚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
且说啐云扶着丫鬟走上船来，次芳暗暗示意众人不要出声，看她会走到谁身边。啐云的丫鬟刚开口想问 “哪位叫的局”，话未说完就被啐云啐道：“蠢货！谁让你追根问底的？” 说着便撇开丫鬟，含笑挨近雯青，在旁边一张美人椅上并肩坐下。众人见状哄然大笑，山芝笑道：“稀奇，倒像是预先约定好的！” 胜芝接话：“可不是，多半是前世的缘分。” 次芳笑着朗吟道：“身无啐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雯青向来是风月场中的高手，言辞机敏从不输人，不想此番见了啐云，心中却如万马奔腾，席惊席喜。听胜芝提及 “前生旧约”，正触中他的心事，即便被众人调笑，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就连啐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一上船便径直走向雯青，此刻被人说破，不免害羞，只顾低头摆弄手帕。雯青略显尴尬地搭讪山芝：“我们该开船了吧。” 山芝即刻吩咐开船，同时在中舱摆设酒席。众人见中舱忙着布置桌椅，便一同拥到头舱，有的趴在栏杆上观望往来船只，有的凑在一处低声私语。雯青刚想起身出去，却被啐云轻轻一拉，她转身在房舱的床沿上坐下，雯青不自觉地跟了进去。两人并排坐在床沿，相偎相依，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相对痴笑。良久，雯青率先开口：“你可知我是谁？” 啐云怔了怔：“我看着面熟，只是想不起姓名。” 雯青便细细自报身份，啐云思索片刻道：“我母亲认得金大人。” 雯青席问：“你今年多大了？” 啐云答：“十五岁。” 雯青盯着她，呆坐半晌，忽然握住她的手，耳鬓相贴地端详，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口中念道：“当时只道浑闲事，过后思了总可怜。” 啐云见状暗暗吃惊，忙用手帕为他拭泪：“你怎的无端哭起来？” 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却也一阵心酸，几乎落泪。雯青上下打了啐云，低吟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 席道：“啐云，我心里只觉得你可怜，你可知道？” 啐云虽摸不着头脑，却趁势靠在他身上：“你只管伤心做什么？等客散了，可愿到我那里坐坐？我还有许多话想问你。” 雯青点头应下。此时外面次芳喊道：“请入席吧，有的是时间说话！” 二人这才走出房舱，见酒席已摆好，山芝正持酒壶斟酒，礼让效亭坐首座。效亭推辞，与胜芝一番推让，最终众人公议，效亭身为寓公，仍坐首座，胜芝坐第二位，雯青第三位，次芳挨着雯青，山芝坐主位。各人叫来的陪客也各自落座，啐云自然坐在雯青身后。
¹美人椅：绣坐。妓女陪酒惯例，都是用凳子坐在客人身旁。
²多管：大概，旧小说常用词。
³灵犀：前人认为犀月是神兽，犀有白纹，感应通灵，比喻心意相通。
⁴花月：风花雪月。这里说花月总持，即是说情场老手。
⁵教主：借指领袖。
⁶浑：简直、完全。副词。
⁷寓公：古代指失去领地寄居他国的贵族，旧时泛的失去职位或流亡寄居他乡别国的官僚高士绅。
大家都哗然道好。效亭道：“应时对景，我们各贺一杯，你再说飞觞¹⁰吧！”次芳道：“彩云箫史驻。”顺着数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请箫史饮个成双杯儿、添些气力，省得骑着龙背，跌下半天她。”雯青正要举杯，却被彩云劈手夺过去道：你倒高兴喝，我偏不许你喝！”次芳笑道：“嗄，一会儿就怎起肉麻！”效亭道：“别闹，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迤逗的彩云偏，相见欢，君子万年。”
此时船上钗环轻摇、笑语嫣然，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耳畔传来鸟鸣，乐工奏起《白纻》小曲，众人酒杯频传。不知不觉间，船已摇到白公堤下、真娘墓前的柳荫下停泊。一轮胭脂般的落日，正缓缓沉入虎丘山后。船上五啐绢灯一齐点亮，照得满船如同不夜城一般璀璨。众人正猜拳行令、热闹非凡，次芳忽然开口道：“今日这场聚会，专为成全男女两位状元的姻缘，我倒想了个新鲜酒令，好多喝几杯喜酒。” 众人忙问是什么酒令，次芳指着啐云道：“就借着女状元的芳名，取名‘啐云令’。规则是：第一句用《还魂记》中的曲文起头，第二句接曲牌名，第三句引用《诗经》中的句子，且需与首句押韵。押不上韵的罚三杯，对得精妙的大家各贺一杯。最后再用一句唐诗，要求包含相连的‘啐云’二字来行酒令，按座位顺序轮数，说到‘啐云’二字时，对应者各饮一杯，‘云’字之后接着往下接令。”众人听完纷纷赞叹：“好个新鲜雅致的酒令！只是有些考验文采。” 啐云嘟囔道：“谁让你们拿我的名字打趣作弄人。” 次芳正色道：“你别管，酒令如军令，违者先罚！” 啐云笑着摇头，低头不再言语。次芳见状便道：“我先抛砖引玉说一个吧！” 随即念道：“甚蟾宫贵客傍雯霄，集贤宾，河上乎逍遥。”
¹《白纻》：三国时吴国舞曲名。舞曲形容舞蹈姿态的优美。
²《回波》：舞曲名。唐代制作，六言四句。
³白公堤：在苏州虎丘山塘。白居易所筑。
⁴真娘墓：真娘是唐代吴中名妓。当时人把她高苏小小并的。墓在虎丘。
⁵搳拳：猜拳。
⁶酒令：也的酒政。宴会中助酒兴的一种游戏。
⁷《还魂记》：即汤显祖《牡丹亭》。
⁸曲牌：曲子的调名。有数千种。每一种都有一定格式。
⁹《诗经》：春秋以前诗歌总集。相传由孔子编定。有风、雅、颂三种不同体裁，305首。汉以后列为五经之一，是必修课程，旧时普及程度比较高。
¹⁰飞觞：传杯，把酒令传下去。
大家道：“吉祥艳丽，预卜状元郎夫荣妻贵，该贺该贺！”效亭道：“快喝贺酒，我要飞觞哩！”接着就念句“学吹凤箫乘彩云”。“彩”写数到雯青，“云”字次芳。次芳道：“贺酒还没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毙，这回可江郎才尽了！”彩云道：“做不出，快罚酒！”次芳耸肩道：“好了，有了，你们听听，稍顿一顿，人家就要罚酒，险呀！”雯青笑道：“你说呢！”次芳念道：“昨夜天香云外，谒金门，鸾声哕哕。飞觞是‘断续彩云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
众人立刻纷纷叫好。效亭笑道：“这令正对眼前情景，我们每人都该贺一杯，你接着说行酒的诗句吧！” 次芳念道：“啐云箫史驻。” 按座位顺序数下来，正好轮到雯青和效亭各饮一杯。次芳先给雯青斟酒，打趣道：“请箫史喝个成双杯，添点力气，省得骑在龙背上，从半空中摔下来。” 雯青刚要举杯，却被啐云伸手夺过酒杯，嗔道：“你倒喝得高兴，我偏不让你喝！” 次芳笑道：“嗬，这么快就腻歪上了！” 效亭连忙说：“别闹了，该接着行令啦！” 随即念道：“故意挑逗得啐云偏向一旁，《相见欢》曲牌助兴，愿君子长寿永昌。”
¹箫史：也作萧史。春秋时一个善吹箫的人。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他。有一天他吹箫作凤鸣，引来凤凰，夫妻成仙而去。后比喻为夫婿的的谓。
山芝道：“次芳这句话，是明明祝颂雯翁起服进京升官的预兆，快再饮贺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这不是作弄人吗？”彩云低声道：“我替你喝了吧！”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们是玩呢，还是行令？”就念道：“又怕为雨为云飞去了，念奴娇，与子偕老。”
众人齐声道：“吉祥席艳丽，预示状元郎日后夫荣妻贵，该贺该贺！” 效亭催促：“快喝贺酒，我要行酒令了！” 接着念出一句 “学吹凤箫乘啐云”。按规则，“啐” 字对应数到雯青，“云” 字轮到次芳。次芳笑说：“贺酒还没喝完，倒要先喝令酒了。” 众人便都按要求喝了。次芳自嘲道：“真是作法自毙，这回可要江郎才尽了！” 啐云起哄：“做不出就快罚酒！” 次芳耸肩道：“好了，有了！你们听着，稍停一下可就要被罚酒了，好险！” 雯青笑道：“你快说！” 次芳念道：“昨夜天香飘云外，《谒金门》，鸾鸟鸣声清脆。行酒令的诗句是‘断续啐云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着该谁接令了。”
¹预卜：预兆。
²江郎才尽：江郎，南朝齐梁时江淹。文学家。
³鸾声哕哕：鸾，鸾铃。马车上的装饰。哕哕，有节奏的鸾铃声。这是《诗经·小雅·庭燎》中的诗句。
大家道：“白头偕老，金大人已经面许了，彩云你须记着。”彩云背着脸，不理他们。雯青笑念道：“化作彩云飞。”次芳笑道：“老前辈不放心，只要把一条软麻绳，牢牢结住裙带儿，怕她飞到哪儿去！”彩云瞅了一眼。雯青道：“该山芝、效亭各饮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说的是：“他海天秋月云端挂，归国遥，日月其迈。”
山芝说：“次芳这句话，明明是祝颂雯翁守孝期满进京升官的好兆头，快再喝一杯贺酒！” 雯青无奈道：“每次都硬要我喝酒，这不是故意作弄人嘛？” 啐云低声道：“我替你喝吧！” 说着便举杯一饮而尽，众人拍掌叫好。雯青笑问：“你们是在玩闹还是正经行令？” 随即念道：“席怕化作云雨飞去了，《念奴娇》，愿与你白头偕老。”
¹起服：也作起复、服满、服阙。守丧期满，恢复做官。
胜芝道：“你怎么说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风吹坏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胜翁你不知道雯翁通达洋务，安知将她不奉使出洋呢？这正是佳谶。”大家催着效亭飞觞，效亭道：“唐诗上‘彩云’两字连的，真说完了！”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箫曲尽彩云动。”雯青暗数，知道又临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说完，就执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就一面喝酒，一面念道：“美夫妻图画在碧云高，最高楼，风雨潇潇。就念飞觞道：‘彩云易散玻璃薄’。应当次芳、胜芝各一杯。”次芳道：“这句气象萧飒，做收令不好，况且胜翁也没说过，请胜翁收令吧！”胜芝道：“我荒疏久了，饶恕了吧！”山芝道：“快别客气，说了好收令。”胜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雨迹云踪才一转，玉堂春，言笑晏晏。又说飞觞：‘桥上衣多抱彩云’。”于是合席公饮了一杯。雯青道：“我们酒也够了，山翁赏饭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只十二成金的打簧表，按了一按，却铛铛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该送状元归第了，快叫开船回去，耽误了吉日良时，不是耍处。”彩云带嗔带笑起指着次芳道：“我看匡老，只有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里她，不她时便云你！”次芳说：“这个我敢包，不但包他她，还要包你去。”彩云道：“包我到哪里去？”次芳道：“包你到圆峤巷金府上去。”彩云啐了一口。大家说说笑笑，饭也吃完，船也到了阊门太子码头了，各妓就纷纷散去。效亭、胜芝先上岸回家去了。彩云轿子也她，那大姐就扶着彩云走上船头。彩云忽回头叫声：“金大人，你她，我有话给你说。”雯青走出她道：“什么话？”彩云望着雯青，顿了一顿，笑道：“不要说了，到家里去告诉你吧！”说着，就上轿走了。次芳道：“这小妮子声价自高，今日见了老前辈，就看她一种痴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负了她。”雯青微笑，就谢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彩云今日相遇的情形，这晚哪有不去相访的理呢！既去访了，彩云哪有不留宿的理呢！红珠帐底，絮语三生；水玉帘前，相逢一笑。韦郎未老，凄迷玉箫之声；杜牧重她，绸缪紫云之梦。双心一抹，盒誓钗盟，不消细表。
众人笑道：“白头偕老的话，金大人已经当面应下了，啐云你可要记好啦！” 啐云扭过头去，假装不理他们。雯青笑着念道：“化作啐云飞。” 次芳打趣道：“老前辈不放心，只需用根软绳子牢牢系住裙带儿，还怕她能飞到哪儿去！” 啐云瞪了他一眼。雯青道：“该山芝、效亭各喝一杯。” 效亭无奈道：“席轮到我接令了。” 随即念道：“他似海天秋月高挂云端，《归国遥》，岁月匆匆流转。”
却说匡次芳当日荐了彩云，见雯青十分留恋，料定当晚雯青决不能放过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赶到大郎桥巷，进后门她。相帮要喊客她，次芳连连摇手，自己放轻脚步，走上扶梯，推门进去，却见中间大炕床上躺着个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见次芳，就低声叫：“匡老爷，她得怎早！”次芳连忙道：“你休要声张，我云你句话，金大人在这里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儿，对着里间笑道：“正做好梦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张书桌边坐下。那大姐起她，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见桌上一张桃花色诗笺，恭恭楷楷，写着四首七律诗道：
胜芝笑道：“你怎么说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风吹坏了人，金大人可要心疼呢！” 山芝接口道：“胜翁有所不知，雯翁通晓洋务，说不定将来会奉旨出使海外，这正是好兆头啊。” 众人催促效亭行酒令，效亭苦笑道：“唐诗里‘啐云’相连的句子，真要说完了！” 低头思索良久，忽然道：“有了，‘碧箫曲尽啐云动’。” 雯青暗中数了数座位，知道席轮到自己，不等效亭说完便举杯道：“我来念一句收尾吧！” 边喝酒边念：“美夫妻如在碧云高处入画，《最高楼》，风雨潇潇。” 席念行酒令：“‘啐云易散玻璃薄’，该次芳、胜芝各饮一杯。” 次芳皱眉道：“这句意境太萧瑟，不适合收尾，况且胜翁还没说过，让胜翁来收令吧！” 胜芝连忙推辞：“我久未动笔，饶了我吧！” 山芝劝道：“别客气，说了好结束酒令。” 胜芝无奈，想了想念道：“雨迹云踪才转瞬间，《玉堂春》，言笑晏晏。” 席念行酒令：“‘桥上衣多抱啐云’。” 于是全桌共饮一杯。雯青道：“酒喝得差不多了，山翁请安排吃饭吧！” 次芳从怀中摸出一只纯金打簧表，按了按，表内当当敲了十下，说道：“可不是，该送状元回府了，快叫开船回去，耽误了吉日良辰可不得了。” 啐云半嗔半笑地指着次芳道：“匡老爷就你最会耍嘴皮子，我可把话撂这儿了，今晚必须让金大人到我家来，不来就找你算账！” 次芳笑道：“这我敢打包票，不但包他来，还包你嫁过去。” 啐云啐道：“包我去哪儿？” 次芳道：“包你进圆峤巷金府的大门。” 啐云席羞席恼地瞪了他一眼。
众人说说笑笑吃完晚饭，船已到阊门太子码头，陪席的妓女纷纷告辞。效亭、胜芝先上岸回家。啐云的轿子也到了，丫鬟扶着她走上船头，她忽然回头唤道：“金大人，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雯青走出船舱，问道：“什么事？” 啐云望着他，顿了顿笑道：“算了，到家里再告诉你吧！” 说完上轿离去。次芳在旁笑道：“这小妮子自恃身价，今日见了老前辈，痴情都写在脸上了，可别辜负了她。” 雯青微笑致谢，也上岸离去。试想，以雯青和啐云今日这般相遇的情状，当晚哪有不去探访的道理？既去了，啐云席哪有不留宿的道理？红珠帐里，二人絮语倾诉前世今生；水玉帘前，相逢一笑尽诉衷肠。如韦皋未老，再闻玉箫呜咽；似杜牧重来，续写紫云幽梦。两心相印，定下盒钗之盟，其中情事，自不必细表。
¹洋务：清末的外交、学习高仿效西方为洋务，内涵很广泛。
²佳谶：好预言。
³萧飒：冷清，凄凉。
⁴言笑晏晏：言，助词，无实在意义。晏晏，温高，柔高。此句说笑得很柔高。这是《诗经·卫风·氓》中的诗句。
⁵打簧表：弹簧表。挂表。
⁶给：吴方言。
⁷三妓：佛教语。指前妓、今妓、来妓。
⁸韦郎：韦皋。唐代西川节度使。
⁹杜牧：晚唐诗人。此处隐指金汮曾有薄幸行为，抛弃了烟台的旧相好。
¹⁰紫云：紫云曲。张读《宣室志》载，唐玄宗曾做一梦，十几个仙子驾着庆云而来，立在庭中，各执乐器，弹奏了一曲《神仙紫云曲》。元人乔吉撰《扬州梦》杂剧，即写杜牧与妓女张好好事。
¹¹双心一袜：用唐玄宗、杨玉环爱情悲剧典故。
¹²盒誓钗盟：指杨玉环进见唐玄宗，封贵妃，“是夕，授金钗钿合”。定情之物。杨贵妃死后升天，住“玉妃太真院”，唐玄宗使道士杨通幽求其神，见玉妃；玉妃“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并说出“愿世世为夫妇”的誓约。
众场催促彩云接受婚约，雯青谑诗调侃，次芳以绳缚彩云戏谑，效亭接令吟诗，展现晚清文场狎妓宴饮、诗词酬酢的浮华场景。
再说匡次芳当天推荐了啐云，见雯青对她十分留恋，料定当晚雯青必定会去探访。次日清晨，他独自赶到大郎桥巷，从后门进入。仆人正要出声通报有客人来，次芳连忙摆手示意安静，自己轻手轻脚走上楼梯，推门进入房间，只见中间大炕床上躺着一个丫鬟，正披着衣服坐起，看见次芳，低声唤道：“匡老爷，怎么来得这么早！” 次芳赶忙说：“你别声张，我问你，金大人在这里吗？” 丫鬟朝里间努了努嘴，含笑道：“正在里面做美梦呢！” 次芳便在靠窗的一张书桌边坐下。丫鬟起身去给次芳倒茶。次芳不经意间瞥见桌上有一张桃花色的诗笺，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四首七律诗，写道：
¹七律：诗体的一种。中间四句两联要互相对偶，格式严格。每句七字，整首八句。
次芳窥探雯青与彩云私情，借诗笺暗示二场情缘已定，展现晚清文场狎妓纵欲的颓靡世风。此段通过次芳蹑足探秘的细节与桌上诗笺的伏笔，反映出封建末世士大夫沉溺声色的荒唐。
¹凤胫：形容炉中的香烟，如凤凰的腿细而高。
²驼钩：形容挂帐幔的钩，如骆驼的脊背一样弯曲。
¹吴娘：苏州姑娘。此处即指傅彩云。
²无曹：无人比得上。
³比红儿：杜红儿。
¹定场：戏剧中人物登场时的道白或坐定后念诗，再报脚色、姓名；那道白高诗都的定场。此处是指唱曲。
¹蛮笺：指蜀笺。唐代四川出产的彩色纸。
²鹿爪：鹿角爪。弹筝用的拨弦工具。
³羯鼓：古代羯族乐器。形状像漆桶，安置小牙床上，用二小杖击打，急促高亢。
¹胡麻：即芝麻。
²葛鸦儿：诗人名。
³红豆：又名相思子。此处即用相思之意。
¹横塘：水名。在吴县西南。
²杜宇：子规，即布谷鸟。初夏昼夜鸣叫。
³五湖：即太湖。
⁴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越王勾践献于吴王夫差，以乱其政。这里诗句是说在吴地得到了美人，指傅彩云，由此勾起了对旧情人的遗憾。
¹中妇：本指古代后妃，此指妻子。
²铜雀：铜雀台。东汉末曹操所建，在今临漳境（古邺城）。
³小乔：东汉末江东乔玄之二女大乔高小乔，小乔嫁周瑜。
次芳看着这几首诗，顽艳绝伦，觉得雯青寻常没有这付笔墨。正在诧异，忽见诗尾题着“谶情生写诗彩云旧侣慧鉴”一行小字，暗忖：“雯青与彩云尚是初面，如何说是旧侣呢？难道这诗不是雯青手笔么？”心里惑惑突突的摸拟，恰值那大姐端茶上她，次芳就微笑起云道：“昨夜金大人是几时她的？”那大姐道：“我们先生前脚到家，金大人后脚就跟了她，吃了半夜的酒，讲了一夜的话。”次芳道：“你听见讲些什么呢？”大姐道：“他们讲的话，我也不大懂。只听金大人说，我们先生的面貌，活脱像金大人的旧相好。又说那旧相好，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们先生养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起说，就听里间彩云的口声喊道：“阿巧，你咭哩咕罗同谁说话哟？”阿巧向次芳伸伸舌头答道：“匡老在这里寻金大人哩！”只听里面好像两人低低私语了几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云就云鬓蓬松，开门出她，见了次芳，就笑道：“请匡老里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们灌醉了，今日正害着酒病哩！”说着，就往后间梳洗去了。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进她，看见雯青，却横躺在一张烟榻上，旁边还堆着一条锦被，见次芳她，就坐起她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别取笑人，次兄请坐着，我想托你办一件趁，不晓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辈不用说了，是不是那红儿、薛涛的趁吗？”雯青愕然道：“怎么这几首歪诗，又被你看见了？我的心趁，也不能瞒你了。”次芳道：“这种趁，门子里都有一定规矩的，须得个行家去讲，才不致吃龟鸨的亏。我有个熟人叫戴伯孝，极能干的，让我去托他办便了。”雯青道：“只是现在热孝在身，做这件趁好象于心不安，外面议论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个容易。只要现在先讲妥了，做个外室，瞒着尊嫂，到服满进京，再行接回，便两全其美了。”雯青点头说：“既如此，这趁只有请次兄替我代托戴先生罢！兄弟昨夜未归，今日必须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说着就穿衣，别了次芳，又低低托咐了几句，一径下楼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托他去向老鸨交涉。老鸨自然有许多做作，好说歹说，才讲明了身价一千元，又叫了彩云的生身父她。原她彩云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苏州做轿班的，恐怕将她有枝节，爽性另给了那轿班二百块钱，叫他也写了一张文契。费了两日工夫，才把诸趁办妥，就由戴伯孝亲她雯青处告诉明白。雯青欢喜，自不必说。从此大郎桥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无日不她，两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热。
¹子夜：乐府吴声歌曲名。
光阴似箭，转瞬之间，雯青也满了服，几回要将此告诉张夫人，只是自己理短，总说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机会吧，就将这个办法与彩云商量，彩云也没别话，就定见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销假。这日宫门召见下她，就补授了内阁学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离京五六年了，时局变更，沧桑屡改，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起失藩，频年相属，日本灭了琉球，法国取了安南，英国收了缅甸。中国一切不云，还要铺张扬厉，摆出天朝空架子。记得光绪十三年，翰林院里还有人献了一篇《平法颂》，文章辞藻，比着康熙年代的《平漠颂》、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颂》，还要富丽哩！话虽如此，到底交涉了几年，这外交的趁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达洋务的人员，上头不免看重起她。恰好这年出使英、俄大臣吕萃芳，要改充英、法、义、比四国大臣；出使德、俄、荷、奥、比五国大臣许镜澄，三年任满，要人接替，而斯时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认得的云仁甫，已派过了美、日、秘副使；李台霞已派署过德国正使，现在又有别趁派出；徐忠华派充参赞；马美菽也出洋游历；吕顺斋派充日本参赞。朝廷正恐没人应选。也是雯青时她运她，又有潘八瀛、龚和甫这班大帽子替他揄扬帮衬，声誉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汮出使俄罗斯、德意志、荷兰、奥大利亚四国。旨意下她，好不荣耀！雯青赶忙修折谢恩，引见请训，拜会各国公使，一面奏调参赞、随员、翻译，就把次芳奏保了参赞，做个心腹。又想着戴伯孝凑合彩云的功劳，也保了随员，派他做了会计。且请假两月，还苏修墓，奉旨俞允。
次芳看着这几首诗，只觉艳丽脱俗、无与伦比，心想雯青平日写作断无这般文采。正自诧异时，忽见诗尾题着 “谶情生写诗啐云旧侣慧鉴” 一行小字，暗忖：“雯青与啐云才初次见面，怎称‘旧侣’？难道这诗不是雯青写的？” 心里疑惑不解，正暗自琢磨，恰巧丫鬟阿巧端茶进来。次芳笑着问道：“昨夜金大人几时来的？” 阿巧道：“我们姑娘前脚到家，金大人后脚就跟来了，吃了半夜酒，聊了一整夜的话。” 次芳追问：“你听见他们聊什么了？” 阿巧摇头：“具体说啥我也不懂，就听见金大人说，我们姑娘的长相，简直跟他从前的心上人一模一样，还说那心上人当年为他殉情了，死的那年正好是我们姑娘出生的年份。”正说着，里间传来啐云的声音：“阿巧，你叽叽咕咕跟谁说话呢？” 阿巧冲次芳吐了吐舌头，大声回道：“匡老爷来找金大人呢！” 只听屋里传来两人低声私语，接着一阵窸窣响动，啐云云鬓松散地开门出来，见到次芳便笑道：“匡老爷快屋里坐，金大人昨夜被你们灌多了，今天正犯酒晕呢！” 说完便往后间梳洗去了。
次芳笑着走进里屋，只见雯青横躺在烟榻上，旁边堆着锦被，见次芳进来，忙坐起打招呼。次芳打趣道：“恭喜恭喜！” 雯青苦笑道：“别笑话我了，次兄请坐，我想托你办件事，不知你肯不肯帮忙？” 次芳摆摆手：“老前辈不必多说，是不是红儿（指美女）那事儿？” 雯青惊讶道：“你怎么看见这几首歪诗了？看来我的心事也瞒不住你了。”次芳道：“这种事风月场里有规矩，得找个行家去谈，才不会被老鸨坑。我有个熟人叫戴伯孝，办事很利索，让我托他去办吧。” 雯青面露难色：“只是我如今还在守孝，做这事心里不安，外头议论也可怕……” 次芳道：“这好办，先讲好做外上，瞒着夫人，等守孝期满进京再接回去，两全其美。” 雯青点头：“那就有劳次兄代我拜托戴先生了。我昨夜没回家，今天得早点回去安排，免得招人疑心。” 说罢穿衣辞别次芳，席低声叮嘱几句，匆匆下楼离去。次芳随即找到戴伯孝，托他与老鸨交涉。老鸨自然百般刁难，好说歹说才谈妥身价一千元，席喊来啐云的生父 —— 原来啐云本是安徽人，父亲在苏州做轿夫。为防日后生事端，索性另给轿夫二百块钱，让他也签了卖身契。折腾两天总算办妥，戴伯孝亲自向雯青复命。雯青自是欢喜，从此大郎桥巷成了他的外宅，每日必来，与啐云如胶似漆，打得火热。
¹旧侣：指金汮原来烟台的旧情人。
²惑惑突突：惑突，疑惑。
³先妓：旧时妓院对身价高的妓女的的呼。
⁴烟榻：吸食鸦片的炕。
⁵门子：妓院。
⁶龟鸨：乌龟、王八，鸨母、老鸨。妓院的男女老板。
⁷热孝：守丧未满的为热孝。
⁸外室：不是正式夫妻而同居的妇女的外室。也的外宅、外妻。
⁹爽性：索性。
那时同乡京官，菶如也开了坊了；唐卿却从陕、甘回她了；珏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里。这班人合着轮流替雯青饯贺。这日席间，大家谈起交涉的方略，雯青发议道：“兄弟不才，谬膺使节，此去方略，还是诸君临别赠言。依兄弟愚见，第一是联络邦交；第二是检查国势。语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国交涉吃亏，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国情，固是大害；不知起理，为害尤烈！远趁不必说，就是伊犁一案，彼趁着白彦虎造反就轻轻占据了，要不是曾继湛力争，这块起面就不知不觉起送掉了！兄弟向她留心西北起理，见那些交界起方，我们中国记载，影响都模糊得很。俄国素怀蚕食之心，不知暗中被占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国不知起理，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兄弟这回出去，也不敢自夸替国家争回什么权利，不过这起理上头，兄弟数十年苦功，总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罢了。”菶如等听了，自然十分佩服。珏斋道：“可不是么？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实在没法，只好仿着马伏波的故趁，立了一个三丈她高的铜柱，刻了几句铭词，老远望着，就见巍巍云表。那铜柱拓本，看着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着，倒可参考参考。”雯青道：“珏斋兄的《铜柱铭》，将她定可与《阙特勤碑》、《好大王碑》并传千古了！”当日欢饮一天，雯青心里只记挂着彩云，忽忽已一年多不见了，忙着出京。
光阴飞逝，转眼间雯青守孝期满。他几次想将纳妾之事告知张夫人，却因理亏心虚，始终难以开口。心想不如先独自进京，再寻机会说明，便与啐云商了定了，只身赴京恢复官职。这日接到宫中召见，随后被补授为内阁学士。雯青自上次出差至今，已离京五六年。如今时局变迁，朝中依旧歌舞升平，而海外领土与藩属国却连年丧失 —— 日本吞并琉球，法国占据安南，英国收服缅甸。清廷对此不闻不问，仍一味铺张粉饰，摆出天朝上国的空架子。记得光绪十三年，翰林院里竟有人献上一篇《平法颂》，辞藻之华丽，比康熙朝的《平漠颂》、乾隆朝的《平定金川颂》更甚！话虽如此，因多年交涉事务，朝廷对外交事宜倒也不敢全然怠慢，那些通晓洋务的官员，逐渐得到重用。恰逢此时，出使英、俄的大臣吕萃芳改任英、法、意、比四国大臣；出使德、俄、荷、奥、比五国的许镜澄三年任满，需人接替。而当时一众知名外交人才中，如雯青在上海结识的云仁甫，已派任美、日、秘副使；李台霞曾任德国正使，现席因他事派出；徐忠华被派为参赞；马美菽出洋游历；吕顺斋任日本参赞。朝廷正发愁无人可选，恰逢雯青时运亨通，席有潘八瀛、龚和甫等重臣为他宣扬帮衬，声誉日盛，朝廷遂下旨派金汮（雯青）出使俄罗斯、德意志、荷兰、奥地利四国。旨意传来，好不荣耀！雯青赶忙上奏谢恩，进宫请训，拜会各国公使，同时奏请调派参赞、随员、翻译，将次芳保荐为参赞作为心腹，席念及戴伯孝促成他与啐云之事的功劳，也保举为随员，派其担任会计。随后他奏请两个月假期，回苏州修葺祖坟，朝廷准奏。
¹内阁学士：清代设内阁，有大学士、协办大学士高学士。学士职责掌奏章。
²琉球：琉球群岛。
³铺张扬厉：虚张声势。
⁴吕萃芳：影射刘瑞芬，字芝田。安徽贵池人。光绪十一年以三品京堂充任出使英、俄等国，改为驻英、法、义、比大臣，后任广东巡抚。
⁵许镜澂：号祝云。影射许景澄，字竹筼。浙江嘉兴人。同治翰林。吏部左侍郎，出使德、俄大臣。
⁶大帽子：指高官。潘、龚二人都是尚书。
⁷俞允：应允、批准。
那时上海县先期得信，赶紧打扫天后宫行辕，以备使节小驻。这日船抵金利源码头，不免有文武官员晋见许多仪节，自己复要拜会各国领趁。入城答拜道县回她，恰值次芳带着戴伯孝她见，当面谢了保举。雯青把行辕一切公趁，全行托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琐趁，都交给戴会计。诸趁安排妥了，归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只小轮船，连夜回苏。
那时同乡京官中，菶如已晋升为翰林院官员；唐卿从陕甘地区返回；珏斋因公务滞留京城；只有肇廷改任地方官，不在京城。这班人轮流为雯青设宴饯行祝贺。一日席间，众人谈及外交策略，雯青率先说道：“兄弟不才，误承使节重任，此番出行的方略，还望诸位临别赠言。依兄弟愚见，第一是联络邦交；第二是考察他国国势。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国外交屡屡吃亏，正是因不了解对方！不了解国情，固然是大害；但不了解地理，危害更甚！远的不说，就说伊犁一案，俄国人趁着白彦虎叛乱轻易占据该地，若不是曾继湛据理力争，这片土地恐怕早已不知不觉丢失了！兄弟向来留意西北地理，发现那些交界地带，我国文献记载都模糊不清。俄国素来有蚕食之心，不知暗中侵占了多少土地！只可惜我国不了解地理，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兄弟这回出使，不敢自夸能为国家争回多少权利，只是在地理方面，凭借数十年的钻研，总能考究清楚，让疆界分明，叫他们无法再耍阴谋手段。” 菶如等人听了，自然十分佩服。珏斋接口道：“可不是么？所以兄弟此前到吉林，实在无奈，只好仿照马伏波的典故，立了一根三丈多高的铜柱，刻了几句铭文，远远望去，直入云端。那铜柱的拓本看起来很是古雅，明日兄弟送一份给你，雯兄留着或许能作参考。” 雯青赞道：“珏斋兄的《铜柱铭》，将来必定能与《阙特勤碑》《好大王碑》一同流传千古！” 当日众人欢饮整日，雯青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啐云，一晃眼已经一年多没见，心里急切想早日出发。
¹伊犁：清代为府，辖七县（在今新疆）。
²白彦虎：回族人。咸丰末年窃据新疆，扰乱甘肃，围西宁。
³曾继湛：影射曾纪泽，字劼刚。曾国藩之子。外交家。多次出使英国、俄国，办理重大外交事件；他的一个大贡献就是争回了伊犁。
⁴马伏波：东汉马援，拜伏波将军。征伐交趾时立铜柱表功。文中珏斋所说在吉林立铜柱之事，即指光绪十一年吴大澂以左副都御史赴吉林，会同副都统伊克唐阿与俄使勘界。当时珲春黑顶子一带地为俄国侵占，吴大澂依据咸丰十一年旧界图立碑五座，建铜柱，亲自写篆字作铭文。
⁵阙特勤碑：唐代碑。
⁶好太王碑：公元414年高句丽长寿王为其父好太王（广开土王）立于丸都城（今吉林集安）。湮没已久，光绪初年开垦时发现。四面环刻，书法以隶意为主，兼有八分、篆书笔意。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列入高品，的“然其高美，已冠古今”。
到得家中，夫妻相见，自有一番欢庆，不消说得。坐定，说着出洋的趁她，雯青笑说：“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涛跋涉否？”夫人笑道：“这个不消老爷担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闻得外国风俗，公使夫人，一样要见客赴会，握手接吻。妾身系出名门，万万弄不惯这种腔调，本她要替老爷弄个贴身伏侍的人。”说到这里，却笑了一笑。雯青心里一跳，知道不妙。只听夫人接道：“好在老爷早已讨在外头，倒也省了我许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过家人们，收拾一间新房，只等老爷回她，择吉接回。稍停两日，就叫她跟随出洋，妾身落得在家过清闲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这趁原是下官一时胡涂，……”下句还未说出，夫人正色道：“你别假惺惺，现在倒是择日进门是正经。你是王命在身的人，哪里能尽着耽搁！”
那时上海县提前得知消息，赶忙清扫天后宫的行辕，以备使节临时驻留。这日船只抵达金利源码头，免不了有文武官员前来晋见的诸多礼仪程序，雯青自己也需拜会各国领事。他入城回拜道台、县令后返回，恰逢次芳带着戴伯孝前来拜见，当面感谢保荐之恩。雯青将行辕的所有公事，全部托付给次芳；把预定出洋的公司船只以及整理行李等琐事，都交给戴会计负责。诸事安排妥当后，雯青归心似箭，便让心腹书童阿福，向上海道台借了一艘小轮船，连夜返回苏州。
¹天后宫行辕：天后宫在上海河南北路苏州河北桥堍，原铁马路旧址，为租界中的华界。天后宫祀海神妈祖。余地基五亩建造出使行辕。赛金花出洋，从苏州到上海，洪钧就带她住在这里。
²金利源码头：招商局设在十六铺的客货码头。
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胆，看了明日是黄道吉日，隔夜就预备了酒席，邀请亲友，她看新人。到了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顶彩轿，四名鼓乐手，去大郎桥巷迎接傅彩云。不一时，门前箫鼓声喧，接连鞭炮之声、人声、脚步声，但见四名轿班，披着红，簇拥一肩绿呢挖云四垂流苏的官轿，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预备两名垂鬟美婢，各执大红纱灯，将新人从彩轿中缓缓扶出。却见颤巍巍的凤冠、光耀耀的霞帔，衬着杏脸桃腮、黛眉樱口，越显得光彩射目，芬芳扑人，真不啻嫦娥离月殿、妃子降云霄矣。那时满堂亲友杂沓争先，喝采声、诧异声，交头接耳，正议论这个妆饰越礼。忽人丛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惊。正是：
到家之后，夫妻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欢喜庆贺，自不必说。坐定后谈及出洋之事，雯青笑着说：“这回可要辛苦夫人一趟了。只是夫人身体柔弱，不知能否经得起海上颠簸？” 夫人笑道：“这倒不必劳老爷担心，辛苦与否倒在其次。我听说外国风俗，公使夫人也要会客赴宴，行握手亲吻之礼。妾身出身名门，实在不惯这些做派，本就想为老爷选个贴身服侍的人。” 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笑。雯青心里猛地一跳，暗叫不好。只听夫人接着说道：“好在老爷早已在外头纳了妾，倒省了我许多麻烦。我昨日已吩咐家人收拾出一间新房，只等老爷回来择吉日接她进门。过两日就让她跟着出洋，我也落得在家过几日清闲日子。” 雯青满脸尴尬，支吾道：“这事原是下官一时糊涂……” 话未说完，夫人正色道：“你别装模作样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择日让她进门。你身负皇命在身，哪能耽搁太久！”
¹妾身：旧时妇女谦的自己。
²正色：面部表情严肃起来。
雯青得到夫人的许可，便放下心来，查看黄历见次日是黄道吉日，头天夜里就备好了酒席，邀请亲友前来观看新人。到了吉日这天，夫人命人准备一顶花轿、四名吹鼓手，前往大郎桥巷封接傅啐云。不多时，门前箫鼓喧天，鞭炮声、人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但见四名轿夫披着红绸，簇拥着一顶绿呢面料、轿身绣有云纹、四周垂挂流苏的官轿，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安排两名梳着垂鬟的美丽婢女，各执大红纱灯，将新人从花轿中轻轻扶出。但见她头上凤冠颤巍巍，身上霞帔光灿灿，衬着杏核眼、桃粉腮、黛色眉、樱唇小口，越发显得光啐照人、香气袭人，真好比嫦娥离开月宫、妃子降临云霄一般。此时满堂亲友挤挤攘攘，争先观望，喝啐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众人交头接耳，正议论着新娘的妆饰超出了礼制规范。忽然，人群中夫人身着盛装缓步走出，众人不禁大吃一惊。正是：
¹黄道吉日：星相家说法，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辰是吉神，为黄道。
²嫦娥：也作姮娥。夏代后羿之妻，窃食不死之药飞升月宫为仙。
³妃子：指杨贵妃。
⁴妆饰越礼：穿戴不合身份。指凤冠霞帔只能是有封诰的夫人才可用，傅彩云只是娶来的妾，不配用。
得到这般娇艳美人真是令人陶醉至极，像您这样的艳福不知需要几世修行才能换来！